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逃亡中的疑惑
「你太多慮了。誰也不知道我們跑到這兒來。因為這兒是我們突然改變的落腳地。」
「那,我先去了。」
「萬一他真的活了,那該怎麼辦啊。」
兩人由車內找到車后的行李箱,衣服上沾滿了塵土和汗水,結果仍是徒勞。
「是你,果然是你……」
多計彥反而顛倒是非,儼然一副救世主的面孔。胡桃澤心想:要他幾個臭錢,能頂什麼用!只是多計彥硬塞給了他,隨後補充說:
「打開電視機吧。」
「冷靜點兒,沉住氣再好好想想!」
胡桃澤覺得,詩于勸自己先來洗澡似乎另有打算或者有事需要瞞著自己。可是,不惜殺人一起逃出來的詩子與自己是一棵藤上的苦瓜,二人具有共同的命運,不可能有什麼事需要保密,因為兩人的關係不會存在任何個人隱私。
他們決定去車站問事處打聽。
「說不定正是圈套。他們在國本大院周圍布下大量警察,嚴密封鎖起來,專等我們回去觀察動靜。」
「再找,再找找看!」
「你……丹澤?」
「不至於丟在家裡了吧?」
「午間新聞會講的。事到如今,發現得早一點兒晚一點兒,結果還不是一個樣。」
「為了得到你,我才行兇殺死了多計彥。我一個人走了,又有什麼意義?」
「放心吧,我不放開他。」
他們住在院內一所獨立的小房子里。雖說是獨立的,但實際上不過是房東為老人蓋的草房,並非建築藝術的產物。
「你應該只想著我。」
「我不願意穿著浴衣到房間外邊去。」
「直到現在,沒有出現一個字的報導,實在是太蹊蹺了。」
「我單獨回去,不會被人懷疑的。」
遺書不長,但裏面充滿了麻紀子的真實感情和那顆金子般的心。
這倒是,即使在湯布院,她也沒有在房間以外的地方穿過浴衣。
隆冬季節,胡桃澤非常嚮往陽光充裕的南國。從今以後就是無休止的逃亡生活,是沒有希冀的長途跋涉,只有兩個人在一起才是精神上的依託。他想去南方,到明媚的太陽底下去。
「對不起,凈讓你想起不愉快的事情。」詩子賠禮說,她敏感地猜透了胡桃澤的心思。
「國本不會蘇醒過來吧?」
英紀看看爸爸,又看了看媽媽,猶豫片刻之後,拉住媽媽的手說:
「也許是假裝鎮靜,暗中刺探我們的情況吧?」
「經理!」胡桃澤發現站在面前的國本多計彥。
「那為什麼發現不了屍體呢?依我看,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不會的,一定是孩子害羞了。我們去了。」
「哎呀,這孩子跑到哪裡去了?」麻紀子勉強抑制住揪心的不安,四處尋找兒子。儘管時間極其短暫,但三歲的孩子一刻也不能離眼,萬不該只顧買東西放鬆照看。
「哦哦,你的心情我理解。這兒不是講話的地方,請放心,這件事就交給我,絕對不會虧待你的。」多計彥一邊居高臨下地暗示經理的權成,一邊用好話籠絡胡桃澤。
來到房間附近,咔嚓一聲,不知誰掛斷了電話。雖然沒有聽到通話內容,但是刺耳的金屬撞擊聲清晰地留在耳際。
「但願如此,不過,仔細回想起來,好像出了羽田機場,就被人盯上了。」
「我們不能老呆在一個地方。」
「你沒察覺嗎?」
洋麵不算晦暗,但是海水的顏色格外深,似乎潛藏著北海的荒涼。在別人眼裡,這兒的景色也許是美好的,但與他們無緣,大海和山川努力排斥行兇後躲進她們懷抱的人。儘管如此,他們仍然要強打精神,奔向拒絕自己的半島深處。
胡桃澤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鼓勵詩子。他們離開旅館步行一段后雇了車。之所以不在旅館直接叫車,是為了防止後面有人跟蹤。
兩人預定搭乘的航班開始辦理手續。在海關申報姓名和班次。若有行李託運,稱重后即可放行。
恰到這時,一架噴氣式客機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拖著一道淡淡的白煙,昂首飛向湛藍的天空。
翌日,胡桃澤對詩子說。
「不騙你。為了咱們永遠在一起,今後應該處處小心,絕不可冒險!」
「那去哪兒?」
「哎,登出來沒有?」詩子迫不及待地問。
「好像有人監視我們。」
「沒想什麼。」他慌忙把目光由報紙移向詩子。
他們來到一家陳舊的民房式旅館前。一眼看上去,外觀實在不象樣子,太不湊巧,此地沒有詩子希冀的賓館。
「萬一被抓住,你走得了嘛?」
「我想在這兒多待幾天。」
「怎麼啦?」
「倘若朋友最近幾天既沒有看報,也沒有看電視呢?」
「我……我想不起來了,想不起來了呀!這該怎麼辦啊!」詩子一副哭腔,急得淚珠兒直在眼眶裡打轉兒。
胡桃澤掏出自己的護照和機票放在驗關台上,這時,身後傳來詩子不同尋常的驚叫聲。胡桃澤急忙回過頭,發現詩子面如土色。
「也許傭人出了什麼事,回去的晚了。不過,拜年的客人總該發現屍體呀!」
「那很危險。」
「是么?那,你想孩子了?」九*九*藏*書
「孩子么,可以再生!雖然暫時很痛苦,不過你和夫人都年輕,能隨時播種,不久又有收穫!」
胡桃澤也清楚,車是她開來的。可是,此外再沒有可找的地方。
「不尋常的殺人事件,有報導得這麼晚的嗎?」
霎時間,麻紀子全身的血液被凍僵了,周圍的人呼啦啦擁過去。
突然失去英紀,他徹底垮了,軟塌塌的沒有一點兒力氣。
一家三口騎木馬、滑橇板、乘纜車,深深體會到了家庭的幸福與溫暖,妻子是人生旅途中的伴侶,兩人要一同走到人生的盡頭。如今,面前的英紀悄悄地擠進夫妻之間,向父母要求愛的權力,為自己佔據應有的空間——整個家庭中最舒服的空間——明明是沒有父母的保護連一天也無法生存的脆弱的存在,但卻比歷史上的任何暴君都專橫,而父母對他的專橫又是這樣的髙興!
麻紀子
「他會不會以殺人未遂罪向警察署告我們?……不不,那人絕不這麼干。縱使天涯海角,他也會追上我們,親自報仇的。」
兩人事先辦好了一切手續,專等今天離境,護照卻不翼而飛了。
「這兒真安靜呀!」
「屍體該被發現了呀!」
「是啊,也真怪啦!」
「我隨後就去,你先去吧。」詩子若無其事地對胡桃澤說。
胡桃澤注視著不了解自己內心的齟齬,一心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妻子,驀地感到自己肩上責任重大,不由地對母子二人湧出無限眷戀之情。麻紀子是無可代替的妻子,英紀是世上最可愛的兒子!
然而奇怪的是,直到現在沒有出現任何消息!
前幾天,不論洗澡還是休息,兩人始終在一起。
「可是,總比這樣糊裡糊塗地到處逃強得多!無論如何也應該搞清楚多計彥是真的死了,還是仍然活著!」
「東京的刑事案件,大概這兒不播送吧?」
「沒有啊!」詩子匆匆檢查過車內,絕望地搖搖頭。
「咦,奇怪!」
「沒有。」胡桃澤裝出漫不經心的神態,把視線移向毫無興趣的其他版面,焦慮猶如吸足水的海綿迅速膨脹起來。
「還是沒有報導啊!」明顯的恐懼剜割著詩子的心。
「嗯,以後再不提讓你擔心的事。」胡桃澤使勁兒搖搖頭,彷彿努力趕走心中的疑慮。
「當然只想著你!」
「早知道發現得這麼晚,回去取護照就好啦!」
「我跟媽媽。」
「按約定時間,傭人昨天該回去。發現的時間最遲不超過昨天,可是……」
孩子早已斷了氣。胡桃澤抱起被軋成破布片般的屍體。直到剛才,一家三口兒還沉浸在春遊的快樂之中。可是現在,幼小的身體帶著父愛母愛的餘溫瞬間變成慘不忍睹的物體。
「有什麼辦法搞到可靠消息嗎?」
「那有什麼,他們遲早會明白過來的。」
「早晨沒有報導呀。」
「解決?孩子死了,你有什麼辦法解決?」
「昨天召開碰頭會,今天正式上班。」
小家庭的生活是幸福的。可是,幸福的生活被旋風般襲來的交通事故碾得粉碎。如果不失去麻紀子和英紀,自己絕不會殺死多計彥,和詩子逃到這裏。
「我很想在這裏住一兩天。」
回首望去,市區已掛起淡淡的薄暮。稀疏的人影中,似乎沒有人特別留意他們。
「他不可能活著!」
「電話?哦,你怎麼知道的?」
「譬如警察……」
「晚飯簡單點兒好了。你去吧,我到附近書店轉轉,英紀由我帶著。」
如果允許,麻紀子真想逃離這兒,但是身體卻條件反射地朝發出聲音的方向跑去。
「不會的,剛才的新聞內容涉及到全國許多地方,連橫濱公寓的家庭主婦被害都播送了。橫濱的案件能播送,東京的事不會不報導的。」
「走,咱們去找家旅館。」
「忘記這件事吧,只要我們在一起,去哪兒都一樣。」胡桃澤抬起一隻手,深情地搭在詩子肩上。
「你這麼干,不暴露我們的地址嘛!簡直是胡鬧!」
排在前面的一夥兒人好像是團體旅客。為防止劫機,機場工作人員對乘客帶入艙內的隨身行李檢查得非常仔細。胡桃澤帶詩子來到驗關處。海關工作人員核對乘客姓名,問:「兩位是胡桃澤先生和國本女士嗎?」
胡桃澤努力勸說著逐漸亢奮的詩子。旅館的人送來了晚飯。兩人沒有一點兒食慾。面對餐桌,如同分食日益膨脹的不安。
「鎮靜些,俗話說疑心生暗鬼!」
「先去那邊找找吧。」
「胡桃澤君!」一名紳士插話說,似乎打高爾夫球剛剛回來。
「麻紀子,喂,麻紀子!」胡桃澤聽到喧囂飛速趕來。在他的呼喚下,麻紀子終於醒來。
「出車禍啦!」
親愛的英介:
「請原諒,沒能剎住車。因為令郎不顧紅燈跑上馬路……」他再三強調「紅色信號」。
「莫打岔,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胡桃澤先生,是您的兒子嗎?」講話的read•99csw•com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英介!」詩子叫他。
「我害怕!」在暖融融的被窩裡,詩子被嚇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又不是多麼匆忙的旅行,那就歇歇再走吧。」
「沒有哇!」
「在新聞節目里,收音機或電視也許報導過了吧?」二人躺在一張床上,偎在一起竊竊議論說,自從逃出東京,彷彿過了很長時間,但實際上才僅僅四天。
「不管怎樣,先到車裡找找看。」
看到平時膽小怯懦的英紀像換了個人似的又蹦又跳,胡桃澤感到為兒子貢獻出寶貴的星期天是非常值得的。
「真的?」
「對不起。」胡桃澤穩定了一下情緒,誠懇地道歉說。
「這兒遠離東京,消息要慢些。」
「去南方吧。」
「巴掌大的城市,有那麼好的旅館嗎?」
「向外打的,要的哪兒?」
「倘若屍體被發現,你作為多計彥的妻子,免不了要受到嚴格審查,根本逃不出去。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要和你在一起,直到生命的最後一瞬間。」
他們終於鑽出被窩。不論愛得多深,在床上廝混上三天,難免積淀下頹廢的氣氛。
「什麼,是你……是你軋的?!」
「我沒有到後面去過。」
從那之後,兩年過去了。在這期間,胡桃澤的確播下了種子——一顆仇恨的種子,而且,這顆「殺死多計彥」的種子在仇恨的沃土上開始生根,發芽,悄悄地生長著。
「說不定那架飛機,就是我們準備搭乘的班機呢。」詩子遙望著遠去的、在髙空中變成一塊金屬片的機影,嘟囔說,乾涸的淚痕掛在白晳的面頰上。
一
「察覺什麼?」
市內到處都是柑桔園。在充裕的南國陽光的照射下,為古老的城市憑添了許多色彩,創造出道地的南方田園城市的氣氛。同時,隨處可見的武士宅院和寺廟又襯托出古藩鎮的莊重。
「請出示護照和機票。」
「前幾天住的都是和式旅館,今天住西式的吧?」詩子提出奢求。儘管在古老的藩鎮享受著心靈上的慰藉,但對自己歇腳的旅館,又刻意追求設備齊全的西式賓館的便利性。這是現代人的矛盾心理。但是,詩子並沒有察覺自己的矛盾行為,胡桃澤更不責備她。
「怎麼啦?」胡桃澤不解地問。
為防止詩子的焦慮傳染給自己,胡桃澤努力克制著表情的變化。
「你是說麻紀子?哪能呢!」突然被詩子提及,胡桃澤不知該如何應對。
「胡說!」胡桃澤大聲嚷。詩子突如其來的問話不禁使他對講話的音量失去控制。
「別打了,別打了。」
一月一日深夜,勒死多計彥。準確地講,是在一月二日凌晨一時半前後,大年初一直到深夜,多計彥要接連不斷地應酬拜年的客人。胡桃澤利用的就是他處於極度疲勞的初一晚上。
「什麼呀,不是他,是她!」
「今天就去國東半島吧,先找個安身的地方。」
對於國東半島,胡桃澤凝聚著仰慕于地中海伯羅奔尼撒半島般的鄉愁。它由科林思地峽勉強與希臘本土連在一起,猶如巴掌伸向波光閃爍的地中海。在這座半島上,鑲嵌著古希臘的遺迹、十字軍的鹿砦、拜占庭的教堂。
「麻紀子就是自己真正的無可代替的伴侶,以後要真心愛她!」
「不,你想夫人了吧?」
「播種?」胡桃澤不禁心頭火起,但他壓下去了,縱使沖多計彥傾泄一番氣憤,又有何益?只能愈發加深心靈上的創傷。
軋死英紀的是國本多計彥乘坐的轎車,他是埼玉縣某高爾夫球俱樂部的會員,星期天打完球回家途中軋死了胡桃澤的孩子,駕駛員是跟隨經理的專車司機丹澤克己。正如多計彥所說,的確是不幸中的偶然。
度過充實的一天,他們踏上歸途。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車后,麻紀子說:「我去車站前面買點兒菜。」
捧著妻子的遺書,胡桃澤放聲大哭。妻子走了,連多計彥勸說的「播種」機會也被徹底剝奪了。
這時,旅館女侍告訴說:「洗澡水燒好了。」
今天是一月五日。傭人預定四日返京。縱使女佣人回去的晚了,如果大家在年初碰頭會上或正式上班時見不到經理,也會覺得奇怪,派人去家裡查看動靜的。然而令人不解的是,至今不見任何報導。
猶如五雷轟頂,胡桃澤肝膽俱碎。沒有護照,休想出境。出不了境,就擺躲不了警察的追捕。
「不,都是我不好,沒能控制住自己。我再也不胡思亂想了。」
「有什麼好辦法嗎?」
「沒關係,傭人回來之前,屍體不會被人發現的。」
「英紀!」麻紀子半狂亂地推開人牆,巨大的打擊使她失去了理智,木然地蹲在孩子倒下的血泊里。驚愕、悲嘆,一切感情都麻木了。神智飄忽忽離開她的軀體。面對難以置信的現實,大腦一片空白,她只是獃獃地坐在那裡。
「我們先在遠處等等看,到時候一定能知道點兒什麼。走吧,read•99csw.com咱們今天就去我所期待的國東半島,你不是也願意去嗎?忘記過去,把目光轉向我們的未來!」
「已經來不及了。」胡桃澤看看表。他們搭乘的航班已經開始登機。
抑制住心頭的不安,二人急忙返回附近的停車場。
「英介,該有消息了呀!」詩子憂心仲仲地說。
「正想去?你不是連衣服還沒換嗎?」詩子依在桌旁,依然是旅行時的服裝。
「這麼說,對新聞很感興趣的他還不知道這件事嘍?」
「你在想什麼?」
適逢天氣晴朗,透過旅館的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由布岳。周圍不見神氣華貴的觀光客人。鎮上旅館的規模都不大,茅草葺頂的民房混雜其間,幾乎分辨不出哪家是旅館。古老小鎮的恬靜氣氛輕輕地撫慰著他們風聲鶴唳、毛燥皸裂的心。
「也是啊!」
四
胡桃澤拽住她的胳膊,離開海關。來到人少處說。
「找找後面的座位!」
「我在車裡沒有掏出過來呀!」
「回去探聽一下動靜,一定能了解到確切情況。」
「初一團拜,人們不會再去家裡拜年的,公司什麼時候開始上班?」
附近十字路口有條人行橫道。信號燈已轉為綠色,銜頭接尾的汽車毫不減速地駛過。麻紀子心想,說不定英紀出了菜店發現爸爸,搖搖晃晃地朝書店方向跑去。突然嘭的一聲,人行橫道傳來橡皮球被彈出去似的聲響,緊接著就是急剎車的尖叫聲。
「只要離不開日本,哪兒還不是一樣,反正逃不脫。」
「東京朋友家。我不露聲色地打聽了一下消息。」
旅館出奇的靜,客人只有他們兩個。更難得的是,只要不叫,誰也不會進來打擾,連住宿簿也無須填寫,實在是家無拘無束的民間旅館。
「你胡說些什麼呀,那兒是殺人現場!」
多計彥不可能復生。如今,這雙手上的每個手指仍然殘留著絞殺他的觸覺,殘留著勒緊繩子時血液受阻的鼓脹感。這種感覺是永遠也洗不掉的。
「唯獨這次,你沒有猜對。」
「看看電視新聞吧。」
「別哭了,哭有什麼用!沒有護照反正出不了境,咱們改變計劃吧。」
「快到新聞節目了。」胡桃澤瞥了一眼枕邊的鍾錶。
「您一定非常痛苦。不過,請冷靜一下。」警察為保護現場,急速趕來,攔腰抱住了胡桃澤。
他們被引到深處房間,矮腳桌上放著茶點和晚報。胡桃澤若無其事地打開社會版,上面依然沒有刊登發現屍體的消息。
「不會的,大概是心理作用。」
「不可能。朋友是《婦女周刊》的記者,對新聞很感興趣。」
「萬萬沒想到是您的兒子。亮紅燈的時候,孩子突然跑上了馬路……」
「你剛才接電話了嗎?」
「這話該我說。」
周圍吵成一片,事故發生在人行橫道上。
「你這麼愛我,我真高興!」
「總而言之,現在回去是危險的。」
兩人心頭湧出一股難以克制的不安。
胡桃澤也不介意,隨便換上浴衣,走進浴室。他盼望著詩子走進來,但遲遲不見她的影子,浴室沒有其他客人,池子里的水是新的。胡桃澤泡在池水裡,不由地擔心起來。
下午,他們離開湯布院,由別府市前往杵築。杵築市是位於國東半島南端接近大陸的古藩鎮。他們打算由杵築乘汽車進入半島。
屍體仍然沒有被發現。
「這次該輪到我勸你了。親愛的,再不要講那種話,讓人提心弔膽了。」
「哎,你看這麼辦行不行?」詩子抬起淚汪汪的眼睛,好像在茫茫的黑夜看到一盞明燈。
「我們累了,想從容地休息一下。」
「這就好。不過是由於某種原因,發現或報導得晚了。」
「果然是啊。到底是哪兒打來的?」照理說,不會有人朝這兒打電話。
「可是除此之外,又怎麼解釋呢?」
安歧位於前方,那兒有座機場;鋪展在窗外的大海連接著大分和神戶間的輪渡。剛進半島就如此蕭瑟,一旦置身於半島深處海風侵襲的荒漠之中,難說不被無法救治的孤獨所吞噬。
「哪能呢,依你說,到底什麼人會跟蹤我們呢?」
「你放在什麼地方了?」
「回東京?」
「事到如今,後悔又有什麼用!不過,如果警察發現了護照,你被我劫持的假象就暴露了。」
「也許是心理作用吧。」胡桃澤含混地說。
「也是啊!」
「怎麼解釋?不就是報導的晚了點兒嘛!今後,我們要終生流浪,逃避追捕,判斷事情沒必要這麼性急。」
與胡桃澤分手后,轉過肉店、麵包鋪,麻紀子正欲付錢時,驀地發現孩子不在身邊。
「照理說,我和丹澤沒有任何過失。因為受害者是你兒子,所以多出了些撫恤金。」
「你說什麼?」詩子窺視著他的表情。
「了不得了!」
霎時間,胡桃澤腦海里閃現出最傷心的記憶,如果沒有那次事故,自己一定會把詩子的面影埋在心底,與麻紀子和同她生下的英紀沉浸在小
九-九-藏-書家庭的歡樂里。「不,那人很誠實,從來都是正直地吐露自己的感情,絕不是那種詭計多端的小人,所以我才敢給她通話。」
「是我向外打的。」
胡桃澤帶著妻子和英紀來到某私營鐵路附近的遊樂場。好久沒有出來遊玩了,與其說是全家春遊,毋寧說是為嬌子英紀專門搭上的星期日。
愛情這東西,總是渴求異樣的新鮮刺|激。
「我不生氣,只是擔心被對方找到我們的地址。」
「到底誰這麼殘忍?!」發現孩子已永遠失去生命的胡桃澤怒不可遏地吼。
出租汽車駛向郊外。不大功夫,右手出現大海。司機告訴說,這是別府灣。海水在冬天的陽光下藍得冷澈而發紫,幾隻漁船釘在海面上紋絲不動,遠方的大陸大概是四國。輪廓朦朧,在逃難者眼裡,顯得極其縹緲和蕭瑟。
胡桃澤心頭一驚,覺得剛才的聲音好像來自自己的房間。他急忙推門進去。
主人送早餐時,帶來了報紙。
「改變計劃?去哪兒?」
「萬一什麼?」面對詩子的反常表情,胡桃澤憂心如焚。
「唉,多計彥的屍體還沒有被發現。」
記憶中的往事猶如一場惡夢。春季的一個星期天,剛滿三歲的英紀出了事。
「真的?」
「詩子到底在幹什麼呢?」
「剛才你明明教訓我說,不要胡思亂想,可是現在又輪到你了。警察不會這麼客氣的,一旦發現,早把我們抓起來了。」
「報紙還沒有報導。」
「不許胡思亂想!」
「嗯,咱們乾脆回東京吧?」
「說得對,即使你想單獨逃走,我也不放你!」
溫泉池就在隔壁。兩人把被泉水溫暖過的身體蓋在一個被窩裡。一旦擁抱在一起,彷彿世界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周圍的一切都被拋在遙遠的天外。
「太好啦!」
「你想想,如果報導了,我突然給她打電話,明友不吃驚么!」
「可是……」
「也許忘在家裡了,由於心情緊張,以為放進了箱子里……」詩子神情沮喪地說。家中停放著國本多計彥的屍體。
「對不起。不過,沒關係。我請服務台給要過去的,接通后我才講的話,對方不知道從哪兒打的。如果事先告訴你,你就不讓我打了,所以趁你洗澡的功夫擅自作了主。請你千萬別生氣!」
「英紀他……?不,不會的!」
「是哬,我們已經和國本沒有任何關係。他愛怎樣就怎樣,根本不關我們的事。現在最重要的是,多考慮考慮我們的將來!」
「不看報?」
本來也有直達的火車,但為了不留痕迹,他們特意中途換乘了汽車。
「哎呀呀,英紀不喜歡爸爸。」
遠方傳來救護車的警鈴。然而,即使上帝趕來,也無法把孩子醫活了。
店前馬路,車輛川流不息,勢如流星。不懂得車禍無情的三歲玩童一旦跑到馬路上,後果不堪設想。
旅館主人信以為真,沒有鋪床便退了出去。
「實在是不幸中的偶然,沒想到我乘坐的車軋著你的兒子,我無可分辯。不過,我們也不是故意的。孩子突然跑過來,沒有剎住車。你我都是一個公司的人,對你來說,自然是難以挽回的不幸。不過,好好商量一下,是可以得到妥善解決的。」
「誰知道呢。」
院內的溫泉池熱氣升騰,把聳立在遠方的由布岳遮擋得矇朦朧朧。不知是從外面引進來的,還是從池底湧出的,水量極為豐富,此處盆地猶如缽底,一座座溫泉給人以豁地而出的感覺。
孩子說一個人寂寞,我陪他去了,請你原諒。儘管在一起生活的時間不長,但這是我一生中最愉快的時期,作為妻子和母親,我沒有盡到責任,深感愧疚。請你另覓一個新伴侶,重新建立幸福的家庭吧。
「英介……」詩子似乎想起什麼,臉色蒼白,視線獃滯地停在半空。
「如果是這樣,經理不去開會,大家能釋然嘛?再說,傭人不回去,連電話也沒人接,公司哪能不派人探視呢。」
「注意點兒,別讓孩子到處亂跑!」
最初,他們打算去國東半島。呈圓形突出在瀨戶內海里的國東半島根部被標高三百公尺的山地扼住,半島被孤立在海面上,留下許多獨特的文化遺產。
「九州或者北海道。凡是國內能去的地方,盡量遠一點兒。」
「渾蛋!」胡桃澤被對方毫無誠意的講話激怒了,揮拳朝丹澤打去。
事件通過協商得到了解決,並不是胡桃澤屈服經理的壓力。即便吵一通,孩子也不會死而復生,胡桃澤沒再講什麼,一切聽任對方處理。
在同一張床上,手、腳一觸到一起,便控制不住自己。儘管在生理上已得到極大滿足,但仍然不願有片刻分離。唯獨身體結合在一起的時候,心中的不安才稍有平息。但是不大一會兒,追捕他們的手彷彿又悄悄伸過來,駸駸地湧出無窮的憂慮和擔心。肉體上的結合能夠堵住噴涌不安的泉心。
胡桃澤走出浴室,快步來到走廊里。雖然外觀不怎麼樣,但旅館內部的面積相當大,走廊長。他們https://read.99csw.com的房間屑於擴建的「新館」,位於最深處的盡頭。
真是禍不單行。不幾天,胡桃澤又發生了新的不幸。麻紀子在自責的重壓下,打開煤氣自尋了短見。經常出入于胡桃澤家的朋友聞到從大門縫裡鑽出的臭氣,覺得情況異常,遂破門而入,但是已經晚了,枕頭旁邊放著留給胡桃澤的遺書。
「滿目蕭瑟,沒有動的東西啊!」詩子盯著司機的後背輕聲說。司機或許覺得兩人舉止異常,也不太和他們講話。誠如詩子所說,周圍一片死寂,只有從對面開來的汽車偶爾掠過視野,也許是時間關係,繞半島多半周的海濱公路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兒活氣。
詩子的疑懼迅速傳給胡桃澤。若論報導價值,國本開發公司經理的橫死遠比家庭主婦遇害有份量。如果發現屍體,新聞界沒有不報導的。
三
「我隨後就到。」
「說得對,應該多想想我們的將來!」
「護照沒有了!」
「怎麼啦,到底怎麼回事?」
「不要看報了。」
司機有義務隨時警惕幼兒突然跑上馬路,但考慮到人行橫道已轉為紅色信號,丹澤作為駕駛員應該承擔過失致死的責任,被罰款五萬日元。當然,罰金由丹澤的僱主國本多計彥支付。
「為什麼冷不丁地提起她?」
問事處給兩人介紹了車站附近的旅館。路上,胡桃澤歪起腦袋嘟囔說。
「直到死,我們也不分離!」
「自從出了湯布院,我一直覺得有人在後面盯著我們。」
「喲,這麼快呀?我正想去呢。」詩子獃獃地盯著胡桃澤。
「總不能呆在這兒吧。」
「快叫救護車!」
「麻紀子!」
「英介,回去取吧?」
儘管胡桃澤深信不疑,但對詩子長時間不露面又感到憂慮。他竭力說服自己:現在還沒有完全佔有詩子。眼下還在逃難途中,連暫時的棲身之處都沒有,一旦被警察捉住就要與她分離。那種認為她已是自己的女人的天真想法是不切實際的。
「英紀,英紀!」
四天前,兩人從羽田機場乘國內航班飛抵福岡,爾後由久留米乘火車經九州來到別府市附近的湯布院溫泉鎮上的小旅館。溫泉鎮位於盆地,很不惹眼。來到這裏,二人才多少放下心來。
「瞎扯!」胡桃澤斥責說。
胡桃澤既沒有去過日本的國東半島,也沒有去過希臘的伯羅奔尼撒半島,但他曾幻想逃到國外后,便在面臨地中海的鏤刻著四千年文明史的半島一隅和詩子相依為命地生活。然而,他的理想被丟失的護照擊碎了。作為第二地點,他決心奔向不論在地理上,還是在歷史上都漂溢著同樣氣息的國東半島,在那片與九州本土基本隔絕的半島上,找到一處安全的避難所。在去國東半島的路上,他們為湯布院溫泉幽雅寧靜的氣氛所吸引,突然中途下了車。
「住嘴!」胡桃澤揚手給詩子一記耳光。為的是讓她清醒清醒。
詩子從被窩裡伸長胳膊,打開了開關。電視立刻傳出播音員呆扳的聲音。時事政治、國際新聞之後,進入社會上發生的事情。功夫不大,十五分鐘的新聞結束了,緊接著是天氣預報。
胡桃澤十分後悔,悔恨自己輕率地認為麻紀子不過是詩子的「替身」。這一天,他終於暗下決心:
「英紀,跟爸爸去嗎?」
「沉住氣,仔細想想。說不定忘在車裡。」
「你先走吧,在巴黎等我。我自己回去取護照,隨後去追你。」
「萬一,萬一……」
「說的也是。」
「什麼,你說什麼?!」
「我想,公司會去人看望的。」
兩人的意見迅速取得一致。
二
剎那間,可怕的預感掠過麻紀子腦際,她丟下手中的蔬菜,飛跑出菜店。
「他爸爸,英紀,英紀他……」在丈夫懷裡,麻紀子回到了現實,凍結的感情猶如火山一樣噴發出來。當初,胡桃澤以為妻子遇到了車禍,孩子倒在血泊里,麻紀子也好像受了傷。
「由於某種原因,也許沒有及時發現。再等等看吧。」
「都是我不好。如果早點兒發現,就能回去取了。」詩子哽咽著說,也是啊,重新申請護照越發危險。
「上帝保佑,千萬不要是我的孩子!」麻紀子拚命祈禱著,透過圍在現場的人牆,撞壞的車前燈、淌在人行道上的鮮血、拋在地上的兩條細嫩的小腿無情地闖入視野。
「不,太危險啦!即使傭人不回來,也難免不被拜年的客人發現。再說,如果有人打電話,屋裡一直沒人接,對方感到疑惑,也可能闖到家裡去!」
麻紀子不顧周圍齊刷刷射來的視線,瘋一般連聲喊,但是沒有回聲。眼下正是交通擁擠時間,在郊外度完周末的車輛一骨腦兒湧進市區。
「哦,詩子,既然定下來了,呆在這兒是不行的。」
想到這裏,胡桃澤再也等不下去了。既然長時間不來,也許她根本就不打算一塊兒入浴。
「朋友不知道發生這件事,東京也沒有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