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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屍臭難消

第十五章 屍臭難消

「『731』里有規定:隊員或家屬死亡,不論怎麼死的,都要捐獻遺體供解剖。解剖是由岡本、石川兩個班包攬的。但隊員家屬的遺體不同於馬魯他,它幾乎就是自己的親屬,兩個班都不肯解剖。可是,千岅技|師對解剖寺尾姑娘十分關心,自己提要求由岡本班擔任解剖。」
「她是被扼殺的。」
「實際上庶務課的女文職人員時常要充當女佣人,到單身赴任的上層軍官宿捨去照料他們的日常生活。寺尾姑娘在被害的前二個月左右到千岅的官捨去伺候過他。當我們對姑娘之死議論紛紛的時候。果然不出所料,千岅便逃回國去了。調換楊君里女嬰的行動,是在寺尾被害和千岅回國前不久進行的。」
「奧山發現的?!」棟居和園池同時說。
老人們回首往事的話說個沒完。
「果然如此,遲早會這麼乾的。」馴鹿澤苦笑了一聲。
「當時我聽說寺尾小姐是病死的,沒聽說是被害的呀。」園池回憶說。
「你沒聽到千岅義典的名字嗎?他曾自我介紹叫『義典』,現在當上了民友黨的幹事長,在政治界里紅得很。」
下午三點三十一分,列車正點到達平岡。幸運的是十分鐘后就有一班公共汽車。四十分鐘后,到達南信濃村的中心——和田。這裡是盆地的中央,有村公所、小學校、老人福利中心、醫療站,是一個小規模的商業街。從平岡開出的公共汽車,這裡是終點。要到馴鹿澤家還得換乘去上村的公共汽車,馴鹿澤的家在赤澤。雖說屬於南信濃村,但已經接近毗鄰的上村了。
「嚯,我們這些人都到年齡啦。」馴鹿澤不以為然地說。

第一節

客人被領到整個建築物中央砌有火爐的房間,這大概是會客的地方。
「確實有一個命令我調換嬰兒的技|師,他叫千岅義典。在岡本班裡,他的技術數第二,岡本班長回國后,他曾一度代理班長指揮全班。」
那些貴重金屬就象是「731」的「遺產」,當時價值二億,現在是多少呢?這種貴重金屬棟居連見也沒見過。更不說估價了。這筆遺產是否同奧山之死也有關係呢?如果奧山也參与了匿藏貴https://read.99csw.com重金屬,當在奧山有可能泄露的時候,他被人殺掉滅口就沒有什麼奇怪的了。
等了十分鐘,公共汽車來了。乘車只有棟居和園池兩人。公共汽車特意停在馴鹿澤家門口。二人下車后,車廂里沒有一個人,空蕩蕩地開回去了。天完全黑了,地面上暮色濃重。只有西邊的天際還殘留著最後一絲朦朧的光亮。一股枯葉的罄香撲鼻而來,這種馨香就是山區的香味。

第二節

「奇怪的是那件事發生后不久,千岅技|師突然不明不白地回國了。」
千岅一定央求過奧山,求奧山把這件事隱瞞下來。那麼,寺尾姑娘被害事件同山本記者陳屍街頭有什麼聯繫呢?或者說兩者之間根本無關。
「難道是謀殺?」
「怎麼讓遠道而來的客人站在外面呢,請,快請進來吧、趕了那麼多路,一定累了吧。」兒媳再次招呼。
「女文職人員被害是件大事,為什麼能掩蓋起來呢?」
「女文職人員被殺?……」棟居不由得咽了口唾液。
「就是這位千岅義典技|師命令您換嬰兒的?」
「這件事同千岅技|師有什麼關係呢?」
「很奇怪?」馴鹿澤眼睛閃著光,沉浸在對往日的回憶中。
「千岅不過是一個醫學學者,戰後怎麼會爬得那麼高呢?對這個問題,我們拿不出確鑿的證據來解釋,但是有一種傳說。」
「反正,懷疑他的死是人為的。」
棟居同園池約好在東京車站碰頭。園池的老伴、兒子、兒媳都來送行。兒子三十上下,對老父的外出很不放心,頻頻向棟居投來不滿的眼光。當棟居明白這次調查成功與否取決於園池斡旋得如何時,棟居幾乎是請園池去的。因此,開車前,棟居避開了園池家屬。
「您的話我明白了,這麼說,命令我調換楊君里嬰兒的這位技|師就成了破案的關鍵人物啦。」
「是我解剖了她的遺體,她已懷孕三月,死前發生過性關係。」
「您一起去?!」棟居沒料到對方提出要一起去,不知怎麼回答才好。
「是啊!一直想起我們下圍棋的情景。」
「爹爹,小心感冒啊,山裡可冷呢。」老伴和兒媳象送孩子出門似的叮囑著。園池對親人的叮囑不怎麼在意,興奮得象偶爾出一次門的小學生。
「這隻是我自己的推測,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就同三個人有關啦。」
「我是九_九_藏_書這樣認為的。」
馴鹿澤走在前面,把兩位客人引進家中。這是德川時代遺留下來的典型家院,院內結構嚴謹莊重,有座寬大的土屋。土屋雖大,卻很暖和,兩人剛從外面進來,感到很舒服。
「奧山曾要求千岅技|師協助調換嬰兒,千岅並沒有拒絕。對這件事您有什麼線索可提供?」棟居心想決不能就此罷休。
「啊,是那個千岅義典呀。」棟居心想怪不得這名字似乎聽到過,原來是民友黨的幹事長,電台報紙常常報道的,聽得有些耳熟了。意外地出現了一個大人物,棟居向前傾著身體緊張地聽下去。
「是錒,但他死得很奇怪啊。」
已經接觸到問題的核心,棟居十分緊張,只覺得心跳正在加快。
「哪裡,哪裡,我還不是從電台報紙上知道的嘛。」馴鹿澤爽豁地笑了。但他已經從一種懷舊的醉意中醒過來了。棟居重新作了自我介紹,並將楊君里死後的偵破經過大致說了一遍。
老人生著長長的白眉毛,深凹的眼眶裡雙目炯炯有神。鼻樑又高又直。嘴唇薄,唇間露出雪白的牙齒。五官十分湍正。身材略瘦,看來身長超過一米七〇。老人坐勢端正,腰板挺得筆直。聽人說話時,便不拘禮節地傾身側耳細聽。馴鹿澤給人的印象並不是好好先生的那種溫和,倒有點象勞勞碌碌的苦命人。使人覺得他飽經風霜、久歷世故。棟居心裏不免緊張起來。
「我只管執行千岅技|師的命令,不知道他們有什麼關係。」
「『731』雖有三千名固定人員,但還不夠,常常有五、六百人的缺額,為了補足這個缺額,動員了從軍的家厲當女護士和女職員。一般來說,文職人員的家屬就當女文職人員。這些女文職人員中有一個叫寺尾什麼的,屬於總務部的蔗務課。當時才二十一、二歲,身材適中,豐|滿的胸脯和纖細的腰枝富於肉惑。即使在今天也可以說是很有魅力的女性。她出身在東北農村,性格開朗。年輕的男隊員常來討好她。昭和十九年十二月下旬的一個夜裡,在東鄉村的一角發現了這位寺尾某某小姐的屍體。她死在軍官舍區的中央,供電所的旁邊。發現屍體的就是奧山。」
「關於這件事,這位棟居先生已經調查過許多時候了。」
注:指日本本州東北地方。——澤者注
「什麼傳說?」
「來,酒不好,多少可以潤潤喉,深山僻壤,拿不出什麼好吃的。」馴鹿澤興高采烈地https://read.99csw.com向兩人請酒勸菜。碟子里盛著芝蔴拌蕨菜、腌蓑荷、鹽烤虹鱒、山藥汁山芋。棟居的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想起來還是在新幹線上吃過一點三明治。飯田線的列車裡不賣任何東西,沒吃也沒喝。
「馴鹿澤秉性耿直,您突然去訪,他不會開口的。他至今還恪守把『731』秘密帶到棺材的命令呢。所以我陪你一起去吧,怎麼樣?」
聽了馴鹿澤的話,棟居這才知道這裏也有被「731」鎖鏈纏身的人。無論是自己斷指的橋爪,還是眼前這位馴鹿澤,都扯不斷這條鎖鏈。它越來越沉重,緊緊地勒索著原隊員們的身心。
「千岅技|師同奧山君很親近,您知道兩人之間有什麼關係?」
馴鹿澤把雙手伸到正在沉思的棟居面前——被日光曬得黝黑,暴著青筋,完全是土生土長的農民的手。
「有這個可能。」
「那麼,為什麼要來找我呢?」馴鹿澤完全清醒了。
「這種事只有當事人才知道。……我想說一件事,不知道同千岅技|師是否有關係。」馴鹿澤避開棟居的提問,換了一個話題。
「當時的『731』里儲備著大量貴重金屬,有金、鉑、錫、鉬,以及麻|醉|葯為主的藥品等等,在當時約值二億元。這些物資停戰時都帶回了日本。為了逃脫戰爭罪責,將其中一部分作為貢品送給了美軍G2諜報部。剩下的當作『731』上層官員的生活費。千岅曾是金澤大學醫學系的教授,回國后的一段時間里,他把貴重金屬匿藏在該大學。不久,千岅棄醫從政,他把這筆錢當作政洽資本,一步一步爬上了政界顯赫的地位。」
「啊,奧山先生,臉認識,但沒有深交往。」
「那就抓緊吧,我先聯繫一下。不過,那麼偏僻的地方不知有沒有電話。」
「當時『731』的上層早已腐敗透頂。反正那筆保密費數字大得很,部隊長帶頭揮霍挪用這筆錢。如果追查文職人員被害事件的話,弄不好就會把貪污腐化分子一起挖出來。所以這伙心懷鬼胎的人就暗中了結了這件事。凡是知道這件事的人都發布了箝口令。」
「『731』?!」馴鹿澤的醉意全嚇醒了。
兩位老人沉浸在懷舊的感情之中。雙方都百感交集,久久地握著手一言不發。兩位風燭殘年的老人,經過了漫長的歲月,今日重逢,在一種難以言狀的情感驅使下,就這麼久久佇立著,這情景,使旁觀的棟居十分感動。棟居後來才知道,在「7https://read•99csw•com31」撤回本土的列車上,馴鹿澤夫人患了病,得到園池夫人的護理,但仍然不幸病死。不僅園池和馴鹿澤,連他們的家屬之間也是戰友。
十二月十日早晨,湊園池有空,兩人上了路。幸運的是從十一月底起天氣一直很好,無風無雨。
一下汽車,黑暗中立刻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是園池君嗎?」
新出現的情況令客人十分詫異,就連原隊員園池也露出了驚愕的神色。
兩位老人滔滔不絕地說著當年的事,棟居一句話也插不上。
「你身體也不錯嘛,夫人真是太不幸了,回國的火車中……那以後令郞們還好嗎?」
雖然已經過了時效,但三十七年前殺人案的真象一暴露,千岅的政冶生命也就了結了。如果是千岅親手殺死了寺尾姑娘,那就是國會議員犯罪,是民友黨幹事長犯罪,對千岅來說一切都完了,這件事確實非同小可。
「您認為千岅技|師的突然回國同寺尾姑娘被害是什麼關係呢?」
「這是凍鹿肉,請嘗嘗吧。」對初次見面的棟居,馴鹿澤同樣爽快熱情地招待。鹿肉同腌蓑荷一起燒,鮮美無比。馴鹿澤雖然同園池一個勁地回憶過去,但並沒有忘記招待棟居。馴鹿澤今年七十整。額上象刻出來似的有三條深深的皺紋,大概是太陽曬得過多,他有一張古銅色的臉,臉上大大小小的皺紋記載著他不平凡的過去。
「這麼說您認為奧山是抓住了千岅同寺尾姑娘之死有關聯這個把柄,從而脅迫千岅幫助換嬰的。」
好不容易找到了馴鹿澤,要是不知道千岅和奧山的關係,豈不是白來。
「能見面我可太高興了。」
「馴鹿澤君,請您助一臂之力,奧山先生過去是和我同鍋吃飯的朋友。還有那位楊君里,拿著象徵我們孩子的檸檬來到日本,卻死得那麼慘。為了查出戰友的死因,警察先生不辭勞苦,竭盡全力工作,使人很感動,所以這次我特意帶他到這裏來。」園池插上來說。
時間到了,列車徐徐開動。到豐橋時已過正午,等了三十分鐘,換上了飯田線的普客慢車。
「爹爹,您別站在這兒說話,把客人請進屋吧,小心別著涼啊。」門口傳來女子的勸告聲,大概是馴鹿澤的兒媳。
「奧山死了!」
「我已經很久沒見馴鹿澤了。」棟居忽然意識到如果昔日戰友同往的話,可能動員馴鹿澤開口容易些。
「過去這雙手纖細得可以彈鋼琴,用這雙手解剖了幾十……不,幾百名馬魯他。不但解剖了馬魯他read.99csw.com,還有寺尾姑娘、還有隊員家屬的遺體。這雙手,沾滿了屍臭、戰後摸弄了三十六年的泥土,屍臭還是沒有消盡。深夜在睡夢中驚醒的時候,白天在田野勞動擦汗的時候,我還聞到手上有那種消毒氣味。至今我還怕上醫院呢,一聞到那種消毒氣味就會窒息。我那死去的內人,曾要我一天洗三次澡,直到現在我每天還起碼洗二遍呢。」
「你認識教育部的奧山謹二郎先生嗎?」園池開始打聽。他沒有忘記此行的目的,終於扯到了話題上。
「那時候全靠您和您夫人的幫助呀。兒子很好,已經有了孫子啦!你來得真好啊!」
「奧山先生為什麼被殺呢?」
「是啊,是啊!」
「對。」
「我所知道就是這些啦。戰後我一直在這深山裡種地,已經同『731』沒有任何關係了。是誰以『731』為台階或用『731』的貴重金屬作資本,取得過什麼功名,這同我沒有任何關係。請您看我的手。」
很快就端來了酒菜。
棟居告訴園池,馴鹿澤英明的住址查到了,並感謝園池的大力協助,園池高興地說: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就告訴你們吧。」
「但是光憑這點還……」
「你怎麼知道的?」
「要能這樣,您就幫了大忙啦!」棟居心想園池去的費用我可以掏自己腰包支付。
「您心裏已經有數了吧?」棟居小心翼翼地問。
楊君里來日本后,換嬰真象肯定要暴露,而且報紙和電台會把日中戰爭中的這種軼事當作頭條新聞來宣傳,何況事件的重要見證人又是得勢的民友黨幹事長,宣傳機構會更起勁。難怪楊君里要被害滅口了。
「什麼都可以說。」
棟居沒有想到連帶著引出了一個新問題。馴鹿澤雖然口說沒有確鑿證據,但他的語氣卻十分自信。
奧山一定抓住了千岅的把抦,這就是奧山很可能目擊了寺尾姑娘被害的現場。寺尾被害時,井崎夫人和楊君里尚未分娩,這就是說奧山並不是出於換嬰目的才抓住千岅把柄的。
然而楊君里只知道自己嬰兒被調換,並不知道奧山和千岅的幕後謀划。這麼說來,楊君里的死同奧山就沒有關係了。不,不管有沒有關係,反還奧山是因為楊君里來日訪問才死的,所以要查奧山的死因才那麼困難。
「知道千岅技|師現在的情況嗎?」
「好象原因與『731』有關。」
「『731』里有一個年輕女文職人員被殺事件。」
「啊呀,馴鹿澤君,三十六年不見啦!」兩人緊緊地握住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