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寂寞的幽谷、絕望的斷崖
「神谷先生,我非常同情她,這位名叫『楊君里』的中國婦女,戰爭迫使她同丈夫和子女分離。三十六年後,為了尋找親人,來到日本,卻不幸死去。她是怎麼死的?要是他殺,非要查出兇手不可,在她死亡的背後,好象有731部隊的陰影。您能幫助我嗎?」
棟居飛快地記下地址,看來這本住址錄不是房友會編的姓名手冊,而是神谷自己抄的。
從派出所到前撟市府的居民總名冊都查了,仍未發現同奧山有關的記錄。居民有義務填寫每人一份的居民登記單,警方以戶為單位將居民登記單編成居民總名冊。在居民總名冊的基礎上,編出選舉人名冊、國民健康保險簿、國民年金簽收簿、老齡年金簽收簿、老齡者一覽表等表冊,記錄個人的有關資料,並據此頒發或分派作為居民或國民應當享受的權利以及承擔的義務。誰要是沒有記入居民總名冊,就意味著他不能作為一名正式居民在該地區居住。
「不一定每年開。最近的一次是前年九月份在荻市開的,是第八次全國大會,我也出席了,但奧山君卻沒有來。」
「不,送到那裡太過意不去了。」棟居推辭道。
看來檸檬悲歌中的檸檬並不光是一種愛情的「象徵」,而是按照真人真事寫的。說不定智惠子在精神分裂症發病前就意識到病魔已經潛入自己體內,這才用檸檬的香味來緩解病情的。
「這裏的咖啡真香啊!這麼好的店再也找不到羅。所以嘛,你才到這兒來。有人喝冰激凌咖啡和鮮檸檬汁。冰激凌咖啡,——那不是咖啡,難喝,還會生癌,誰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要喝。」
「叫『房友會』,寫成『房友』,『房』就是房間、家,『房友』就是從一家裡出來的意思。」
「那是很久以前聽到的事,記不太清了,好象是奧山中學時代去海邊遊玩時認識她的。」
神谷所說的放包袱,看來只能「放」到這個程度了。神谷接下去的都是牢騷話。他說,複員后不久,他就寄身在沼津的妻子娘家,但因為必須隱瞞「731」的經歷,連個象樣的工作也沒有。想公開自己的外語學歷,在駐軍中混個工作人員的飯碗,又怕暴露身分,不敢去。只好在私立高中和英語會話學校當代課教師,勉強糊口熬日。三年前,勉勉強強在棟居剛才去過的地方開辦了英語私塾,但是已經沒有人來學他那種老掉牙的英語了。去年老伴死了,從此孑然一身,孤苦伶仃,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這個咖啡館中迷迷糊糊地度過。
「哦——,原來是這樣。聽說奧山先生有一位令媛叫智惠子。」
「所謂少年見習技術員,就是把成績優異但家境貧寒、無法升學的少年招集起來,進行敎育,把他們培養成731部隊的地道的技|師或醫務工作人員。731部隊辦過四期少年見習技術員的學習班,學生是十四至十六歲的少年。第一期是內務班,有一百零八名學生,分成四班,每班二十七人,其中有教學主任一名、少年隊隊長一名,教官十三名以及幾名助教。古館君是第一期少年隊員,昭和十七年他十四歲,進了731部隊。少年隊員將來就是731部隊的棟樑,所以要教他們數學、物理、化學、外浯、國語、地理、軍事學,此外還有生理學、博物學、細菌學等等。奧出先生教軍事學。我因為是陸軍的翻譯見習生,所以教英語。731部隊有俄語、漢語、英語翻譯官以及由部隊負擔生活費的翻譯見習生共十名,十人中有三人是哈爾濱學院畢業的。其中有一個老練的俄語翻譯,發音時能象俄國人一樣捲舌。」
「在新富飯店的大樓里,市read.99csw.com政府辦公處前面就是。」鄰居女人告訴地點后,棟居又從剛才坐出租汽車來的路返回去。在飯店大樓的一角,面向通道放著圓桌,掛著「請喝美味咖啡」的招攬廣告牌。
「今天沒有學生來嗎?」棟居有點不放心。
「不說這些無聊的廢話了,勞您到寒舍走一趟吧。」
照片上的神谷還是壯年,三個少年隊員圍著神谷和另外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子。照片已經泛黃,雖是幾十年前攝的,但還可以清楚地辨認出神谷的臉。拍攝場所似乎是在軍營里,木板地上排列著床鋪,沿壁有毛毯、衣服、雜物箱等,整整齊齊地放在固定位置上,同一般照片上所見到的軍舍內景沒有兩樣。
「那麼奧山是在哪裡同高村夫人認識的呢?」
「您怎麼知道的?」棟居略為驚訝地問。
「實際上我來是想請教您幾件事的。」
「你怎麼知道的!」神谷大吃一驚。
「其它還有什麼組織嗎?」棟居想自己可能把精魂會弄錯成房友會了。
「比我還大五、六歲吶,要是還活著的話,很快就要八十八羅。」
「你果然知道。」神谷無可奈何似地笑了。從這一點上證實了楊君里、古館豐明、731部隊三者之間有關連。
「真正創建的時間還要早,是昭和八年。剛開始時,為了保密,叫『加茂部隊』。昭和十四年,它在中國哈爾濱市以北二十公里的地方建立了擁有三千名成員的龐大軍事設施,駐地方圓五公里,同一個當時叫『平房』的村鎮毗連,這時它又改稱『東鄉部隊』,通稱『滿洲第731部隊』。
神谷臉上猶豫的神色開始轉變。
「喔,後來我也搬了家,識后就不知不覺同他疏遠了。」
神谷站起身。二人走到初川河邊,回到神谷的家。神谷說:「家裡臟,請別嫌棄。請。」這是三間舊平房,棟居被邀進一間八鋪席的屋子,室內放著兩張和桌、牆上掛著黑板。屋子主人雖是孤身老人,但收拾得井井有條,毫無零亂的樣子。
棟居避開他們坐上了出租汽車。一看地圖,好象到目的地的距離並不遠。車子朝著海岸,在下坡路上飛馳。時候還早,街上人影疏稀,旅館和商店還沒有開。這條街熱鬧的時間是在入夜之後。
「石井中將停戰後怎麼樣了?」
「去上野的快車已經沒有了,我送你到高崎吧。」看到棟居很抓緊時間,谷向棟居建議說。
神谷並不生氣,他回答說:
「可以的話,請把這張照片借給我,我是沒有辦法才借的。看來它對偵察有幫助。」
「聽說過!說是高村智惠子,當時還是長沼智惠子,她象弟弟一樣喜歡奧山。」
第二節
棟居心想,這段經歷雖然必須隱匿,但是它卻象青春年華令人難忘那樣,長久地佔據著他們的心靈。古館起「波肇」筆名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吧。時候不早了。他的學生大概就要來了。
「奧山先生多少年紀?」
「您是神谷先生嗎?」棟居開口問。
「聽說奧山同高村光太郎的夫人相愛過,所以他給自己女兒取名智惠子,有關這方面的情況你知道嗎?」
「是檸檬嗎?」神谷驚奇地問。
「不到晚上不會來的,常來的就是五、六個人。天天都沒有『生意』。學生常說,說不定哪一天我們來的時候,老師一個人已經在屋裡長眠了。」
神谷從影集上把照片揭下。
棟居的叫門聲驚動了鄰居,一位中年婦女從窗口朝外張望。棟居向她打聽神谷是否在家。
「有的,但是房友會規定不準給會員以外的人看。雖然公開出去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但還有許多人天天心驚肉跳,怕被當成戰犯問罪。」
「能把奧山最後的地址告訴我嗎?」
「這是我的推測。」
「不一定,部隊https://read.99csw.com解散後有的人下落不明,部隊長石井中將及其家屬、還有許多高級軍官都沒有加入。」
「聽說今年也要開?」棟居心想,如果神谷問從哪裡聽來的,就回答說古館妻子告訴的。可是神谷也不多問,回答說:
所屬派出所替棟居查了居民登記冊,沒有奧山的記載。平均每個外勤巡查警要管四百戶人家,要走訪管轄區內的住戶和企業,聯繫刑事防範、交通安全等事宜,還要傾聽居民對警察的意見、掌握本區域里的主要矛盾,努力使居民和警察溶為一體。通過巡迴調查,可以了解到居民家庭結構、人員變動等真實情況、發現居民總名冊上沒有記載的「空額」戶口。居民同警方之間設有流動聯繫卡片,警方以卡片為基礎製成居民詳情簿。但是居民也可以不負填卡片的義務,或者「流動」到他家時主人也許不在,所以有些情況就會從居民詳情簿里遺漏掉。然而只要外勤巡查警稍微親自跑跑腿,了解到的情況就比居民總名冊真實得多。
老人看上去七十多歲,或八十齣頭,只見他禿頂上几絲頭髮如銀,白眉如霜,體瘦如鶴,但腰不彎背不駝。餐桌上放著一隻已經喝完了的小咖啡杯。老人上半身依在椅子靠背上,半閉雙眼,好象在聽店裡播放的輕音樂。
「嚯,你也喝摩卡?」沒想到老人主動問話。
女人回答說:「大概在咖啡館,太太死後,他沒有課就去那兒。」
棟居注視著神谷那張刻滿皺紋的臉,他不能說出在古館豐明葬儀上遇到「四位男子」的事。如果別人知道他們洩密,就會受到被戰友斷絕交往的處罰。然而,神谷已經八十多歲,餘生屈指可數,他對這種處罰的看法,一定與四位男子不同。
「這一位就是奧山吧。」棟居若無其事地指著照片上神谷身邊那個五十歲上下的男子,用推測的語氣問。從照片上看,教官和學生共授一個職銜,這種情況同軍人不一樣,所以照片上的人同「軍營」背景有點不協調。
老人好象在自言自語,但又似乎想同人交談。聽了一番關於咖啡的評論,棟居認為時機成熟了。
這麼說,神谷也八十齣頭了。
「您同奧山先生、古館先生之間是什麼關係呢?能在不妨礙您的前提下告訴我嗎?」
「還想請教一個問題,房友會的成員,一定是731部隊的倖存者,或者是同『731』有關的人吧。這些人要對部隊的秘密負責,停戰後,直到今天還要隱瞞過去的經歷,過著隱世生活。那麼,對這些原隊員和家屬來說,應該很忌諱『731』的事情,不想再去重提。但是,卻成立了一個象專門回首青春的同窗會那樣的組織,這是為什麼呢?」棟居認為他們這麼組織起來多少有些動機不良,但他還是直率地發問。
「她是一位惹人喜愛的姑娘,皮膚白,身材苗條,她是少年們心中的偶像,每逢休息天,大家都到奧山屬官的官捨去玩,高興得很。」
咖啡館在大樓深處,室內牆壁刷成白色,裝著黑色的假柱子。這種設計使室內充滿一種地下室的密封氣氛。走過狹窄的通道進入室內,正面是櫃檯,左面是固定的四人坐席,右邊是用於裝飾的假壁爐,放著四、五個餐桌。店內照明昏暗,再加上一種封閉感,宛如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天地,給人一種安穩、寧靜的感覺。裏面只有一位老年顧客,他獨自坐在假壁爐旁的餐桌邊。看來,這位老人就是棟居要找的神谷。
「石井在全體人員前行一個禮,然後小聲地開始講話。——『諸位,撤回日本后,大家一定因為自己是731部隊的隊員而抬不起頭來吧。但是
九*九*藏*書,從今天起,我希望大家要以自己是「731」的一員而自豪。想把石井部隊搞成戰犯的人是有的,但是,「731」決不是戰犯。「731」是為了把日本民族從歐美的侵略、壓迫中拯救出來的研究機關。』他的講話畢竟不如從前那麼有力,但很有鋒芒。
「您同奧山先生的關係怎麼樣?」
「啊——,古館君,他不幸早逝啦。沒能參加他的葬禮,但我總是希望他長壽、健康的。」神谷悲哀地說。
「聽說古館也是少年見習技術員,在731部隊里,少年見習技術員是幹什麼的?」
「前橋市岩神二號街。」
「據說奧山的女兒死了。」
「根據最新的名單,有一百四十名左右,這還不包括他們的家屬。」
棟居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坐到老人身邊的位子上。老人對此毫不理會,獨自閉目養神,象一尊木雕的佛像。
「我也來杯摩卡咖啡吧。」老人重新點的品種同棟居一樣。兩人對視了一下。
在棟居的追問下,神谷不再躊躇了。
「五、六年前,他給我來了最後一封信,信上說他住在群馬縣的前橋。」
「您知道嗎?」
「731部隊的大部分倖存者都怕社會上知道他們的身分,因此他們沒有戰友會之類的公開組織。從昭和三十年夏天以後,為了安慰該部隊犧牲者的亡靈,在多磨公墓建造了一座精魂塔,每年八月十五日後的第一個星期日,舊隊員就聚在那裡祭慰亡靈。這些志願者的聚會叫『精魂會』。」
「那麼就剩下奧山了。」
棟居想借「點咖啡」的機會同老人搭話,但是老人似乎不想理睬任何人,很難同他對上話。這時,侍者送來咖啡,從一個精製的小號咖啡杯中,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在棟居的注意力轉向咖啡的時候,老人微微轉過身來對送咖啡的侍者說:
棟居又仔細查了戶籍登記冊,發現整個前橋市都沒有奧山的戶口。奧山謹二郎沒有留下一絲生存的痕迹。
在熱海車站一下車,就有許多旅館招待員前來攬客。
「731部隊最興旺的時候有三千多名隊員,隊員中很可能有人同中國婦女結婚或者戀愛。奧山先生和我都是少年見習技術員的教官,專管教育他們,但對他們的婚姻問題卻不甚了解。」神谷嘴裏說出了「少年見習技術員,」它果然屬於731部隊編製。
「正因為這樣才很團結。『731』是有關國際法以及從人道上說不允許的部隊。731部隊研究的課題之一就是用秘密散布細菌的方法,取代一般正規戰爭的常規武器。對於原隊員來說,儘管已經從那『不準出頭露面』的魔鬼般的命令中解放出來,但他們都有一種曾經助紂為虐的自責心,所以他們只是在以前的戰友中交朋友。把他們聯繫在一起的紐帶就是共同的犯罪感覺。即使在戰後三十多年的今天,這種自責心還沒有泯滅。有人寬慰我們,說『戰爭已經過去了』,但勸也無濟於事。對我們來說,正式的人生僅僅是在『731』的那段時間,以後就潛入地下不敢拋頭露面。不準交朋友;不能營生。能帶著家眷出席全國大會的人算是非常幸運的。有不少妻子,對丈夫的經歷還一無所知呢。我的老伴就是這樣,至死還不知道我是『731』的倖存者。」神谷憂傷地說。
「什麼?你是來找我的嗎?」神谷重新打量起棟居來,但是並沒有戒備的意思。棟居作了簡單的自我介紹,說了楊君里的死,並問對此有沒有線索可以提供。但神谷似乎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棟居接著又說了楊君里和古館豐明可能有關係、以及怎樣才能通過奧山謹二郞了解智惠子的情況,說自己正在尋找奧山的蹤跡,希望對方如果知道什麼線索的話請告訴他。但棟居沒有說出神谷的姓名和地址是中西提供的。
「是香味,——可以這麼說。其實read•99csw•com呢,是咖啡杯。這個店根據顧客點的咖啡品種變換杯子。」老人回答。
「那是文職人員的職稱,搞技術的叫技術員,管事務的叫屬官,譯外語的叫翻譯見習生,教書的叫助教。都是下級官。搞軍事學的奧山先生被稱為判任官,這倒有點奇怪,但我記得事務處配備的屬官(高級官員)很少,只有西川君等二人。」
訪問神谷最重要的收穫是知道了奧山謹二郎同他分手之前的情況。當然,奧山是否在自己家裡活著,這是很難說的。但好歹總算有了一條線索。前橋市並不遠,棟居立即動身前去奧山家。
「在古館先生的葬禮上知道的。」
「聽說每年都開全國大會?」
「今天您提供了許多重要情況,非常感謝!」棟居致謝後起身。
「731部隊是什麼性質的部隊,你大體上已經知道了,因為以前的文獻上有介紹。」
「昭和三十四年十月九日,因患喉癌死在新宿區若松街的家中。死的前一年——昭和三十三年八月十七日,他突然出現在精魂會祭慰亡靈的儀式上,使隊員們大吃一驚。
事先一聯繫,說不定對方又會拒絕見面,這次棟居作好白跑一趟的思想準備,來一個突然襲擊。
「嗯——,想不起來了,這已經是三十年,不,四十年前的事情羅。」
從大海方向吹來涼氣,氣溫雖高,但還可以熬過去。
「咖啡館在哪兒?」棟居問。
「你什麼都不知道就到我這兒來了嗎?」善談的神谷此時卻有些遲疑。
「回家看一下通訊錄就知道了。」
「奧山先生的家在哪裡?」
棟居想,他是不是擔心死在家裡才整天泡在咖啡館的呢?
「楊君里死的時候身邊有個檸檬,關於這一點您有什麼線索嗎?」
「哪兒的海呀?」
棟居認出照片上有一張熟悉的臉——年幼時的中西,在照相機前作鬼臉。棟居立刻控制住自己臉上的反應,因為他已經作過保證,不讓任何知道中西曾將神谷的地址告訴自己。
「我明白了,棟居先生是不是認為這位中國女人的前夫同731部隊有關係?」神谷那雙陷在皺紋里的眼睛直視棟居。
「關於石井部隊的性質,已經有過種種傳說。但是,三十六年過去了,原隊員仍然守口如瓶,這是反常的呀。」棟居說。
中西提供的神谷住址是熱海市清水鎮,熱海市的城市建築面向相模灘,從海岸一直延伸到背後的山地。
奧山家所在的岩神街位於市區東北部,在利根河河邊。「岩神街」是過去的稱呼,現在只叫「岩神」。
從年齡上推測,四位男子可能是與古館同期的少年隊員。棟居說:
「據說它是昭和十三年在中國哈爾濱郊區組編的部隊,其任務是研製細菌武器。」棟居把文獻上看到的重複了一遍。
這家店大概沒有女服務員,一位男侍者過來讓棟居點咖啡,他耐心地等著,棟居過了好一會才選擇了該店的正宗派咖啡。
「奧山君曾告訴過我,智惠子……不,高村夫人智惠子很喜歡檸檬的香味。」
「現在還住在那裡嗎?」
「731部隊的照片只有這一張嗎?」棟居隨意翻著影集,但後面幾頁都是戰後回到國內拍的快照。
「這裏的干風和悶雷是很有名的,怎麼聽不到雷聲呢?」前撟警署一位叫「谷」的刑警,陪棟居連續調查了一天,此刻一邊擦著汗,一邊說。
神谷家住在一條小巷裡,小巷位於名叫「初川」的小河邊,家門口掛著「神谷英語私塾」的招牌。棟居叩門,屋裡不象有人的樣子,四周寂靜無聲。棟居站在門口喊了幾聲,沒有人答應。
「能把奧山先生的地址告訴我嗎?」
棟居先到前橋警察署,打招呼請求協助。他搭上警署的巡邏車,按地址找到該處,但原址上已經造起了公寓,原址的主人早已不知去向了。
棟居步履沉重地走出市府辦公處,已是夏日漸漸read.99csw.com西下時分。街市暑熱如煮,建築物在午後的斜射陽光下充滿了立體感。從銀川河方向開始吹來涼風,多少能驅散一些暑氣。離回去乘的列車開車時刻還有一段時間。
「731部隊的倖存者有沒有組織戰友會一類的團體呢?」棟居暫時停止從智惠子這方面深究,轉移了話題。四位男子中的中西曾漏出過一句「房友會」,從房友會的成員中或許也能發現線索。
「奧山屬官?」棟居想起中西也說過同樣的話。
「另有這一張,當時再三強調,聽有會暴露『731』的資料都要燒掉。並威脅萬一暴露了身分,全體人員將被作為戰犯處死。直到今天,警察來查戶口時,心裏還會『撲騰、撲騰』呢。」
「要是信件能保存下來就好了,可惜在轉移的時候處理掉了。不過,還留下一張珍貴的照片,是『731』時代奧山和學生們的合影。在『731』里是禁止拍照的,只有一位教官有照相機,是他偷著給我們拍的。」
「您有731部隊倖存者的名單嗎?」棟居直接了當地問。因為奧山從前橋市再移遷的話,後來的地址很可能會記載在房友會成員的名單上。
「房友會的會員有多少人呢?」
「您、古館先生、奧山先生都是731部隊的倖存者吧。」棟居提示說。
「起先有幾個少年隊員參加了這個精魂會,到了昭和三十二年十一月,當年的第一期少年隊員及其家屬聚集在一起組織了親睦會,據傳原731隊員也參加了這個親睦會。」
棟居聽了神谷的滿腹牢騷,看他漸漸地說累了,於是向他問起奧山的地址。
「聚會結束,石井站起身時,踉踉蹌蹌站不穩,他魁梧的身體由往日的部下攙扶著退出了會場。看著他的背影,我確實感到石井部隊長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他可以說是魔鬼軍隊的創始人,細菌學的大天才、細菌戰術的鼻袓,卻無法戰勝自己患的癌症。那時候,我們都叫部隊長為『老頭子』,我看到了『老頭子』的末日。」
「那麼,731部隊的倖存者都加入房友會了嗎?」
「這個親睦會有名稱嗎?」
「當時我們屬於教育部,第一部是研究部,搞的是殘酷的人體試驗,對那些情況,我多少知道一些,但我不想講。停戰那一年的八月二十四日,在荻市、門司市、博多等地區分散登陸后解散的軍隊就是731部隊的絕密部隊。當時有命令:不準暴露身分,否則全體人員將被處死。所有可以表明身分的東西全部燒掉。至死都不準說出部隊性質和隊員姓名。即使對直系親屬、親戚、或者當時是獨身者,那麼對以後的配偶也不準說。要把部隊的秘密帶進墳墓。但是到了象我這樣的年紀,不知那一天就會上西天,心裏放著這種秘密不能說,這實在是一種思想包袱吶。我想在不給其他隊員帶來麻煩的前提下,放掉這個包袱。」
「奧山嗎?有段時間不通信了,還不知道他是不是活著呢?」神谷聽了棟居的話,茫然地說。
「對——對,這麼要緊的事忘了,你等一下。」神谷打開同影集一起取出來的手抄本。
第一節
棟居心想,對啦,就是它!古館、四位男子,都是房友會的成員。
「我認為從楊君里避忌飯店房間號碼這一點來看,可以推測她與731部隊一定有某種關係。而這種關係說不定古館和奧山先生知道,但是古館先生已經亡故了。」
「心臟衰弱呀,聽說死在昭和二十年的五月間,在這之前我正好調到孫吳的支部去了,詳細情況不知道。」
神谷讓棟居在「教室」里等一下,自己走進隔壁一間,關上門。不一會,手上拿著一本舊影集和手抄本走出來。
「預定今年十月在名古屋開,如果可以活到那一天,我就要去。」神谷凄涼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