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恬靜的發狂

恬靜的發狂

這幾天,他閑居在房間里,顯得意氣有些消沉,但誰也萬沒想到他會自殺。
但他總是不高興。雖不太知道個中底細,但總而言之是不高興,沒有像精密儀器所有齒輪都順利運轉時那樣的快意和充實感。
而且,這和兩人在校學習成績的順序也有差誤啊。縱使考中考不中的分差很少,但一方做為菱井職員具有了優越的身份;一方卻依然是個無職的失業學生。這個差別,真可以說是天壤之別啊。
他被銀行開除的時候,有一個人在暗中竊笑。那就是矢吹邦彥,他是這個事件的主角。為了實現這個陰謀,他把舍掉的尾數全部加以統計,秘密編成加進納見戶頭的程式,趁操作人員交班時,裝入計算機里記載起來。
「公司這種地方是和戰場相同的。男人們歸根結底是士兵。從經理到普通職員都被束縛在等級制度中,合理化啦,效率化啦,每天進行著嚴格的訓練,和軍隊完全一樣。我們也許是護士,那也是從軍的護士啊,在戰場上是沒有女人幸福的呀。」
如果計算機不出錯誤,自己從最初就不會考上,支持矢吹的那優越意識,轟的一聲崩潰了。
「或許是銀行方面的人事科搞錯了也未可知。」一旦這樣想了,就確信那一定是錯不了的。
比起拿著充裕的學費學習的其他學生,從最初的那一天起,學習的動力就不同。
矢吹在分來的單位認識了能代聰子。聰子是電子計算機製造商為向銀行方面傳授機器操作法,而派來的技術人員之一。
人事負責人現出了輕蔑的表情。如果是在400分前後,來打聽一下還未嘗不可;僅僅徘徊在200分多一點的壞成績上也特意來問,簡直可以說是個厚臉皮了。
「是那樣的。因為畢竟是整個菱井銀行的中樞,說沒興味,那不是奇怪的嗎?您必須相信自己的工作,做為優先贏得未來的職業,深信就是這計算機了。」矢吹鼓勵她。
「矢吹先生,你認為現在的工作有趣嗎?」聰子揚起臉來。
矢吹這種被迫害妄想症,更加速和深化了與聰子之間的隔閡。
納見也許意識到自己相貌所引出的那種效果,笑了起來。
監視機器的勞動,要求高度持續的緊張,不大要求人的思考判斷。也就是說,勞動可以伴隨著充實感,但和愉快的疲勞毫不相關。越勞動越會感到像機器的磨損一樣,只剩下無意義地失去時間的消耗感了。
普通存款窗口的擔任者和存款人的一段短短的談話,給他帶來了啟發。
「另外,只是不由得就厭煩起來了。」
不久,把送來的兩張書表做了比較研究的納見,肯定自己的發現是正確的,他就當場叫來監察官。
對於他倆的就職,大學的就職斡旋部向菱井銀行做了推薦。
此後,雖還剩有面試和身體檢查,但突破了最大難關的矢吹,可以容易地猜測到,他會順利地跑到這條路線的終點,柏木無論如何也死不了心。
一天午休,他們二人登上樓頂去了。都市中心的上空被煙霧污染了,但首先它還是遼闊的,至少比白牆圍著的計算室要好。他們坐在角落裡的長椅上愉快地交談著,終於忘情地逗留在那裡,直到午後上班的鈴聲響了,他們也沒有注意到。
柏木的推薦保證是無條件的。可對於矢吹的就職斡旋,在部內就有爭議了。向菱井銀行求職者很多,現在就有超過矢吹成績的人。
「嗯!」聰子像孩子般天真地搖著頭:「計算機所以有價值,是因為它伴有軟體的緣故。如果是那樣,作為軟體的一部分,和機器一起這邊那邊轉悠的我,總覺得像是計算機的附屬品啦。」
窗口的回答,恰巧被有事從這裏走過的納見偶然聽到了,假裝不形於色、充耳不聞的他,回來就採取了強硬的態度。
雖然成績不那麼壞,只要有一門不夠優秀的分數,不準參加考試的人還有很多呢。
機器性能是優越的,很少出現故障,直接聯結全國各地支行的聯機系統也沒有中斷過。看機器,僅是坐等坐看的生活。
這樣,治療必須一刻也不能耽誤,矢吹暫且把他的身體搬到長凳子上去。
他們明白,為了自己的學習,故鄉的雙親和弟弟妹妹們正在節衣縮食,因此自己就是一天、一個小時也是不能怠惰荒廢的。
「我去!」群眾中率先走出來一個年輕的女人,那就是能代聰子。因為要急速搶救那個傭工,她伸出了援助的手。
考題都是十分難答的,但柏木全部解答出來了,對於解答的內容也是有自信的。
有的僅僅是單調的勞動,以及連那勞動都給抹上的情面屈辱感。
「對,回答是十一。從十二這個絕對數里去掉一個,當然是十一,可是為什麼這必需的十二個員額,代替缺掉的那一個,又新補上了額數以外的那個十三號,你懂得其中的意義嗎?」
「那是你過慮了啊!」
在這個意義上,程序編製人員就等於是計算機的製造人了。他們為了向用戶提供共用性高的程式序列,而加以研製,並作為「柔性商品」儲進電子計算機中。
迄今住過的三疊房間的廉價公寓,與此是不能相比的。能夠成為在這樣豪華設置里居住的人,又激發了矢吹的優越意識。
通過入行考試,剛剛有點趾高氣揚的書生們,身經這大運動量的訓練,都痛感自己筋疲力盡了。

月台是通行最擁擠的場所。人們像被岩石阻擋的激流一樣地繞過那人。這對那個傭工是危險的。
另外,如果不考進「有名的公司」,那麼,他們為進F大而過省吃儉用的生活,拚命地爭取優秀成績,就毫無意義了。在F大,只對分數多的優等學生,read.99csw.com才給予向有名的公司介紹的機會。
「嗯!」
雖不特別親密,但二人同屬於計算室,一人比矢吹早一年進銀行,是女職員的中堅;另一人是最近剛剛進來的新人。工齡雖然不同,但二人的感情似乎不錯,看見她們坐在一塊,這也並非初次。
重信用的銀行方面沒有公開聲張,只給了納見以懲戒處分,就把事件束之高閣。
「反正得直接找一次看看。」柏木帶著怯生生的樣子,要求面見菱井銀行的人事負貴人。

「不一樣啊。你年輕還可以,但不久厭煩就會來的,女職員是不能長期幹下去的啊。」這樣親切說話的,是年紀大的那個。
「是一件小事情,支付的利息總是以元為單位在存摺上合算在一起的,可按著利率算,不是還應該有錢嗎?」
何況矢吹合格了,自己落榜這種事是絕不會有的,因為沒有發生那種混帳事的可能。
「沒有這樣的道理!」柏木不禁向局員大聲吵嚷起來。
在忽然沒了人影的樓頂,到察覺的時候,已經過了1時10分了,他們慌忙跑回辦公室。
以這個事件為契機,和好不容易親密起來的聰子之間,不由產生了一條溝,二人都想辦法努力把溝填平,可是越努力,溝卻越深越大了。
納見以完全問心無愧的氣勢來進行辯解,但以他的名義秘密訂購卡片穿孔器的事實又暴露出來,就把他那辯解粉碎了。
「為什麼喚你來,大概知道吧?」納見也沒說聲坐下,就白著眼珠看他。
在這個意義上,對他們二人來說,大學並不是探討真理的場所,而是為進入高薪階層來購取快車票的地方了。
菱井銀行在日本是存款佔一二位的大型市內銀行,也是國際聞名的財閥集團的核心骨幹。僅僅成了「菱井人」,社會上就將另眼相看了。
他們一面接受這盛大的送行,一面發出了像是偉大時代賦予的責任感——「學不成寧可死」的感慨。
這個人是計算室長自己,這給了銀行幹部以很大的震動。
「但是,不管你說多少,沒有就是沒有!」局員以半是忍著火氣,半是露出輕蔑的表情回答。
那天,快下班的時候,矢吹被喚到室長的桌前。
「只說一句話留給你!」
「也許是。不過,只要不離開銀行,這個神經官能症是絕對好不了的。已經膩了,夠夠的了。自己就是出賣青春算出多少利息,結果也只得搞那種捨去零數的計算。為了這種捨去零數的計算,浪費了自己的青春,已經不能再幹下去了。」老資格的女人正說的時候,午後上班的鈴聲響了。兩個女人匆匆忙忙地站起來,回到自己的班上去了。其他聚在樓頂的行員,也像退了潮似的被大樓吸了回去。
可在矢吹這方面,成績雖確也優良,但卻不能稱為沒有異議的高才生。他常在前列中有名次,可不時又在前列的末尾徘徊著。
把一生結實最多的時期,置放在菱井銀行這個巨大的門檻里,直到叫做退休的「刑期」結束時,都得一直被關閉在這裏。
「不過,關在家裡更感到無聊了。結婚前,幫助母親搞家務;結婚了,又要加上撫育兒女,那夠多麼厭煩啊。」年輕的望著上空,好像對未來還充滿著期待;年長的投過去羡慕的視線。
「首先是你,無條件地准考了。」就職斡旋部在推薦時向柏木做了保證。就是不做保證,柏木心裏也充滿了自信,聽說菱井銀行的入行考試非常難,但無論怎樣難,柏木是為此而學習的。
在變色呆立的二人面前,納見什麼也沒說,只是無言地看看手錶,就拾級上樓了。
特別是這個計算中心的室長,工作要求很嚴已有定評,發現懶散的作風和工作的失錯,這個老資格就是對新人也從不寬恕。
最初期間,矢吹的優越感和新人對工作的好奇心,吸收掉了這種消耗感。
這叫做用戶程式,擔當此項製造的是計算中心。但是在這種場合,因為本來只是製造程序裝置的補助序列,所以與其稱為作序編製人員,不如稱為設計人員或編碼人員更正確些。
終於不能忍耐了。到所屬郵政局去查問,在郵政局裡有關他的信件一封也沒有。
旁觀者的矢吹,目送這一切,還不想從長椅上站起來。他在忽然冷靜了的午後樓頂上,對方才女人說的那句「捨去零數」的計算的那句話,像經文一樣地反覆叨念起來。
矢吹和柏木在F大經濟學部的成績經常名列前茅。他倆都是外地人,家境貧窮。本來在實業界子弟集中的F大,無論如何也不具有入學的資格,但因超群出眾的成績,高校的老師就說服了他們的父母,讓他們報考F大。
乘客們皺著眉頭私語,但卻沒有一個人去把倒地者搬到安全場所。
在名校F大,菱井銀行是第一個就職的去處。從而,要人的方面提出了極為嚴格的條件,就是對於才子云集的F大,除了學習成績特別優秀的學生以外,也不給予准考的資格。
他們從故鄉出發的時候,當地報紙發了消息;由親戚打頭,附近的人們,當地的有權者,幾乎都出來送行。
遙望長空追憶能代聰子姿影的矢吹,聽見坐在旁邊長椅上的女人談話聲。
可是最後,斡旋部還是推薦了矢吹。成績雖還有令人不夠滿意的地方,但他平日的勤奮努力卻給他幫了忙。
矢吹感到腦袋像挨了一頓痛打一樣。的確是經過了那樣的事啊!柏木因為計算機的錯誤,儘管取得第一的成績,可是落榜了;作為缺額的補充,補上來的合格者,原來就是自己呀!
在會議上,納見如有辦不通的事就一直糾纏著不肯罷休,所以read.99csw.com知道納見來開會了,有人就遲遲疑疑地不肯來。
毋寧說,在這種場合,有專門搞不正行為的人,但有監察官在,他是從事揭發的專業者。
「神經病!」
沒有遺囑。但稍後在筆記本的邊頁上,發現了匆忙寫出的「對不起故鄉的雙親和弟弟妹妹們」的遺言。
和納見的鬱悶不樂相反,矢吹卻復甦了。神色生氣勃勃,舉止敏捷有力,聲音洪大響亮。在納見面前竦然站立過的矢吹,現在簡直像換了個人似的充滿了精力。
「事到如今才告訴這件事,納見簡直是個魔鬼!」有這種同情的輿論;但大部分是用輕蔑和低級興趣的眼光來看待矢吹的,好像連不知道這個傳說的人也在用這種眼光看人。
在這一個月內,向一直在大學過著無拘無束生活的這幫人,灌輸「菱井精神」,務期把他們改造成為堅強有骨氣的「菱井人」,這是訓練的目標。
「辭去銀行工作嗎?」
慎重考慮矢吹職業適應性的時候,在他來說,也許有其他更合適的工作崗位。但是在向菱井銀行推薦一事上無限感激的他,表現了外地青年常見的那種狹隘功名心的毛病。
新來的矢吹剛剛接近她,就被老資格的行員一下子盯上了。
用救護車送到醫院,由於吸入一氧化碳過多,搶救已經來不及了。因為身體周圍收拾得整整齊齊,認識到這不是事故,而是有準備的自殺。
「奇怪啊,您沒有落榜的道理啊。」在柏木面前,矢吹煞有介事地顯示出迷惑不解的樣子,但他內心的得意卻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我是個尖子啊!」矢吹的自信日益強烈起來。
是納見室長!在二人吃驚地鬆開手之前,納見的目光可怕地死死盯著他們。
特別訓練結束就分配工作,矢吹被分配在本行經理部的計算中心。新來的行員馬上就被分配到這裏,還是罕見的事哩。
「矢吹來了通知,沒有不給我來的道理!」柏木沒有死心,考試以後又查對了參考書,自己的解答,確實是大致接近了滿分。
以此為契機,矢吹和聰子之間的交往開始了。
柏木告訴了准考號數,人事負責人就暫時轉到別的房間去,不多時又返了回來。
提高警惕的矢吹,把和她的交往僅僅限定在外部,在銀行內還裝出一如既往的樣子,使人察覺不到二人之間正在開始發展著特殊的感情。
「為什麼?」矢吹反問道。
獨身宿舍,從東京都中心乘40分鐘私營火車,在終點站換乘國營電車就到了。
暗中流露出陰笑的矢吹,喪失了對納見的全部感情,卻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變成恬靜的狂人了。
「不,在哪個環節上一定有欺騙,現在工作的進行絕對不是那麼健康的。」納見一面顯出有心事的樣子,一面孜孜不倦地研究自己鬱悶心情的由來了。
數日之後,柏木武男所住公寓的管理人,為傳叫柏木去聽電話,來敲他的房門。敲了好幾回也沒人應聲,以為人已外出正想返回的時候,忽然聞到了一股異臭。
在計算室里,沒有人間的感情。聯結全國支行的計算中心,一刻也不中斷地搜集信息,通過實數處理系統發出指令。人對這種永久性作業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僅僅這一點,感情幾乎就沒有介入的餘地。那是在寂靜中被極端化了的緊張的世界。
總之,矢吹和柏木系故鄉的期望於一身上京去了。
他一面把那個男人抱起來,一面向群眾高喊:「哪一位不能向站務員和救護車聯繫一下嗎?」
柏木是天才型的,矢吹是努力型的。比起經過艱苦努力卻從前列跌下來的矢吹,柏木就沒有這種無把握的危險。
在日本證券市場上上場交易的一流公司中,幾乎充滿了F大經濟學部出身的人,而且那首席成員又都是聯袂出現的該學部畢業者。
「了不得了!」感到事態嚴重的管理人咚咚地敲門。住公寓的人們帶著異常的神情,擁到走廊上來。
矢吹很快被聰子吸引住了,但是不論怎樣被吸引,也沒有接近她的機會。
已經接過吻,答應最後的要求也是時間問題了。就在這時,矢吹犯了一個小小的錯誤。
和能代聰子的戀情,也和她被調回去的同時結束了。已經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感受到無時不在的生命的狂喜和盎然的春意了。
「他辦理的事情,完全沒有缺點。所有的帳簿沒有絲毫漏洞,數字計算也完全正確。」受命秘密偵查的監察官向納見做了這樣的報告。
一天,在工作完了的回家途中,矢吹在終點的月台上,看見一個傭工模樣的男人倒在地上。
他名字叫做納見,但人們都在背後叫他做「鬼見」。實際上,矢吹很怕他那雙眼睛。在必須全力投入工作的新人行列里,如果在行內鬧出戀愛事件來,給納見的印象是絕對好不了的。
「是那樣的嗎?」年輕的女人聽著,好像沒有迫切的實感。
這是沒有任何歡喜、簡直像被放在貨場里一樣的無聊生活,但矢吹還殘留著一個小小的願望。
歷年都扶植F大向日本實業界輸送人材的勢力,斷言說:「不和F大聯繫,就不能和日本的實業界發生接觸!」
矢吹去觀察那個傭工。
「啊?!」監察官驚叫起來。在這情況下,兩張計數表不一致是當然的,一致是奇怪的。因為計數表本身計算相符,監察官沒有感到懷疑。
柏木作為F大的第一高才生,住公寓的人們都不由得投以敬畏的眼光。他自己呢,卻認為住在這裏的都是屬於不同層次的人,滿臉現出傲慢不屑的神氣。因而,他在公寓里,人們的評論並不怎麼好。
所有的數據,即時被集中於日計表中,形成了在損益計算書和借貸對照表上結算出來的結構。
「別說那種九-九-藏-書愚蠢的訛賴話!這評分完全是用電子計算機搞的,沒有錯的道理!」人事負責人像發泄似的說完,就從座位上站起來,令人無法接近了。
「你把這兩張計數表比較比較看看!」他把書表遞給監察官。
「趁現在這時候,盡量享受青春的快樂吧。像我現在這樣就不值得珍惜了。我已經疲倦了。對於按每個存款戶頭把存款餘額乘上利率,再算出支付的利息,實在膩煩透了。如果照這樣繼續把同一工作幹下去,我好像覺得自己就會慢慢地發瘋了。」她好像和矢吹具有相同的心境。他無意中聽到這話,忽然很感興趣。
何況,已經到了工作時間,還和女人拉著手,在洋洋得意的時候被看見了呢。以新來者的身份,這是無以復加的不謹慎了。
「什麼呀,想把我也看做計算機的一部分呀!」
如果以計算機比喻作猛獸,那麼,程序編製人員就是這頭猛獸的馴教者。
「為什麼?」年輕的問道。
「那也是的。」聰子恢復了平常活潑爽朗的神情點著頭。但在那表情的後面,瞬間略微閃現出輕蔑的眼神,矢吹沒有察覺到。
坐等其實就是坐等下班時間的到來。但不允許在那裡睡覺,只要機器轉動著,不監視是絕對不行的。
「是醉鬼嗎?」
二人感情親密的樣子,沒有任何遮掩地暴露在納見的眼前。
不幸突然發生了,當他們走近辦公室樓梯的時候,曲折型樓梯的平台後面,一個男人抱著業務文件邁著碎步疾走上來。
「如果這是個穿著體面服裝的人,大家也許不會這樣冷漠地走過去的吧。」
生育在巴掌大小的這個封鎖性的社會裡,而且必須廝守此地生活的人們,對從這裏飛出去的青年也抱有希望。
「啊,XX號總計226分,若是滿500分就完全不成問題了。學科考試的錄取標準放在450分以上,你……」
「柏木武男嗎?只說名字還是不知道呀,說說准考號數看!」似乎很熟諳這類事情的人事負責人無表情地說。
這是多麼悲愴的感慨啊。由於外地出身的青年往往被壓垮,故鄉對他們寄予了很大的期望。
雖稱為程序編製人員,但實際上,多是指那些不過是計算機工匠似的技術操作人員。只有在製造人研製的程式序列不完備的時候,用戶才製造獨自的程式序列。
進修結束分配到這裏的矢吹,受到分配去支行窗口和搞外勤的同期友伴們的極大羡慕。
但是,比較兩人成績的時候,卻有微妙的差別。柏木在才子云集的F大,經常是百分之百地佔據首座的高材生。
因為唯有弱者才會自殺,雖然是電子計算機出了故障。
誰都想快點趕回家,沒有牽扯進救醉漢這起麻煩事里的閑工夫。
「……」
午休的片刻,矢吹獨自在樓頂上呆然凝望著上空。以前,能代聰子就緊傍在他的身邊。
納見終於發現「欺騙性的周轉」了。
所謂錯誤,雖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給予他的影響卻是致命的。
工作中的魔鬼納見,用自己的嗅覺發現了壞事的苗頭,為了刺探出那個幹壞事的人,卻弄巧成拙地變成了自己,這真是辛辣的諷刺啊!
考試在東京都中心第一流飯店的大會議廳舉行。接受考試的資格審查是十分嚴格的,從全國第一流大學精選出300名學生接受考試,據說僅僅從中錄取12名職員。
「完全沒有缺點嗎?」納見失望地嘟囔著。但是,原來他那不痛快的心情,一切都是從這順利的地方產生的。
「公司的工作嚴酷呀,和女人的嫻雅是相反的,若是長期幹下去就會覺得枯燥無味了。」
隨著調查的深入,事件的詳細情況越發明朗化了。那是利用計算機犯罪的新手段。就是說,計算每個存款戶頭利息支付的時候,注意舍掉那未滿一元的尾數,再把那時出現的尾數全部合計起來,編成程式,加入個人的存款戶頭。每個戶頭僅僅是極其微小的尾數,但把菱井銀行的全部戶頭總計起來,就成為巨額的了。
他的心情變得這樣憂鬱,與其說是身體欠佳,不如說是因為工作不順利的可能多一些。
但是,自從納見告知那個事情以來,這種心情連個破片也不存在了。
聰子的家和獨身宿舍在同一個方向,二人一起回家的機會增多了。那個時候,他們常在途中的終點逛起馬路來。最初是吃茶,很快就升級到下飯館了。
自殺的柏木,早就在他心目中一點點影子也沒有了。就算遇到電子計算機出了故障這種歹運,主要還是因為他太軟弱了。
「你還不懂哩。是啊,再過兩年你一定會明白的。這個戰場是無聲的,沒有炸彈的轟鳴,也聽不見兵士的殺聲,所以是可怕的啊。在什麼聲音也沒有的鴉雀無聲的戰場上,每天都進行著激烈的戰爭,你體會到這種恐懼了嗎?我在這裏已經三年了,還不能忍受哩!」
「想得很好,但不是太遺憾了嗎!」
「是誰把舍掉的差額揣進了腰包,給我向各存戶進行徹底的核對!」納見命令監察宮,要求很快拿出調查結果來。但是,不知什麼緣故,監察官去報告時卻踟躕不前。
菱井銀行的特別訓練,作為以短期培訓為目標的強制型教育,是聞名于同業界的。在富士山下原野的該行進修所里,對被隔離一個月的新行員,從銀行業務的ABC到菱井行員的精神準備,都進行著嚴酷的灌輸性教育。
「倒是想個什麼辦法呀,也許是說妥親事了吧?」
「不大明白嗎?給你說明一下吧。十二這個數字,原是指柏木那個自殺的男人。為了補上這個缺額,提前補上的是指誰?你必須加以說明!」納見又輕笑了。僅僅唇角露出笑意,眼睛卻冷冷地泛著白光。
哪個齒輪的運轉九*九*藏*書,都不能有意作假;然而齒輪的哪一個是否真的在進行假性運轉呢?他還不知道。這就是他鬱悶不樂的原因。
「計算得正確這種事,你不認為奇怪嗎?」
矢吹是勝者,柏木是敗者。勝者沒有回想敗者不幸遭遇的閑工夫。
矢吹邦彥和柏木武男,是著名的私立F大的同學,二人都專攻經濟學。F大因畢業生在實業界非常活躍而頗負盛名。學生也是那些實業界人士的子弟居多。
只要他們進了菱井銀行,在故鄉甚至會拉出提燈隊伍遊行慶祝。
像對此的反作用一樣,二人走到銀行外面就成為奔放的了。
同時,矢吹是借計算機的錯誤才進銀行的傳說,也在行內擴散開來。
「那樣考慮是可笑的,您怎麼是計算機的附屬品,難道不是操縱它的主人嗎?今天您有些反常了!」
為了不容納見託辭抵賴,又設置了用他的名義訂購卡片穿孔器的詭計。
素質和希望,那是第二位的問題。因為是最好的(物質上的)工作崗位,所以還是推薦看來穩當可靠似乎沒有危險的人為好。在他們的推薦方式中,莫如說矢吹是屬於例外的。
「沒有那樣的事啊。您不是走在時代最前列的計算機技術人員嗎?您應該以自己的職業自豪才對!」
不久,他們就迎來畢業期,終於走向「正式演出」的舞台了。在學校無論取得多麼好的成績,都和社會地位,和工資收入,沒有直接的關係。
「那為的是什麼?」
「到底是誰侵吞了差額?那個害群之馬是誰?」被納見逼問的監察官,終於說出了一個名字。
警察告知柏木自殺了,菱井銀行並沒表現出那麼吃驚的樣子,反而若無其事地說:「像為入行考試落榜而自殺的弱者,敝行是不希罕的。最後,為發現這個弱者,演算錯誤的計算機,不是終於做出正確的判斷來了么?」
「出嫁?」
他是入行考試計算機錄取的總負責人。柏木自殺的時候,他就是叫嚷「發現那樣的弱者,說明計算機的結論正確」的那個泰然自若的當事人。
現在,他心情不痛快,並不是因為工作沒有干好。不,莫如說萬事正在非常順利地進行著哩。
儘管如此,柏木一點也沒有感到不安,他懷有絕對的自信心。
矢吹邦彥經常憧憬成為「菱井人」,只是還非菱井職員。如今成了作為菱井財團核心的菱井銀行的成員,他那份得意勁兒就可想而知了。
——心臟病發作了嗎?——
最近,製造商開始向用戶提供軟體標準部件。所以,用戶只要掌握了機械的操作方法和程式的規定事項,誰都能夠自如地操作。
一天傍晚,聰子面向某個飯店,光折射率良好的黑眼珠快速地轉動著說:「我呀,對被叫做計算機小姐很討厭吶!」
在銀行里彼此裝出十分客氣的姿態,就已經證明他們的感情里,蘊含著男女傾慕的傾向,這種傾向正在迅速地發展著。
當然,這已映在納見的眼中。自從發生那個事件以來,他對矢吹不那麼信任了,並在矢吹周圍布設了秘密的監視,但矢吹的工作連一點點破綻也沒有。
目前,必須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求得上司的承認和賞識。矢吹耐住聰子吹過來的蠱惑,奮勉地工作著。
靠著他們的幫助,撞破了房門。這時,濃密的瓦斯氣流一下子衝到走廊里來。害怕中毒的人們都用濕手巾當做防護面具,把躺在屋內的柏木抬了出來。
矢吹工齡淺,連設計人員或編碼人員也不能勝任。在使用計算機的時候,說他是計算機的隨員,倒是最正確地反映了他的職務形象。

「喂,喂,怎麼的了?倒在這樣的地方可危險啊!」傭工微微睜開眼睛,眼裡拚命地閃出了哀哀懇求的眼光。他像想說些什麼,但只以微弱的聲息呻|吟著,痛苦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頻頻地用手指著胸口。
「討厭!」
她年齡和矢吹相仿,眉目秀麗,神態極其可愛,性格也溫柔,在計算室里有一個「計算機小姐」的愛稱。
拿議員這個尖端人物集團做比方,他們的地位,有如首相和無足輕重的普通議員那樣的差別。
矢吹和聰子之間的關係迅速密切起來。矢吹抱有好感,聰子方面也不感到憎厭。男女感情的交流,是比語言先行一步的。
自己就是節儉度日,也要支援在外求學的年輕人。等他們不久成功的時候,好由他們把自己從這封鎖的角落裡給帶出去。
這個聯機實數系統的中央操縱處,就是矢吹被分配來的本行的計算中心,這裏可以說是菱井銀行的核心要害部位。
他企圖向因計算機的錯誤而錄取自己的當事者納見復讎,向嘲弄自己並破壞同能代聰子愛情的男人復讎。僅僅這一點,是矢吹過著像終身犯罪那樣生活的唯一支柱。
「那是……」回答不禁又有些惶恐,肯定是有什麼居心,才讓計算這樣簡單的算題。
比起兒子們的成績,學費還可以用工讀、獎學金來想辦法加以解決。老師的話,打動了他們父母的心。
「那,是一個簡單的減法,十二減去一是多少?」
數日之後發表結果,僅向考試合格者的家裡或聯絡地址發出通知。
菱井銀行最近導入電子計算機,建成了各支行和總行直接聯繫的聯機系統。菱井銀行各地支行的存款收支,可以即時送入中央處理裝置里來進行處理。
「好啊!一張表是按每個存款戶頭算出應付利息的合計,可各存款戶的那不滿一元的利息尾數都捨去了。還有一張表,是把總存款額乘上利率算出來的利息總計額,各存戶的尾數卻沒有舍掉。這兩張表計算得一致不是奇怪嗎?」
偏巧,電梯又久久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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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動手不小心,也許會惹出麻煩來,人們都有這樣的擔心。
「這是胡亂猜疑嗎?」納見相信這是多年積累的職業性的預感。
對於他來說,大學不過是個四年制的「就職預備學校」。四年間,為了實現進大學的目的,就是經過相當長的就職專門學習,唯到現在才能發揮作用的。
異臭和聲音,在柏木的房中發出來。
「哎呀!」他抽|動著鼻子站住,而在他的耳邊又傳來了勢頭很強的噴出什麼似的聲音。
「我想自己的調查也許有什麼錯誤,還是詳細調查一下再看好啊。」監察官以安慰的神情說,但呆然的納見,已經聽不到這番話了。

早晨6時起床,從馬拉松跑開始到晚10時就寢,一個接一個地排滿了每天的課程。在這期間,會客、外出、飲酒統統禁止;閱讀的書籍,也局限在菱井公司史和菱井銀行史這類公司方面規定的東西。
柏木在考試前夕,就具有了被准許入行的心理準備。如果正式當了菱井銀行的職員,第一件事就是同家鄉誇耀一番。對於身著新做的西服,胸前戴上菱井的徽章,而榮歸故里的自己,故鄉的人們將會用何種神情加以歡迎啊!
來驗屍的警察,斷定他是因菱井銀行考試的落榜而自殺的,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給管理人發現自殺機會的電話,競是從菱井銀行打來的。柏木的落榜,是因為計算機出了錯。電話是通知他在全體應考者中名列第一的!
「知道,對不起!」矢吹準備一個勁兒地認錯道歉,儘管是十分多鍾的遲到,但對於時間要求嚴格的納見,也是沒有辯解的餘地的。
這樣想的矢吹,感到那個傭工模樣的男人相當可憐,仔細看看,也不是醉酒的樣子。那麼,說他醉酒未免為時過早了。似乎是因身體的健康狀況不佳,才倒在路上的。
電子計算機的程序編製人員和技術操作人員,是兩個各不相同的工種,但在日本目前還沒有明確地區分開來。
「計數是一致的呀!」監察官投過來詫異的眼光。
「什,什麼!」納見過於愕然地從座位上跳起來。名字竟是納見自己!
「危險哪!」他想道。如果把身體翻動一下,就會落到線路上去了。
並不打算偷聽,可屬於同一單位的女人的談話聲,總在耳邊迴響。
聰子在計算機室成了眾矢之的,家庭出身也不錯,又在一流的女子大學畢了業。在優秀分子集中的行列中,對她燃起野心的男人們,當然是決不會少的。
納見那白色的視線,向矢吹針刺一樣地射過來,儘管不知是什麼意思,但明白他那視線里是含有惡意的。
「真是自作自受!你這個傢伙,利用計算機的失錯,使我受了那麼多的屈辱。現在你為了計算機的正確運算,卻失掉了營營苟苟撈來的地位。」

計算機的實體叫做硬體,為了利用它而操作的整個技術程序叫做軟體。這也就是把聰子算做軟體一部分的原因。
數日過去了,只對矢吹髮來了通知。因為地域的關係,信件的郵送也有差別,柏木又耐住不安等了三天。
特別是聰子像別人一樣的大胆。和異性初次交際的矢吹,在戀愛的階梯上,毋寧說是由聰子領著一步步走上來的。
「請指教!」矢吹不由得對將有什麼含意的談話,感到害怕。
在F大,經濟學部被譽為最優秀的學部。
「是那樣的嗎?」和平日不同,聰子以疲倦的語氣說道。這對在計算室里,經常是純真活潑地向周圍散播新鮮空氣的她是罕見的。
「快下樓梯啊!」矢吹向聰子說著就轉到那邊去了。正好沒有人影,二人手拉手地跑下來,因為慌慌張張,終於放鬆了警惕。
「不知為什麼說是錯的!」柏木勉勉強強說了一句話。
「有什麼討厭的事嗎?」
納見饒有興趣地注視著他的姿態,又補加了最後的一擊:「那麼,你是藉助計算機的錯誤才進了菱井銀行的,本來是錄取額以外的人哪!你如果平日不論什麼時候都把這件事銘記在心,就不會再在工作時間和女人調情了。」
「226分!」柏木最初是愕然吃驚,後來終於啞口無言了。雖然說是沒有如此混帳的道理,但卻氣得說不成話了。確實不能取得那樣丟人的壞成績,自己的解答都一一用參考書確認過了,怎麼低劣恐怕也下不了480分,為什麼竟是226分!
計算中心官長納見,近幾周來心情似乎不很舒暢。納見在工作上一絲不苟是早有定評的。
矢吹從學生時代的公寓里搬出來,住進銀行的獨身宿舍里去了。一個人住一個房間,設備可以和高級旅館相媲美。
嚴陣以待那以勝自矜的矢吹的,是對新來銀行行員的特別訓練。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就向部下命令道:「把總存款額的利息額和按每個存款戶頭算出的支付利息計數表給我拿來!」
「接受認錯,對你不算過重。」納見的薄唇現出輕視的微笑。額頭寬,下巴窄,典型的倒三角臉,這大概是缺乏感情的標誌。鼻樑高,眼睛細長而白眼珠多,在那裡浮現的輕笑,更把那原來就是冷酷無情的人的相貌突出了。
矢吹心中積累起對納見的憎惡,就是從這時開始的。
本來,程序編製人員是計算機的指揮者。計算機的威力,是因存儲進軟體程式才開始發揮出來的。程序編製人員應該稱做是指揮機器的程式設計者。
納見的辦公桌,在辦公室的最後邊,和部下的辦公桌之間什麼屏蔽也沒有。他們的交談,可以清清楚楚地一句不漏地傳進在場人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