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怨恨地蠕動
「據說將少年解剖后,又把他姐姐也騙來了,您是否知道他們是姐弟倆呢?」
參与解剖的隊員已分派好各自的任務。擔任主刀的是石川班的助手格技術員,口述剖驗記錄的是班長級的技帥(醫師)、記錄口述的是新米技術員,此外還有協助手術的技術員以及十幾名參觀實習的少年隊員。各班的班長部是頗有名氣的醫學學者,但他們除了對馬魯他感興趣外,沒有干過其他壞事。
「直到今天,一提起那個場面渾身還會起雞皮疙瘩。」這一定是可怕的回憶,三澤的臉色蒼白起來。
「那為什麼有這種傳說呢?」
「謀殺!」三澤似乎稍受震動,在來不及從驚震中恢復的情況下說出了過去:「這與我毫不相干,『731』的事早忘了,也不想重提,請回去吧。」
「對馬魯他的身分,我們一無所知。但當時都在傳說,少年是哈爾濱特務機關秘密騙來的。才十二、三歲的小孩,不會是敵軍士兵或游擊隊員。」
「一點也不痛,脫衣服吧。」在助手再三催促下,少年絕望地慢吞吞脫起衣服來,直至襯褲也脫去,全身赤|裸。
「上床?」
看了奧山的詩句后,橋爪的態度已經開始猶豫了。棟居進一步勸說。
腎臟 左七十二克、右六十九克
「進去說?不行。」橋爪頑固的態度沒有絲毫改變。對這位執意拒絕,冷若冰霜的橋爪,棟居抱著最後的希望說:「橋爪先生,您還記得這句詩嗎?」
「在滿洲『731』部隊同您一起的奧山。」
「為什麼要把無辜的少年活活地開膛破肚呢?」
「那麼奧山是從哪兒聽到解剖的情景才作那首詩的呢?」
「只有他知道我斷指的意圖,他象自己的手指被切斷似進嘆息,說我太貿然了,再忍耐一個時期,這手指就可以發揮它本來的功能了。」
少年意識到危險,本能地向後退縮,幾名助手抓臂拎腳,硬把他抬上手術台。迫使他在手術台上做側卧姿勢,讓背脊彎曲,在腰椎注入麻醉劑。麻醉劑開始生效時,再將浸過氯仿的紗布蓋住鼻腔。少年稍稍掙扎了一會便完全進入睡眠狀態。然後用酒精將少年的上半身擦凈。
肝臟 九百八十八克
「知道胎兒的父親!真的?」棟居向前探了探身。「要是奧山事先確實知道楊君里的來歷,那兩人的關係就不一般了。」
此次去八尾,正值十月末,比上次的季節稍早一些。八尾鎮秋色濃郁,鎮中處處籠罩著金秋的氣息。橋爪的家在井田河對岸,是靠山的鎮子邊緣。這個山鎮建在起伏幅度較大的段丘上,井田河把鎮子分為兩半,靠山的叫「上手」,靠車站的叫「下手」。「上手」又分成東西平行的東街和西街,街面在坡度不大的山地上向大山方向伸延。這裡是成片的低矮瓦房,一派山鎮的景象。
胃和肺被切除后,胸廓和腹腔完全掏空了,空洞洞的上半身,少年那睡著了的光頭看上去更小了。
「喂,還是活的嘛。」
「奧山……」三澤好象在回想。
「畫家?」棟居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將少年活活解剖時,你肯定在場。」
重提令人鼻酸的記憶,使三澤面無血色。光聽就使人毛骨悚然,親眼目睹當然印象更加深刻。難怪三澤這輩子有做不完的噩夢。長期埋藏在自己心中的話一旦說出就沒有完,三澤又繼續說起來。棟居心想,這種事讓他保密不說當然是個沉重的包袱,他一定想告訴別人,讓別人替他分擔一點。「解剖台、棄碎屍、僅剩手足。」奧山遺詩中的一句原來出處在此。
「我記得有十五,六人。」
「幾年前,乘國電時,遇到幾個少年隊員,聽他們講的。」
「您同少年的姐姐接觸過嗎?」
「少年的姐姐楊君里知道弟弟的慘劇嗎?」
看橋爪的表情,不象是說慌。更詳細的情況他不知道了。棟居感到如果能得到楊君里腹中胎兒的父親的線索,那麼,就能為揭露事件打開新局面。棟居免去客套,忽然問:「剛才您在畫畫嗎?」
脾臟 七十六克
「說不定有,但我不知道。」
這是第一次聽到的新情況,引起了棟居的震驚。棟居非常同情馬魯他,但對馬魯他獲救感到不解,只要有一個馬魯他生還,豈不就暴露了「731」的罪惡、威脅到他們的安全了嗎?
第一節
「奧山曾流露出一件擔憂的事。」橋爪又想起了什麼。
還不知道三澤的職業,但星期日上午在家的可能性最大。棟居按響了三樓304室的門鈴。門開了一條細縫,一位面容枯槁的重髻中年婦女,狐疑地向外窺視。棟居通報了姓名並說要求見主人時,看到女人一怔,棟居知道主人在家。
「對。戰爭的瘋癲傳染了每個日本人,於是集體發狂了。如果我們也處在那種情況下,也會那麼干,甚至更厲害。但是我們決不能忘記『731』的所作所為,它是日本人迫害他人的史實。說到對戰爭的體會,許多史料都是被害者記錄的,唯有『731』這一迫害者的史實,可以作為戰爭體會的核心記載下來。它可以使人們向受害者贖罪並抑止新的戰爭。」
「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線索。」
https://read.99csw•com「如果不妨礙的話,我想請您談談解剖的情況。」
我被命令端盛腦子的容器,班長發出命令后,似乎覺得我的手不安全,又對我說:
「我已經同『731』沒有任何關係了。」儘管橋爪在反駁,但口氣已經軟了。
「執刀的主要是病理研究班的岡本、石川兩班的技術員。順便說一下『731』的軍階:高級文職人員是相當於校官級的上層官員;下面是尉官級的各級文職人員;再下面是下級文職人員,即僱員和雜役。技|師是上層官員,而技術員大抵與尉級相同。參加解剖的人中,除了二位班長外,還有二、三位也是技|師;此外還有四、五位技術員、十幾位僱員等。技術員非常忙,一天要解剖三個烏魯他。『731』里除了細菌製造班,還有病理、藥理,鼠疫、霍亂、病毒、立克次氏體、凍傷、植物、昆蟲等各個專業研究班。每逢進行重要解剖時,各班就派技|師和技術員來參觀。」
橋爪要畫的恰恰就是這些壞死、變形的馬魯他肢體。例如:皮肉從指關節開始脫落的手,失去踝以下部分的腳,海豹似的短四肢馬魯他全部露出白骨的整條腿、被施行全身冷凍后凍死的屍體。善於表現姑娘美貌的友禪畫畫筆,就這麼一幅接一幅地描繪著那種令人厭惡的畫面。一位大頭目看了橋爪的畫后讚不絕口:「畫得太好啦!」
「老爺,進來說吧。」家眷看到二人在門口頂起嘴來,便插嘴道。
「您是否知道少年是從什麼地方騙來的。還有,少年是什麼身分。」
沿總武線至船橋,再換乘京成電鐵,到谷津遊樂場下車,穿過跨線橋,一出靠海的出口,迎面就是一家大醫院的樓房,車站廣場好似醫院門前的空地。由於是星期日,同行的不少人都是帶著家眷去谷津遊樂場的遊客。
鐵桶中的內臟被放進事先準備好的玻璃容器內,容器內已注人入福爾馬林液,每個內臟放一個容器,放好后蓋上蓋子。
「野口班是研究立克次氏體的,不搞解剖。」
棟居立即在心裏推測,高村智惠子有美術才能,從日本女子大學畢業后就當了明治美術會松井升的助手,並在母校西洋畫室執教,她還到谷中的太平洋繪畫研究所繼續學習油畫。奧山同智惠子交往密切,當然也喜歡畫畫。如果奧山同友禪畫師通過繪畫結下友情,這不是不可理解的,「繪凍傷,畫家手,陣陣顫抖」,奧山的這句遺詩無疑是在頌詠這位畫家。
女人揑著名片進房間了。一位男人來到門口。
「未必如此吧。」棟居強硬的口氣使三澤的防線節節潰退。
「不這麼干不行啊,只要有手,就要給這些魔鬼畫畫。那畫的是什麼啊……從來沒見過。他們一點也不通情理,不肯放過我。我真恨!恨自己為什麼會畫畫!」
「『鐵桶內,少年心,緩緩搏動。』這是奧山收藏的一首詩中的一句,不知是奧山也參与了男孩的解剖呢,還是從別人那兒打聽到解剖的情況作了這首詩。三十六年後,男孩的姐姐——一位當年女馬魯他來到日本,卻不明不白地死了。我要弄清她死亡的真相。我想,奧山的死與楊君里的死一定存在著某種關係。」
第二天是星期天,上午,棟居出發了。
三澤鼓起勇氣,重新挖出了埋在戰爭傷疤下的可怕記憶,他敘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活人解剖場面。
就象當時大部分中國普通市民一樣,少年很瘦、臉色很壞。出於生物的本能,他似乎預感到自己身上將要發生的事,拚命把身體蜷縮起來,恐怖地等著事情的發生。有時他向四周射去求救似的目光,這裏沒有一個同伴,他已經同平日可以保護他的親人遠遠地分開了,他意識到現在再哭、再喊,親人也聽不到。少年完全絕望了,他儘可能縮卷身休,似乎要躲到自己身體里去。
「您知道楊君里孩子的父親是什麼人嗎?」
回東京后,棟居再次同樽崎取得聯繫,向他打聽橋爪的情況。
看來楊君里不是普通馬魯他,而是有人出於其他原因,想要把她摻進『731』作為馬魯他處死的。而且這件事井崎夫婦、藪下清秀肯定都知道,她是日本人的妻子,他們當然竭盡全力營救。恐怕楊君里的日本丈夫在當時的日本是不大受喜歡的人。把這種人推上最危險的前線,這是軍方常乾的。但是還要把他的家屬也弄進731處以酷刑,這似乎有些反常。難道楊君里是中國的密探嗎?而那個日本人是被她籠絡的。這種可能性也有。但是在楊君里之前先把她弟弟騙去又是為什麼呢?
「很可能是這樣。我不懂俳句,但我想,把聽來的解剖場面寫成五七五的句子並不難。」
「這隻手怎麼搞的?」棟居奇怪地問。
「擔憂的事?什麼事?」
「您認識野口班的井崎良忠投師、藪下清秀技術員嗎?」棟居詢問道。要不是為了履行公務,這種採訪是很難忍受的。
「聽說解剖少年的時候您也在場。」
「知道這位畫家的姓名和住址嗎?」棟居覺得一條線索連著一條線索。
「為什麼停戰時只有少年的姐姐一人免遭殺戮呢?」
棟居邊說邊掏出記事冊,向橋爪顯示了抄在上面的奧山詩句。記事冊果然吸引了橋爪。
每幢樓有三個樓梯,棟居依次查看樓梯進口處的信箱,在中央樓梯進口處看到了「三澤」的信九*九*藏*書箱。
橋爪繪畫的主要內容是「凍傷」。專門從事凍傷研究的是吉村班,他們的主要任務是觀察凍傷的馬魯他身上的細胞,記錄這些細胞從受凍至壞死的全過程。
「他說胎兒父親是日本人。」
「雖然發布了箝口令,但人的嘴是不能封起來的,特別是分配到各研究班的少年隊員,好奇心很強,很可能是通過他們的嘴傳開來的。」
「活人解剖有兩大目的,一是取標本。了解疾病同人體的關係,如患傳染病的人心臟是否增大,肝臟是否變色,各感染期的變化情況以及各器官的變化情況。對於上述研究項目來說,活人解剖是最有效的手段。另外,要想了解人體攝入各種藥物或異物後有什麼反映,以及藥物經過多少時間,在什麼器官上發生什麼變化,人體解剖也是最理想的方法。因此,給馬魯他注入了凡是能想到的全部物質。如,聽說給血管注入空氣將會致死,但沒有人下過明確的結論。於是就用馬魯他試驗,將空氣注入靜脈,觀察空氣注入量的大小同身體各器官的反應如何。還有:將尿及馬血注入腎臟、逐漸抽光全身血液,將大量煙代之以毒氣灌入肺部,等等。名目繁多,為所欲為。
「石井部隊長用活人解剖作誘餌,吸引全日本的優秀醫學學者。戰後不少聲蜚醫學界的專家就是在『731』奠定基礎的。在日本國內,活人解剖是絕對不可能的,而在『731』卻可以滿足要求,因此,對於醫學學者來說,『731』是很有吸引力的實驗場地。」
「難道不是指你嗎?還有『鐵桶內,少年心,緩緩搏動,解剖台,棄碎屍,僅剰手足。』」
「你是『731』隊員,不管你怎麼忘記都抹煞不掉,這難道不是事實嗎?我認為,對『731』犯罪的所作所為,無論是當時的日本人,還是全體日本國民,都應該承當責任。是否過去的『731』原因導致了楊君里的死,這種可能性是很大的。作為過去的『731』隊員,請您協助我。」
對棟居來說,這次是再訪八尾了,上次有橫渡同行,此番只是一人。已經過去四年了,那次橫渡曾說:「要不是這類案子,今世不會再來此地了吧。」現在回想起來,棟居十分感概。
「一位畫家。」
「為了奧山謹二郎的事,想請敎您幾個問題。」
「奧山也在場嗎?」
我恍恍惚惚覺得懷中端的容器中,剛取出的大腦還象活著似的發出啩啩的聲音,覺得這簡直就象從自己腦袋裡掏出來的一樣。
「誰?他是誰?」
棟居把藪下的地址告訴橋爪,然後同橋爪告辭。
「好,拿走!」班長命令我和其他幾位實習人員將放著標本的容器端到陳列室和各班。馬魯他的活體解剖及試驗權利屬於佔有馬魯他的那個班,但解剖和試驗后的內臟要按照各班的需要分配,內臟中最受歡迎的是大腦。當時,腦外科的研究剛剛開始,有許多問題沒搞清楚。
「除了專業研究班、教育部和總務部有人來參觀嗎?」
「反正是參加解剖的人告訴他的。」
「恐怕不能這麼說吧,不管你願意不願意,『731』始終是你背著的十字架,一輩子也放不掉。『十字架,受染蚤,貪婪吸吮』。奧山也寫過這句詩,背上這個十字架是『731』隊員的通病,你,奧山,還有其他原隊員,不得不共同承擔它的重量。」
「為什麼呢?」
「畫友禪圖案的畫家為什麼參加解剖呢?」
「『繪凍傷,畫家手,陣陣顫抖。』這句詩中描寫的畫家是你嗎?」
「全身麻醉的少年傾刻之間便被割得七零八落了。但是,活人解剖中還有施行局部麻醉的。在局部麻醉下,馬魯他的神志清楚,下半身被強烈麻醉后,任何痛感也沒有,馬魯他頭腦很清楚,眼看著自己就這麼被切開身體,取走內臟。這時候試驗的是麻|醉|葯的功能,在馬魯他神志清醒的情況下觀察切開身體時有什麼反應。例如:切斷動脈和神經后再接上,將各內臟之間的聯繫割斷、把小腸直接接在食管上。打開頭顱,戳刺大腦的各部分,看身體有什麼反應。對女馬魯他則以生殖系統為中心進行細微的解剖,用器具測量陰|道、子宮、輸卵管、子宮頸、卵巢等各個部位,細細地調查。試驗女馬魯他時,很費時間,所以事先要訂好計劃,使試驗不偏離方向。活人解剖和試驗畢竟是不允許的,但對醫學學者來說,這是夢寐以求的實驗機會。『731』里有的是馬魯他,試驗想怎麼搞就可以怎麼搞。
「這種事是不會流傳出來的。」
在最冷的天氣中,將馬魯他的手腳浸入冷水,然後推至室外,馬魯他的皮膚起初蒼白、沒有血色。由於部分血管麻痹,又從暗紅色變成青紫色,皮膚又腫又癢。繼而產生水皰,表面潰爛,這是第一階段。繼續冷凍后潰爛面便發黑,組織壞死,這是第二階段。完全凍傷、血液不流通、神經完全麻木,這是第三階段。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句詩!」拒不開口的橋爪動搖了。
「奧山沒有參加解剖少年,卻寫出如此逼真的詩句,這大概全靠你把解剖場面告訴了他吧。我們認為奧山的死同解剖少年一事有著某種聯繫,我想查的只是奧山以及少年的姐姐楊君里的死因,請您盡量協助。」
「責任應當由全體日本國民負?」三澤拒不承認的態度開始動搖。
焦九*九*藏*書急之中,棟居預感到一個重大發現的前兆正在萌發,而突破口就潛藏在這一系列的連鎖關係中。
「想請教些事作為偵察的參考。」棟居想打消她的顧慮。
「傅家甸並非貧民窟,也可以寫成『富者店』,裏面既有掌握整個滿洲經濟命脈的大老闆;也有朝不保夕,形同乞丐的貧民。到了冬天,許多人吸足了鴉片,昏倒在路旁,就這麼凍死了。第二天早上屍體比比皆是。憲兵先拐騙了少年,再把弟弟下落告訴姐姐,將姐姐也騙入『731』。對憲兵的惡毒手段,連班裡的人也都感到驚訝。」
「我理解你始終保守731秘密的心情。但是,如果奧山和楊君里是出於『731』的原因而死的,你作為他的戰友,難道不想查出他的死因嗎?他們都是為『731』而死的呀!」
「那麼奧山一定是從在場的什麼人嘴裏聽到解剖情況的。」
執刀的技術員拿著手術刀走近少年。助手告訴他開始手術的時候了。手術刀刺入少年的脖頸,從身體正中一口氣剖到下腹部。刀口兩側立刻噴湧出鮮血,助手馬上用止血鉗沿刀口兩側止血,並用鉗子擴張切開的腹膜。儘管採取了止血措施,鮮血仍然飛濺出來,執刀者和助手的白衣服都沾上了斑斑血跡。黃色的脂肪層下出現了帶淡桃紅色粘液的內臟。大腸、小腸、十二指腸、胃、胰臟、肝臟、腎臟,脾臟等,先後一一取出,分別檢查、算量后,放人鐵水桶內。
「對,是樽崎,那次他邀請我參加少年隊員組織的房友會,我想現在不管參加什麼組織都沒有意思,拒絕了。」
「叫『橋爪』。是富山縣八尾鎮人,聽說戰後這位畫家不再畫畫,回自己家鄉度晚年去了。」
手術刀連續不斷地從胸廓划向光頭。光頭已固定在手術台上;手術刀從頭頂開始向耳和鼻直角形地切開。然後用手指伸入刀口象剝水果皮似地用勁撕下頭皮。頭蓋骨露出后,用鋸鋸開,一個技術員象取豆腐似的掏出大腦。
「大概不知道,騙姐姐進『731』時只對她說,你是否要見見弟弟呀,你得設法救救他呀。真象是不會向她說明的。」
「奧山死了……」拒絕會見的三澤開始注意棟居。看來他並不知道奧山已死。棟居馬上抓住對方的轉變:「很可能是謀殺。」
「奧山說,雖然沒有確實姓名,但他知道少年和他姐姐是同這位日本人一起被滅口的。他說出后又很慌,叫我把他的話忘掉。並膽戰心驚地說,要是傳出去,不僅他,而且連我在內都要遭殃。我覺得少年和楊君里不是普通的馬魯他,他們一定還有別的名堂。」
「野口班的藪下技術員在場嗎?」
「沒有,事先對我們少年隊員宣布過,實習中的所見所聞不能外傳。奧山是教宮,那種事不能告訴他。但是活人解剖的慘景一直縈繞在腦海中,思想負擔太重,於是悄悄地告訴少年隊內務班的班員。一到晚上少年隊員的宿舍就成了互相交換白天實習見聞的場地。」
三澤的家在這個地區最舊的分讓住宅區。幾分鐘后,棟居進入該住宅區,一幢幢住房排列有序,外觀很象團地,樓房雖已建造多年,但剛粉刷不久,外表裝飾一新。各幢房子用字母排列。三澤的家是〇幢304室,房間的西面是賽馬場,東面可以望見谷津遊樂場的遊覽車,北面隔著超級市場就是京葉高速公路。
「找他有事?……」女人不安地問。
僑爪家並不大,大概棟居的說話聲傳到家裡,被橋爪聽見,主人走出屋子,出現在捺居眼前——一位六十上下、看上去很倔的老人。長長的眉毛下,隱藏著一雙細小的眼睛,目光炯炯地盯著人。尖尖的顴骨被太陽曬得黑里透紅。令人奇怪的是右手戴著白手套,好象手受傷了似的。
「說了,奧山對繪畫也有興趣,我常去他家,教他一些繪畫基礎,有一次把解剖少年的場面告訴了他。解剖的情況不準外露,這有嚴格規定,但不說總覺得不是滋味。」
橋爪將手伸到棟居面前。這隻手從食指到小指都沒有,好象被刀在第二關節上沿手指水平方向齊齊地斬掉了。
「在場,趁標本新鮮時把它畫下來,這是交給我的任務。」
「女馬魯他向看守和研究人員打聽弟弟的情況,知道自己的弟弟也進了『731』。弟弟沒有做過有害於日本軍隊的事情,會不會因某種誤解而被捕的呢?她用生硬的日語哀求我們快些放她弟弟。我當時在病理研究班實習,聽班裡的人說,她的弟弟就是一個月前被活活解剖的那位少年。班裡的人還說,少年是關東軍哈爾濱特務機關誘拐來,作為研究材料賣給『731』的,致所以稱為『賣』,是因為當時『731』的病理研究班二天需要二至三個、多時甚至八至十五個馬魯他作病理解剖,馬魯他的『消費量』很大。為了適應這個需要,關東軍哈爾濱憲兵隊和特務機關送來了敵軍俘虜以及抗日分子,但還是不夠,於是就誘拐普通中國市民。每弄到一個馬魯他,『731』就付很多手續費,對憲兵隊來說,這是最好九九藏書不過的生財之道,於是他們就拚命地獵取中國人。」
「我還沒查到任何線索。奧山死了,您知道嗎?」
―個助手事務性地讀著秤上的刻度。剛離身體的內臟還在顫動,以致指針搖晃著無法讀准刻度。腹腔取空后,開始剖胸膛。執刀者將手術刀換成切割刀,扎咕扎咕地從下到上將肋骨割斷。肋骨全部剖斷後,再將胸骨和鎖骨切開,露出心臟和肺。腹部已經掏成了一個空洞,但心肺尚有正常的功能。執刀者毫不留情地將這活靈靈的心肺扯出來,檢查、算量後放入鉛桶中。
井崎夫婦同楊君里換嬰兒是解剖以後發生的事,這是井崎夫婦、藪下技術員、楊君里、野口少校一起參加的,奧山是局外人。
「少年隊員?是不是樽崎先生。」
昭和十九年四月初,少年一動不動地蹲在解剖室的角落裡,那位少年比我小得多,當時才十二、三歲。他看著眼前十幾個穿白衣的石川班班員、淺黑色的鐵制手術台、手術台的上面,從天花板吊下來的無影燈照亮全室、盛著福爾馬林液的標本玻璃容器,閃著寒光旳手術器材——事實上就是剖開少年身體的兇器——手術刀、切割刀、切開器、鋸。聞著解剖室內的福爾馬林氣味,被眼前這種緊張的氣氛嚇蔫了。
「除了奧山,你有沒有把解剖的情況告訴其他人。」
「回去!你回去,我什麼都不知道。」驚慌失措的三澤除了拒客什麼都不說。
「那時,哈爾濱市內有個地區叫『傅家甸』,佔了市區的四分之一,該地區是流氓、罪犯、流浪漢、失業者、賣淫|婦、吸毒者的巢穴,是當時全滿洲最大的黑街。傅家甸內小巷、衚衕迷宮似地縱橫交錯,誤入的外人常被扒光全身穿戴,有時還不能活著出來。在這個大魔窟里鴉片黑市天天開,殺人搶劫時時有。然而,對當時的關東軍來說,對付上述地區,只要派兵去一下就可以掃平,簡單得很。但並沒有這麼做,為的是故意誇張和宣傳傅家甸的黑暗,把它作為馬魯他的來源,攫取錢財。此外,對關東軍有危害的人被殺掉后,屍體也扔到傅家甸。傅家甸可以說是關東軍和『731』的地下隧道。那個少年肯定也是從傅家甸騙來的。」
「參加解剖少年的人中,有同奧山關係密切的人嗎?」
棟居幾乎訪遍了「731」原隊員,但似乎這些人在故意轉移棟居視線,說的都是過去的罪孽,同楊君里和奧山的死毫不沾邊,這使棟居很焦急、煩躁。但是沿著原隊員之間的關係順藤摸瓜,棟居逐漸看出了731部隊的真面目。731部隊的黑幕後一定隱藏著同楊君里、奧山死亡有關的秘密。
「這麼說,奧山是從你這裏了解活人解剖場面的,他自己同少年並沒有關係。」
「日本人?」
「可以說是畫家,畫賀友禪圖案的。」
「戰後您為什麼回家鄉了呢?」
是難、是易,棟居說不上,但奧山的遺句確實不難理解。如果奧山是依靠間接傳聞、憑想象作的詩,那麼,奧山同少年之死就沒有關係了。
「把老地址告訴我就行。」棟居想,可以從老地址再查。樽崎說橋爪住在富山縣婦負郡八尾鎮西街。
「這是重要的標本,不準掉地!掉了的話,用你的腦袋頂替!」
橋爪凄涼地笑了笑,脫下右手的白手套。「這個手還能握畫筆嗎?」
技|師口述剖驗記錄。
「能回憶出來的都是些令人厭惡的事。」
棟居在調查黑人青年被刺事情時曾到犯人的故鄉去過,而犯人故鄉就是富山縣八尾鎮。
「少年的姐姐的名字——楊君里。楊君里被騙進來時,奧山曾說過,他知道她腹中胎兒的父親。」
「為了獲得新鮮的標本。」
「警察有何貴幹?」男人五十上下,眼露凶光。他就是三澤,用手指翻弄著棟居的名片,警惕地問。
三澤馬上從驚震中清醒,重新固守矢口否認的防線。
「自己斬掉的,這樣一來,可以拒絕叫我畫馬魯他。」
「你,說得好極了。可是女馬魯他很多,我不知道這位姓楊的中國人是不是被解剖男孩的姐姐。」三澤的表情溫和多了。「731」隊員都在抱怨:他們干那些事是國家命令的,為的是國家,今天卻被人罵成「魔鬼」或「妖怪」。別的舊軍人以自己的軍籍而自豪,可以領取軍人撫恤養老金。與此相反,「731」隊員卻始終瞞著過去,對妻子、子女、兄弟姐妹保密,隱名埋姓地生活著。棟居說「731」的罪孽是「全體日本國民的責任」。大概就是這句話,使三澤對他的印象大大好轉。
「沒有。」
「只告訴過奧山。」
「那,那之前什麼也沒畫嗎?」棟居說話有些結巴。
「井崎技|師不認識。認識藪下。我斬斷手指後到診療所去,正碰上他,是他給我包紮的。不知道他現在住在什麼地方,在『731』的人里,我只想見見他。」
「731」的罪惡並不限於自身,還禍及周圍各處。三澤一旦打開話匣,便滔滔不絕的講起來。
「關於『731』本人什麼都不知道,請回去吧。」三澤臉色陡變,但目光深處流露出的惶恐卻逃不過棟居的眼睛。
「聽說只有一個女馬魯他生孩子,她就是少年的姐姐,傳說她被關進『731』時已經有孕在身了。」棟居不失時機地拿出楊君里的照片給三澤看。
兜了個圈子,又回到原來的話題上了。
「手指斷了,我想到沒有友禪畫九_九_藏_書的地方居住,這裡是我的故鄉,停戰後,我想暫時先在這裏安下身再說,以後就在這裏生了根啦。」
「就象人在呼吸呢。」來參觀的新米技術員同人交頭接耳地說。
「不在。」
畫友禪染的橋爪畫家,活體解剖楊君里弟弟時也在場,而且橋爪又同奧山謹二郎十分親密。奧山謹二郎雖然沒有參加解剖,但寫出的詩句卻生動形象,令讀者身臨其境。
「我第一次發現我的繪畫技術在為戰爭服務。對我們來說,自己的繪畫才能應該創造出美,起到給人們增添幸福的作用。當知道自己的畫技在為那種不祥的,令人厭惡的試驗記錄服務時,心裏受到的打擊是多麼巨大啊!我的畫筆已經玷污,沒有資格再畫美麗的姑娘。失去畫畫能力,可以借故推託,但這是後來的事,那以前只好忍耐著替他們畫。」橋爪自嘲似地說完,將沒有手指的手重新伸入手套。
「聽原隊員說,楊君里的弟弟被活活解剖時您也在場,我想打聽一下當時的情況。」
「這麼說,少年的姐姐就是傅家甸的居民羅。」
不一會功夫,在執刀者熟練的刀法下,少年的上半身成了一個空殼,我看到少年軀幹已被掏空,只剩下頭和手腳,不由聯想起剖了肚子的魚。剛取出來的內臟還在福爾馬林容器中搏動。
「後來你把解剖的情況告訴奧山了嗎?」
棟居按照那個陳年地址,總算找到了橋爪家。向橋爪家屬說明了來意,遞上名片要求見主人,被對方拒絕,但棟居知道橋爪在家,於是便纏磨起來。
第二節
在麻|醉|葯生效后的短暫時間中,少年的腦子和內臟全被挖空,手術台上只剩下手腳和掏空的身體殘骸,整個手術只用了五十分鐘。
「我同那個女馬魯他只見過一面,那是三十六年前的事,她的模樣我已經忘了。」三澤說話的語氣比開始溫和得多,並把棟居請到室內,這是間面朝曬台的卧室。兩人重新坐下后,棟居提問道:「怎麼會知道她與少年是姐弟倆呢?」
「您把那個場面描述給奧山聽過嗎?」
準備妥當后,命令助手脫掉少年的衣服,少年嚇得縮成一團。
向位於車站街市入口處的派出所問路后,棟居向右面的一條路走去。
樽崎在山梨縣勝沼鎮經營果園。他回答棟居的提問說:「那還是五、六年前的事,在房友會的一次聚會上,無意中不知聽到誰說的。現在還不知道他是否住在那兒呢?」
從返回東京的樽崎那兒打聽到三澤的住址是千葉縣習志野市。也許是石井四郞出身千葉縣的緣故,不少「731」隊員都是千葉縣人。但不知道三澤的原籍是不是千葉縣。
「為了畫剛從身體里取出來的標本。當時還沒有彩色膠捲,無法記錄重要檢疫體的顏色,只得求助於畫家的調色板。每當剖取珍貴的檢疫體和標本的時候,就叫他參加。這位畫家似乎同奧山十分親密。」
「沒有。不過,少年被活活解剖的事已在一部分人中傳說了。」
在吉村班裡,為了鑒別馬魯他是否完全凍傷,用一種四面有棱的木棍打馬魯他手腳,如果喊痛,則說明尚未凍透。確定馬魯他四肢已壞死後,便帶回室內「治療」。當然,並非治療,而是試驗,將其手腳浸入熱水,不斷改變熱水的溫度:觀察在各種水溫下的變化。完全凍傷的手腳突然浸入熱水,凍傷部分的皮肉就象豆腐似地掉下來,露出森森白骨。於是,這個受試驗的馬魯他只好截去四肢,否則就保不住性命。
「全部是病理研究班的成員嗎?」
「您是聽說的,但您回國后同『731』原隊員斷絕了一切往來,怎麼會知道橋爪情況的呢?」
「聽說您是專程從東京來的,可惜我什麼都不知道,戰爭年代的事早就忘了,您還是回去吧。」老人的口氣很謹慎,但毫無妥協的餘地。棟居再三請求,橋爪依然如故。
棟居已經沒有什麼可說了。友禪技法擅長表現女性肌膚的光澤,描繪如此美麗圖案的手卻不得不去塗抹魔鬼的顏色。畫家竭盡全力地反抗,終以斷指而告結束。在橋爪看來,這色彩斑斕的友禪畫,塗的不是顏料,而是馬魯他的鮮血。橋爪的畫用的都是魔鬼的色彩、畫的都是地獄的圖案。
「我聽人說有一個女馬魯他活著逃走了,但不知道就是少年的姐姐。」
「別說了!」橋爪故作姿態似地堵上耳朵。
「我覺得奧山的死同這少年有關,對此您有什麼線索可提供嗎?」三澤剛才說的確實觸目驚心,但同奧山之死還聯繫不上。
棟居聽了,深深地感到橋爪背上十字架的沉重。
「明白了、明白了,好吧,你想了解什麼?」橋爪終於讓步了。他把棟居讓進屋。棟居說了調查的經過,用肯定的口吻說:
「解剖時有多少人在場?」
這位少年就在睡眠中被挖空了全身,沒有一個人同情他,少年不是人,只不過是提供最新鮮標本的試驗材料罷了。我只是害怕,也沒有同情他。班長說用我的腦袋的頂替,晚上我做了我自己也被解剖的噩夢。以後我就害怕黑夜,直至今天還經常做那個惡夢。
「不知道。」
「同我可沒關係,奧山活也好,女馬魯他死也好,同我毫不相干,您回去吧。」
看著棟居失望的神色,三澤忽然想起了什麼:「請等一下,解剖時除了各研究班的班員外,還有一個人也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