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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意外相逢

第七章 意外相逢

司機還說沒有人投湖,但看著女人的后影,分明是在一步一步地朝湖中走去。女人覺得背後有人突然轉過臉來。
「沒問題,沒問題。反正我也是一個人,巴不得有個旅伴呢!」看到町野表示歡迎,少女略微鬆了一口氣。
「這是御母衣水壩。據說是個填石式大壩,就是把岩石固定起來修築而成。」司機的話把町野從眼前的錯覺中拉回。堆砌的巨大岩石就像無數住家的屋頂,使人產生大都市的幻覺。
對岸的山腹在夕陽的照射下閃著白光,沒有人家的荒涼禿山像一具橫卧的恐龍屍體。朝歸雲山的方向望去,山腹中地震崩落的遺迹給這荒涼的景色更加塗上一層凄涼。這是大自然對人類的懲罰。曾幾何時,這裏還是一片美的樂土,但人類揮舞手中現代文明的屠刀,使其遭到無情的塗炭。原來構成大自然之美的群山、湖水,現在卻帶著無比的悲色,像在訴說著心中的遺恨。
「忘了告訴你了,這是我的名片。」町野說著掏出名片。
町野朝司機打了個招呼便順著台階走了下去。台階很深很陡,町野下到了底下。只見一行腳印一直通向湖邊,一個城裡人打扮的女子站在那裡凝視著湖面。湖面的來風將她腦後的長發微微掠起。
在高山住了兩天,大致的景點差不多都去了。即使是追朔往事中的旅行,這麼短的時間也不可能全都如願。追朔遙遠的過去,就等於揭開過去的瘡痂。然而揭去舊的傷疤,就會噴出新的鮮血。町野決定讓追朔的思緒停下來,不再繼續往前走。
「這是御母衣湖。」司機解說道。
汽車繼續下坡,沿途可見修築大壩時留下的工地遺址。再往下走,出現了山形屋頂的建築。沒想到在這偏僻的深山裡還有這種建築。汽車進了一座小村。好像還有溫泉。過了村子,右面是庄川,在庄川的對面聳立著一座山峰,格外醒目。由於山體滑坡,裏面的岩石露了出來。
「到遠山家去看看嗎?」
從車裡出來,湖面的冷風吹來,町野不禁打了一個寒戰。湖的西岸完全進入了山的陰影,湖面的悲色顯得更加濃厚。
「悲憤之色?怪不得呢!」
町野想像著村民們在這棵「read.99csw.com悲傷的櫻樹」下賞花的情景。
「又見面了!」她把上次町野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表情就像是一個被人看見做了壞事的孩子。
汽車順著來路飛快地開著。陽光被山峰遮擋,東面的山腹開始進入陰影之中,紅葉不像來的時候那麼鮮艷。
「太悲慘了!」町野自言自語地說。耳尖的司機聽到后說:「你算說對了。這樣的賞花真讓人心碎!」
「啊,原來是這樣。」
「也許是這個原因,沒有人到這裏來投水自殺。」
町野一直以為白川鄉是那種山形屋頂建築的大本營,可到這一看,才知道並不是這樣。這裏除了山形屋頂的建築,還有很多普通的民居。新鋪設的國道把街道一分為二,觀光大巴一輛接一輛開進來。村裡通了電和煤氣,也有自來水,甚至還有鋼筋混凝土的大廈。
町野聽說過它的名字。據說為了建造這座水壩,400戶居民的房屋被沉入湖底。看著湖中湛藍的湖水,使人感到其中飽含著難以形容的凄愴。
汽車朝著新的目的地疾駛而去。離高山越來越遠,來往的車輛一下子少了下來。因為不是節日,去白川鄉的車也不多。
町野隱約還記得這個地名。上次和家人來的時候,聰子想去那裡,但因大雪封山只好作罷。
在白川鄉吃完午飯後上車前往郡上八幡。太陽開始向西偏斜,天色越來越暗。
想到白川鄉是妻子曾經想去而沒有去成的地方,町野感到好像已經追朔到了過去的終點。他站在終點上,擺脫了失去妻子的悲傷,重新振作起來。
「因為還要往迴繞,要花兩倍以上的時間。」司機似乎在暗示車費也要加倍。
「就一個人?」
古樸典雅的山形建築物變成了旅遊餐廳或賣紀念品的商店,遊客們在導遊的帶領下魚貫而入。如果到了節假日,其紛雜程度一定不亞於大城市。歷史的古樸正在一天天被現代的氣息所淹沒。然而,正是歷史的古樸吸引了來自八方的遊客。
「你……」町野剛要開口,後面的話不由得咽了回去。這不是在火車上坐在一起的那個少女嗎?她背負著「死湖」的悲色站在町野的面前。
「如https://read.99csw.com果不介意的話,上我的車吧。我去郡上八幡,中途到牧戶就有旅館,從那兒也可以到高山。」町野極力勸說著。面前的少女好像在猶豫。
汽車又開始行進。當回到庄川村的牧戶時,町野抬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少女,她好像在問她下一步怎麼走。
「據說建神殿時,要讓那個鳳翎形的橫樑從高山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那個紅球是太陽和火的象徵,表示神雨從天而降。受到神雨沐浴的綠葉呈荷花狀綻開四十八瓣,表示神威浩蕩。若是傍晚從西面返回高山,耀眼的光芒讓人睜不開眼。」司機一邊開著車一邊「導遊」著。為了籌備慶典,穿著特製服裝的志願人員穿梭在公路上。
來到車站,町野盤算著以後的行程,抬頭看見牆上貼著高山通往各地的計程車價格表,其中有一處叫做「郡上八幡」。
公路更加蜿蜒曲折,汽車在崎嶇的山谷中緩緩而行。雖說已是晚秋時節,但山坳里的秋色正濃,散發出令人陶醉的氣息,好像是在趁嚴冬來臨之前的短暫時刻,把積攢的所有能量全部釋放出去。
町野決定在慶典活動開始前離開高山,下一站去北陸地區的山村。

1

「那麼上車吧,這兒太冷了。」在大山的陰影中被寒風一吹,身子直哆嗦。少女大概被凍壞了,順從地跟在町野後面來到車旁。司機見町野帶來一個少女,投來疑惑的目光,但也沒有再細問什麼。
町野懷著強烈的好奇心急欲弄清它的真面目。那分明是女人的裝束!堤壩管理人會穿那麼鮮艷的衣服?現在天都快黑了,一個女人下到禁止入內的湖邊去幹什麼?
「看湖。多美呀!」
「好!」
「到底還是你。可留言簿上寫的是相田……」
「真的嗎?」
「不妨到上次沒能去成的地方看看。」町野心想。早就聽說那個地方是位於北濃山脈的一座美麗的山間小城。如果從東京去,中間要在名古屋、美濃太田倒兩次車,而且從美濃太田下車也還有很長的路。比去高山要遠得多。町野叫了一輛出租。
「那就是我呀!如果我們誰再read•99csw•com早點兒或晚點兒,說不定就會在那兒碰上。真是太遺憾了。」她說著咧開嘴笑了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啊,對不起,我叫木目田由起子。」少女也自報了姓名。
「這些車都是去白川鄉的。平時都這樣,節假日便可想而知了。」看來司機經常在這條路上跑。
高山的街道上比剛來的時候又熱鬧了許多,接踵而來的外國旅遊團隊使高山又充滿了一種祥和、離奇的氣氛。一問才知道,原來把高山作為大本營的新教社團要在這裏舉行隆重的國際慶典活動。高山的悠久歷史吸引了世界各國的新教徒。
「不啦,直接開過去吧。」町野回答說。
「這深山裡還有城堡?」
「可是天就要黑了,夜裡會凍壞的。」町野說著看了一眼她單薄的衣服,一件得體的西裝,外面披著一件很薄的外套。
據說通往郡上八幡的新公路已經建成通車,比過去更便捷了。途中超過了幾輛觀光大巴。從車牌上可以看出,甚至有從九州和東北地區來的。

2

「那是新教的大本營,叫做神殿。」司機解釋道。
「據說這棵櫻樹原長在一座寺內,後來寺廟被湖水淹沒,村民們把它移栽到了這裏。每年春天,原來村子里的人都要聚集到這棵櫻樹下賞花。隨著歲月的流逝,每年來賞花的人越來越少了。」
「我們是第三次見面了。我看見有人好像下到了禁入區,才過來看看。你在這兒幹嗎?」町野感到她的臉上帶著一種不尋常的東西。
「顏色很可怕吧。這是那些失去家園的人的悲憤之色。」司機說道。
「去郡上八幡!」上車后町野對司機說道。
「你以後打算去哪兒?」
「往迴繞?那晚上能到目的地嗎?」
「這條路後天就沒法走了。」司機顯然是指新教的慶典活動。一會兒,汽車的右前方出現了一座雄偉壯觀的建築。
「嗯。」少女鎮靜地答道。
前面的坡度驟然增大,車速慢了下來。駛過高山的街市,遠處可見一條蜿蜒的山脈。司機告訴說那是北阿爾斯山,山脈中央可見一座直聳雲霄的山峰,那是「笠岳」。十幾年前去https://read.99csw•com民俗村的時候,曾為它的奇異姿態所感嘆,但現在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
「今天不太堵車,也許用不了那麼長時間。」町野突然想到不妨到白川鄉去看看,白川鄉以大家族制度的發祥地而聞名,也曾是平家落人的故鄉。
汽車沿著158國道一直向西駛去。穿過高山線,住家逐漸稀少,建築也變得普通起來。
汽車重又開到御母衣湖邊。
「真不好意思,我也一起去郡上八幡行嗎?」她略帶拘謹地問道。
「沒關係,車到山前必有路。」少女的口氣里有一種不以為然的感覺。
「還沒定。」
但見「神殿」屋頂上那巨大的頭盔鳳翎形的橫樑金光四射,橫樑的中央有個西紅柿狀的紅球。雖然沒有過去的古樸,但作為高山的一個新景而放出奪目的光芒。
湖畔的小路彎彎曲曲通向遠處,周圍看不見一戶住家。起伏的群山和碧藍的天空映照在湖上,本應構成一幅美麗的圖景,但此時卻顯得無比凄涼。即便是匆匆一過的遊客,看到這充滿悲恨的色彩也不能無動於衷。也許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個地方和這裏一樣,大自然的景象和人們的心理如此相似。一棵巨大的櫻樹向他們靠近。
「吉島家?」
然而,一棵櫻樹卻產生不了櫻林中那櫻花飛舞的景象。周圍是充滿悲色的湖水和荒涼的群山,這種賞花一定充滿了寂寞寥寥的氣氛!
「對於失去家園的村民來說,這是唯一留下來的家鄉紀念。他們是怎麼賞花的呢?」
「哎!好像下面有人!」町野只覺得視野的遠處有一道鮮艷的色彩掠過。司機正坐在車裡抽煙,顯然毫無察覺。
久別的村民互致問候,敘說著重逢的喜悅,交杯痛飲,載歌載舞。
「是,樹木的木,眼目的目,田地的田。」
町野不禁想像著村民中誰將是「最後一個賞花者」?
翻過幾座山峰,汽車進入了山谷的深處。山中的村落時遠時近,好像在和他們訴說著心中的悄悄話。一座巨大的水壩出現在前方。
的確,湖面像死了一樣沉靜,湖水的顏色像是九*九*藏*書一塊堅硬的綠色玻璃覆蓋在湖的表面,即使跳下去也會被彈出來。
「給你添麻煩了,真對不起!」那女子好像體察到町野的心情而一個勁地道歉。
「據說天正年間(公元1573年—1592年)發生了大地震,整個城堡連同一千好幾百人都被埋了進去,和城一起埋沒的還有黃金。按當時的價格值五千億元!據說現在有關部門還在組織探寶!」
「到壩上看看嗎?」
這是妻子想來而沒有來成的地方。作為旅行的紀念,站在湖畔可以親身體驗一下湖面的悲色。汽車離開公路開上了大壩。
堤壩上有台階可以直下到湖邊,台階前攔著一道鐵鏈,禁止遊客進入。
過了「悲傷的櫻樹」,沿著湖畔繼續前行,前面開始下坡。突然汽車前方出現了大都市的幻影,成排的房屋,屋頂一個挨一個,一直延伸到遠方。
來的路上看到的第一個山形屋頂的建築就是遠山家,現在成為白川村最吸引人的建築,目前作為民俗館對遊人開放。遠山家的人住在公路邊的鋼筋混凝土房子里,與沒有安裝現代化設備、為觀光而用的山形屋頂建築形成奇妙的對照。
「白川鄉很遠吧?」町野想起當時聰子也想去白川鄉,也因為大雪封山沒有去成,而是去了高山郊外的民俗村。
「是這樣,在高山我順便到吉島家看了看。一個比我先去的人在來客留言簿上籤了名,叫相田由起子。於是就聯想到了你。」
「那麼吉島家的來客留言簿上的簽名是另外一個人了。」
不知不覺,汽車出了158國道。一過分水嶺,所有河流便一起向東流入太平洋。
「也許我是多管閑事,但在這兒碰面終歸還是有緣分。這麼偏僻的地方,把一個女子扔在這兒,總不放心。」
「我那是橫著寫的!木目田橫著寫,老被人念錯。」
聽到這裡有一千幾百人的城堡就已經令人驚訝不止,又說埋著五千億元的黃金,簡直像是天方夜潭。不知不覺,汽車駛進了荻町。白川鄉在荻町的一角。據說這種山形屋頂的建築是白川鄉的象徵。
「那是歸雲山。戰國時代,那裡有一座城堡,後來被一次大地震埋在了裏面。」司機指著滑坡的痕迹說道。
「噢,這個姓很少見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