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三個男人
車下的公路是連結高田和國東鎮的公路。
岬角的右手是伊予灘,左手是周防灘,內海客輪被托在遠方的水平線上。乍一看,似乎客輪一動不動,隨著時間的流逝,又發現它確實在緩慢地航行。遠處的大海晦暝陰冷,近手的海面一片蒼茫。
山谷由兩子山山腰放射過來,河水沿山谷注入大海。房屋聚集在河口,參差不齊地鋪在冰冷的天空下,顯得分外瑟縮。一旦遇上陰雨天氣,足以把人憋得窒息。
「你這麼為我著想,能不讓人髙興嗎?」
最近幾天是消失了,但是從湯布院起有一段時間,一個神秘的視線一直尾追在身後。這個視線很可能就是詩子的「第三個男人」,等把自己趕走之後,她在同那個男人重新開始真正的「私奔」。
冬天的國東一片寂靜,彷彿被喧囂的濁世隔絕,周圍點點民房撒在公路兩側,草房下不見人影,恰似無人居住的空屋,也許錯過了觀光季節,路上既不見公共汽車,也不見觀光的遊客,唯有幾處被拋在丘陵中的村落闖入視野。出租汽車揚起沙塵行駛在鄉間土路上。
砂木的疑惑慢慢朝可怕的方向發展,繼而形成清晰的輪廓。
胡桃澤盯著對方的鞋尖剛要側身擦過,突然受到強大的推力。岩石上的小路本來就難走,再加上意想不到的外來力量,身體忽然失去平衡,一下子跌倒在地上,無情的慣性把他拖離岩石,翻著跟頭朝崖下墜去。急切間,胡桃澤本能地伸出手,僥倖摸到身邊的石頭,憑藉劇烈的摩擦和手指尖的力量拚死抵抗著下降的速度。
砂木在杵築車站詢問出租汽車司機時,獲得可靠情報。一月六日,有人在車站附近拉過這樣一對男女。砂木立刻找那人調查,相貌及其他特徵均與胡桃澤、詩子一致。
胡桃澤和詩子在位於國東鎮與國見町正中的「浜」村客店逗留了數日。在浜村停留完全出於偶然。由杵築乘坐的計程車由於傳動裝置還是什麼地方出了毛病,再也動不了窩,出租汽車被牽引車拖走。臨走時,司機說再開輛代用車來接他們,然而可恨的司機再也沒有返回來。
「追不上,也沒關係,我找朋友沒有什麼大事,你不必掛在心上。」
「哦,是啊。」
對,旅遊者就是詩子的「第三個男人」。自從湯布院以來,一直監視自己的神秘視線就是那個男人!那人見自己緊跟著詩子寸步不離,終於忍無可忍,最後使出毒辣手段,喪心病狂地把自己推下懸崖。於是,胡桃澤心想。
「先生,來之前您沒有讀旅遊指南嗎?」司機再次露出吃驚的表情。除團體遊客外,觀光客人多半抱有一定的遊覽目的。唯獨私奔的男女尋找殉情的地點才糊裡糊塗地跑到這兒來。於是,司機不勝疑惑地介紹說:
「詩子!」
「你怎麼知道?」胡桃澤為詩子意外熟悉半島的地形而吃驚。
「在這種地方,不可能有人跟蹤我們。」
突然,頭頂上傳來急切的呼喚聲。
「怎麼樣,你能把所有情況都告訴我嗎?我是你的朋友,絕不會出賣你,而且會幫助你的!」
「假若夫人唆使你殺死經理,儘快發現屍體對她是有利的。因為夫人可以開脫自己,說她是在你的威脅下被搶走的,這樣她不僅無罪,而且變成了受害者。到那時,不論你怎樣申辯,一個殺人犯的話是沒有人相信的。」
當時,胡桃澤認為那是詩子向讓路的旅遊者表達的謝意,可是現在想來,倒像是詩子敦促對方行動的暗號。
「若去髙田,就回到『大陸』了吧?」胡桃澤不知不覺地產生了身處孤島般的錯覺,面對半島的闃寂,司機理解客人的寂寞。
「你等著,我馬上下去救你。」
「把客人送到了什麼地方?」砂木詢問那名司機。
——奇怪呀,詩子為了回到昔日戀人的懷抱,幫我殺死了自己的丈夫。好不容易達到目的,如今又想離開我!
國本數久凝目注視著匆匆離去的砂木重郎的背影,待他遠去后,轉身問總務科長三浦和巳:「砂木來幹什麼?」
「是的,確實是我殺死的。直到現在,我手上還殘留著勒緊繩子的感覺。」
被砂木一提醒,胡桃澤想起來了,當時詩子比自己冷靜得多。胡桃澤不願讓她看到殘酷的殺人場面,要她在外面等著,她不聽,說什麼「要親眼看著自己獲得自由」,並說一點兒也不害怕。在去羽田機場時,她還擔心胡桃澤沒有擺脫殺人後的恐懼,主動替他開了車。
「監視我們的人在那輛車裡。」
胡桃澤一無所有了,他被剝得赤條條的拋在了絞刑架下。
「那就明天……」胡桃澤一驚,話到嘴邊又急忙咽了回去。心想:「莫非詩子想脫離我?」
「社內通訊,砂木那兒不是也有嘛?」
胡桃澤失去了妻子,失去了職業,甚至連不惜殺人而剛剛奪到的戀人也無情地背叛了他!
「誰會幹那種事!」
眼下,或許數久由社內通訊已經察覺到自己的動向,正派人跟蹤呢。
「在沒有發現屍體的情況下,大概外界不會把你我同經理的失蹤聯繫在一起吧?」
「喂,你在哪兒?」上面的人繼續喊。
「我去取繩子,能堅持到我回來嗎?」
「……」
胡桃澤根本沒注意路標。在精神上,他沒有這種餘力。也許當時的目光確實落在了路標上,但他並沒有看清上面的文字。
「旅館也行,我們想住一段時間。」胡桃澤突然感到這樣問司機是危險的。然而,計程車一駛向人跡罕見的公路深處,一股凄涼感湧上心頭,胡桃澤不禁向當地司機問起附近的情況。
https://read.99csw.com「哎呀,我該怎麼辦呀?」
「不,不會吧?」
二人立在巨石突兀的山崖上,上面有一條崎嶇的小徑。旅遊者的出現把他們從寂寞的只有兩個人的海岬中解脫出來。胡桃澤垂下頭,欲和旅遊者錯過去,他害怕視線與對方相碰,以免被人認出來。
「目前還不敢斷定。不過,在兩子寺不下車就開走,其行為的確可疑。」
然而,不管怎麼說,他是救命恩人。況且,除他之外再沒有可依靠的人。假如詩子被什麼人掠走,眼下她也處於危險之必須設法把她救出來,但又不能向警察報案,自己是逃亡的罪犯,必須時刻躲避警察的眼睛,只有獨自暗中尋找被掠走的同案犯——國本詩子。
——上帝保佑,有人來救自己啦!
「什麼想得太多了。」胡桃澤不禁脫口而出的自白被詩子聽到了。
「具體在什麼地方?」
胡桃澤貼在懸崖半腰,呼喊著她的名字,上面沒有人回答。呼呼的風聲伴隨著洶湧的波浪猛烈地撞擊著耳鼓,迅速膨脹的不安使他忘記自己處於的絕境。他相信,假如詩子平安脫險,她會找人營救自己的。
「到國東的什麼地方?」司機問。
「你是說,詩子讓我扮演了劊子手的角色?」根據砂木的分析,胡桃澤顯然上了當,他充當了詩子的第三個情人的替罪羊。
「是這樣。胡桃澤君,恕我直言,關於經理夫婦失蹤一事,你有什麼線索嗎?」
「夫人根本就沒有護照!」
「什麼,她還沒有回旅館嗎?果然不出所料!」胡桃澤咬住了嘴唇。
他打算乘班次較多的日航客機直飛福岡,從那兒再去國東。但是到達機場一看,至福岡的班機客滿,飛大分的倒是有空座位,去那兒約需兩小時。砂木預感到,國本數久必定對自己的行動產生懷疑,立刻派人跟蹤。為了甩掉尾巴,最有效的方法是迅速採取行動。
「確實是你勒死的嗎?」砂木迎住胡桃澤的躲線,凝目審視著他。二人四目相對,互相探詢著對方的可信程度。
「去瞻仰哼哈二神像吧。」詩子說,二人下了車。通往山門的石階長滿了苔蘚,周圍山氣襲人,登上石階有座小橋,二人跨過橋,來在山門前,但見哼哈二將矗立左右,半裸的石像分外威嚴。
「嗯……不過,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可能啊!」
「由兩子山先到了國東,然後又沿213號國道送他們去高田。誰知中途車子出了毛病,客人便在出事地點下了車。」
「聽聲音不是公共汽車,是計程車或其他乘用車。」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至今沒有發現經理的屍體?」胡桃澤作結論似地說完,把視線轉向砂木。與其說是詢問對方,不如說是觀察他的表情。
「大概比我們來的早吧。」
「兩個人在一起,萬一被人發現,全被懷疑上了。」
「那你怎麼辦?」
砂木篤定,胡桃澤的同伴肯定是經理夫人,但他故意迂迴地問。
「我通過關係調查過,國本夫人沒有申請護照。沒有的東西是談不上忘記的。」
「我在杵築講過吧,有誰在監視我們。」為了不讓司機聽到,胡桃澤盡量壓低了聲音。
「司機真把我們當成私奔的情人啦!」胡桃澤心想,由他去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今自己是無處藏身的犯人。既沒有興趣遊覽名勝,也沒有心思欣賞古迹。對於鑲嵌在國東山野中的宗教文化遺址和文物視而不見,只是一味地毫無目的地驅車疾駛。這在司機眼裡,自然會被當成尋找死亡場所的情人。
「也許是心理作用。」
「國東鎮有沒有公寓之類的房子?」
司機的回答十分含糊,信不得,說話間,車子已到兩子寺。
不知道剛才的轎車去了哪個方向,更無處打聽。如果那輛車是跟蹤胡桃澤的,也許估計到二人會去國東,超前去了那兒。
海上沒有一隻船影,在這荒涼的海岬,哪怕喊破喉嚨,也無法傳到遠處的人家,即便偶爾有人路過懸崖,風聲與波濤聲也會把呼救的聲音淹沒。
胡桃澤總覺得那輛車是跟蹤自己的尾巴。遠去的乘用車來到三岔路口,一條通安歧,一條通國東。轎車朝國東方向駛去。
驀地,一種意想不到的思緒出現在胡桃澤腦海里。
最近,詩子越發不安,一個勁兒地搖頭嘆息,眼下既沒有發現屍體,又被隔絕了一切消息。
「他看了些什麼文章?」
「噢——,若是旅館,半島內足有七、八十家。我沒有住過公寓。不過我想,安歧和高田都有吧。」
「怎樣才能找到詩子呢?」
手指已經麻木,別說向上爬,就是同懸崖上的人通話,也沒有力氣了。
同時,詩子被拋在懸崖上,處境也非常危險,對方對她一定懷有敵意,等處掉我這個絆腳石,再慢慢收拾手無寸鐵的詩子。
「千真萬確。夫人壓根兒就沒打算跟你逃往海外。」砂木心想,這樣講對胡桃澤也太殘酷了,但是眼下必須斬斷他對詩子的情思,在胡桃澤動搖的心中牢牢打上一個休止符。
「去瞭望台,要登上山門石階,從方丈後面爬上去。」司機注視著望後鏡,待觀察過詩子的體力,慌忙改口說:
「沿著海岸,穿過半島去髙田。」胡桃澤重新指示說。鎮上沒有象樣的旅館。如果在這兒下車,一定被當作變異分子。當初固然是來尋找避難所的,可是當胡桃澤看過街景之後,立刻改變了主意,比起伯羅奔尼撒半島,不僅國東規模小,而且給人的印象也非常閉鎖。假如東京的殺人事件一暴露,全國貼出通緝令https://read.99csw.com,胡桃澤很快就會被查出來。
「噢,是么?」
「依我看,瞭望台就算了吧。參觀一下兩子寺紀念館也不錯。」
日出時的大海生機盎然,暮色下的海面流溢著愁思。放眼望去,浩瀚的洋麵時爾擊碎無數光波,恰似博大的銀盤亮晶晶閃爍;時爾沉下面孔,露出僵硬的冷色調。昨天還懶洋洋地盪著碧波,今日卻勃然大怒,赤|裸裸地暴露出企圖吞沒一切的兇惡。
客艙內沒有熟悉的面孔,「尾巴」不可能潛藏在陌生的乘客中,下午二時許飛抵大分市上空,機場位於國東半島的安岐鎮。在晴朗的天空中,客機掠過白茫茫的周防灘,剛一看到陸地便降低了高度,這是座海濱機場,彷彿令人感到飛機降落在了海岸邊的汀線上。
在羽田機場,她竭力慫恿自己先出境,如今又想讓我單獨回東京。
胡桃澤打算由安岐鎮穿過安岐河,去兩子寺。安岐河兩岸擁有許多古迹,兩子寺是座位於兩子山中腹的古剎。那兒並沒有特別吸引人的地方。胡桃澤只是想:到了國東半島的中部高地之後,再決定自己該去的方向。
海風無情地抽打著胡桃澤濕透的衣服,寒冷迅速奪去僅有的體溫。
「跟跟看吧。」
胡桃澤否定了自己的推測,但是疑慮重新回到腦際,他想起了在杵築旅館發生的事情。晚飯前,他去洗澡,詩子說隨後就到,但是怎麼也等不來。當胡桃澤離開浴室回到房間時,恰好她剛打完電話,說是打給東京朋友的,因為多計彥的屍體沒有被發現,她想打聽一下動靜。
「啊,砂木先生!」胡桃澤認識搭救自己的人。
面對突然襲來的離奇想法,胡桃澤驚呆了,他搜索著自己的記憶,仔細回味著咀嚼著,有幾件事確實值得懷疑。
四
「橫豎都是死,與其掉進大海,不如豁出去,把性命押給懸崖上的人!」胡桃澤打定主意,急忙答應,「這兒,我在這兒。救救我!」
看來,詩子還有認識路標的餘力。公路中途由沙子路面換成了柏油路,計程車穿過狹窄的半島來到國東。這是一座面臨周防灘的小鎮。不,與其說是小鎮,不如說是蕭瑟的漁港。儘管如此,海面還是顯得明快了許多,宛如一幅靜止的風景畫。直到最後,他們也沒能追上那輛車。
「這兒有什麼該看的嗎?」
「立刻派人監視砂木的行動!」數久沖龜井科長命令說。
三
國東鎮的海岸線是單調的,一進入浜村便開始複雜起來,群山與大海犬牙交錯,海濱公路上不時地出現長長的隧道。
「噯,你當天回來。乘飛機往返才四個小時,當天足能打個來回。」
「說不準。」
「兩個人一起,不危險嘛?」
「膝蓋傷得很重,爬不動啦!」
「在這兒。」
「你是說一個人去?」
「弄不好,店主人根本就不出來找!」胡桃澤回憶起剛才與冷不防襲擊自己的旅遊者相運時的情景,詩子向那個男人輕輕點點頭,隨後擦肩而過。
「我想,公司一定亂了套,因為經理很長時間沒有露面了。」
「在什麼地方?從上面看不見,請用聲音告訴我!」
「你說什麼?!」猶如當頭挨了一棒,胡桃澤被打懵了。
兩人沒辦法,只好住進附近由民房改造的散發著霉味的旅館里,誰知竟意外地舒適。二人便拖拖拉拉地住下去。
胡桃澤逐漸陷入絕望之中,風越刮越大,腳下濺起的浪花打濕了衣脤,身體眼看就要被凍僵了。
「我太高興啦!」
不一會兒,一個男人順著岩角溜下來,動作格外敏捷,手和腳準確地選擇著支撐點,很快來到胡桃澤身邊。
「理出頭緒來了嗎?」砂木察覺到胡桃澤變化的表情。
「那麼,去國東鎮吧。我們想去那兒看看。」眼下不是觀光,是為了藏身,必須儘快找到臨時避難所。
「也是啊!」
但是現在想來,詩子好像聽到自己的腳步聲慌忙掛斷了電話。她真的是打給朋友的嗎?弄不好,會不會是詩子發出的信號,請人跟蹤呢?
他們的車停在了公共汽車停車點附近。不一會兒,三人來到車旁,只見一輛轎車朝胡桃澤來的方向排出一股廢氣,瞬間從視野中消失。
「胡桃澤君,胡桃澤君,你在哪兒,快點兒回答!」果然是趕來相救的,斷崖上的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不不,如果那人早就想暗算自己,知道名字是不足為奇的。可是,就這樣懸在半空也不是辦法啊!體力已經耗盡,再也支撐不了多久了。
「不,不可能。詩子……不,夫人對沒發現屍體也感到不可思議。」胡桃澤反駁說。
「你不寂寞嗎?」
砂木的情報所幾乎是國本開發公司包下的調查機構,找份兒社內通訊看看也在情理之中。
「到底誰這樣歹毒,為什麼要把我置於死地?!」
「我無法相信。」
三人先後走下石階。恰在這時,他們剛才停車的方向響起汽車的馬達聲。
三浦畢恭畢敬地把砂木剛看過的通訊遞過去。數久一頁一頁地翻閱著。稍頃,他的手指和眼睛停在胡桃澤的隨筆上。
「當然是真的,離開你,我一刻也活不了。豁出去啦,兩個人回東京,不論有多大危險都是值得的。」
不,不可能!從離開湯布院,胡桃澤就感到有人在暗中監視自己。如果是詩子叫來的「尾巴」,應該在杵築之前就取得了聯繫。更何況自己和詩子不是單純的「私奔」,而是殺read.99csw.com人的同案犯。在逃難途中,不可能瞞著同伴給其他人聯繫!
「還是先去包紮一下傷口吧,褲腿都滲出血來了。」被砂木一提醒,胡桃澤驟然感到膝蓋劇烈疼痛。在國見醫院接受治療后,胡桃澤才同砂木對面坐下來。
「完了,一切都完了!」胡桃澤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喂,詩子,你在哪兒?」胡桃澤繼續拚命喊,「你聽到了嗎?快回答我!」
「在國東找不到好地方啊!」胡桃澤自言自語地說。
如今,欲擺脫險境,迫切需要詩子,不知何時,右膝蓋撞在岩石上,腳再也登不住岩石。單靠雙手的力量是無論如何也爬不上懸崖的。
「從那兒既可以去高田,也可以去國東鎮。」
「去紀念館看看嗎?」司機建議說。
「新經理就任后,那兒的刊物就停發了。」
「第四期……拿給我看!」
旅館建在突出於海面的岬角上,幾乎四面都是海。除了海,再沒有其他東西,海在動,她宛如生物,隨著時間的變化而變換無窮。兩人眺望著窗外的大海生活了幾天,深深領悟到大海也是有生命的。
「這兩尊神像是國東半島最大的哼哈二神像。」不知何時,司機來在身後,向二人介紹說。司機好像擔心兩人尋死,特意趕來保護他們。
「是不是有人發現屍體,偷偷藏起來了?」
「假如夫人一開始就不打算和你一起出國,那麼,這件事將同經理的屍體沒被發現有直接聯繫。」
「你不是說危險嗎?」
那麼冷靜的詩子是絕對不會忘記護照的。
「如果數久真的派人跟蹤,那就說明他也關心胡桃澤的行動。」
「自己爬不上來嗎?」
「嗯,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太……太可怕啦!」
那人穿一條黑色緊腿褲,腳登一雙尖尖的女人式的運動鞋。鞋的前部裹著黑色皮革,鞋面呈白色,像是打高爾夫球的人穿的矮口鞋。由此判斷,對方是名青年男子。
「我害怕!」
兩人果然在一起!可是,國本多計彥哪兒去了呢?
「剛才那輛車,大概去了安岐鎮吧。」由於沒能追上前面那輛車,司機好像丟了面子,心裏很不痛快。
「我沒具體問,他只是說想看看去年的第四期。」
兩子山位於國東半島正中,是半島中最高的山。以此為巔峰,文珠山、千燈岳、鷲巢岳等鍾狀火山逶迤連綿,風雨剝蝕的放射狀山谷伸向四面八方。圍繞半島,溪谷的入海口布滿海濱小鎮。幾條山谷中間點綴著至今仍保留著藤原文化面貌的六鄉滿山寺院。
胡桃澤通報了所在的位置。為預防不測,並立刻做好準備,以防對方滾下石頭再次暗算自己。
思來想去,除了依靠砂木,別無他法。如果砂木是敵人的幫凶,充其量不過一死。胡桃澤下定了決心。為救詩子,他決定豁出去試一試,假如失敗,詩子和自己註定被毀滅,但是至少可以擺脫這種死不了也活不成的困境。
「不,哪怕是再短的時間,我也不願意單獨行動。」
旅館的服務質量不算好,基本上沒人問事。整座旅館只有他們兩個客人。儘管門前掛著旅館的牌子,但是主人好像沒心思做生意,若有人找上門來,不過留客人住宿而已。除了送飯之外,主人也不到客房裡來,似乎對這對頗有內情的情人毫無興趣。這是對胡桃澤的最好招待,因為避人眼目是逃難的目的,惹人注意是逃亡生活的大忌。
司機好像害怕二人輕生。胡桃澤心中苦笑,側首凝視詩子,彷彿問:「你看呢?」
「是觀光客人嗎?」
「司機領我找到旅館,主人說你們去海邊散步還沒有回來。我急忙出去尋找,碰巧趕上!哎,你的同伴呢?」
「這倒不錯,爬上去看看嗎?」胡桃澤想起體弱的詩子。
砂木注視著胡桃澤的表情,進一步解釋說。胡桃澤動搖了,但又覺得把一切都端給砂木是危險的。儘管他一再表示來這裡是自己的意志,可是誰又能保證不是受警察或國本數久的指使呢?砂木本來就是效力於國本開發公司的私人偵探。
站在岬角上眺望大海的詩子被惡浪嚇得戰兢兢抖作一團,一個人影從背後移過來。那人胸前掛著照相機,像是觀光客人,雖然現在不是旅遊季節,但是點綴在國東山野中的古迹和迷人的風光平時也吸引著眾多遊人,同時新開闢的還沒有淪為庸俗的風景點也招來了一些愛好「秘境探險」的旅遊者。
「走哪條路?」
「出了什麼事?」
「是啊,沒有人知道我們來到了國東。」胡桃澤心不在焉地應道。然而,話一出口,一絲疑慮掠過心頭。
「可以設想到多種理由。最大的可能性是丈夫成了累贅,妨礙她偷情!對你來說,這樣講也許太殘酷了。不過,坦白地說,除你之外,她還有情人。為了達到和情人結合的目的,必須除掉自己的丈夫。然而,假如讓心愛的情人動手,一旦獲罪被捕,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所以這才唆使你,替她……」
「不,沒想什麼。」胡桃澤勉強裝出笑臉,若無其事地對司機說:「請在風景好的地方停一下車。」
胡桃澤臉上掠過一絲不安的表情。對此,他也曾產生過懷疑,認為詩子不是因為過於慌亂忘記帶護照,而是故意丟在了家裡。不料砂木也有同樣的看法。
二
胡桃澤把事情的全部經過都告訴了砂木,奇怪的是,砂木並不感到多麼吃驚,彷彿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不,不對!」
「到底怎麼回事呢?」
「照直走!」胡桃澤指示說。
「在這兒?https://read.99csw.com」
——詩子另有男人!
「不行,撐不了那麼長時間!」
「哎?」
「好了,已經沒事了。」
「不不……自己想得太多了。」
從腳下到海面是刀削般的高達十幾米的斷崖。詩子在前面走,胡桃澤緊隨其後。旅遊者立在小路旁為他們讓路,詩子略示頷首,小心翼翼地從旅遊者身邊挨過去。胡桃澤低著頭,只看到對方的下半身。
石子兒和沙子從上面滾落下來,胡桃澤一驚,以為對方會掀下巨石,可是滾落的沙子很快停止了。
「還有你哩!」
不管它是從安岐,還是從國東來的,比他們來的晚走的早是千真萬確的。也許車上的人也象他們一樣,本來是想參觀兩子寺的,但發現此處並沒有值得觀賞的地方,所以對冷落的寺院突然失去了興趣,沒下車就開走了。
可惜覺悟得太遲了。如果詩子和那人串通一氣合謀暗算自己,那麼,旅館的救援將是毫無指望的,詩子可以順便回到房間,結賬后離開旅館,店主人即認為「客人出發了」,即使見不到胡桃澤,也不會產生任何懷疑。詩子隨便撒個謊,店主人哪能不信呢!
「真的嘛?」
「為什麼要藏屍體呢?而且,總不能把絕了氣的死屍永遠藏下去吧?」
「你在想什麼?」詩子窺視著他的臉。
「先生,等看過兩子寺,再去哪兒?」司機問。
「賊砂木!」數久惡狠狠地啐了一口,轉身踅回秘書科。
「嗯……」胡桃澤看了看身邊的詩子。他們還沒有決定下一站的地點。
「請送我到那兒去。」砂木對司機說。
胡桃澤使勁兒搖搖頭,努力否定「第三個男人」的存在。同時,在私奔途中,詩子拋棄自己,再與另一個男人私奔,豈不太離奇了?
「他們不會呆在那兒的。」
「真夠危險的呀!」
砂木來到國東半島,向機場工作人員介紹了胡桃澤和經理夫婦的特徵,詢問他們最近一個時期是否看到過這樣的人。對方沒有反應,砂木並不氣餒,他本人也不認為馬上就可以查到二人的行蹤。既然沒有出現在大分機場,也可能通過其他途徑進入半島。譬如像砂木最初打算的那樣,先飛福岡,然後經宇佐或杵築抵達半島,不管是由博多去久留米乘久大線,還是退回小倉沿日豐線南下,兩條路線的終點站都離不開宇佐或杵築。
近日的跡象表明,國本多計彥的屍體依然沒被發現。毋庸置疑,國本開發公司的經理遇害,作為重要新聞是會傳到日本各地的。
五
「然而這是確鑿的事實。為了逃走,即使再驚慌,也不會忘記頭等重要的護照!」砂木一語點破了胡桃澤所持有的同樣的疑慮。
「哎呀,再這樣下去,簡直像坐在油鍋里!不弄清多計彥的確實消息,我擔心得徹夜難眠。如果兩人同時回東京危險,你先回去打聽一下不行嗎?」
胡桃澤和詩子一直憋在旅館里,實在呆膩了,二人出來散步。不多時,來在突出於大海的岬角上。風呼呼地刮著,白色的浪花拍打在岩石上。舉目遠眺,洋麵上浪涌滔天,咆哮著捲起座座小山。
砂木把視線移開,獨自陷入沉思,痛苦的沉默橫亘在二人之間。
「胡桃澤君,當時的情景,你再好好想想,夫人是否真的慌到神昏顛倒的程度?」
「對於詩子的情人,我猜個差不多。在告訴你之前,首先你應該清醒地認識到,夫人確實沒有與你一起逃往海外的意思。」
砂木似乎看穿了胡桃澤的心事,他詳細講述了依據社內通訊的推測,一直追到這兒的全部經過。
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等旅館的主人發現他們沒有回去,出來尋找自己的客人。然而令人悔恨的是,兩人出門時根本沒有告訴店主人要去哪兒。假如店主人毫無方向地四處尋找,自己的體力是支持不住的。
「自己絕對沒有講出去,那麼,詩子會不會告訴別人呢?難道她……」
「胡桃澤君,這兒不是久留之地。我來背你,咱們爬上去!」
可是,詩子是被剛才的男人強行拖走了呢,還是陷入了更加悲慘的境地?扒在岩壁上的手指尖支撐不住全身的重量,身體不停地下滑。
「去杵築碰碰運氣!」砂木決定先從近處找起。
「剛才那輛車是從什麼地方開來的?」胡桃澤凝視著馬達聲消失的方向,悄聲問司機。
司機這才想起來,當時還說換部車送他們呢,可是後來竟給忘了。不過,那兒通公共汽車,也許兩人去國見或髙田了吧。
砂木背起右腿麻木的胡桃澤,首先轉移到坡度大一點兒的岩壁上。讓胡桃澤稍示休息,繼續向上爬。在砂木的幫助下,兩人終於登上了懸崖。
「我被那人推下了懸崖!」多虧半腰有點兒坡度,手的力量終於戰勝下跌的慣性,胡桃澤勉強停在懸崖當中。手指尖磨破了皮,渾身都是擦傷,血淋淋慘不忍睹。浪頭拍打在懸崖下的岩石上,激起丈余高的水花,值得慶幸的是,懸在半空的胡桃澤逃過了海水的沖洗。
「我在這兒等著。」
數久翻了翻眼皮,轉動了幾圈眼珠子后,接著問:「找它幹什麼?」
風冷颼颼的,儘管是從洋麵上吹來的海風,但是依然乾燥陰冷。
「咱們走吧。我想看看明媚的大海。」詩子的目光戰兢兢地滑過哼哈二將。兩尊神像猶如寺院的衛兵,圓睜怒目,露出一副拒絕他們入內的神態。詩子被佛像的氣勢壓垮了。胡桃澤也有同樣的心情,眼下實在沒有心思遊覽名勝。
「為調查什麼,大概找參考資料吧。」
「有什麼事嗎?」九九藏書司機的目光流露出幾分詫異。
可是,至今沒有得到有關國本多計彥的任何線索,詩子是否一開始就不和丈夫在一起,還是中途分了手?不,有在旅途中把自己的妻子托給其他男人的丈夫嗎?更何況,胡桃澤和詩子在同一單位供職,關係至為密切。
「不,沒什麼事,說不定那輛車上坐著我的朋友。」
「多虧了你!」
「這條路直通高田,那輛車是否也是從那個方向開來的?」
「英介,大概是你多疑吧?」詩子插嘴說。
「過去的擔心和預感都是正確的!」
「噢,對了。」數久想起來了,命令是自己下達的。
「在這兒,就在你正下方!」
「這麼說,經理仍然下落不明嘍?」
「這兒有哼哈二神像。再就是,登上瞭望台,可以遠眺半島的風景。」
胡桃澤斷然地回答說。既然吐露了真情,只好把性命交給砂木。
「你是說其中有詐?」
「哦,沒什麼。哎,砂木先生怎麼到這兒來了?」胡桃澤獲救的興奮慢慢平息,臉上轉而流露出警惕的表情。
「那麼,詩子為什麼唆使我殺死她的丈夫呢?」胡桃澤心中焦急,再沒有餘力選擇字眼了。
「不僅經理沒露面,而且你也失了蹤!」
砂木也這樣想。不過,到了那裡,說不定能夠發現新的線索。司機還告訴砂木,那天,兩人是從附近旅館「大洋庄」出來的。砂木讓司機繞道「大洋庄」,進一步確認了那對男女的特徵,砂木發覺自己找對了方向。他很高興,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了二人的行蹤。
「是啊,高田是進出半島的咽喉。」
對方似乎聽到了呼救,腳步聲來在頭頂。
「瞧你,路標上不是明明寫著至高田的里程嘛?」
「公共汽車來了。」胡桃澤漫不經心地嘟囔道。
「對,知道二人來國東的只有詩子和自己。」胡桃澤繼續追覓著瞬間掠過的陰影。
「社內通訊?」
「可是,剛才我們來這兒時,附近沒有一輛車啊!」
胡桃澤精神一振,正欲條件反射地答應,旋即改變主意,吞下來在咽喉的聲音。他懷疑,會不會是剛才的男人又返回來,利用被害人急於獲救的心理,狡猾地打探自己是否真的被摔死?
「公寓,什麼公寓?您問的不是旅館么?」司機疑惑地問。
「回東京打聽一下動靜吧。」
一
「不,哪怕是再短暫的時間,我也不和你分離。危險是在意料之中的,咱們一起回東京吧。」
砂木離開國本開發公司,直奔羽田機場。他已告訴情報所,自己要花幾天時間出外調查。所里的工作基本上可以交給部下,他只作指導性領導,因此沒有拖累和羈絆,不論什麼時候,都可以飛到任何地方。
司機不再多問,發動起車子,鉻面凹凸不平,加速慢。眼看著前面那輛車沒了蹤影,胡桃澤急得坐卧不寧。稍頃,他們來到三岔路口。
「那輛車怎麼啦?」詩子小聲問,疑團一直壓在她的心頭。
為了詩子,作為古希臘的代替地,胡桃澤來到國東。忘記帶護照的詩子催他先去巴黎等候,但他拒絕和詩子分手而放棄了出境。
面前坐的是救自己于危難的恩人,可是他怎麼知道自己在這兒呢?在弄清此事之前,決不可放鬆警惕。
「那倒也是。」
「詳細情況,隨後再談。來,快點兒抓住我!」砂木伸手托住胡桃澤腋下,從而減輕了四肢的負擔,胡桃澤麻木的手腳慢慢恢復了知覺。
為了探明此事,砂木有意不隱蔽自己的行蹤,在搭乘客機時,如實地填寫了真實姓名。可是,若在追上胡桃澤之前被纏住,事情就難辦了。所以,砂木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東京。
霎時間,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覺得海和天空不停地旋轉,懸崖上傳來慌忙離去的腳步聲。
面對數久兇惡的表情,嚇得三浦小心翼翼地回答說:「他說……他說想看看社內通訊。」
胡桃澤的手開始失去感覺。雲層逐漸加厚,天色已近黃昏,黑暗悄悄逼近。
「跟上前面那輛車。」胡桃澤命令說。
「這就走嗎?」司機又困惑了。胡桃澤向司機解釋說:「夫人想去海邊走走,請帶我們去國東鎮。」
胡桃澤釋然了,心想:果然是自己多疑了,由於過於愛詩子,動不動就疑神疑鬼的。
「寂寞呀!可是,我憋得實在受不了啦!」胡桃澤開始考慮詩子的想法。
如果連詩子也不相信,那就一切都完了。胡桃澤使勁兒搖搖頭,努力趕走不應產生的幻覺。
在羽田機場眼看就要出境,詩子卻聲稱忘記帶護照,這便是可疑的證據之一。當時,由於殺人,精神高度緊張,忘記讓她檢查護照確屬自己的過失。然而,當事人忘記那麼重要的東西,絕不是一般的粗心,而是可疑了。會不會是詩子故意忘掉的?在許築打電話,也是值得警惕的一個謎,如今她又暗示自己單獨回東京打聽消息。
踏上半島時,詩子說「看不見動的東西」,然而如今的大海奔騰喧囂,一片騷動。彷彿在暴動之前以危險的平衡抑制著充滿敵意的潮湧,而且整個風景遊離海岸,給人一種不容接近的排斥感。洋麵上的客輪漸漸遠去,好像斬斷了傳遞信息的海上紐帶,唯有氣勢洶洶的惡浪朝二人撲來。
「從那之後,已經十幾天了。如果發生變故,會有消息透露出來的。咱們回去看看吧。」
「胡桃澤君!」片刻之後,砂木抬起眼睛,「你真的認為經理夫人把護照忘在家裡了嗎?」
可憐的胡桃澤,詩子的幾句話就使他重新確立了與詩子之間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