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馴養的市民
鏑木似乎知道新聞報道具有擴大再生產的效應,但他卻忘了這一點。
「家喻戶曉,就沒有誰覺得可疑嗎?」
「聽說哥哥溺水的時候有一位名叫名原的高中時代的同學也和他一起在海邊游泳。突然間湧起了伏天的大浪,哥哥被卷進波濤中不見了蹤影。名原便向救生人員呼救。他們到處尋找。沒隔多久,就在淺灘上發現了哥哥的屍體。」
照眼前的架勢看,四比一,怎麼也鬥不過人家。在這種情況下,藤中覺得沒有必要再繼續刺|激對方。還是平安無事地躲開他們為上策。對方也認為只要能夠使藤中感到畏懼,也就算達到了最初的目的。
翌日,藤中若無其事地來到了計劃用地科。自從發生了上次那個事件,對方對藤中產生了畏懼心理,開始敬畏地接待他了。以前根本就沒有誰會把藤中這樣的人放在眼裡,可現在卻畏之如鬼敬之如神。
各種標題競相出現在全國性大報的頭版版面上。同時,電視台也將當時的場面進行了反覆播放。
「別凈說這些不中聽的話了。傳到禿驢的耳朵里可沒你好果子吃。」
「可恨的是,這個盜賊卻戴著一副政府官員的假面具啊。」
「如果是政府公開收購的話,工商業者就無利可圖。先由經過政府委託的工商業者進行收購,再狼狽為奸地倒賣給其他相關企業,最後再以高價銷售給政府。這才是倒買倒賣土地的慣用伎倆。不過,一包香煙的價錢倒總是令我覺得費解。」
藤中一方面難以忘記一包香煙的價錢就可以收購到一平方米土地的事實,一方面又對武富兒子憲一的死難以釋懷。關於憲一死亡時的情景,藤中越聽越覺得疑團重重。
「我想了解一下你哥哥出事時的情景。」
「你說你哥哥去世后,他去了大口房地產公司。那麼,你哥哥在世的時候,他是幹什麼的呢?」
「百老匯?」
一天,在探訪土地拒售者們的歸途上,藤中被四個賊眉鼠眼的男人團團圍在了當中。當時熊谷正在另外一個地區進行採訪。男人們的眸子里放射出陰險的目光。
「也就是說,他們已經預見到地價將會上漲了?」
「爸爸正在拚命地控制著自己。他雖然嘴硬,說自己不想去計算死去的兒子的年齡,可是,直到現在也還是如此,只要他一看到與哥哥年齡相仿的人就會回憶起哥哥的樣子來。藤中先生來到這裏以後,使爸爸感覺到彷彿是哥哥又復活了。」
「你的發言棒極了!當你說到『我為我們的報社感到自豪』時,我都高興得流出了眼淚。我們這個小報社看起來是不怎麼起眼,但我還是深深地感受到自己這輩子干記者算是干對了。」武富滿臉淚花喜出望外。
「還不要多少有多少!福原背面靠山,前面朝海。海濱落潮時,沙灘便露出海面了。此外,山谷間無人光顧的盆地隨處可見。只要修道防波堤,挖上它一條隧道,死地就變成了活地,就變成了可以利用的土地。他們的打算應該是這樣的——首先是讓鏑木家族的土地掮客們把土地收購下來,然後先在內部關聯企業之間倒它一把,待地價暴漲以後再先售給政府。然後呢,再由鏑木家族的下屬企業把工程承包過來。他們就是這樣層層盤剝地賺取鈔票呀。」
「這是一塊沁滿了先祖血汗的土地。與其賣給不動產掮客,還不如被國家征了去。就是所有的人都出手,我也絕不出售。」一位名叫平田專造的老資格土地所有者擺出了一副抗戰到底的架式。平田與小田、西本、野上、入江、三宅、島越等七人組成了御徒狐海灘拒售同盟。
殺氣騰騰。
「這不是無本萬利嗎?和盜賊簡直沒什麼兩樣啊?」
「不錯,隨著時代的推移,社會環境的變化,正義的標準也因人而異。多數人的看法也未必就一定正確。但是,為了極少數人的利益而壓制大多數人,人們雖然心懷不滿,卻無處發泄。我覺得這樣的社會是不正常的。只要進行反抗或者流露出不滿的情緒就要被驅逐,就會受到不公平的待遇。而惟命是從的人就可以得到保護。他們似乎屬於勝者之類,可是實際上他們決不是勝者。簡言之,他們只不過是被飼養著而已。」
「我知道的就是這些了。我知道的這些事兒,在福原早就是家喻戶曉了。」
「福原新報記者提出的質疑都是合情合理的。對此大發雷霆似乎有失政治家的風度。如果記者的質疑有誤解,或是情況了解不夠,就應該做出解釋並加以糾正。對質疑拒不回答,放言新聞媒體是『不足掛齒的芝麻小報』,這是對新聞報道部門的極大侮辱。顯示了一名忘記了自己的權力是來自於國民和市民的政治家的傲慢與無禮。鏑木氏作為一名政治家,其資質受到質疑豈不盡在情理之中?」
「無毒不丈夫!否則便收購不到土地。對農民來講,土地再怎麼貧瘠,也是祖上留下的財產啊。」
「哥哥對他們倆的事兒很感興趣。還寫了一篇關於女演員和名原衣錦還鄉的報道呢。於是,名原吃軟飯的事就暴露出來了。」
在東京的報社工作時,藤中沒少遇到過這種場面。他們的意圖不外乎是脅迫你停止採訪活動而已。就是圍攻並痛毆你一頓,也沒有要你命的打算。
「不過,自打哥哥死了以後,我才開始意識到正義的重要性。哥哥就是為了正義而喪失了一生只有一次的生命,還使得爸爸失去了兒子,我失去了哥哥。在這個城市裡,只要你不得罪鏑木和犬田,和平幸福的生活就可以得到保障。正因為哥哥想要區分什麼是正義什麼是邪惡,所以才出了事兒嘛。只要分出勝敗也就算了。走到哪裡都有勝負之分的。這在動物的世界里最
read.99csw.com明顯不過了。弱肉強食,敗者就成了勝者的食物。在這個城市裡,投靠鏑木的是勝者,背離鏑木的只能是敗者。」「新聞記者的危險範疇和刑事犯罪危險之間並沒有界限。我的話可能誇張了一點,在這個城市裡要想討回正義的話,就必須把你哥哥的死因弄個水落石出!」
「也就是說,名原是一個靠沒有名氣的女演員養著的小白臉兒了?」
「你可要當心啊!這幫傢伙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他們要是反撲過來的話,就不會是僅僅傷害你的一點皮毛,會要你的命的!」武富發出了如是忠告。其言外之意則是:即便是在福原市拿握著權勢的犬田,也不過是鏑木的一條走狗而已。
筱山曾說過用一包香煙的價錢就可以收購到一平方米土地之類的話。而計劃用地科則相當於市裡公共事業所需用地的徵收部門。
「如果理論上幾句就能夠解決問題的話,報道也就不至於被槍斃了。今後這裏就全靠你了!」藤中臨走時曾這樣安慰過山城。
「什麼政府官員啊,簡直就是死神嘛!」
權力不會是永恆的。恃權傲世者必將自斃其命。因此,即便是一介草民亦有勝機可待。
「您能不能說得簡單明了一些啊?我也為我們的市政府感到自豪呢!」
「聽了你的發言后我心頭的鬱憤也得到了宣洩。我想市民們也都會有同感的。整整一萬份啊!這在福原新報來講可是破天荒了。大概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敢於當著鏑木的面毫不隱諱地發表自己的見解了。你可真是個了不起的漢子!」
「在福原有這樣的廢地嗎?」
丟下這句話后,倆人走出了洗手間。
二
「如果正義不能討回,也就沒有了意義。你哥哥毫無疑問是為了這座城市的大多數人的利益,為了伸張正義而死去的。如果沒有人繼承你哥哥的遺志,他會死不瞑目的。我雖然沒有見過你哥哥,卻感覺到自己似乎理解了他的心思。你哥哥不願意被人飼養,不願意馴順地搖著尾巴張著大嘴等著人家喂飼料。他拒絕了這樣的生活。」
「就是這個理兒!鏑木現在是建設大臣,他掌握著與國家公共事業相關的情報。他已經把這個情報透露給了他的家族企業。於是其家族企業的人便以一包香煙的價格在大肆收購著這些一文不值的廢地。」
「一個向市民開放的政府,哪裡會有什麼秘密呢?」
「你可要多加小心啊。這幫傢伙如果是死神的走狗的話,在他們眼裡,我們就全都是瘟神的嘍嘍兵了。」熊穀風趣地重複了一遍藤中說過的話。
「您問這個幹什麼?」
「如此說來名原和他的情人也都成了鏑木一夥的人了?」
於是,藤中的腦海里浮現出大口在市政府與計劃用地科科長筱山竊竊私語的情景。
辭官後下海經商是特權官僚階層利用個人地位所進行的最大瀆職行為。但是卻不會給自己帶來麻煩。被揭發出來的大多是貪圖小恩小惠的不起眼的小官僚。而被追得走投無路最終只好跳樓自盡的人則大都是副科長一級的幹部。
藤中說:「謝謝你的忠告。我心領了。」
總之,藤中來到福原雖然僅僅兩個月,卻已經成了市裡人人皆知的名人。因此,也就備受鏑木一夥的注目。
「先把土地價格不久就會上漲的消息散布出去,讓土地所有者們打消出售土地的念頭。你們看這個主意怎麼樣?」
以「七人幫」為首加入了拒售同盟的許多土地所有者似乎全都受到過土地收購掮客的威脅和挖苦。但是,當你詢問他們究竟受到了何種威脅和挖苦時,他們卻全都守口如瓶。
「如果真是毫無利用價值的土地,即便只是一包香煙的價錢,也沒有理由去收購它。如果原本就是國有土地的話,即便大口房地產把它買了去,國家也還是要收回去的。這裏面一定有道道。你們一定要想辦法摸清這葫蘆裏面究競是賣的什麼葯。收購整個御徒狐海灘,個中貓膩肯定小不了!即便只是一包香煙的價錢,把那片土地都買下來也還是需要一筆不小的資金啊。」武富目光的深處閃爍起強烈的光芒。整個御徒狐海灘的面積大約有一百萬平方米。這可不是大口房地產一家公司就玩得轉的。應該是包括了福原市和整個鏑木家族勢力在內的大手筆。
令科長一級幹部深感頭痛的就是各自的經濟來源問題被市政新聞曝光。市政新聞也抓住了他們的這一心理,在不影響犬田市政或鏑木體制的前提下揭發下級官吏的貪污事實,藉以顯示報紙的威力。小官吏們害怕曝光,於是就只好馴順地訂購市政報刊看。只要他們集體訂購報刊看,報道內容就會好話連篇不至於觸犯到他們的陰暗面。
他們分別與各個工商業者相勾結,賺取零花錢。對於這些沒有多大出息的人來講,最重要的保證就是金錢。因此,儘管他們地位不高,在崗期間也會利用其手中的職權大肆撈它一把。
熊谷說:「他們毫無疑問是在搞什麼名堂。」
「據說是喝了啤酒後在海水中游泳時突然受到波浪的襲擊,這才引起了心臟麻痹的。名原現在是大口房地產公司的科長。」
「淳子啊,你覺得應該這樣嗎?」
這一天,藤中正在市政府的洗手間里解手,兩個沒有注意到他的職員的對話不經意地傳進了他的耳郭。
「得,說來說去,你我可都成了死神的幫凶了。」
「我不去考慮什麼應該不應該。人又不是為著正義而活著。我不願意為了正義而生,也不願意為了正義而死。因為我根本就不知道正義的標準是什麼。」
過早發跡的特權官僚必九*九*藏*書須考慮自己下馬以後的餘生。為了確保下馬後漫長的餘生能有一個舒適的好去處,其在位期間就必須多多施恩于有關企業。莫如說有相當一部分人,其下馬後的生涯要比在位時過得更加瀟洒滋潤。
地方的小官吏,手腳就更加微不足道了。他們所交往的工商業者多為零星小企業。中央部委級的貪污腐化,多帶有有組織的集團犯罪色彩。而地方官吏的貪污腐化行為,則與地痞阿飛相像,大都是分散行動獨往獨來。
一
死神意為鏑木和犬田。大概這夥人正在利用非法的手段廉價收購某些土地呢。
「是啊,市政府的大廳也許還沒能成為營銷活動的場所。但不管怎麼說,這地方可是一方寶地啊,在這裏用一包香煙的價錢就能收購到一平方米的土地不是?」
「這兩個人都是日常跟在犬田身邊的人。那個尖鼻子是計劃用地科的筱山;額頭上有顆黑痣的人是城市計劃科的增川。」
聽了藤中和熊谷的彙報后,武富陷入沉思之中。
對方收購的是一個叫做御徒狐海灘的淺灘。那裡以前曾經是一片陸地,後來被海水給淹沒了。據傳曾經是名曰「奧托卡」的妖獸的藏身之地。如今,只有退潮時那片沙洲才會露出水面。因為以前曾經是塊陸地,所以,以前一直居住在那兒的居民便擁有了這片土地的所有權。
只不過是耳朵尖偶爾聽到的隻言片語而已,卻極有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巨大收穫。
「什麼大健組?」
「我倒是沒有確認過。不過聽說曾經同居過一段時間,現在又分手了。」
「可是,他並不是在玩兒啊。」
「我們並不需要買下整個御徒狐海灘,因為我們沒有那麼多的資金。只要滿足了我們的需求,其餘的可就不要了!所以啊,想要出售的可要捷足先登啊!」
「一包香煙的價錢?這就是說那是一塊任誰都不願搭理的廢地。如果是這樣的廢地,就算是一包香煙的價錢,也沒有哪個傻子願意花錢去買它。於是就可以做出這樣的解釋了——這個價格在最便宜的同時也就意味著它將會是最貴的。」說罷,熊谷仰臉向上方望去。
就個人而言,雖然心懷不滿,但在權力面前則顯得過於軟弱無力。匹夫雖有風骨,但在強大的權力面前卻顯得無能為力。
「屍體是在淺灘上被發現的?」
「死?活得神氣極了。是百老匯的大紅人啊!」
「該不會是死了吧?」
「您已經在冒和哥哥一樣的危險了。這似乎是新聞記者的本能,真沒辦法!不過,只是局限在新聞記者的危險範疇內倒也罷了。可不要闖進刑事犯罪的危險領域中去啊。」
「表面上看是做過調查。但那些人並沒有愚蠢到警察一插手真相就會大白的地步。」
「未免太便宜了。」
藤中不無惡意地問道:「大口議長到計劃用地科來有什麼事嗎?」
「報道自由!鏑木大臣在故鄉的粗暴行為——信口開河竟將新聞媒體稱做不足掛齒的芝麻小報!」
在福原當地,只有福原新報大書特書地報道了這一事件。這期特刊號增加到八版,在武富英明果斷的決策下,印發了一萬份,旋即被搶購一空。對報刊來講,相同的內容是無法再版或增印的,如果出現脫銷的現象,就只能扼腕興嘆了。
程序是這樣的——先是由建設總務科制定出公共事業計劃,再由建設工程科對收購了用地的工程進行招標。這些科由市建設部統一管轄,都是一些與工商業者關係密切的部門。
在福原市,人們都將鏑木一夥的密探比喻做平清盛的密探平家禿,亦稱禿驢。這些人是專門搜集批評鏑木或犬田市政的言論,專打小報告的鏑木之流的走狗。
福原市政府本身就猶如是鏑木的一個下屬機構,是一個易於滋生貪污腐化行為的溫床。
「告訴您也是沒有用的。」
福原新報的銷售份數超過了一萬份!這一數字要比市內所有御用報刊發行數量的總合還要高出許多,已經完全接近了地區性報刊的發行份數。
總而言之,市政府的幹部們被強制統一訂閱那些好話連篇的報刊。倘不訂閱,就會受到攻擊。這裏所說的攻擊,並非來自鏑木或者犬田市政,而是來自市裡的幹部或一般職員。
但是,單靠採訪力量薄弱的地方小報,要想搞清對方與中央權力機構互相勾結的內幕又談何容易。於是,藤中想到了原單位的同事。
「沒,沒什麼事。只是路過這裏順便看看而已。」筱山慌亂地叼起了一支香煙,但卻怎麼也打不著打火機的火。藤中將點著了火的打火機遞了過去,並說道:「大口議長不是大口房地產的總經理嗎?」
「我根本就沒想讓你們來歡迎我。」藤中如是回應了一句。這夥人的身上似乎沒帶什麼兇器。
「您說的『業者選定委員會』是怎麼回事?」藤中覺得耳生,便反問了一句。
「現在已經不是了。讓給他太太了。」
當時的狼狽狀已經被媒體在全國範圍內大肆炒作。如果處理不好的話,很可能會影響到鏑木奪取下一屆政權的美夢。
「喂,臭筆杆子!最近一個時期你小子好像常在這一帶瞎轉悠啊?真他媽的礙眼!你難道不知道嗎?在這裏你是一個不受歡迎的人。我看你還是在沒受到懲罰之前趕緊給我打鋪蓋捲兒走人的好啊!」一個面相極為兇險似乎是個小頭目的人說。
「就像是家畜一樣,被人飼養著。從主子那裡討得一點飼料。這種生活能算是人的生活嗎?」
「先別那麼武斷嘛。雖然你哥哥不會死而復生,不過我總覺得有些納悶兒。我想把這件事弄個水落石出。」
毫無
read•99csw.com疑問,這些人都是鏑木的爪牙,但苦無實證。在這裏就是搞斷了胳膊腿,也查不出個真兇來。這裡是日本國的法律鞭長莫及的地方。淳子也在英特網的主頁上發表了相關報道。結果居然有二十余萬的網友造訪了淳子的主頁。二十萬是個什麼數字啊!它可以與福原市的人口總數相匹敵。此次上網的不僅僅是福原市,大概還有縣內乃至全國的網友。
偶爾也曾有人試圖冒天下之大不韙,在牆壁上鑿開一扇窗戶,意欲引進一股新鮮的空氣。於是,不管是否危及到了自身的安全,所有的人都會蜂擁而上群起而攻之。小幹部的貪污慾望乃是保身哲學使然。
「我聽說是在游泳時引起了心臟麻痹。」
「對於那些窮困的土地所有者來說,即便是一包香煙的價格,可能也樂於出手。他們就是抓住了這些土地所有者『與其未來一碗肉不如眼前一杯羹』的心理啊。」
但是,每當他步入市政府時,科長級的幹部看見他后,都會將頭部扭向一邊。一般的小職員則會低下頭去。市政府的人開始畏懼他了。
武富不大願意談及憲一的死。他害怕自己一提到此事以後便難以自抑。
當藤中和熊谷開始進行調查的時候,已經有二百二十人出售了土地。交易正在水面下進行。但是,卻始終搞不清收購土地的意圖。如果沒有目的的話,就算是便宜到了一包香煙的價錢,也不會有人出手收購的。
一時間,全國性的報刊和大的電視台都對此事做出了評析,他們對具有營私舞弊行為的鏑木的品行資質提出了質疑。
「說不定你哥哥所懷疑並追究的『違法交易內幕』一事大口也牽連在內呢。」
「讓這些土地所有者玩啊、抽啊、賭啊、把他們逼到非賣不可的地步上去。」
「於是他現在就成了大口房地產的科長。而女演員則成了百老匯紅得發紫的女招待。是這樣吧?」
武富又追問了一句:「你在洗手間見到的那兩個人長得什麼樣?」
「在土地所有者被麻痹之前先下手為強,勸告他們不要出售土地!」
「算了。今天就算我們初次見面,跟你打個招呼而已。這裏不是外地人該來的地方。這是為你好。算是對你的忠告。為你自己考慮還是回東京的好啊!」
一包香煙的價錢、一平方米的土地、政府官員、死神的幫凶、禿驢……
在鏑木的保護傘下撈了一把的人都有些心虛。一旦成了個人攻擊的靶子,就有下台的危險。所以他們時時刻刻都在揣摩著記者的臉色。
「那是鏑木的家族企業。現在的市議會議長就是大口房地產公司的前任總經理。這家公司是福原市福利開發互助會裡最有實力的成員之一。福原市的公共工程這家企業肯定是回回有份兒的。」
一位被人稱做鐵嘴時事評論員、在較大的民間電視台供職的人士做出了如下評述:
「是大健組那幫子人吧?」武富問。
藤中將自己在市政府洗手間里聽到的這些話向武富和熊谷做了彙報。武富那凹陷的雙眼立時亮了起來。
鏑木目前還沒有能力左右這些大報社和大電視台。許多媒體都對鏑木將地方小報稱做「不足掛齒的芝麻小報」抱有反感。
「科長大人啊,幹嘛像看瘟神那樣看著我哬?」藤中揶揄地問道。本來就要脫口而出的「死神」二字剛剛涌到嘴邊,又被他強行咽了回去。
「藤中先生,您真像我的哥哥。說話的語氣和態度簡直就是一模一樣。」淳子凝視著藤中的臉。大概她是在從藤中的身上搜尋著自己哥哥的影子。
「瞧您說的。市政府是市民的政府嘛。歡迎您常來光顧啊。」筱山滿臉堆笑地應酬著。
在發生那次事件以前,他是絕不會說出這種話的。過去,即便藤中進入了他的視野,在他的眼裡也只不過是路旁的一塊石頭、一根小草、一棵小樹而已。如今,他也承認了藤中的存在,並開始懼怕藤中了。
對方的話語雖然令人費解,但是,藤中還是從中嗅到了某種賊腥味。每一句話似乎都在向人們暗示著什麼。
與一般企業不同,這裏不講效率和生產率。干與不幹都一樣。最重要的是,首先要講究明哲保身按部就班。惟此最為安全。
政府部門是一個因循守舊明哲保身的巢穴,一切都要循規蹈矩。論資排輩的處事之道是制度的根基。
說來這一類話語出現在市政府機關幹部和市新聞記者之間,應該說是史無前例的。
「就是這樣。按您的理論來講,他們已經成了鏑木忠實的家犬。」
而參与國家大事的高級官僚們就絕不會幹出這種得不償失的勾當。他們會利用自己在崗期間的地位,向企業界人士施以恩惠,待下野以後再要求對方一次性回報當初的恩惠。簡言之,就是在有關企業里謀得一個美差做做。
直接的報道者雖然微不足道,但是卻具有一種波及擴大到其他媒體的機能。
剎那間,淳子的面影從藤中的腦海里一掠而過。
大口房地產一直在收購的就是這片土地。說是用一包香煙的價錢就可以買到一平方米的土地,話雖然未免有些誇張,不過,這塊土地確實就是一塊一漲潮就會被海水淹沒的毫無利用價值的土地。因此,土地的所有者也就任憑買主的一口價,紛紛將土地賣了出去。
「你是不知道這個地方的厲害啊。一個不受歡迎的人,不是遇上交通事故就是去向不明。而且不單單是你本人,連你的心上人都要跟著倒霉的!」
知情者心如明鏡,只不過屈服於鏑木的淫|威,不敢聲張罷了。就這種醜事藤中在全國和地方的新聞媒體前公然向鏑木提出了質問,這一突然襲擊令鏑木目瞪口呆無以作答。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那是因https://read.99csw•com為鏑木當時是身在自己的故鄉,自以為身邊的人都是值得信賴對自己無限忠誠的部下,一時粗心大意的結果。
「可疑啊。又是鏑木這傢伙。他又在搞什麼陰謀詭計呢?他現在是建設大臣,憑他的地位,可以搞到國家級公共事業的計劃。即便是一片不毛之地,如果公共事業能夠派上用場的話,地皮也會變得寸土寸金的。自稱是死神的爪牙的那兩個人,應該就是『業者選定委員會』的人。你不妨到城市計劃科或用地科去調查一下。或許能夠得到一些信息。」武富提議道。
海岸線上亂石林立。既不適合做海水浴場,也不適於趕海。由於海水裡缺乏養分,故而難以成為海帶之類的養殖場。總之,是一片毫無利用價值的海灘。
藤中確認了筱山的反應。
即便如此,也還是有一些人不願脫手。於是,土地掮客們就對他們說:「御徒狐海灘其實是塊國有土地,政府遲早是要收回去的。不,那根本就不是土地,不過是一片水面而已。等到政府往回一收啊,那可就一文錢都不值嘍!」
「沒錯。收購市民文化中心的用地,幾乎都是大口一手操辦的。而且凡是有油水的建築工程都被與大口關係密切的公司給承包了。」
「嗯,怎麼說好呢?」淳子不無孤寂地笑了。
土地掮客們認為這「七人幫」的真正意圖也是希冀通過軟磨硬泡進而期待著地價的上揚。
藤中的原單位還有幾個老朋友。各個方面也都有他自己的情報通道。藤中在心中暗自思忖,如果能夠通過以前報社的老關係,大家齊心協力地走訪調查,或許真的就會搞出一份獨家新聞來。豈不妙哉!
「這我明白。如果我被炒了魷魚。我就投奔到學兄你那兒去。」電話的另一頭傳來了山城爽朗的笑聲。並非所有的土地所有者都答應出售土地。御徒狐海灘的土地所有者大約有三百多人。其中有五十一人採取了極為強硬的態度。他們聲稱土地是祖上傳下來的。任你給多少錢也絕不出售。
藤中回到報社后將情況向武富做了彙報。
「可是現在你不是每天早上都在喝咖啡嗎?」
「鏑木大臣在返回故鄉的歡迎會上被當地記者質問得啞口無言,僵立在講台上!」
他們是鏑木飼養的私人衛隊。鏑木已經和暴力團攪在一起這在過去藤中就有所耳聞。
「這是一個由市政府內科長級以上的幹部組成的選定有資格參加工程投標企業的組織。為了逃避人們對福利開發互助會獨攬工程的指責,才搞了這麼一個障眼法而已。由於這個選定委員會的參与,福利開發互助會的業者每次都會被替換掉兩三家。可是萬變不離其宗,被替換上來的兩三家公司也還是鏑木家族的企業。」熊谷這樣解釋道。
接著,武富又繼續說道:「既然是常跟在犬田身邊的人在便所說的悄悄話兒,應該是十分的可信了。」
這些人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正說明藤中的行動已經構成他們實現自己目的的一大障礙。
「說不清楚。名原原本是一個愛慕虛榮的人。為了在學友會上炫耀一番,他把那個女人帶了來,聽說還把那個女的說成是電影演員了。據說作為一名配角,以前曾經在電影中出現過幾個鏡頭。」
「可是哥哥是不會再回來了。」
「名原高中畢業後去了大阪,似乎一直都在風俗產業內混來混去的。我也說不太清楚。據說哥哥活著的時候,有一次開學友會,名原領回來一個妖艷的女人,還向大家炫耀說那個女人是他的情人。當時,他向大家介紹說她是個女演員。你猜這個女人現在怎麼了?」淳子窺望著藤中的神色問道。
眼下,土地拒售者共計為五十一名。其中態度最堅決的就是這「七人幫」。剩下的土地所有者,有的則抱著觀望態度,期待著經過一番討價還價以後,能夠爭得一個更為理想的好價錢。
「我不懂這些大道理。我只是不想靠近危險。不僅僅是我自己,我希望我的家屬、我的親人都不要靠近危險。只要每天清晨能夠迎著朝陽喝上一口香甜可口的咖啡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但是,實權還是在他的手裡嘛。真是絕門了!工作要自己老婆干,自己則可以在市政府里兜來轉去的。」
「鏑木這個禿驢不好惹啊!不只是哥哥,那些指責批評過鏑木或犬田市政的人,已經有好多人不是遭遇了交通事故就是跳樓自殺了。」
當藤中來到計劃用地科的時候,正趕上市議會議長大口也在那裡。大口是福利開發互助會極具實力的大口房地產公司的前任總經理。自從當上了市議會議員后,便在名義上把總經理一職讓給了自己的老婆。
「真夠歹毒的!」
藤中的話音未落,筱山已經變了顏色。看上去似乎吃驚匪淺。
「即便你哥哥不會死而復生,但是你哥哥追求的正義或許是可以討回來的。現在,你父親和熊谷先生不是正在為此而四處奔波嗎?」
「已被認定的暴力團三光會系統在縣內最大的暴力團組織大健組的組長栗木貴紀就住在這個市裡。他與犬田市長關係十分密切。栗木家蓋新房時,以市長為首,市議會議長、市議會議員、市政府的部長級幹部,還有縣議會議長和當地出身的議員等,全都出席了栗木家的新房上樑儀式。這在當時幾乎成了人們議論的話題。這個大健組就是鏑木和犬田市政的雇傭衛隊。大健組開始出手,就說明你們的行動已經給他們造成了很大的威脅。」
「被飼養著……」
「大口房地產……」
再怎麼偏僻,再怎麼沒有利用價值,一平方米的土地用一包香煙的價錢就可以收購,這價格也未免過於便宜了。然而市政府收購這樣的土地總不會無緣無故。在某種read.99csw.com企圖的背後,隱藏著一種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是光明正大的東西,又何必躲躲閃閃呢?
「二人後來結婚了嗎?」
被他們這麼一渲染,惜售者也就上了鉤。迄今為止,御徒狐海灘三分之二的土地已經被大口房地產吞進腹中。
「你自己都說危險,可見你也對你哥哥的死持有懷疑態度嘛。」
「你可要多加小心啊。千萬別重蹈我的覆轍。對手可是公認的與社長穿著一條連襠褲的鏑木啊。千萬要小心謹慎!」
三
「麻藥?」
在做了如是分析后,武富又接著說了這樣一句:「往後,你最好和弁慶一起行動。」
「可是,如果我們抓不到鏑木向他的家族企業透露了情報的證據,我們也只能是乾瞪眼兒啊!」
「這就對了!我們也並不是刻意在到處尋找什麼秘密。做出真實的報道是我們的天職。提到真實,按理說應該只有一個。但是,由於記憶和角度的不同,再加上時間的推移,有時就會變形。不好搞啊!所以就需要我們具有辨別真偽的眼力。」
「聽說收購那塊土地,一平方米僅用了一包香煙的錢。」
淳子如是說。不過,連她自己似乎也都把藤中和自己死去的哥哥看做是同一個人了。於是,藤中問道:
「據說是被波濤卷進海里后又被波浪衝上了淺灘。」
「不會吧?雖說大門是敞開的,但是計劃用地科和城市計劃科對一般老百姓來講,那可是高門檻啊!似乎到處都是秘密嘛……」
筱山和大口一見到藤中,臉上立時露出慌亂的神色,惶惶然搪塞道:「好吧,就談到這裏吧。」說罷,兩個人就匆忙分了手。筱山張慌失措地躲開了藤中射來的視線。
「等到工程破土動工時再著手,可就為時已晚了。連筱山和增川都知道了內情,可見計劃已經開始實施。鏑木就要參加總理、總裁的競選了,錢再多也是不夠用的。沒有錢就養活不了自己的派別,當不上派別的頭頭就甭想坐上總理、總裁的寶座。鏑木自鳴得意的鍊金術伎倆在這裏顯示得淋漓盡致——用一包香煙的價錢來購買權力。」
「就是鏑木家族的夜總會呀。老闆娘是鏑木的情人。」
熊谷也對藤中大加讚賞。只有淳子心神不定一言未發。藤中知道淳子為何心緒不佳,她在擔心自己會遭到報復。根本就沒有把福原新報放在眼裡的鏑木一真,此次卻在全國的觀眾和讀者面前受到了愚弄,他豈肯善罷甘休?與福原市相關的公共事業均被互助會所壟斷,其他公司還要向互助會這個鏑木核心支援組織「一真會」屬下的投機倒把機構上繳所接訂單千分之三的費用。這一切都已成了公然的秘密。
接受了藤中委託的山城精神抖擻地說:「學兄啊,你就放心好了。交給我!不過可能需要一點時間。建設部門我還是有點門路的。從他們那裡或許能夠打聽出一點消息來。」
「業者選定委員會」由建設部的部、科長們組成。市建設部用一包香煙的價格收購市區或臨近土地的跡象是明顯的。
「是嗎?我沒有什麼家屬,也沒有什麼值得愛護牽挂的人。我覺得自己並沒幹什麼不受你們歡迎的事兒啊。」
「首先是要找出用一包香煙就可以買到的土地都是哪些土地。如果過早地把消息散布出去,他們便會採取軟硬兼施的手段,脅迫土地所有者出售那些土地。」
雖說基本人權是受憲法保護的。但是,在福原市卻沒有自由可言。受到憲法保護的權力啦自由啦,這指的是國家和國民的關係。在現在這個時代,國家雖然沒有對人民實施鎮壓,可是在鏑木一手遮天的福原市,鏑木即是憲法。
「這可不是一般的香煙啊。裏面或許摻進了麻藥也未可知!」
「和你哥哥一起去洗海水浴的那個高中同學現在在哪裡?他是幹什麼的?如果你知道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呢?」
「了不起!好好乾吧,可別叫市民們把你們稱做不足掛齒的市政府啊!我也會竭盡綿薄之力來支援你們的。」
「值得懷疑呀!」
於是,藤中就去拜託過去在社會部期間交往甚密的老友山城幫忙。山城是藤中大學時代下一年級的同學。當初山城對藤中連載報道橫遭扼殺一事極為憤慨,甚至揚言要到局長那裡去評評道理。
「警察就沒有進行過調查嗎?」
大口房地產的土地掮客們手裡拿著大把大把的鈔票不斷地吆喝著。於是,土地所有者們也就隨風而動,爭先恐後地把土地賣了出去。清一色的買方市場。
「只是在背陰處掃了那麼一眼。一個是尖鼻子,細高挑;另一個是黑黑的矮胖子,額頭上有顆黑痣。」
前不久,藤中與熊谷共同進行了調查,其結果是地皮的收購區域已經漸漸浮出水面。
「那可就危險了!」
福原當地的電視和其他新聞媒體全都被禁止報道上述場面。但是,從東京跟來的媒體記者們卻鑼鼓喧天般地對此事進行了大肆渲染。
「我為我們的報社感到自豪」這句話已經在福原市流傳開來。每當藤中走上大街時,一些素不相識的人也會主動和他打起招呼來。
就在這時,筱山的一個部下送來了一份材料。猶如躲避藤中的視線一般,筱山迅速地將自己的目光移動到文件上。
受到「不足掛齒的芝麻小報」這一妄言的沉重打擊后的鏑木,這次可真的領教了宣傳規模雖小、報道威力卻大的可怕性。
聽了筱山的話后,藤中又將了對方一軍。
不!在來到福原之前,藤中的連載文章就在社長的命令下停止了連載。藤中已經由此領教了日本所謂的言論自由的真實內涵。如果權力對受到憲法保護的人權自由橫加干涉的話,這不是濫用職權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