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未完的時效
「那麼,具體應該從何處著手偵察呢?」那須投去贊同的目光。
第一節
「還不是為了隱瞞『731』的經歷,夫人也是不得已才說的。對外人滴水不漏,這是『731』原隊員的共同心理。」
五、戰後同奧山謹二郎有過接觸的人。
在橫渡的「火力支援」下,棟居開口了:「『731』時代的關係圖,今日仍在繼續著,這種可能性是很大的。我走訪了『731』的不少人,他們相互之間的連帶關係之牢固使我很驚異。當然,其中也有為了忘卻『731』那令人諱忌的往事而與同伴斷絕往來,不參加戰友集會的人。但是,這些人共同保守日本陸軍絕密部隊的秘密,他們之間的團結是很牢固的。對他們來說,不管731部隊的性質是什麼,服役期間是他們一生中的主要經歷,停戰以後的日子就象是餘生。在這些人中很可能有一夥過去共同貪污,今天仍然保持聯繫的人。」
從神谷勝之處聽到「藪下技術員」,再連想到奧山謹二郎住的「藪下公寓」,最後才查出藪下。……棟居的腦海中出現了認識藪下的經過。
「楊君里死前曾到目黑區都立大學附近去過,您知道她去會誰的呢?」
「沒有。」
「『731』的人都中了邪,象魔鬼般的發瘋,唯有他還保持著人性。為了不再象過去那樣畫馬魯他,他斬斷了自己的手指。只有他,在那魔鬼的巢穴中用行動證明自己是人。他有嫻熟的畫技,要不是因為手指斷了,一定會在畫苑中成名。不僅是人的生命、身體和精神,戰爭這個魔鬼還扼殺了人的才能。」
三、指使石川班活活解剖楊君里弟弟的人。
「這就怪了,她同您的關係比古館深,按理說到日本后,她應該通過古館同您聯繫呀。」
「山本君來採訪時,我同他交上了朋友,我雖然是『731』隊員,但我反對『731』的做法,於是就秘密協助他採訪,並向他介紹其他反對『731』的隊員,對石井部隊長在任職期間吃喝嫖賭十分反感的隊員是很多的。我同他交上朋友后,他告訴我,他同一位中國姑娘相愛,姑娘已經有了身孕,他打算馬上結婚。隨後,在休息天外出時,他帶我認識了楊君里,並讓我給她檢查了身體。楊君里的父親是在傅家甸營業的牙科醫生。山本在一次採訪鴉片館回來途中迷了路,正急得團團轉時遇上了楊君里,給他指了路,從此交上了朋友。但是,要同她結婚還有一個難題。」
一、「731」部隊的上層人物,參与該部隊機密軍費的貪污和挪用。
「那個急於解剖少年的幕後策劃者不想長期佔用楊君里做檢疫體嗎?」
「解剖少年的主刀是誰?」
從上述推測來看,楊君里和奧山的死是戰爭年代哈爾濱魔窟中日本新聞記者被害事件的延伸和發展,很有可能是同一個兇手乾的,而且兇手同時又是:
「但是事https://read•99csw.com先並沒有約定過呀。」
「聽起來您同山本記者交上朋友這件事沒有讓解剖少年的幕後策劃者發覺。」
「那些人在馬魯他身上練出了本事,現在能做幾例高難手術,在日本醫學界贏得了名聲,成了有名的國立大學教授。」有人向警方反映說。
「我不參与直接解剖的事情,所以不知道。」
「731部隊是日本陸軍最可怕的部隊,它本身也很腐敗。『731』是關東軍秘密武器,可以說是一張王牌。一切方便首先提供給它——這您已經知道了。——不僅是物質和糧食,還撥來巨大的秘密預算資金。例如:昭和十五年(一九四〇年),『731』得到的預算總額為一千萬日元,其中研究費五百萬、人事費五百萬。當時,中將到大將年俸八千日元至二萬日元。那時『731』擁有二千多人,其中校官級將官和高級官員約五十名、尉官和判任官六百名、僱員七百名、雜役七百名。這些人的人事費從上到下分別是三十萬日元、一百五十萬日元、七十萬日元、三十萬日元,共計二百八十萬日元。即使把危險津貼也算在裡面,全體隊員一年人事費的總額還不到四百萬日元。總之,僅人事費一項就多出一百萬日元。
「那次解剖時在場的有石川班班員以及各班的研究人員,您知道這些人的情況嗎?」
藪下沒有提到的是:「731」用馬魯他做活人試驗,在醫學方面的藥理、防疫、動植物、細菌學方面所取得的研究成果也是戰爭造成的。事實上,要以這些研究成果為理由使「731」的存在合法化的人不是沒有。
「不知道,但是,發現山本君屍體兩、三天後,少年也被騙進『731』從這點上看,兩者之間似乎存聯繫。」
「如果楊君里知道殺害情人的兇手,卻又不說出來,這可怎麼理解呢?」
「來不及呀,騙進『731』才兩天就被解剖了。」
「並不都按約定辦事。那種突然插|進來的解剖任務,夜晚、白天、不管什麼時候都有,每逢此時,便命令我帶著畫筆去解剖室畫畫。」
「我認為在破案中若是拘泥於『731』部隊是很危驗的。棟居君奔走于『731』人員之間,獲得了不少資料,所以他老是從那方面考慮問題。但是,從楊君里丈夫所處的地位來看,即使有貪污一事,也不致於被害,而且他又是死在哈爾濱的傅家……,叫傅家什麼的地方,不是說誤入該處的人就會被剝光衣服或弄死嗎?所以記者的死沒什麼奇怪。」
「不知道,我不在場。」
「首先怎樣看以『731』為台階飛黃騰達者的時效問題呢。我以為:以『731』的試驗成果為基礎,博取學術界的名聲,這種人良心上應該覺得自疚。『731』里存有珍貴的試驗數據和大批物資、以及稀有金屬,要是有人把這些財寶秘密帶回日本,併當作今日攫取社會地位的資本。那麼幹這種事的人,精神負擔是
九-九-藏-書沒有時效的,而且楊君里找上門來了,馬魯他的冤魂出現了。他們將會怎樣對待呢?因此,將歷史原因與今天的作案隨便聯繫固然危險;但分割開來同樣不行。」橫渡的看法有力地聲援了棟居。
「難題?」
在這些人中經過一番調查后,棟居覺得他們可以分為兩部分人:一部分象橋爪這樣,想把過去那種令人諱忌的戰爭經歷從腦海中抹去;另一部分多少從「731」中獲得某些好處,但良心上受到自責。所以這兩部分人都想隱瞞「731」的歷史。在「731」中恣意試驗馬魯他,從而練出本領的人應該屬於后一部分,他們都獲得了很好的社會地位,他們不願提活人解剖,這是很自然的。而且當時馬魯他的試驗手術一個接一個不斷,已經多得使他們記不清具體某例的情形了。
「他被解剖同山本之死有什麼關係?」
「據查古館先生此時正在自己家裡。我想楊君里到日本后,首先要會面的是寄養在井崎夫婦處的孩子,其次是井崎夫婦,然後是藪下先生——也就是您。」
「要是這樣的話,古館為什麼要隱瞞事實呢?他的夫人說,楊君里去目黑的這段時間古館在家裡。」
「何以見得?」
在橫渡的聲援下,形勢急轉直下,棟居的設想佔了上峰。
「這位山本記者就是楊君里的愛人嗎?」
「楊君里的弟弟為什麼被解剖,我覺得這裏面有揭謎的鑰匙。病理解剖班恰好需要少年內臟做標本,對兇手來說,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但誘拐少年的人同指使解剖班趕快解剖的人似乎不是同一個。能夠左右解剖班的人一定是『731』的上層人物,而且這個人參與貪污活動的可能性較大。那麼,我們的頭腦中就出現了一個關係圖:是這個『731』上層人物,指使同『731』沆瀣一氣的憲兵隊誘捕了少年和楊君里。」橫渡說出了棟居想說的話。
「如果起源於那次貪污事件,那麼兇手就不是一個人。」
「您知道這個急於解剖少年的人是誰呢?」
楊君里身份逐漸被弄清,但案件卻更加錯綜複雜了。棟居從藪下處回來后,覺得楊君里的死竟同三十多年前她「丈夫」被害一事有關,而且弟弟也牽涉進去被解剖喪命。難道楊君里知道殺害丈夫的兇手嗎?楊君里來日對這個兇手來說,無疑是個威脅。當然三十年前的殺人罪,早就過了時效,但如果兇手已經獲得一定社會地位的話,雖然時效已滿,但只要以前的罪行一暴露,就可能影響現在的社會地位,而且奧山也知道兇手的舊惡。
「難道楊君里的弟弟知道山本死亡的原因,才被解剖滅口……」
「但是,有一位新聞記者嗅出了味,他就是滿洲《日日新聞》的年輕記者——山本,他富於正義感,覺察事物很敏銳,是位優秀的記者。他勇敢地揪住被喻為鬼門關、誰也不敢碰的『731』秘密不放,但是,昭和十九年四月初一個寒冷的清晨,他那冰涼、僵硬的屍體出現read.99csw.com在相當傅家甸入口的正陽街上。警察調查后,認為他是在傅家甸的鴉片館吸了鴉片后,搖搖晃晃蹣跚著倒在路旁睡著后凍死的。但是山本的同事和朋友都證明他日常沒有吸鴉片的習慣,不少人都認為山本是由於了解『731』秘密過多而被幹掉的。」
「不知道,戰後我同這些人毫無往來。」
「沒有,可能考慮到把姐弟兩人都扣在手中會引起別人懷疑,而且對楊君里也沒有必要象其弟那樣馬上處理。」
「沒有必要把『731』的貪污同新聞記者的死聯繫在一起。」
「啊——,橋爪先生。」往事重提,使藪下愈發憂傷,一片大海般的舊日衷情又在心頭湧起。
「標本都被病理研究班拿去了嗎?」
「聽說擔任解剖少年的是石川班,知道執刀的那個技術員嗎?」
「還有,如果能查出指使解剖班馬上解剖少年的人,這個關係圖就更完整了。」
「沒有那種事,包括病理解剖在內,各研究班所有檢疫體的解剖都由岡本、石川兩個病理研究班施行。一位技術員每天只能解剖三個檢疫體,兩個班有五個技術員,不休息,連續上班,一天也只能解剖十五個。為了採集良好的標本,屍體是否新鮮十分重要,所以各班都急著先解剖。注射毒藥致死的屍體,要求試驗結束后很快就解剖,這樣才能得到有用的標本。因此,各班都設法籠絡石川班的技術員,對這些技術員盛情款待。」
橋爪為「731」失去手指,葬送了自己的繪畫才能;藪下以「731」為台階,獲得了今天的名利。這便是戰爭的兩重性。
「但這是解剖屍體,解剖活人的時候就不需要這麼著急了吧。」
二、誘拐楊君里弟弟者。
「不錯,是憲兵隊。」那須點點頭。「棟居君已經走訪了許多『731』舊人員,我們可以對這些人進行分析,再分頭走訪,也許能了解到同『731』關係很密切的憲兵。」
「對。」
就這樣,從橋爪這裏沒有得到任何可以揭開活人解剖黑幕的線索。於是,只好邁開步子再次到曾訪問過的『731』人員中去調查。
山路的話引出一連串的反對意見,盡給棟居潑涼水。「我認為犯罪動機聯繫歷史是有道理的,放棄這條線索是錯誤的。」一直沉默的橫渡開口了,吸引了全體與會者的視線。
「毫不奇怪,就是想聯繫,古館也不知道我的住址,我還是從他發表的書上知道他的,平時同他不聯繫,不僅是他,只要是『731』的人,我同誰都不來往。」
「是解剖少年的病理研究班一起共謀的嗎?」
四、以「731」為台階,戰後飛黃騰達者。
第二節
「由於上述原因才換下楊君里的嬰兒,並把她救出來的吧。」
「說不定就是這夥人犯下了今天的罪行。」
「活人解剖也有突然插|進來的任務嗎?」
「不會的,他們僅僅為了割取少年內臟做標本。」
在偵破會議上,棟居談了根據這一時期自己單獨偵察得出的看法。那須警部似乎發生了興趣,但也有人對作案動機具有那麼遙遠的歷史根源表示懷疑。九-九-藏-書
「楊君里被送來后,我們最早知道她就是前不久被解剖的少年的姐姐,我們總想把她救出來,所以把她定為野口班的長期試驗材料,不讓其他班佔有她。」
「這是個問題呀。」藪下被提醒后,開始注意起來了。
「說這個案子的根源在於關東軍一支秘密部隊的貪污事件,這可扯得太遙遠,太離奇了。」那須班最老的刑警山路說。
「楊君里沒有途徑知道井崎和我的近況呀,她從書中發現了古館,所以,她首先該去找古館嘛。」
「殺害新聞記者的人,誘騙楊君里弟弟的人,布置活活解剖少年的人,而且,又是謀害楊君里和奧山的人……如此看來,一個人幹得了嗎?」
會議最後決定繼續順著「731」線索偵察。棟居的方案之所以被採納,橫渡的「火力支援」起了很大作用。
棟居想到這事問橋爪一定知道,查出委託解剖的人也是一條線索。
「是的。」
根據這條線索,查到當年擔任解剖馬魯他的一些病理研究班人員,現在在京都大學,岡山大學、金澤大學等學校教書,還有的在各地開醫院、有的人在醫院里當大夫,有的受一些企業聘請,擔任了重要職務。他們都以「731」的成果為資本,成為學術上某派別的領導人。有的人退休后還發表學術論文,贏得了國際聲譽。這些人都有一定的社會地位。
「您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呢?」
當問橋爪是否了解指使馬上解剖少年的是誰以及這麼做的原因時,橋爪回答:
「可以作為幾種可能性之一。」
「橋爪先生很想念您呢。」
「研究事業費的漏洞就更大了。一般來說,研究和發明是連續進行的,某年的年度預算並不限死在該年。而且研究事業費具有預先投資的含義,把已經完成的項目作為新項目上報,就可以使帳尾的資金數目對攏。這裏每年也有一百多萬日元的剩餘。當時的『731』倉庫里,存有大量日本最精密的試驗器材、醫療器械,藥品、稀有金屬。另外,『731』還有一筆五十萬至一百萬日元的臨時保密費。這就是一塊滋生貪污腐化的土壤。佔有這塊土壤的便是731部隊長——好色放蕩的石井四郎。圍繞著他發明的濾水器,石井四郎曾經秘密地接受過陸軍御用商人的賄賂。當時在『731』里悄悄地傳說:包括被挪用的預算資金在內,『731』有一筆用途不明的巨大資金。不知是不是靠著這筆錢,石井四郎在哈爾濱、新京、奉天、大連等處都有姘婦,他坐著航空班的飛機往返于各姘婦之間,沉湎於酒色之中。很有可能這筆玩樂的費用來自商人的賄賂和那筆秘密經費。儘管這樣,仍然沒有人起來掲發,這是因為主管這種事的關東軍哈爾濱憲兵隊本來就是同『731』穿一條褲子的。對哈爾濱憲兵隊來說,『731』是他們賣馬魯他的買主,是他們的財神爺。揭發了不僅斷了財路,也會暴露自己的癰疽。在這塊腐爛的土地上,魔鬼們就這麼共存共榮著。https://read•99csw.com
第三節
「不象屍體解剖那麼多,但也不是沒有。」
「那時周圍都這麼猜測。」
解剖少年的主刀技術員「庫篤」的情況仍然一無所知,但即使查出這個人,他也是執行班長(技|師)命令才幹的,不會知道幕後的交易。
「要是被發覺說不定我的腦袋也搬家羅。楊君里也不掌握什麼情況。那時候,我想救不出楊君里也要救出她的嬰兒,山本君已經為揭發貪污行為而殉職,救出他的孩子,這多少算是我能盡到的一點心意吧。沒想到井崎夫人生了個死嬰,正好給山本的遺腹子一條意外的活路。」
「還不是會古館嗎?聽說他的辦公地點就在那一帶。」
但這些上層隊員的嘴很緊,對分頭來調查的警察採取沉默的態度,大部分來訪者吃了閉門羹。少數警察見到了被訪者,但都推託「731」往事早已忘記,並下了逐客令。「731」是他們成名的基礎,同時又是他們最怕觸及的致命弱點和最見不得人的隱私。
「古館有沒有告訴你楊君里去找過他。」
「大概是為了趕在少年產生恐怖心情之前,所以一騙來就解剖了。」
「為什麼不救她弟弟呢?」
「如果這個憲兵戰後又同奧山謹二郞有聯繫的話,那麼歷史上的這段往事同今天的案子完全合攏!」
「那麼,叫擔任解剖的石川班趕快解剖少年的人就很可疑了。」
但是,好不容易達成的偵破方案以及後來的偵察工作並沒有收到理想的效果。首先,解剖少年時在場的橋爪並不知道解剖是那個班托辦的。橋爪回憶說,少年的各內臟分給了內海班(血清)、湊班(霍亂)、田部班(傷寒),最受歡迎的大腦被擔任解剖的石川班拿去了。
「是啊。」
「她的哥哥是八路軍的軍醫,如果讓上司發現他同八路軍軍醫的妹妹相愛,他就會成為關東軍憲兵隊的目標。傅家甸是特務窩,他倆要是一結婚,事情很快會露餡,全家就會被視為『敵對家庭』抓去拷問。因此山本對結婚猶豫不決。正在這個時候,發現了山本的屍體。」
「是石川班一位叫『庫篤』的技術員,他現在的情況我不知道。」
「是嗎?那些事都知道了?可以的話,我也不想隱瞞,實在不得已呀。」藪下對再次來訪的棟居解釋說。隨後,藪下乾脆向棟居提供了許多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