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昏暗中的女人
他用手撫摸著她的鼻子、耳朵,他的舌頭在女人的嘴唇上蠕動,宛如一條游移的蟲子。
「您……」
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朝井故意讓這四個參觀者看見自己,在室內轉了一圈,可是仍然沒有任何反應。
大概在兩個星期之後的星期六,他又去了「煙草和鹽的博物館」。
「您……等等。」
「是嗎?謝謝。」
「我真不明白。」
「您看畫了嗎?」
朝井開玩笑似的說道。
「唉。」
「嗯,您一直沒來,而且,那幅畫好像有點什麼謎。」
「如果當時能打一聲招呼,也就是說,也許就會有這樣的事情,是嗎?」
「我真不明白。」
影子站了起來,把那細小的燈關掉。
「我還不至於那樣自命不凡。不過,女的也會這樣想嗎?僅僅是看上一眼,就能喜歡上?」
即使是外行人,看上去也能知道,這些人物所處的位置,有一定內在的和諧,左右非常均衡,顯得十分美麗。這也可以說是近代式的構圖,至少與其它屏風的古老畫面相比,有很大的區別。被描繪的人也很有個性,個個栩栩如生。如果一個一個再仔細地觀賞的話,就會覺得更有意思。他們的衣裳還都互不相同。噢,大概這就是名作吧。一定是很值錢的東西。動不動就去考慮價錢,這是中年職員的習氣。
室內又新來了一個客人,可他也不像是發信的人。
朝井依照地圖,到達指定的地點,意外地找到了一幢漂亮的建築。
而且,從字面上流露出的情感成份中看也似乎應該是私人信件,雖說上面寫著「不是惡作劇」,但朝井絕對不會就這樣不加思索的。可是,不知怎麼回事,從這短短几行的字裡行間,朝井感覺出發信人像是被石塊堵住了胸膛一樣,憋得透不過來氣似的那樣難受。
朝井坐在冷冷清清的展覽館長椅上,獃獃地想著。
朝井被他們的話所吸引了。
「這個嘛,是啊,也許會,像你叫什麼名字?住在哪兒等等?」
彼此的身體緊緊地纏繞在一起。
「您真花心,老是見異思遷的。」
朝井這樣想著,又按了下門鈴。
「只是想這是為什麼呢?」
「所以說,那職員就明白了,這兩張屏風原本是一對屏風。可是,不知什麼緣故,使它們分開了。」
「畫中的戀人又邂逅了,多麼富有浪漫性啊……」
「比如說?」
他剛想到這裏,這時正好傳來正在參觀的那對夫婦的聲音。
他買了一張入場券,乘坐電梯來到了第四層的特別展覽場。對繪畫,他沒有特別高的興緻。如果讓他看一幅名畫,他最多不過會想道「哦,這就是所謂的好畫呀?」
他推開了門。
朝井最終也沒有把燈再打開。
那個女人,是想嘗試一下被錯過了的過去嗎——把自己沒有得到的人生,再重新放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嗎?
「請進,門沒有鎖。」
在他的胸脯下,女人在激烈地動著。
「他大吃一驚,然後進行了細緻而認真的查看。大小一樣,雲彩和地面上的畫法也一模一樣。於是,他馬上就明白了,這是出自同一個畫家之一手的兩幅畫,而且把圖版對起來看,構圖正吻合,特別是,這個男的和這個女的視線……」
「為什麼?」
「嘻嘻,可以這樣說吧。畫中的兩個人,就那樣分別了一百年,不是又意想不到地重逢了嗎?只要一想到他們在重逢以後會有什麼樣的情景,我就覺得很激動,他們不想把過去失去的東西再找回來嗎?他們不想重新走一次錯過了的人生?」
「無論我怎樣去想,對不對我可一點都不知道。」
「哎,就這些。」
她問朝井。
「櫻狩遊樂圖」屏風(左只)四曲一隻,矢幡家藏。
「您一定會覺得我是個很奇怪的女人吧。」
在無頭無尾的談話中,兩個人又一次擁抱在一起。然後,朝井離開了床。
「多有趣呀!那麼認真而深情地看著,他們是什麼樣身份的人呢?」
女人的聲音流露出一種渴望的急切的心情。
收藏者不一樣嗎?
她的呼吸逐漸急促起來。
他擴大了可以想像得到的女人的範圍。
——到底是誰呢?
坐落在涉谷站北口的忠犬八公塑像(一隻名狗的塑像)前,依然是聚集著因等待會合而擁擠不堪的人群。偶然有長得靚麗、身材好的女人在身旁走過,朝井忍不住就想多看上幾眼。
可是,不管怎麼說,兩個人沒有任何的接觸就那樣結束了。那個過去已經在「觀賞櫻花」畫上的那個地方結束了。
這幾年,涉谷周圍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條道路是青年人常去的街道,所以總是很熱鬧。華麗的時裝商店,別緻的咖啡廳、劇場,在地下市場賣東西的小攤等等應有盡有。
真對不起!實在不好意思。請務必到N旅館的1305號房來,無論如何想拜見您。敬請多多原諒我的失禮。敬具!
他迷了幾次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1305號房間。他按響門鈴,無人作答。
他嚇了一跳,轉過身來。九*九*藏*書一位身穿博物館工作服的青年女子站在那兒。
「您當時非常膽小。」
「隔著電車的車窗看到過一個人……可能是我在中央線的阿佐各站,或者是高元寺站,上行的電車和下行的電車,錯車停在一個車站上,恰好窗戶正對著窗戶……。我一直盯著對面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她的年齡應該和我大小差不多吧?我一笑也不笑地一直看著她,為什麼會這樣看,我也不知道。即使想打個招呼,對方也聽不見的。兩個人就像是打賭誰先笑似的,一直相互盯著……」
現在已經過了四點十五分。
「其他的,沒有了嗎?」
朝井隱隱約約地能看到她白白的臉,可她的長發遮住了她大半個面孔。僅僅依照這點印象,是絕對看不出對方是誰的。
「啊,我?我已經考慮了很多,僅僅停留于這樣的思考,我覺得還缺少了點什麼,於是,我就想起一定要見見您。就那樣被中斷的過去,也許會再連接上。不過看來是不可能了。」
「我去涉谷的舊書店看看。」
「噢,是這樣。」
瞬間,一切都淹沒在黑暗之中。
朝井接二連三地壓在女人身上,床開始嘰嘰作響。
這個女人,那個女人——年輕的時候,朝井也在這裏等過幾次人,既有愉快的美好的回憶,也有黯然痛苦的回憶。但是,就連那些痛苦的體驗,如今回想起來,他也感到十分的懷念。於是,有一種澀澀的酸楚的感傷回蕩於他的心中。——雖然,戀愛之類的那種激|情,決不會從朝井身上消失,可是這幾年,他一點緣份也沒有,最多不過偶爾對酒吧里的女招待,動了點心……。即使是這樣的事,最後一次也是前年了吧。而那種激動得心撲通撲通直跳,令人感到心蕩的瞬間,朝井一直都沒有再體驗過。
上面用粗字體這樣寫著。接著下面是一篇文章。
到涉谷坐私營的鐵路還用不了三十分鐘,對於星期天出門的人來說,這是個挺合適的距離。
「還有嗎?」
沒有什麼人給自己留下過深刻的印象嗎?
「你真是個了不起的文學家呀!」
朝井慢慢地靠近她,輕輕地吻著她的嘴唇。
從那以後,朝井認為會從她那裡得到什麼聯絡,可是什麼也沒有。
或許是在觀賞櫻花的時候?
夫婦兩人,站在陳列窗前,深有感觸地點著頭。
「噢——」
「噢,給您添麻煩了。」
她十分固執,就是不說自己的名字。
「嗯—?」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一個年輕的姑娘,一對三十歲左右的男女,他們像是夫婦。
「我應該怎樣做才好?」
「是的。」
「您沒有想她是喜歡我吧?等等。」
「是這樣,那麼就……」
「看了。特別是那幅觀賞櫻花的畫。」
她至少不是個很年輕的人,一定是在三十歲左右吧……
「想不起來了嗎?」
「比如說在上下班的電車上碰到的人,等等,唉,曾經有一個到公司來干臨時工的女子,對她我曾留意過,她像你一樣,頭髮長長的,給人的感覺很好,可是我已經想不起來她長的什麼樣子了。」
是去赴星期天的約會吧?
「近世風俗畫屏風」的展出已經結束。「櫻狩」的畫沒有了。一隻被送回國內的收藏者,另一隻被送回布魯克林的美術館了吧。畫中的男女還有沒有再見面的機會呢?
那影子用自己的身體示意他坐在自己前面的椅子上。
朝井歪起了頭。
「噢,對。」
可是朝井覺得這聲音非常陌生,一點也不熟悉。
「您和她打招呼了嗎?」
期待的人依然沒有出現。
一股溫柔的暖意頓時襲上朝井的心頭。
「大概有多大年紀?」
她好像是在迴避朝井的話題似的,一下子就站了起來,很自然地躺在床上的毛毯上。
「是呀,女方就更不好意思先開口了。不過,畫中的女子過後也許會後悔,如果當時留下點線索就好了。比如說故意把扇子放下,把手帕丟在什麼地方之類的。」
無法確定是哪裡的肌膚緊緊地包住他的手指,並且在微微地顫動著,手指似乎就要溶化了。
「嗯——,如果是指僅僅多看一會兒的話,那可就多了。至於,現在可以想起的嘛,在我父親突然去世的時候,我在一輛列車上,看到過一個人,印象比較深刻,她是位非常美麗的少女。」
「當然是。完全就像過去的那樣的情景又一次回來了的話……當然不會傻乎乎地竟去眺望天空中的晚霞。」
「您長大一些以後呢?」
她一點不加思索地說。
場內響起就要閉館的廣播聲。
「不認識,這麼暗,看不見您。」
她筆直地躺在床上,眼睛好像是閉著的。朝井緩緩地走了過去,輕微地嗅到空氣中飄蕩著女人的體香。
「從一開始,你就有這些打算?」
又被她耍了嗎?
信是這樣寫的:
「就這樣分手了嗎?」
「沒有、什麼也沒說,我只是覺得她很漂亮,因為我總是往她那看,她也注意到我了。」
朝井感到有些掃興,可轉念一想,對方或九*九*藏*書許是有什麼事耽誤來晚了。於是,他便毫無目的的一個一個欣賞起陳列著的屏風畫來。
「怎麼,不對嗎?」
展覽室內,冷冷清清,只有四個人在參觀。
「櫻狩遊樂圖」屏風(右只)四曲一隻,布魯克林美術館藏。
是搞什麼宣傳吧?
在渾濁一片的意識中,朝井的腦海浮現出那張「櫻狩」的畫來,盡情歡娛的人群,還有雜處其中的正在互相深情凝視的一對男女。
「哎呀,這可就不知道了。相互一見鍾情,在朝思暮想中,女的先死去了。她的幽靈伴隨著恍當恍當作響的木履聲來看望他……」
那女的重重地點了點頭。
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無法邁開大步,年輕人的裝束是稀奇古怪的,有防彈背心式的運動夾克,也有披著如同法國的歌劇卡門似的長披肩,晃晃蕩盪地走在嘈雜人群中的女人。
那男的用手指著兩張屏風說道。「戀人」一詞給朝井留下一種不合時宜的印象。
比這更重要的是。他完全不知道是什麼人,出於什麼目的給他寄來了這封信。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一點也不明白。
他這樣的心情,正好和這兩隻「櫻狩遊樂圖」屏風畫有相吻合的地方,因為畫中的兩個男女,在分別之後又偶然相遇,因此,他也朦朦朧朧地預感到會和什麼人邂逅。
他停頓了一下,又用親切的口吻說道。
「請問,在上上個星期,在這兒,大概您轉交給我的一封留言的信吧……」
「有四十多歲?快五十歲吧!」
「哦,您也看了說明書了嗎?」
朝井一直很納悶。
兩個人又像原來那樣,並排直直地躺在床上,看著漆黑一片的天花板,無所不在的黑暗。
「我有一個請求。」
外出觀賞櫻花倒是有好多次,可是並沒有留下什麼特別的記憶。又沒有去過紐約,不知道布魯克林是個怎麼樣的街道,朝井一時也浮現不出任何聯想。
又一次打挽您了,真對不起。十一月十五日(星期天)請千萬不要忘記,請務必到T博物館的第四層來。無論如何想拜見您。請原諒這不可思議的信件。敬具!
「謝謝了。」
「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只是去想一想,或許會有這樣的人生,或許會有那樣的人生之類的。」
「您是誰呢?」
說這話的是女人。
朝井在左側裏面的陳列窗前,停住了腳步,四曲的屏風,擺成兩對陳列著,好像這就是這次展覽會的最精彩的地方。畫土寫著「櫻狩遊樂圖」屏風,沒署作者的名字。
「是這樣嗎?那個畫中的男子也是這樣認為的嗎?」
朝井又重新問了一次同樣的問題。相對於屏風畫的解釋,這才是更為重要的。可是她卻笑了。
「您和我在什麼地方見過面吧?」
同時,朝井意識到,這女人好像是在告訴他,她是在這間黑暗的房間里夢想那個後續。
「您的膽量還是那麼小。」
「也就是說,這回一定會和她打招呼。」
朝井搖搖頭,儘管如此,他還是慢慢走近她的床,和她一樣直直地躺在床上。
「就這些嗎?」
他掀開一頁,看起解說詞來:
「是的。」
十字路口的時鐘正好指到了四點。
在說明書的封面上,印刷著被擴大了的畫中的那對男女的局部圖。
隨著眼睛逐漸習慣了黑暗,朝井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到對方的臉型、輪廓。可是她依然垂著長發,朝井怎麼也想不起來。
「知道了,那麼,再見。」
「您的故事真感人,不過,不是這個。」
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注視她的呢?既然想不起她的真面目,其它一切也就無從知曉了。
他越想越覺得這是個莫名其妙的體驗。
「那太多了,有無數個吧。」
「反正你知道我,什麼時候想再見面的話……」
是在什麼地方見過的女人?
年輕姑娘露出驚訝的表情。
那女人非常有禮貌地說。
「怎麼說呢……,是這樣覺得。」
「因此,這回是首次把兩張屏風合在一塊來展出。」
人生會有那麼多的歧途,但是,尤其是在男女之間,不是存在著那種僅僅因為是否打一聲招呼而就可以產生決定性的差異的瞬間嗎?無論是什麼樣的男人,在自己的過去中,不是都會碰到幾次像這樣的瞬間嗎?本來應該擁有的,而又被失去了的過去,到底事情會怎樣發展,根本就無從知曉。
房內傳來女人的聲音。
如果這僅僅是個惡作劇的話,也太費心機了。
「噢,果然如此。」
那女人也以火熱的眼神迎向朝井了嗎?她曾期待過朝井和她打招呼嗎?
他又一次一個接一個地回想起昔日的記憶。
朝井等了一會兒,可對方一聲不吭,一直保持著緘默,她神經不正常嗎?
「是嗎?」
她也許有點醉了。
女人,正因為有和男人見面的機會,而改變了自己一生的更多。這樣的瞬間所具有的意義對女人來說就更深重了。
快到十月底的一個星期六,朝井晴彥收到了一封信。
「不過,就請稍微陪我一會兒吧,您要https://read.99csw.com點啤酒嗎?」
朝井打定「暫時先看看對方」的主意。他伸出手,把玻璃杯端過來,慢慢地倚靠在椅背上。
「您過來,請隨便些。」
有一個人影坐在房內的椅子上。
但是,現在……
「您問的這麼突然,即使有恐怕……對了,我在國會寺住的時候,在散步的道路上,經常碰到一個年輕的女子,在四周都是麥田的小路上,她總是在追著一隻小白狗玩。我總覺得她好像是有意似的,總是趁我在散步的時候,在那裡轉來轉去的——是我自己自作多情了吧?我記得好像和她打過一次招呼。不過,就這些,以後再也沒有見過她。」
就是為了讓我來看這幅畫嗎?
可是,無論他怎樣去想,也無法斷定這女人是誰。
「謎……?沒有啦,只是,怎麼說好呢,我從報上讀了有關那張畫的介紹,所以,突然就想到要去看看。」
奇妙的是,朝井正逐漸配合起她的談話內容聊了起來,這也許是因為對方的語氣非常親切,令人愉快的緣故吧。
昏暗中的女人是誰呢?
「好極了。」
但是,她如果特別美麗的話,朝井也許理所當然地會被她吸引,也許目不轉睛地凝視過她,這完全是有可能的事。
「也許是吧。又和那麼多同伴在一塊,無論視線怎麼相遇,僅僅如此,不是毫無結果嗎?」
紙上只有四行字。信的空白處畫有一幅地圖。
朝井又揣測起發信的人來。
「誰知道呢!」
「那時你有什麼感覺了」
「唉,什麼時候,等那兩張屏風再重逢時,再……」
朝井的聲調很溫柔,但又多少帶了點責備似的這樣間道。
房間內一片黑暗。藉著走廊上的光線僅僅可以看到室內的一部分。
「但是,朝井很難想像那個女人就是現在的這個人。從那以後,也是一直沒有見過面……」
「哦——」
在左邊寫著「矢蟠家藏」,而在右邊又寫著「布魯克林美術館藏」。
是不是和布魯克林這一地名有什麼關係?
「因為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
左右兩對都是描繪觀賞櫻花的人群,無論是哪一邊的屏風,上面都散亂地畫著十幾個穿著顏色各異的服裝的男女。
十一月十五日是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如果是再下一場大雨的話,說不定他會改變主意。
我簡直是犯神經了。
實際上,朝井收到信后,就把過去接觸過的幾個女人想了一遍。雖然他沒有什麼特殊根據,可以確定發信人就是其中的一位。他只是冷淡隨便地想想罷了。
「真令人感動啊!那對畫中的男女相隔百年又偶然相逢了。」
不管是怎麼一回事,朝井決定在指定時間到指定的地點去看看。
「嗯——是這麼回事的話……,也不能說沒有過。」
他從衣兜里取出信,又重新看了一遍,指定的日期與具體時間並沒有錯。
大樓卜寫著「煙草和鹽的博物館——近代風俗畫屏風展」。
不過,這也無所謂,到底有沒有到那兒一看就一清二楚了。
——無論是誰,在自己的心中,一定會存在著這樣的情景。
這是個盡做麻煩事的女人。不過,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女人。
朝井無論如何也想回憶起和那個女人相見的遙遠的日子的瞬間,把它作為一張繪畫再現於腦海之中。
「不客氣。」
「大概是這樣的吧。不過,我已滿足了。對不起,這樣任性,畫中的人無論再過多少年都不會老的,可我不會這樣。」
「左邊的屏風,從很早開始就一直是被人所知的名畫,在許多畫集上經常可以看到,被酷愛它的岸田劉生所珍藏。」
「即使不明白,那有什麼要緊,請喝點啤酒吧。也不知該先說些什麼才好。請您放心,我不會放毒的。」
就在這時閉館的鈴聲響了。
「再見。」
「因此,在展出的第一天,我就去看了。畫非常漂亮,內容也很有意思,是這樣的吧!外出賞櫻花的男女,偶然相逢,彼此間一定會留下深刻的印象……。啊,和這個人在一起肯定不會平淡無味的。雖然當時有這樣的念頭,可結果呢,卻什麼都沒有發生。人生像這樣的事,不是經常有嗎?如果當時能打一聲招呼『一起去喝點茶好嗎?』或者是說上一句其它的什麼,也許一下子就會有個完全不同的人生歷程。可是,因為當時沒能說出口,為此,或許可能有的,另一種人生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關上房門,看了看手錶,已經過了十點。
雖然這麼說,但是星期天的下午,不也是閑躺在電視機前看些體育節目嗎!出了點毛病,還算是可以救藥的吧?
朝井把椅子往後拉了一下,坐了下去。
既然有「敬具」,一般都會想到是女人,信上的字體也像是女人的筆跡。
拜啟:十一月十五日(星期天)下午四時,請務必到涉谷的T博物館的第四層來,這決不是惡作劇。拜託啦!敬具!
「這隻屏風好像是從江戶幕府的末期到明治的初期前後到了美國。一定是因為布魯read.99csw.com克林美術館名氣不是很大,所以才一直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
朝井不知如何是好,走近了她。
「您是朝井晴彥嗎?」
那幅地圖上畫著從涉谷站到NHK廣播中心的路線,那個博物館似乎是在帕魯百貨大樓的右側。
朝井一直站在兩隻屏風畫的前面。在室內,再也沒有別的畫可以吸引他了。
她的肩膀碰到了朝並。
「為什麼?」
在您對面的右只,以長長的垂髮和硃紅色的小袖襯衣格外耀眼的大家閨秀為中心,描繪著身著具有獨特性服裝的青年男女。在畫面中央的是身披被衣的女子。從她用手撫摸著掛著詩箋的櫻樹枝的神態中,不難看出她的興緻勃勃,外出遊玩賞花給她帶來了無盡的快樂。在另一邊的左只的畫面上,大肆渲染著被認為是澡堂里妖艷的妓|女們的群像,還有站立於深紅色的地毯上的英姿颯爽的男子。如今,在這裏把兩隻合起來看,就可以領會到,它再現了外出遊覽(歌舞伎)的男女,偶爾在獲得開始初戀機會的那一瞬間,的確符合於風俗畫的主題的戲劇性情景。實際上,這左右的兩隻,現在分別收藏於東京(個人)和紐約(布魯克林美術館)。它們不知從何時因何故被分藏起來,這次展出實現了久別後的第一次邂逅。到現在為止,這對屏風畫是寬永時期(1624年—1644年)的風俗畫的上品。這副屏風終於得以恢復全貌,就連畫中再相逢的男女主人公也會為此而欣慰的。此外,右只作為布魯克林美術館的收藏品,是於1939年(昭和14年)被登錄的。據介紹是一位名叫弗雷德里克·B·布雷德的人贈送給美術館的。至於左只,早己從大正末年開始,就被對它有高度評價的岸田劉生等人廣泛地介紹于大眾。這二者僅僅是在最近才被證實原來是同一隻屏風畫。(小林忠)
在這之後,又過了一個星期,沒有落款的信又寄到了他的辦公室。
她連朝井的回答也沒聽,就把啤酒倒滿了放在面前的玻璃杯。
桌上亮著一盞小燈,他把門關上后,那暗淡的燈光只能使得朝井在黑暗中勉強地辨認出床和椅子在什麼地方。
他依然什麼也不明白。
「也不是這樣,稍微多看幾眼,心裏撲通直跳,僅僅是這樣的話,誰都會有很多的。」
「……」
她也把同樣的啤酒倒入自己的玻璃杯里,喝了起來。
微弱的燈光照不到這裏。
她吞吞吐吐地說。
朝井用手去撫摸她的頭髮、嘴唇。
「是在某個地方見過面的女人,當時,您目不轉睛地凝視過她,而且眼神里飽含著熱情。您如果上前打一聲招呼的話,說不定兩個人就會親近起來,但……」
服務員把一張白色的小信封交給了他。
「比如,好像——是在高中一年級的時候吧?不是嗎?那天傍晚,我站在車站的郵筒旁。街道上有娛樂活動,到處都可以聽到神輿的音樂。在中學的時候,隔壁班裡有一個我非常喜歡的女孩。因為不是同班,我從來也沒有和她說過一次話。中學畢業后,我一直認為不會再見到她了,可是就在那天傍晚,她突然出現在人群之中,她是來寄信的,我覺得她知道我就站在信筒旁的。漸漸地她走近了,當然這一切都很正常。我突然想和她說句什麼,可是又不知說什麼好。她就在我眼前,把一張明信片投進信筒之後,一轉身,就慢慢地消失在晚霞之中了。過後,我想了想,那時候,她好像在等我跟她打招呼似的……」
他不知道,這種心境和這封信有沒有關係。如果是勉勉強強地硬要去寄託些什麼期望,那肯定會不出意外地被出賣掉。這就是平凡人生的構造。所以,對這封奇怪的信,朝井只不過是動了一下好奇心而已。
「對,對,是這樣的。」
「那就不客氣了。」
朝井感到十分納悶。
從前的記憶——雜亂無章的記憶,襲上朝井的心頭。這也許是因為他認為發信的人是女人的緣故吧。
信上沒有寄信人的姓名。
秋天的太陽已經落向大樓的後面,不再有溫暖的感覺,只是泛紅的餘暉斜射著大地。
那個男的,把自己的下巴對著在右側中間站著的年輕男子和在他的左側站著的女子說:「對吧。兩個人的視線正好相連。」
還是那封無名信里的筆跡。
女人笑著回答道。
「兩個人相互脈脈含情地對望著。他們後來會有怎樣的結果呢?」
她的皮膚十分潤滑,甚至潤滑得能讓人產生出白|嫩的聯想。在睡袍里,她似乎還穿著件睡衣。朝井在黑暗中把衣服脫掉,重新撲到女人的身上。
「唉。」
「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大家一直都認為左邊這張屏風是一張獨立的屏風,可是,布魯克林美術館的一個職員,在看日本畫的圖鑑時發現、這張屏風和自己美術館所藏的屏風非常https://read•99csw.com相似。」
「這怎麼說好呢……?」
「是這樣寫的。」
「您是問,是什麼樣的人?……是位年長的婦女。」
「這就是你的目的嗎?這樣做,你覺得有什麼意思呢?」
朝井揣測著,這中間的哪位看到自己後會主動送來信號的。可是卻一點沒有這樣的動靜,大家都在聚精會神地參觀著陳列窗里的屏風畫。
「在一個短暫的時間里,想請您把各種各樣的經歷都回想一遍,這不是一件挺有趣的事嗎了比如,在什麼地方,見過這樣一個女人什麼的……。這樣,也許不由自主地,那時的情景就會浮現在您的眼前,就像那幅觀賞櫻花的畫一樣。」
N旅館是市內一流旅館,可裡頭構造十分複雜。它的客房數量是當今日本第一。而且每一次擴建,都會使內部構造更加複雜。
「真有意思。」
「您能給我一點提示嗎?」
可是,到底是誰呢?
不僅僅是舊情人或過去的女朋友,就連一時關係較密切的女人也想到了……
「嗯,是啊。」
朝井根據她的聲音,推算著她的年齡。
如果是這樣的話,從朝井自己的年齡來考慮,很可能就是自己在過去的什麼地方認識過的人吧?可是,他對於能做出這種奇妙的惡作劇的人,心裏沒有一點數。在他有記憶的人當中,誰都不象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
「在什麼地方?」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還真是這樣的。」
憑著直覺,從某種程度上說,他猜中了。
「是啊,他們一定是這樣的。不過,事過之後,也許會想,當時如果能說句什麼就好了。」
「我是誰,您不認識嗎?」
想想的話,也確實如此,朝並總是很膽怯的。即使是和不認識的女人交換有意思的視線,也總是不了了之的。
「不過,歸根結底還是什麼也沒發生。兩個人就那樣各走各的路,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可是,多少年以後,偶然間又相逢了。這次不是不想再像上次那樣失去機會了嗎?即使是您,站在信筒旁,如果又一次碰見隔壁班的女孩……」
「後來呢……?」
「哦,即使我說了我的名字,您也未必就知道。」
在這種時候,關於她的真面目什麼的,就不要再去考慮了。
朝井回到展覽室的入口,買了一本說明書。
「是什麼?」
朝井和太太打了一聲招呼,便出了家門。
他覺得自己很可笑,就這樣莫明其妙地被一個根本不知是誰的人叫了出來……。
「這是兩個戀人的相隔一個世紀的相會。」
朝井晴彥今年三十九歲,是一家和纖維有關的公司的職員,家裡有太太和兩個小孩,至於他的愛好,也就是讀讀書,業餘時間做做木工之類的。同普通人一樣,朝井過著平平淡淡的日子。目前,面對即將來臨的四十歲這樣的年齡,正是他感到即使碰到些小小的冒險之事也無所謂的時候。
「唉—」
「對不起!謝謝您的光臨。」
女人的聲音顯得很洪亮。
「這是給您的留言。」
乳|房被攥在手中來回晃動。
那裡有博物館嗎?
「是什麼樣的人,就是把信交給您的那位?」
當然,她肯定是以為朝井是認識對方的吧。
「是啊,真對不起,也許您馬上就會知道,請坐吧。」
並不只是男人才這樣。
女人屏住呼吸,靜靜地等待著。
「這種情況當然也可能存在的。突然出現一種感覺……」
他想到這,用手指沽了點唾沫,然後蹭了蹭紙上的字,紙上立即滲出墨跡來,他知道這絕非印刷品。
「這不是牡丹燈籠嘛!」
「想不起來。」
「確實可以這麼說,即使是女人也一樣。」
「對素不相識的人,當然不好意思突然開口說話啦。」
看著看著,朝井明白了在「煙草和鹽的博物館」里陳列的屏風畫,是為了讓人鑒賞近世的吸煙風俗。煙草大概是從織田信長時期開始出現的。在芥川龍之介的作品里,有「煙草和惡魔」吧?在屏風畫上描繪有關煙草的風俗,在當時好像是個非常時髦的雅趣。有一幅背著簡直像扁擔那樣長的煙筒的女人的畫,描繪著很多與真人大小一樣的美人。按解說上的介紹,說這種描寫法作為當時的風俗畫是極其新穎的,另外,通過這些畫,他知道了屏風的一個面似乎叫「曲」,整體叫「只」。
朝井定了一下神,發現前幾天轉交給他信的那個服務員就坐在諮詢處。
朝井只好罷休,不說也無所謂。
「我是打個比方,那種怪談不是賞櫻花,而是賞梅花吧?過去,外出遊山玩水,不是有許多人一見鍾情嗎?一些故事里一也有提到過的。」
「哦,可是,那兩張屏風是很少見面的。」
為什麼?
他興奮到了極點。瞬間,雙方都被這難以言表的激|情吞沒了。
在某個地方已經失去的過去,也許就這樣復活了。而且,女人從一開始期望的就是這樣。
是時間太早了嗎?
「您,到底是誰呢?」
是誰呢?
「您到底是哪一位呢?」
「有點道理。」
朝井自己曾注視過的一個一女人?
「我覺得還是不說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