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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告別故友

第四章 告別故友

起名「智惠子」的女人是很多的,光憑姓名相同還不說明問題。中西象猜透棟居心思似的,沒說出棟居想要知道的情況。
「解剖?難道懷疑她是被殺的嗎?」

第二節

「聽到過?大概叫智惠子的人太多了吧。」第三個男人插嘴說。這個人就是開頭提起「全國大會」的那一位。
「這個人住在哪裡?」
「你是問《智惠子詩抄》……」他反覆掂量著棟居提出的問題。
四個男人一邊默默地走著、一邊聽棟居說。已經走近百合丘車站了。
「奧山的女兒叫智惠子,字一樣嗎?」
說話的是剛才悲嘆同事越來越少的那位,頭髮花白,細眼,尖臉。
棟居問了中西的住址,把它記在傳票上。他打算從中西那裡再得到其他三人的住址。
這意昧著解開楊君里死亡之謎的難一線索也斷了,棟居失望了,甚至想就此罷休。如果解這個謎將要傷害許多人的話,那就寧可不解。因為就算查出了楊君里遺物——檸檬同高村光太郎所作「檸檬悲歌」的關係,也無法使楊君里復活。
「怎麼會死的呢?」
「怎麼樣?想出來了?為什麼不說呢?」樽崎問。
「他說過檸檬悲歌就在《智惠子詩抄》里嗎?」第二個說話的男人問棟居,他就是說古館是我們驕傲的那個人。
「你說什麼?什麼部隊?你是誰?」其中一人好容易鎮靜下來,反問棟居。
「教官?是軍人嗎?」
「我也不去了,什麼都是強迫的,不象以前那樣,按當時的順序排在會場的角落裡。」
「死啦。」
客人來時都是乘出租汽車的,回去時這一帶就沒有出租汽車可雇了。唯一可乘的就是公共汽車,但是車很少。棟居在這裏無熟人,無便車可搭。乾脆走到百合丘車站,對棟居來說,走路並非難事,但由於此番參加葬儀無所收穫,所以歸途愈覺步履沉重。路上,三三兩兩穿著喪服的人朝著同一方向走著,這些人都是沒有交通工具的。他們擦著汗走在塵土飛揚的鄉間小路上。前來弔唁的人在歸途中往往是沉默的,特別是死者的同齡人,往往很自然地聯想到自己,從死者的今天想到自己的明天。
「是我的教官,叫奧山謹二郎。」
「真的?」棟居不由地探出身子,這裏已經開始有些眉目了,雖然中西四人沒有明說,但他們在731部隊干過,這一點越來越明顯了。還有一條不能忽視的是:在731部隊的上層軍官中,有一個同高村智惠子相愛過的人。https://read.99csw.com
「叫神谷,也是我們的教官,大前年聚會時,他說他在熱海經辦英語私塾。」
「還不開口?是難以啟口的風流事吧?」竹林有些羨慕地問。
一下百合丘車站就可以看到許多身著喪服的人。在自己家裡舉行告別儀式,目的是只邀請同死者關係親近的人參加,使儀式簡樸一些。但畢竟是知名作家的葬儀,仍然來了許多從事文學藝術和宣傳報道的人。平時十分清靜的「長宮山」上,出現了許多穿喪服的人,古館家四周停滿了汽車。
「這個人叫什麼?」
「不一般?情人關係么?」剛才不想參加全國大會的那人說。
「不,不懷疑,我們隊員以及家屬都有個義務,如果病死的話,要捐獻屍體。」
「生病。但不知道是什麼病,解剖她屍體的軍醫曾露骨地說出她身上的特徵,引起了大家的憤慨。」
「不,它是……是戰後我們一些好友自己組織的。」中西沒留神,說漏了嘴,他很後悔。中西不願說房友會,棟居就暫時不提它。
「戰爭時候?那麼是在滿洲……」無意中說漏了嘴,說話的人慌忙止口。幾個人已經下了坡,走上寬闊的公路。路上車輛如梭。車站已是咫尺之距,可是車卻開走了,象是故意避開這四個好不容易趕來的乘客。
「那裡話,不是指這個,我是說她使我想起了戰爭的時候。」他在努力地回憶著。
「為什麼?」其他三人邊走邊投去詢問的目光。
「是嗎?要是不知道那就沒有辦法了,死者想要說些什麼,卻沒有使我理解,他就這麼到了另一個世界,不搞清楚我決不甘休。」棟居故意強調說。
「如果知道點情況,請告訴我吧,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棟居耐心地要求。
「房友會,是不是戰友會那樣的組織?」
「智惠子這個女人同731部隊有關?」棟居說出了自己的推測。這麼一來,徜若事實果真如此的話,中西說出她的身分就不會有顧慮了。中西更猶豫了,只要答一聲「是的」,就等於承認自己是731部隊的倖存者。其他三人也都很尷尬。
男人們臉色突變,其中一人反應明顯,幾乎驚嚇得腳步都蹣跚起來。
「楊君里的死很可疑,看來她在死前同古館會過面。楊君里的屍https://read•99csw.com體旁又放著一隻檸檬,向古館請教有關檸檬的事,他手指高村光太郎的《智惠子詩抄》,可見他是知情的。《智惠子詩抄》里有一首檸檬悲歌,這裏的檸檬同楊君裡帶著的檸檬究竟有沒有關係呢?而且這種關係意味著什麼?它同楊君里之死有沒有聯繫?我想弄清的就是這些事。」
「這麼說,她是奧山的女兒?」
「怎麼樣,在這裏歇一會兒吧。」棟居建議。
「古館先生在戰爭期間曾作為陸軍少年見習技術員在731部隊干過。剛才你們的談話中提到了少年見習技術員,很抱歉,聽了你們的對話,我想問一下,你們是不是古館當年的朋友!」
中西的話已經涉及到731部隊。731部隊同高村光太郎有關係,要了解高村光太郞就要先了解奧山謹二郎。
其他三人似乎也回想起來了。
四人同意了,一起走了一段路,他們已經不再戒備棟居。棟居說過,不弄清古館想說的事決不甘休,看來這句話起了作用。
「你的朋友是幹什麼的?」
「怎麼樣啊?想起那位智惠子了嗎?」鶴岡揶揄地說。
「不清楚,只知道他出身在山形縣,停戰後就沒有他的音訊了。他也沒有來參加房友會的活動。」
「死在戰爭的時候,當時她大概是二十一、二歲,比我大四、五歲,長得很漂亮。假日我們到奧山家去,她總是熱情招待,使大家很高興。你們不是也去了嗎?她常給我們吃牡丹餅。」
另外三人似乎也都想起來了。
「一樣。」
各人自報了姓名,按上面提到過的發言順序,他們叫鶴岡、中西、樽崎、竹林。但僅僅通了姓名,並沒有承認自己是731部隊的倖存者。中西一邊飲啤酒一邊在回憶。
「這個會已經背離原先的宗旨了。」
「今年我不參加。」第四個人說。
「今年秋天的全國大會你們有什麼打算?」第三個人開口了。
「死了!」好不容易摸到點線索,又斷了。
「不,是文職人員、判任官。至於他的上級嘛,我不能多說。」
棟居不懂詩的好壞,儘管檸檬悲歌的文字也很普通。但棟居知道這首詩通過一隻檸檬,真切地表現了作者的情人在病床上、在恢復知覺的短暫瞬間的凄慘情景。檸檬一定是兩人相愛的象徵,在死神read.99csw.com即將把他們分開的悲慟時刻,是檸檬把他們緊緊地連在一起。這首詩哀婉、悲切,強烈地感染了棟居。
其他三人認真地點點頭。看來他們相互之間很團結。在戰場上一同出生入死的舊軍人組織,成員之間很團結,這是容易理解的,但是,如果說出組織內的事情就會受排斥,這又十分反常。它更加說明連接這箇舊軍人組織成員之間的紐帶——該部隊的秘密,是不可告人的。
「嗯,對、對啊!」中西哼哼唧唧地不知在說什麼。
「奧山的女兒智惠子,這個人如今在那裡?您知道嗎?」
「古館先生不能說話,無法表達自己想說的事情,但是他指給我看檸檬悲歌,這肯定是想告訴我某件事。是什麼事,問他妻子是沒有用的,為了搞清它,我才來參加今天的悼念會。」
四個五、六十歲的男子走在棟居的前面,他們步履沉重,走的下坡路,卻象在爬坡。剛才在會場里沒有發現他們,不知道他們在哪個角落裡。棟居開始注意這四個人了,他們同古館年齡相仿,文學界或出版界的人士是坐車來去的,他們一定不是這方面的人。
「不是那種事。」中西為難地說。
「關於奧山的去向一點也沒有線索嗎?」只說籍貫是山形縣人,等於白說。四個人仍然顧疑重重地相互看著,他們多少知道一些情況,但在猶豫該不該說。
「不,好象關係還不一般。」
同古館歲數相仿,很有可能是同古館一起在中國大陸共過事的戰友。棟居快步趕到他們背後,保持一定距離,跟在後面。
送殯到火葬場的是死者近親和其他志願者。一般來弔唁的人都三三兩兩地回去了。
「這已經不是我們這些人的聚會羅,總覺得被別人取代了。」
大家燒完香,治喪委員會主任——一位同死者關係密切的作家,致悼詞。悼詞讀到死者經歷時,戰爭中的那一段隻字未提。
他們走進車站前的一家飯館,先要了啤酒。剛從炎熱的山間小路趕來,渾身躁熱,清涼的啤酒,沁入全身每個細胞,舒服極了。啤酒也縮短了棟居同他們的距離。
「事實上,奧山屬官,不,奧山先生,在年輕時同高村光太郎的太太智惠子相愛過,所以他給自己的女兒取名智惠子。」
祭壇的右側,坐著棟居已經認識了的古館妻子,她身穿五紋黑和服,同兩read.99csw.com個孩子一起向弔喪的人致謝。古館在第一次發病後的休養期間再次發作,家屬對他的死是有思想準備的。棟居順著箭頭指示的方向,走進大門,穿過庭院,站在祭壇前燒香。燒完香向坐在棺材邊的古館夫人鞠躬時,她略為一愣,她沒有忘記棟居,對棟居前來悼念感到十分詫異。燒完香,弔喪的人順著箭頭方向退至庭院外。人們都沒有離去,他們三五成群地在炎熱的太陽下站著,擦著汗,等待出殯。人群中有知名的作家。但是還看不出是否有古館過去的戰友。
「五月底,一位來日訪問的,叫做『楊君里』的中國人死了,我是來調查這件事的。」棟居簡略地敘述了楊君里與古館豐明、波肇與「731」之間可能有關係的推測。
「古館先去了,他是我們的驕傲!」另一個人惋惜地說。
在棟居的請求下,四人面面相覷一會,迫不得已似地互相點了點頭。
棟居心情漸漸平靜后,眼前又浮現出訃告中「二十三日下午二時起在家中舉行告別儀式」的字樣。在告別儀式上,肯定有古館生前好友和知己前來燒香,說不定古館當「少年見習技術員」時的好友看了訃告也會前來弔唁。向他們打聽一下的話或許可以弄清楊君里和古館豐明的關係。去參加古館的告別儀式!棟居已經從悲傷中解脫出來。
「住在熱海,熱海的什麼地方我忘了,但查一下花名冊就行了。」這大概就是剛才交談中不願提到的「房友會」的花名冊吧。
「我不知道這個人是否了解奧山的近況,但是他同奧山關係很好。」
「告訴你后,能替我保密嗎?」中西問道。
「警察找我們有事?」對方倍加小心地問。
「我想這首檸檬悲歌應該是《智惠子詩抄》的重點,但很難說裏面有古館要表達的意思。」又一個人說。
「啊——,想起來啦!」中西沉思了一會兒說。
「我在滿洲的時候有一個朋友,他女兒就叫智惠子。」中西開始說了。
「我並不想知道你們的經歷,731部隊是幹什麼的?這同我也沒有關係,我想了解的只是楊君里為什麼會死,怎麼樣?對於智惠子,你們還記得那些情況?能不能告訴我呢?」
棟居看了看說話的男子,只見他儀態穩重,臉比剛才那個尖臉的人稍圓些。
「智惠子這個名字好象在那裡聽到過。」他似乎在回憶著什麼。
「那麼,這件事又與我們有什麼關係呢?」對方仍然小心翼翼地應付著,對楊君里這個名字毫無反應。
祭壇設在面向院子的房間里。祭壇上陳放著放大九九藏書了的古館遺像,遺像四周放著人們獻的花。著名作家以及各出版社、報社、電視台的知名人士輪流走進花籃、花束和花圈叢中,發表追述死者生前事迹的講話。
「那麼,這些事為什麼要講給我們聽呢?」尖臉男子又問。

第一節

四個男人中的一人,嘴裏突然漏出了「少年見習技術員」,棟居相信他們就是古館在731部隊時的戰友。棟居趕上前去:
都不吭聲,默默地走著。
幾個啤酒杯都空了。棟居想,在這裏象剛才那樣一直問下去的話,四個人之間互相牽制,談話時有顧慮。以後單獨談一定會有新的收穫。
「對不起,你們是731部隊的隊員嗎?」棟居追趕到四人前面,回過頭來故弄玄虛地問。他並不知道少年見習技術員與731部隊是否有關,但他想僥倖試一下,說不定兩者屬同一編製。
「非常抱歉,我是曲町警察署的棟居。」棟居一邊出示記事手冊,一邊彎腰致禮。
「能提供什麼線索嗎?」棟居抱著一線希望。
告別儀式結束,出殯的時刻到了。棺材已從祭壇上抬下,同家屬進行最後的告別,然後將供花放入棺內,釘上棺蓋,由家屬和死者生前好友抬上靈車。
「對於我們來說,只能在過去的同事中交結朋友,要是知道有誰違背誓約,泄漏秘密的話,就會受到所有朋友都與其絕交的制裁。」
四個人的臉上露出更加為難的神色。
這天早晨,棟居在上班前隨意翻開報紙,惺忪的睡眼立刻瞪大了。在社會版上大量報道了作家波肇逝世的消息。大體內容是:五月三十一日波肇腦溢血發作后一直在家療養,七月二十一日下午二時三十分再次發作故世。二十三日下午二時在家中舉行告別儀式,主祭人為其妻美知代女士。另外還登著回憶古館生平的悼念文章,那是同古館關係密切的作家寫的。
「什麼線索呀,我們一點也不知道。」對方非常冷淡,矢口否認自己是731部隊的成員。
「奧山現在在那裡?」
「要是古館不死,他就能替我們少年見習技術員作主。」
「因為楊君里女士可能同731部隊有關。如果你們是古館的戰友,或者你們知道一些線索的話,我就向你們請教,在楊君里之死這件事上古館究竟想說些什麼。」
「對。」
「當然保密,我們可以約定。」
「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在棟居再三保征下,四個人似乎放心了些。
「同事越來越少啦。」四人中的一個凄涼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