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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老弟弟的純潔愛情

第七章 老弟弟的純潔愛情

「說不定回家后一下子看呢?」女人不耐煩地說著,走下樓去了。看來這裏的鄰居之間平時沒有往來。棟居試著擰了一下門把。門沒鎖,很輕易地開了。
「奧山先生一個人生活嗎?」
但是,奧山加入731部隊以後,目睹了種種罪惡的勾當,並在上級命令下,也參与其中,沾污了自己的雙手。不僅如此,還失去了自己的愛女。戰敗撤回國后,他就象鑽進大地一樣銷聲匿跡。對他來說,只有同智惠子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才是他一生中真正幸福的時候。雖然對智惠子來說,同奧山「戀愛」只是臨時戲劇性的玩笑而已。可是奧山卻把它當作一生中的魂魄。
「會不會出去旅行了呢?」

第一節

你正在此刻出現。
藪下公寓就在保健所路上告示牌附近,是幢混凝土的四層樓破舊公寓。
「哎呀!您怎麼知道的?」店員驚訝地說。瞎猜一句竟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棟居乾脆順藤摸瓜。
毫無意義的款待。
糰子坡派出所告訴棟居,從千駄木派出所再過去一點向左轉,在彎鉤形的轉彎之處便是光太郞的舊居。
我厭惡,
你真是在賣身。
大岩桐在智惠子生活過的地方也出現過,它不僅是奧山詩句中的關鍵字眼,而且也給智惠子光太郎的生活史(也可以說是愛情史)增添了光彩。
「其實,我是來訪問這位奧山先生的,但把他的地址弄錯了,正到處找得不厭煩呢,您能把他的地址告訴我嗎?」

第二節

鶴卷街頭賣畫。
棟居的目光落在一首詩的題目上,那首詩題為「贈某君」,詩的後半部是——
「那位頤客是不是上了年紀,叫奧山?」
棟居從花店店員那裡打聽到奧山老人的住址。他已是古稀之年,一周不外出,令人擔心。
棟居忽然想到了什麼,問店員:「真是美麗的花呀。是不是經常有住在附近的人來買它?」
你已習慣於賣身了嗎?
冒酷暑 焚屍體 死手抓人
「噯,有人就很喜歡它呢。這花稀罕,所以貴,附近沒人買,好象專門為他賣的。」
明治四十五年、大正文年,智惠子二十七歲,六月,光太郎新建子駒人林街二十五號的雕刻室落成,智惠子攜大岩桐盆栽前去拜訪。
「哎,是的。」
「多少日子沒看到他了?」
恰巧一位同住一層的家庭婦女走過來,棟居問她奧山是否在家。
「奧山先生嗎?您順保健所路向駒人方向走一點點,有幢藪下公寓,他家就在裏面。最近幾天般見到他,真擔心,別出什麼事呀。」店員惦念地說。
「幾天沒看到他,您不覺得奇怪嗎?」
解剖台 棄碎屍 僅剩手足
汽車排著廢氣從身旁開九_九_藏_書過,一輛過去,遠處又傳來另一輛的鳴笛聲。
「大岩桐」已經記錄在智惠子的生活史上。看來這是一種花或觀賞植物。
「贈某君」中也提到過地名——鶴卷街,這個鶴卷街是不是現在所說的新宿區早稻田鶴卷街呢?棟居馬上翻開地圖。從地圖上看,以前的駒人林街二十五號現已划入文京區千駄木五段一帶,大概就在現在五段二十五號的文林中學附近。另外,該區千駄木二段十七號十五是高村光太郎紀念會,到里去問一下就可以打聽到準確地點。
棟居手頭還有一份關於高村光太郎的資料,那就是從古館家借來的《智惠子詩抄》。已經要到歸還的時候了。為了不白跑一趟,棟居漫不經心地翻開了它。
「哦——,順著這條轉彎的路向裏面走,走到保健所再過去一點就是。現在區政府在那裡豎著一塊告示牌。是間窮房子。」麵包店的女店主給棟居指了路。她說的路就是剛才棟居聽到的保健所路。一道預製板牆把這條路同小規模團地似的警察宿舍隔開。在預製板牆的旁邊靜靜地豎著一塊告示牌,不注意是不會發現的。告示牌上記著,光太郞在此地與智惠子結婚的同時,「造了這座外塗黑色,風格獨特的雕刻室」,光太郎智惠子在此度過一段夢幻般的生活。
「這種花叫什麼?」
棟居從福島和米澤回來不久,在八月下旬的一天,意外地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寄信人是「神谷勝文」,蓋著熱海的郵戳。棟居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原731部隊隊員神谷老人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棟居急忙拆開信封,只見筆跡蒼勁、老練。信中說:
神谷勝文謹書
這不是愛戀,這不是愛戀。
奧山的生活經歷還沒有查清,但神谷說過,他如果健在已快九十歲。據此推算,停戰時他五十三歲,即使在731部隊剛創建的昭和八年就加入該部隊,加入時也已經四十一歲了。據說當時奧山已經有了女兒「智惠子」,這說明他已結婚。可以推測,對智惠子的懷念會給他的婚後生活帶來一定影響。
棟居感到這二句話何曾相識,似乎在什麼地方看到過。尤其是「大岩桐」,其次是「腐敗鳥」。這二個詞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奧山的房間是二〇一室。二樓走廊很長,東西向,二〇一室是西邊第一間。站在二〇一室門前,一種異樣的感覺湧上棟居心頭。只見門縫裡插著好多天的報紙,有幾份插得不牢,掉落在地上。這意味著屋子的主人已多日不看報,或者不在家。
根據年譜記載,明治四十五年六月,光太郎的雕刻室落成時,智惠子就是拿著一盆大岩桐作為禮物前去拜訪的。說明這確實是智惠子酷愛的極其美麗的花。另外,它在光太郎的詩中也出現過許多次。
這個「大岩桐」作為關鍵字之一,已經清楚了。但是另外一個「腐敗鳥」還不解其意。年譜中也查九_九_藏_書不到。結果,棟居還是帶著疑問回來了。
「現在還叫大岩桐嗎?」棟居馬上恢復了平靜。
除此之外,奧山可能去的地方就是光太郎和智惠子度過了大半生的駒人林街二十五號雕刻室附近。也許那裡是奧山追尋的最終歸宿。
棟居再次趕到駒場公園,閱讀了上次看過的那些材料。先翻開智惠子的年譜,很快就找到了。
棟居隨意觀賞著花店,木頭似地佇立在店前。由於棟居忽然站下不動,以致後面的行人險些撞上他。他茫然站在大街上,眼睛被花店裡的鮮花吸引了。首先進入眼帘的是一種紅色、嫣麗的花朵,花瓣宛如天鵝絨,鑲著白色的邊。在所有花中,棟居覺得它最美,百花叢中,艷冠群芳。
飛向天些的鳥兒啊,
血染壁 書反帝 氣貫長虹
「說起來這幾天倒真沒見他呢。」她回答。看來她並不怎麼關心這位上年紀的鄰居。
日前大駕光臨寒舍,招待不周,甚為抱歉,未知奧山新址查獲與否,尚已得悉,盼告老生。
遭離棄 腐敗鳥 何處是巢
汝來熱后,吾竭力回首往事,整理往日筆記及備忘錄,遂發現下迷詩一首。此乃數年前奧山君為《房友》雜誌所撰,因不甚成熟,故未採納。為寫此稿,奧山君曾特意回顧諸往事。竣稿之後,吾欲拜讀,乃將其贈吾。吾與奧山君曾供職於731部隊。此詩讀罷,倍覺身臨其境,真切之極。字裡行間血跡斑斑,紙猶潤,腥猶聞。此詩于汝或有禆助,故抄呈如下。
到千萬人的世界。
所有的線索都斷了,從那種浪漫的同情中並沒有得到收穫,棟居感到十分失望!
「是它嗎?叫大岩桐。」
鐵桶內 少年心 緩緩搏動
別管他鄉有一顆破碎的心。
棟居將這十句話反覆誦讀,仔細品味,終於明白前八句的內容是與「731」有關的,但最後二句頗費猜測,因為它與前八句的意境風馬牛不相及。但可以肯定這二句同活人試驗無關。
我目送你遠去。
廉價嫁人吧,
我寂寞,我悲哀,
厭惡你說的這些——
棟居心頭掠過一種預感,——青春的 大岩桐 猶在眼前。
一顆破碎、憂傷、失望的心,
只要奧山住在同智惠子有關的地方,就有找到他的可能。棟居心裏燃起了一線新希望。這希望來自九十高齡的老人尚健在以及他對當年愛情始終忠貞不渝。只要老人心中這簇眷戀之火不滅,棟居心中的一線希望就有可能變為現實。
灸日下 鐵銬聲 馬魯他泣
要是奧山現在快九十歲,他的配偶也許已經去世。獨身九_九_藏_書過日子的孤獨老人難道沒有一個回首青春,追憶往事的地方嗎?如果有,奧山最思戀的地方就是相馬市原釜海水浴場。可是該處沒有奧山的蹤跡,而且現在的原釜早已幾經變遷了。
當地好象把這座高村光太郎和豐周的舊居誤認為「光太郎舊居」了。再去派出所太麻煩,棟居就藉助地圖,自己邊走邊查訪。靜靜的住宅區里,小衚衕四通八達。不一會,來到一所學校旁。一看地圖,標的是「文林中學」。該校的門牌號碼掛在電線杆上,上面寫著五段二十二號。棟居從沒見過掛在電線杆上的門牌號碼。
很象是醜聞。
往事離得越遠越容易美化。美好的過去不是在漫長年月的霧靄中清晰地顯現出來了嗎。
聖母瑪麗亞,
公務繁忙,望自珍。
「看來那位老人很懷念高村光太郞呢,常常看到他在那裡看著告示牌出神。」
本來就不知道這是什麼。
棟居苦苦思索著,這兩句話一定象徵著什麼。但象徵什麼呢?最後一句出現「青春」兩字,作者是不是在句中寄託了自己對青春的懷念呢?「鳥」是不是指女性呢?還有,「大岩桐」又是什麼呢?
「要是出去玩好幾天,應該停掉報紙呀!」
離棄了我日趨腐敗。
戰後的三十六年都可說是奧山的晚年。按神谷的話,前橋也應該是他去過的地方。但前橋並沒有發現他的蹤跡。而且奧山會不會真的因留戀昔日同智惠子「相愛」的故地而來,何時來,都無法確定。就算他在前橋生活過一段時間,肯定也是個「幽靈居民」,常常遇到當地派出所巡迴調查的麻煩。
來此地之前,棟居詢問了文京區的社會教育處,對方說在光太郞雕刻室遺址處有塊區政府豎的告示胂。可是棟居拫本沒有看到類似告示牌之類的東西。迎面走來一位中年婦女,看樣子是當地的家庭婦女,棟居向她打聽雕刻室遺址,回答仍是剛才去過的光雲舊居。棟居來回奔波,酷日毫不留情地烤著他,只覺得口乾舌燥。他走進小巷邊上一家麵包店,喝了一杯牛奶潤嗓解渴。霎時,只覺得渾身舒坦。棟居向店主提出了同樣的問題。
如果奧山的後半生是平穩、安定地度過的,則說明隨著歲月的流逝,對青春時期「姐弟關係」的懷念已經漸漸淡薄了。
啊,是什麼醜聞吧,
——這不是愛戀
「夢幻般的生活?」棟居擦著額上的汗,想象著七十年前的事。那時候,此地居住著同現在的高村家毫無關係的人。沒想到眼前這個預製扳牆圍著的平凡建築,就是光太郎智惠子「度過一段夢幻般生活」的地方。
碩大花瓣日趨腐敗,
「是的,這花多美、多優雅啊!夏天它容易被太陽曬焦,所以要避免陽光直射,放在陰涼的地方,可以保鮮很久呢。」店員以為棟居要買它。
棟居走上糰子坡派出所指點的路,這是條狹窄的小路。光太郎的舊居終於找到了——一幢具有當地風格兩層樓舊房子。房子四周圍著土牆和棕竹。在「格子造」之間,還可以看到被樹枝遮掩著的房門。房門緊閉著,主人十分謹慎。不知從何處傳來斷斷續續的風鈴聲。九*九*藏*書
為什麼如此容易?喂!你說呀——怎麼說都行。
繪凍傷 畫家手 陣陣顫抖
看來這最後二句是一個整體,表達的是同一個意思。但是作者為什麼把這二句放在表現「731」解剖活人的前八句後面呢?懷念「731」同回顧青春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對於奧山來說,他的青春大概就是在同智惠子的相愛中度過。而壯年則投身於731部隊。戰後的晚年過的是與世隔絕的沉淪生活。奧山的一生,就象荻原朔太郎的詩所說,是從「寂寞的幽谷」走到了「絕望的斷崖」。看來只有同智惠子接觸的這段時間才是一生中唯一鮮花似錦的幸福年代。在奧山這個純潔的中學生(按矢部的說法是大學生)眼中,嫻淑的智惠子如同自己的姐姐一樣親。他把智惠子當作「永恆的女性」,作為心中崇拜的偶像。對奧山來說,她是姐姐但又不是姐姐。她是異性中的上帝,除了她女性就不存在。
棟居從來路返回,重新來到糰子坡上的交叉口,區的辦事處就在下坡方向斜面上盼一座大廈里。同大廈相鄰的是一幢八層樓的漂亮公寓。表面裝飾著磚瓦似的花紋,呈黃褐色,顯得古雅別緻。底樓造得比路面稍低一些,是家花店。
這封信使棟居感到震猄,他隱約明白了為什麼沒有釆用的原因。儘管棟居不是「731」的隊員。但是一聯串的句子給他帶來如臨其境的惑覺。特別是「手術刀 割活人 鮮血淋漓」一句,同古館豐明《深夜出殯》中「手術刀 剖活體 又剖檸檬」如出一轍。或者說古館是模仿此句而作的。其次是「鐵桶內 少年心 緩緩搏動」更令人心驚肉跳。在這五七五句中,描寫了活人試驗時,一位少年被活活解剖,他的心臟盛在鐵桶內,尚在緩緩搏動的慘景。下面一句「解剖台 棄碎屍 僅剩手足」寫的是內臟都做了標本,解剖台上僅剩四肢的可怕場面。
棟居衝進花店,年輕的女店員以為棟居要買花,笑容可掬地迎上前來。
厭惡你說的這些——
在這裏也出現了「大岩桐」,大岩桐就是花。而且還有「離棄了我日趨腐敗。飛向天空的鳥兒啊,我目送你遠去。」同樣提到了「腐敗鳥」。
棟居在地鐵千代田線千駄木站下了車,當地警署的糰子坡派出所恰好就在糰子坡同鐵道的交叉點上。棟居到https://read.99csw.com那電詢問了一下便向目的地走去。八月的天氣,烈日當空,路上的行人汗水涔涔。
我厭惡,
根據詩的意思看,腐敗的不是鳥,而花指的就是大岩桐。但是作者在這句中將花的形狀和鳥的去向抽象化,當作一個概念來描寫。因此,作者為什麼要給這首詩起名「贈某君」就很清楚了。
手術刀 割活人 鮮血淋漓
至此,二個關鍵性的詞已經弄清,句子的大致意思也明白了。這就是:拋下了我的鳥兒,下落將會怎樣呢?如同大岩桐花正在腐爛,我看到你的結局是很悲慘的。但是作品中還暗示了作者的一個潛在的願望——希望這種悲慘不要變為現實。
你在款待男子,
棟居猛然醒悟過來,追尋光太郞智惠子愛情的痕迹並非偵察的目的。而要查的是同兩人愛情史有關的奧山謹二郎的足跡,即使發現更多的光太郎智惠子生活遺迹也不一定有用,因為那不過是從棟居的同情中產生的推測而已。
「就是那塊智惠子的告示牌嗎?」
棟居抑制住內心的激動,終於突破奧山地址這個堡壘了。
棟居站在門前按響了門鈴。室內好象沒有人。在城市裡不斷有單身生活的老人孤獨地死去。棟居心裏更不安了。
青春的 大岩桐 猶在眼前
我自暴自棄。
從一個人的世界,
「大岩桐!」棟居尖聲叫道,女店員嚇了一跳。
虛幻、寂寞、創痕累累。
那大岩桐的
這種花出現在同智惠子有關的地方的花店裡,這是偶然的嗎?作為花店,賣這種花,當然沒什麼奇怪的。但是大岩桐並非常見的花種,棟居也是第一次從《贈某君》詩中讀到。
奧山畢竟到智惠子生活過的地方來找自己的歸宿了。在那幢並非智惠子舊居的房子前,他就這麼朝夕散著步,苦度餘生。這位老「弟弟」的胸中仍然保持著當年的「純潔愛情」,這是出乎棟居意料之外的。
「噢,大概有一星期了,平常每天早晚各一次,他都要在豎著高村光太郎和智惠子的告示牌的那個拐角處拐彎,向文林中學方向散步。我在給他送花去的路上經常碰到他。」
十字架 受染蚤 貪婪吸吮
究竟在哪裡見到的呢?似乎還是最近剛看過的。棟居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在日本近代文學館那間又小又暗的資料室里查資料時的情景。這二句話是在查找高村智惠子、光太郎的資料時看到的。
但是,好不容易找到的「舊居」並非要找的目標。看了文京區教育委員會掛在「舊居」上的告示牌,才知道這裡是光太郞之父、高村光雲舊居。從明治二十五年到昭和九年,主人在這裏住了四十二年。光太郎已經在同智惠子結婚前後的一段時間里遷至千駄木五段二十二-八號的雕刻室。眼前這座舊居是光雲的三兒子豐周為了繼承家嗣,在昭和二十三年建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