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生的把柄
「那可不一樣。那一次從潛水鏡上檢驗出了名原的指紋。這可是決定性的證據啊。」
「是一個住在N市的人。」
「是什麼人委託你搬家呢?」
「你在發生事故后和警察進行了聯繫,為什麼沒有叫救護車呢?」
「市內弁天町。」
岸田前去拜會大貨車的駕駛員小木弘。對方只不過是受了一點皮外傷而已,已經開始恢復正常的工作。
「連這個也需要告訴你嗎?」
「我去觀察一下松坂留美的反應。我有門路。」
「不僅僅是駕駛員。如果這起事故是一個有計劃有預謀的陰謀的話,那就絕不是一個人所能夠單獨完成得了的。
行政解剖的結果是:化驗結果——每1毫升血液中含有2.5至3.5毫克的酒精。這是足以使人酩酊大醉的量。
島野運輸在縣裡是一家運輸大戶。岸田在運輸公司的辦事處見到了剛從業務地點返回公司的小木。於是便向他詢問起當天發生事故時的一些細節。
「雖然福原警察署傳喚名原,叫他提供情況一事中途夭折了,但岸田等人抵制鏑木一夥的行動是不會就此罷休的。他們大概正在對駕駛員身邊的人進行調查呢。」
「那,那是,那是因為聽不到發動機的聲音嘛。」
「我覺得除了上述一伙人外,還有一個人應該進行調查。」
加害車的駕駛員在經過一番調查取證以後,于當天即被釋放回家。警察當局認為大貨車的司機毫無責任可言。因為大貨車當時正行駛在擁有優先權的橫道丁字路口上,而與橫道垂直相交的坡道上的汽車是突然急速滑行下來的,根本無法事先做出預測。因此,大貨車的駕駛員並無過失。
雙方各執己見,莫衷一是。
「我們自己去尋找證據不好嗎?首先,我們要找到撞死名原的那個柴油發動機汽車的駕駛員。如果能夠證實對方是受了鏑木家族的指使,不就成了不容置疑的證據嗎?」
就在警察署要傳喚犯罪嫌疑人名原,令其提供情況的時候,當事人卻因為這場交通事故一命嗚呼了。得知這一消息后的岸田一時間已經說不出話來。接下去的一瞬間里,他便意識到自己是被人算計了。
「然而,既然已經喝得爛醉如泥,又怎麼可能自己將車子開到坡道上來呢?很有可能是有人先將名原灌醉,再把他拖到車上,把車子開到了坡道上。」
二
「那倒沒有。」
「說不準是栗木的一廂情願呢!對留美來說,對方是殘忍兇狠的大健組組長,是一個點名要她作陪的高貴客人,她豈敢稍有怠慢?如果留美仍然愛著名原的話,她對名原的死就不會袖手旁觀。」
在福原市,還沒有哪個人會採取名原的停車方式——車子居然會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自己滑動起來。而福原警察署負責調查事故的警官對此竟未產生過任何的懷疑。
「那可能是事故發生后又重新修好了吧。九九藏書」
「可是,現在的證據全都是一些現象而已呀。福原警察署是能不管就不管,儘可能地想要繞道走啊。他們就以為這是一場意外的偶發事故。我看由咱們福原新報把可疑之處報道出來怎麼樣?」
「現場那兒不是有反視鏡嗎?通過那面鏡子你就沒看到有車輛正從坡道上滑下來?」
可是,領導層卻做出了如下解釋:
「你怎麼知道發動機沒有開動呢?」小木被藤中逼問得有些慌神。
「因為當時很慌亂,所以就沒想起叫救護車而是通知了警察。」
就在這時,正巧坡道下有一輛十二噸重滿載著貨物的柴油發動機汽車駛過。丁字路口上沒有信號裝置。坡下橫道上的汽車擁有優先行駛權。見狀大貨車急忙剎車,但為時已晚,大貨車毫無緩衝餘地地猛然撞在了那輛正從坡道上滑行下來的轎車側面車身上。
「有一戶人家往福原市搬家,運完貨回家的途中便路過了那裡。」
「不亮前車燈就突然從坡道上衝下來,任何人都會以為沒有開動發動機嘛。」
「有什麼門路?」
「這我也說過了。燈也沒亮就猛地從岔道上沖了下來。就是神仙也剎不住車啊。」小木嘔氣地說。
為了能夠在這個組織中生存下去,就必須循規蹈矩尊重慣例。講究論資排輩,盡量不去改變既成的東西。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名原卻突然因為交通事故一命嗚呼了。這就為警察署高層人士保護上述禁區製造了一個借口。名原的事故死,雖然有些撲朔迷離,需要進一步調查澄清,但卻沒有必要再次踏進上述禁區。
轎車被撞得支離破碎面目皆非。愁在駕駛席上的駕駛員就像是一隻小爬蟲,被撞得粉身碎骨。
一輛停在馬路上的轎車,居然載著駕駛員突然自行滑動起來。
「搬家怎麼會搞得那麼晚呢?」
「這可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情報提供者啊!」熊谷的臉上流露出一股羡慕的神色。
或許是因為車子停在了坡道的中央,駕駛員迷迷糊糊地打著瞌睡而疏忽大意之故,當發現車子在自行下滑之際,速度已經相當之快。
「那另外一個委託人是誰呢?」
「那,那是卸完搬家物品后,又把另外一個人的貨物裝到回程車上了。這樣做不是高效率嗎?」
警察的高層人物並不是一般的警察,他們是警務官僚。只要能夠順著鏑木的意思辦事,工作上不出紕漏,忠心耿耿地為鏑木賣命,日後的飛黃騰達便不在話下。對於這些發跡過早的官僚來說,當退休的那一天到來之際,作為辭官下海的一條退路,企業中最舒適的位子已經在恭候著他們的大駕光臨。
組織越是接近基層,分工就越細,情報量少,沒有決定權。所謂的在組織內部的提升和發跡,實際上指的就是掌握情報數量的多寡,是否處於一種能夠做出更多決策的地位上。
「他的車前燈沒有亮嗎?」
岸田強調:名原喝酒的地點一直未能查https://read.99csw.com清。只要查不出喝酒的地點,名原的死因就永遠是個謎。
名原停車的地點是福原市內的住宅街區,離他本人的住處很遠。名原的朋友和有過交往的人也都不住在那一地區。不知道他為什麼非要在深更半夜裡把汽車停放在那種極為僻靜的住宅街區坡道上。
一
「松山是搬家的貨物,而永澤則是一些產品。再具體的我就說不清楚了。你可以直接去問他們本人。」
小木被逼問得走投無路,只好吞吞吐吐地說出了另外一個委託人的姓名。他是居住在縣府N市的永澤。
「只要我們在那個駕駛員身邊排查一下,就有可能發現他的那幾個同謀。也就是說,名原這個把柄,可以一舉牽扯出三個犯罪嫌疑人。」
「好傢夥,把神仙搬出來嚇唬我呀!就算是沒有開亮汽車前燈,可是別的跡象就一點都沒有嗎?」
岸田違背了上司的意向,執拗地對加害人司機進行著調查。
「也可能是剛剛喝完酒,人家並沒有發現他已經喝過了頭。而在回家的途中酒勁兒就上來了呢?」
「我認為他已經死了。」
「你的證詞上可是寫著發生事故時車上裝著一整車貨物啊!」
「你可不要血口噴人啊!我並沒有撞死人。是他的車子撞了我。我可是有優先行駛權的。再說汽車這東西也不可能想停立刻就停住啊。」小木憤憤地回應道。
「你駕駛的是十二噸重的柴油發動機汽車吧?柴油發動機的聲音大得很,其他車輛的聲音還不都被它給淹沒下去了?」
「男女之間的事,除了當事人之外,又有誰能夠說得清楚呢?」熊谷煞有介事似地點了點頭。
「是啊!反視鏡已經壞了。」
名原之死在福原警察署內引起一場軒然大|波。他的死使警察署領導層內呈現出一股輕鬆的氛圍,而反鏑木派則恨得咬牙切齒。
而領導層卻不同意他的見解。
「什麼?反視鏡壞了?」
這是因為某些人怕名原托出實情,做出對自己不利的證詞,因而堵住了他的嘴巴。所謂講出對自己不利的實情,指的就是武富憲一的死因。兇犯已經感受到了福原新報的報道對自己所產生的威脅,於是便永遠地封上了他們的心腹之患——名原的嘴巴。
岸田卻不以為然。他認為:
「可如今,那個留美不是成了大健組組長栗木的情人了嗎?」
「發生事故那天你是為了運送什麼貨物才必須通過那個地點呢?」岸田改變了提問的方式。
「怎麼,告訴我會對你有什麼不便嗎?」
「反視鏡已經壞了,所以我沒有看到。」
與反視鏡並排樹立著的是一個街燈。坡道的半腰處也有一盞街燈。附近則是一片嫻靜的住宅區,沒有供應酒食的小飯館。
「連發動機都沒有開動,抽冷子就沖了下來。你說能有什麼跡象?」
福原市內的坡道並https://read.99csw.com不鮮見。市民們早已習慣於將車子停在坡道的中央。一般來講,他們都會拉上手閘,將變速器打到最低檔。將前輪斜對著車線后再將車子停放在坡道的中央。
「如果距離不遠的話,即便酩酊大醉,有的人也能夠繼續駕駛。正因為喝得爛醉,才沒能意識到自己把車子停到了危險的坡道正中間。手閘也沒能掛上。也正是因為被害人喝得爛醉如泥,所以才釀成了這場事故。因為被害人喝得不醒人事,所以這一事件很難說有犯罪因素在內。」
「你一眼就能夠看出人的死活?」
「說這是一場事故?鬼才信呢!」藤中不滿地說。
受到鏑木控制的領導層將福原新報記者死因不明的溺死事件視為一個禁區。而這個禁區的核心就是名原。
「這幫傢伙,還以為自己被別人攥著的惟一的把柄已經被處理掉了呢。他們大概還沒有注意到自己又給別人留下了一個新生的更大的把柄。他們每處理掉一個把柄,就會自己製造出另一個把柄。當初淹死憲一,名原就成了把柄;除掉名原以後,加害人駕駛員就成了新生的把柄。
「酒這東西在哪裡不能喝?可能是在自己家裡喝的,也可能是在情人那裡或是朋友家裡喝的。」
「就是松坂留美呀。」
「正因為如此,他們才封住了名原的嘴巴。」
「我已經全都說過了。」小木的表情十分不悅。
「名原當時是在車裡。可以這樣想像:當車子自坡道的半腰向下滑動時,他可能是在睡夢中,也可能已經死亡。加害人駕駛員無法在事故發生前使其入睡或者殺死他。
但是,輪到下面第一線的警官,情況可就大不相同了。他們雖然與組織也有聯繫,但不屬於組織里的警務官僚。他們不可能很快地獲得提升,也沒有必要將自己的下半生寄托在政治家身上。岸田渾身上下都滲透著造反精神,他不肯屈從於鏑木的淫|威之下。他深知在鏑木體制下自己絕不可能出人頭地。因此,也就沒有必要向鏑木搖尾乞憐。
事故發生在5月13日深夜。地點在福原市市內的路上。這是一個非常奇特的事故。
「他的住址和姓名呢?」
小木隱瞞了什麼呢?岸田確信名原的交通肇事身亡事故是經過人為的精心策劃而實施的一起犯罪行為。只要抓住小木不放,他就肯定會吐露一些真情。
加害人司機是縣城島野運輸公司的駕駛員,名叫小木弘,今年二十九歲。島野運輸和鏑木家族雖然沒有什麼直接關係,卻也正在承接著鏑木家族的核心企業大福產業的業務。大福產業是島野運輸的老主顧。當然,二者只是業務上的關係,還不能構成同謀之嫌。
「因為我一眼就看出來人已經不行了。救護車是不會搬運屍體的。」
福原新報掌握了這個禁區的許多具體情報,急欲大書特書地進行報道。而最令福原警察署擔心的就是其他媒體一哄而上,亦步亦趨地緊隨其後。所以,在九*九*藏*書迫不得已的情況下,福原警察署不得不做出一副即將進行偵查的姿態。
「既然如此,那你就說吧。」
岸田從交通搜查科那裡借閱了加害車駕駛員的資料,又親自到事故現場查看了一番。丁字路口上沒有設置信號燈。只是在路口處安有一個車道反視鏡。坡道下方的橫道是雙向行駛車道,而坡道則是單向行駛,橫道上的車輛擁有優先行駛權。
見過小木以後,岸田產生了如下印象:對方的話不是留有餘地就是近乎謊言。通過簡短的對話已經可以看出一些矛盾之點。
「在這一點上他們早就做好了思想準備。他們肯定已經在那個加害人駕駛員和鏑木之間設置了幾道緩衝帶。即便能夠證實駕駛員是他們的爪牙,也只不過是砍掉了蜥蜴的尾巴,而不會傷及其全身的。」
「只靠現象證據和推測可怎麼寫這個報道呢?」
「他叫松山直人,從N市往福原市搬家。」
福原市背靠山、面朝海,坡道較多。停在這種坡道上的那輛轎車也不知是忘記拉上了手閘還是沒有拉緊,總之竟突然間順著坡道向下滑行起來。
「那又怎麼了?」小木顯示出一種不安的神色。
丁字路口的反視鏡已經破損一事供狀上隻字未提。
「但是沒有證據啊。」熊谷如是反駁。
「如果名原是在車內喝的酒,那麼車內就應該有個酒瓶。更何況名原停車的坡道一帶根本就沒有賣酒的店鋪。其親戚朋友也沒有誰住在那一帶。因此,毫無疑問是在別處喝了酒以後,才把車子開到了現場附近的坡道上。
「我去現場查看時,反視鏡可是好好的呀!」
小木說他知道名原的汽車沒有開動發動機,又說丁字路口的反視鏡已經壞了。這些話都是虛假的。關於運貨的陳述也很曖昧。小木的陳述似乎缺乏自信,好像對什麼人心存忌懼。
供狀上並沒有寫明搬家委託人。調查報告書乃一紙杜撰之文。
「還有一個人應該調查?誰啊?」熊谷的臉上流露出濃厚的興趣。
「就是名原的那個情人嘛。現在兩個人的關係表面上看似乎是斷了。但是,如果關係未斷的話,她將會怎樣看待名原的死呢?」
「松坂留美……」
「名原是和憲一一起去的海水浴場,他在憲一死前曾經和大健組的成員接觸過。就是這樣一個名原,卻在極其荒唐的狀態下被柴油發動機汽車給撞死了。事件的可疑性不是明擺著嗎?」
坡道的盡頭是一個丁字路口。等到駕駛員愕然失色慌慌張張地想要去搬車閘時,已經來不及了。車子飛也似地滑行到了丁字路口上。
「因為裝運貨物時耽擱了一些時間,所以晚了。」
福原警察署的搜查人員經過調查后認定,死者名叫名原友男,三十三歲,是大口房地產建設公司的用地科科長。
「如果是在自己家裡喝的話,怎麼可能外出呢?再有,如果是在情人或者朋友家裡喝得爛醉如泥的話,人家根本不可能攆他自己開車回家啊。」
「他住在什麼地九九藏書方?」
「我想再問你一下。雖然警察署已經認定你並無過失,但你畢竟是撞死了一個人啊!無論問你多少遍也並不為過吧?」
福原警察署十分草率地將事故定性為交通事故。而岸田則認為整個事件中可疑之處頗多。遂要求對名原的屍體進行解剖。
「在百老匯的女招待里有我們福原新報的讀者。她曾經說過願意幫助我。我可以去找她試試。」
一般說來,為頂頭上司辦事,卻又討厭搖尾乞憐的一類人,大都只能成為刑事警察。
「在迄今為止的調查過程中,我們已經弄清了下述事實——那就是名原下班離開大口房地產後到事故發生時為止的這段時間內,他的所在是不清楚的。這段期間內,他既沒到過常去的商店,也沒在他經常轉悠的地方出現過,更沒有發現他在哪兒喝醉過。」
「你很冷靜嘛!」
警察署的推測如下:名原在事故發生前曾經喝得爛醉如泥。將車子停在事故現場附近的坡道上以後沒有掛好手閘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以至於沒有注意到手閘的開脫。於是,車子便順著坡道向下滑去,正好撞到了橫道上行駛過來的柴油發動機大貨車上。
「都是些什麼貨物呢?」
福原新報所遭受的打擊與岸田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在福原新報步步緊逼的情況下,警察署總算答應傳喚名原了。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證人名原卻突然暴斃身亡。這樣一來,在福原新報和抵制鏑木家族體制的岸田等少數派的壓力下剛剛行動起來的福原警察署的搜查工作恐怕只能是半途而廢了。
所謂官僚,已經不是服務於人類,而是一種效忠於組織的人種。這個組織天生就是一副病態,具有一種生就的腐敗傾向。
「憲一的死因,不也就是靠現象證據和猜測得出結論的嗎?」
「應該是同謀犯將失去了知覺的名原拖到停在坡道中央的車上,再打開手閘讓車子滑動起來。中間還可能有一個聯絡員,負責與加害人駕駛員進行聯絡。當名原的車子滑行到坡道的盡頭時,為了能使加害車輛正好撞上名原的車子,就必須把握好一個絕佳的時機。因此,可以想像到,同謀犯至少需要兩個人。
因為當事人的亡故就發生在警察署傳喚他提供情況的當口上,所以福原警察署也無法拒絕岸田的要求。於是便決定對名原的屍體進行行政解剖。
所謂官僚,就是指那些與權力機構密切相關之體制中的人物。他們隨心所欲地擬定對自己的權勢有利的法律。有時,為了得到權力甚至不惜貪贓枉法。正義的基準必須附和他們的權勢利益。他們是被死死地捆綁在這樣一種組織中的人。而這個組織,則視新風氣和改革為天敵。
「按你方才的說法,是在運完搬家的貨物以後,在回家的途中路過了那個地點。是這樣嗎?」
負責現場調查的福原警察署的交警人員並未徹底查清這一事故的原因就草草地做出了處理,將事故定性為「因疏忽大意而導致的交通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