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阿梶的墓碑
「阿梶,稍微過來一下,想對你說件事情,再近一點!」
人影僅僅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模模糊糊的,一點也看不清樣子。
然而,就是不一樣,不一樣。
「您曾經是演員哪?」
「多謝啦!」
短短的一行字,潦潦草草,像是在嚴厲地責難我一樣,反射在我心上。
她喃喃道。
「有人嗎?」
腦海中閃現出各種各樣的想法。
我決沒有輕視桂子的心情才寫的那樣的文章。何況更沒有像科學家觀察土撥鼠似的那樣來探索各式各樣的愛情。
請幫幫我吧!
那個戲劇就是為了讓這樣去想而寫的。
是客人在這時間回來了嗎?
幾天之後,「彌生狂言」開了幕。藤十郎的「裱糊匠昔歷」演得是維妙維肖,獲得了整個京都的好評。連日來是場場滿員的大盛況。
這天的夜晚,像結了冰似的寒冷。
「是嗎?」
只有玻璃窗最上面的一個框鑲的是透明玻璃。月光從這裏射進房間。月亮還沒有圓,看起來很窄。
「藤十郎的嫖客當然是非常出色的。只是,我們已經看過無數次,已經滿足了。與此相比,七三郎演的嫖客在京城是第一次的『狂言』。他又和京城的表演艷情的戲劇師不同,柔中帶剛,實在是了不起的名藝人。」
然而,被描寫的人會怎麼想呢?如果只限於想像作家是男人的時候,那麼事情本身的女人,會怎麼樣呢?
模仿這一事件而創作的狂言,和以往被演得興高采烈的嫖客大不相同。是捨命相愛的戲劇。
月亮彷彿聽到了她的誇獎,又增加了一層光芒。
至於我,自從收到桂子的賀年片得到她的指責之後,在印象還沒有淡薄之時,以及在以後,仍然在小說中幾次描寫了和桂子之間的事情。
有一天,我在自己的作品中,寫出了那天和桂子過夜的事情。為了不使第三者發現,有意進行了充分的變動。但是,如果本人來看的話,對在愛的最高潮所表現出的動作,以及針對把女主人公推到了如此的境地的問題,也許完全有可能會想到的。
大概他們會在此看穿藤十郎的藝術境界,馬上就會有像這樣的議論流傳:「你看,壞了不是。藤十郎連真實的戀愛都演不了。」這可受不了,太可怕!。無論如何,這次的演技絕不能僅僅停留在只把藝妓改變成人|妻的這點變化上。一定要演出豁出性命似的、真實的藝術。
「喔——,那個戲倒是不錯。」
但是,我一點也沒有困意。老大無成,白活了這麼多年。一外出旅行,就開始有些興奮,一般來說,夜間都會睡不著。讀了一會兒隨身攜帶的《泉鏡花的短篇集》,可馬上就覺得不耐煩起來。把稿紙放在枕邊、坐在床上又開始了寫作。
至少作家也可以創作出像這樣的作品。如果那樣考慮,阿梶的臉上不是多少也會有點光彩嗎?
拉開桌前的障子,是一個黑咕籠咚的窄窄走廊。走廊那邊有木板套窗。打開套窗又是一個細小的走廊,一直連接著陰鬱濃黑的院子。
是女人的墳嗎?
我洗了澡,喝了瓶啤酒,可離睡覺的時間還有點太早。於是,從旅行包里取出文具盒和稿紙,開始寫起了隨筆。可是,無論如何也寫不下去,左思右想仍然無濟於事。
在這骨節眼上,作為彌生狂言的腳本,從近松門左衛門那裡送來了「裱糊匠昔歷」劇本。這是門左衛門在接受到藤十郎死氣百賴的強求后,把現實的事件作為題材特意為他寫的野心作。
那時,藤十郎覺察到了自己在藝術道路上的局限,大眾也慢慢地開始發現,衰敗的不安漸漸地逼上他的心頭,對他來說,也許看到了漆黑一團的無底深淵,到了無論如何也得找出辦法的緊要時刻。
板田藤十郎被描寫成一心一意只生存在自己的藝術道路上的、冷酷的人。但是,不是還有另外的看法嗎?假如以其它的想法為主,在同樣的舞台上,不是可以創作出性質完全不同的戲劇嗎?
「她回娘家去了。」
「所以才不好辦。」
我突然覺醒過來。
竟然是那麼古老的墳墓。
她似乎在要求什麼,又像是在忍耐什麼發出聲響,軟軟的手指按在我的脊樑上。
但是,依然是在什麼地方,有著微妙的區別。
「嗯,還沒有忘。那個阿梶就是這裏的祖先嗎?」
「這裏離山真近。」
計程車已經在門前等候。
她笑了起來。
「這也根據人吧。」
「阿梶?是誰呀?」
首先,最重要的是對工作本身,也許男女之間的精神準備不同。
在這邊不休息的時候,老九*九*藏*書闆娘也不休息嗎?
她這樣把話說了一半,又睡著了。
在一棵粗大的衫樹前,道路分為兩條。一條通向大門、另一條像是迂迴到後面的山腳下。起初,我朝大門的方向走了一兩步,可是這邊似乎路過客室的附近,怕打擾其他的客人,於是我選擇了前往小山邊的道路。
「有什麼事嗎?」
哩,對了,過去曾經一時稱大阪、堺、京都為三津。是鎌倉時期?或是室町時期?如果是這樣,這裏也許確實是起源很久的宿店。這招牌也彷彿是在傳達著它的這一名份,顯得十分陳舊。
「那個……」
「唉,唉。」
「菊池寬的?」
果然如此。
「多靜啊。」
隨著歲月的流逝,桂子隨隨便便地結了婚,生了一個孩子。只是好象不是幸福的結合。
對這一事件,京城的大眾記憶猶新。這是一起京都室町的裱糊匠的老婆和茂右衛門通姦、在粟田口被處死的事件。
救救我吧!和我一起幫我度過這個難關!
我記起這樣的一件事:
七三郎演的「傾城淺間獄」,是古典滑稽劇的狂言。是展現嫖客在花街柳巷的行為,以及表現浪子虛榮心的戲劇。
「三十四五歲的女人,是店裡的人,昨晚在院子里散步?」
「……」
老闆娘像似窺視我夢中的內容一樣:
「是阿梶的墳墓。」
不同的是更微妙的心理問題。
夜已過了很久了吧。也許已經快到天明。手錶總是放在上衣兜里,這早已是毛病。
之後,又是一片深深的寂靜。
「是嘛,您有什麼事就叫我好了。」
近松門左衛門送來的腳本是藤十郎以往在舞台上,以及現實生活中一次也沒有體驗過的姦夫姦婦的戀愛劇情。
障子門開了,老闆娘進來了。
「那就去洗個澡,請早些休息吧。」
「唉——,上面是這樣寫著的嗎?到底是誰的墳,我也不清楚。挖掉吧,又覺得不好,所以一直在那裡也就這樣了。」
「我曾想過。那是不應該寫的事。若是寫了,覺得就會有損於我們之問的珍貴的友誼。不過,在痛苦、困難的時候,不寫就不行。一旦要寫自已的真正燃燒過的瞬間,想起來的,也只有你。對我來說那件事也是多麼的真摯啊……」
「你真的是經常想起我嗎?」
我隱隱約約地這樣想著。可聲音好像並不出自房間里,好像從院子里傳來的。
我看著拖拉著白色往後院移動的女人的身影,叫住了她。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從外邊的走廊下來的時候,還以為這院子不過就二三十坪那麼大,可順著庭院點景石往前走,發現小路複雜地彎曲著,而且進深非常大。還可以聽到不知從哪裡傳來的流水聲。
到底是女人的墳墓,我猜對了。大概墓碑上還寫著「俗名梶」吧。
「你也是這樣嗎?」
房間外邊響起了腳步聲。
「藤先生,也就這樣做的嗎?」
「是真的嗎?」
寂靜之中,只聽到筆尖的唰唰聲。
想想看:
「女方大概認為是被出賣了吧?」
怎麼回事呢?
桂子的死,我一直在思考著這件事情。
桂子為何那天夜裡和我擁抱在一起?為什麼在那個時候我們不得不反覆地把身子結合成一體?她完全可以毫無保留地向我訴說她的一切。她也不可能會是心中無數,才有那樣的衝動。
「以後還長著呢。」
如果他們不僅僅是從小就認識的朋友,而是從童年起,相互就已經建立了堅信不疑的感情……
她什麼也沒有回答:我僅僅、僅僅是感到她更加溫暖。
作者——菊池寬,是以有關對藤十郎技藝研究談話的記錄中的一段插曲為線索,寫的這篇作品。按理說應該有這樣的事情。
即使這樣說,在女人的心裏,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又有多少呢?
阿梶感到有所不安。可是,藤十郎不管三七二十一,單刀直入地開始追求。
沒有一個可靠的人。
反過來說,對於愛情本身,也許男女之間的看法不一樣。
曾經也有過像這樣的議論:藤十郎因這次狂言演技而苦惱的結果,使得他對那裡的茶屋老闆娘進行了假戀愛。從而幫助他解決了私通夫的心境和動作等。但這是真是假無人知曉。
「你好像經過這樣的事。」
可一直也沒有得到這樣的機會,又過去了幾年。桂子患了癌症,去了他鄉。我總是感到是那不幸的婚姻,提前結束了她的生命。
「嗯,是座古墳。」
她變成了阿梶。
記得我曾聽到微微的鐘聲。這鐘聲是從哪兒發出的呢?是夜半的信號?
雖然用語
九*九*藏*書言難於表達。可心心相印,一點就通。就這樣,兩個人把「寶貴的東西」藏在腦中,也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我作為演員,對劇中的女主人公進行了徹底的,不亞於他人的心理分析。
鋪路石沒有了。路面上生長著稀疏的矮草,路旁有一口古井、一座倒塌的小倉庫,還有一個乾涸的小水池遺迹。
「噢,那您肯定是知道的了。」
可房間里的樣子一目了然,只是看不見她的面孔。是「三津」的老闆娘嗎?還是阿梶?皮膚的感觸卻又非常和桂子相像。
「不過,由於辜負了她的一片真心實意。你,就用這種不可原諒的心去扮演就行。」
阿梶噗地吹滅燈籠,一陣可怕的躊躇和沉默。藤十郎站起身,走向阿梶。熱血漲滿全身的阿梶,不惜一死,準備迎接這即將發生的一切。可是……,藤十郎走到阿梶跟前擦身而過。打開障子,又關上障子。藤十即的腳步聲遠去。就這樣結束了,這就完了。
我在黑暗中,回想起那遙遠的記憶。
在小山石旁,以一棵大大的山茶樹為標記,就在樹根的附近,立著一塊象是在行禮似的稍微往前傾斜的墓碑。上面嚴嚴實實地被青苔覆蓋了一層,很難看清表面的文字。背面,只有一塊稀稀拉拉的地方,藉助月光、歪著頭勉強地看到用平假名寫的「梶」。
靜悄悄的夜,越來越深。
藤十郎忐忑不安。
我獨自一人獃獃地沉浸在這寂靜的夜晚,模模糊糊地望著稿紙。文字、斷斷續續的句子散亂地浮現在眼前。過去發生的事情和想像的事情微妙地在腦海中交織在一起,漸漸地便難於區分什麼是現實、什麼是想像。有時,幻聽幻視預示著精神也許處於崩潰的邊沿。
我在想:
回味「藤十郎之戀」的梗概並不難——。
無論如何也寫不下去。
「藤十郎之戀」的主題,的確是這樣的。
桂子的表現有些反常。
是呀!去散一下步不好嗎?
「是『藤十郎之戀』的阿梶。」
在劇場附近附設的茶室里,焦頭爛額、不知所措的藤十郎,發現這個茶室的老闆娘偶然地進來,靈機一動,打起了主意。
撲達、撲達、撲達,是在熟睡中被驚醒了嗎?兩隻小鳥掠過灌木叢的上空飛去。
「沒有。」
「是誰的墳?」
房間里只有微弱的光線。可桂子的表情、身體的特徵,一切的一切卻都映照得清清楚楚。這是不是因為我在內心的什麼地方凝視了她才會有這樣的結果?談話中斷了,我們倆板起了面孔。桂子的身體從開始發生變化到完全失控的樣子就像是電影中的慢鏡頭。在她逐漸地燃燒之時,那種細微、柔軟的動作,從咽喉中散發出的細小吭聲,晃悠的肩膀,一個個的畫面,極其突出的特徵,鮮明地印在了我的胸中。
「唉,知道。過去,我曾演過戲。」
「歡迎再次光臨。」
微微發黃的光線;潔白的稿紙;壁龕中的小花瓶;暄騰柔軟、點綴著淡紫色花的被褥。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聽說那是戲劇『藤十郎之戀』的阿梶說是她的墳。」
隱隱約約地聽到她在說話。
我可不同。
假如是這樣,阿梶也是實在的人物吧。如果是實在的人物,其墳墓也許會悄悄地遺留在什麼地方。
頓時,桂子過去扮演的「藤十郎之戀」和這次的指責重疊在了一起。
無論是哪一位小說家,也許會或多或少地將自己在過去體驗到的事情像描摹似的寫在作品中。即使多多少少地感到些內疚。模特既有無論在誰的眼中都很明確的場合,也有就連本人自己也發現不了似的模稜兩可地描寫的情況。
咦!在泉岳寺,還遺留著赤穗義士的墳墓……那也是同一時代的吧?
我這樣領會了她的心意。
「對。在那個戲劇里,由於作者自一開始就是以刻畫藤十郎的野心為目的而寫的,所以才會有那樣的結果。但是:任何人的力量也沒有藉助的藤十郎徘徊在生與死的歧路上。想到了阿梶,如果以此為焦點而寫,一定會展現出另一個戲劇的。在這個戲劇里,藤十郎在舞台上再現出一個個的愛的畫面。表現出和最親愛的人在一起的生活。這不但沒有利用阿梶,大概期待著『請救救我』,和我站在一起,才是他真正的心情。」
脫到哪裡去了呢?我沒有找到木屐。無可奈何地伸出頭。
「剛才,我在院子里散了步。」
腔調好像在警告什麼。
阿梶發瘋似的叫喊,可藤十郎一去不復返。
它彷彿是在這樣對我說。
在寫桂子的時候,我總是有「九*九*藏*書請救救我吧」的心境。
藤十郎的的確確是在那樣的意圖下,死皮賴臉地追求一個別人的妻子,把一顆赤誠的心作為玩物,演出了自己的戲劇。
從她的聲音來推測,她大概有三十四五歲。皎潔的服裝;般配和服的女人,美麗、文雅的表情……
桂子伸直雙腿,接受了我。鎖骨周圍在微微地作動,接近陶醉的時刻已經來臨。
由於戲劇的賣座很糟糕,為了填補用於舞台裝置費用上的支出,記得一直到過後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很辛苦。本來就是業餘劇團,也沒有演好節目吧。
兩人「對誰都不能說」,並沒有這樣約定。「只要適當地暖昧些寫,並不會給你添麻煩」。這樣的辯解興許也是實情。因此,從廣義來說,他既沒有觸犯違反行為,也沒有損害她。
這樣下去,非常危險。如果找不出新的趨向……
「藤先生!藤先生!」
這人走近木板套窗,悄悄地望了望房間里的動靜,然後又遠去了。
乳|房很大,一把抓不過來。靜靜地浮動令人感到留戀。
他聽了並不是件愉快的事,是恥辱。
「這個嘛,確實是如此……。不過,在艱難的時候,想依靠最可愛的人,就不行嗎?」
「還能會不是嗎?我能開玩笑嗎?向別人的妻子求愛,這可是豁出性命的戀愛。」
佳子的身體柔軟、溫順。她再三地微微搖著頭,像是要恢復即將浸入官能海浪的自已的意識一樣。在我的記憶中,也留下這樣的印像。
桂子的本性誠實、認真,是個格守道德的信奉者。她努著嘴責難道。
「在後邊有一個墳墓吧。」
但是,半數以上的人會感到不厭煩吧。又不是一時的擦槍走火,越發是豁出性命似的愛情,她不是越發會認為被出賣了嗎?
更何況她一心一意,拼著性命生活在愛情之中,竟然把她記錄在文章里,亮在眾人的眼前,當成餘興的題材……
「是嗎?」
聲音柔和,連被褥中也感覺到了女人的溫暖。
「唉,也算是吧。」
然而,藤十郎苦惱的原因,並不只是像這樣表面上的事情。
「是在工作嗎?」
木板窗不知為何是半開半合,透過黑暗,看見樹陰下有一個人影。
我在想:
「歡迎光臨。」
翌日,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這裏無論何時都是非常清靜的旅店。
喔,明白了。女主人是納悶這裏露出的燈光,前來看究竟的。
扮演阿梶的是桂子。
無論怎麼說,對事物的看法,何時何地都會存在著個人差別。
人影消失在黑暗中。我又問了她一聲,可是沒有回答。
「那會是誰呢?這裏沒有那樣的人……」
她稍微頓了一下,又接著說:
聽到她這樣說。
月亮泛著白色的光。
在眼前的稿紙上,我零零散散地寫著想到的《阿梶的墳墓》、《藤十郎之戀》、《菊池寬》,等等,還有桂子的名字……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被夜間的冷空氣吹得潮乎乎的木屐,穿起來感覺非常舒服。鋪路石的表面上有些凸凹,我搖晃著身子,踏上了鋪在杜鵑花中的小路。
如果是古代的女人,「俗名梶女」也可能存在過吧。
「什麼?」
「好吧,我來幫幫你。」
「嗯,不是,沒有。只是覺得大概就是這樣吧。真對不起,打擾了您的工作。好了,晚安,如果有什麼事……」
老闆娘叫阿梶,年幼時就是有名的美人。和藤十郎從小就認識。
「不,也不過是比學生演的戲劇略好一些。那時,班裡有一個戲裝店的女兒,這樣,我們就試著對歷史劇進行了挑戰,邊看邊模仿地演出過。」
把一個女人的靈魂,推到天寒地凍般似的凄涼境地,這種事情,不是那麼輕易就可以創造的。和一個女人一起度過的、像靈魂的最高峰那樣的瞬間,也不可能是經常頻繁地就會遇見的。加上五顏六色的光,換換角度,回味起來,作為恰到好處的小說材料,完全可以利用很多次,這是實情。在每次寫作時,儘管多少有些躊躇,但我依然是寫了桂子的事——桂子絕不希望被寫的事。換句話說,我把一個人的人類的熱情和無限的寂寞,剁成了碎片,全部兜售掉了。
《藤十郎之戀》所描寫的有多少是實事,我不知道。本來也就是很多年前過去的事情。事到如今,即使去究根問底,根本也是一無所獲。即使是明白了,也沒有什麼意思。
從根本上來說,我對桂子的意見並沒有大的異議。在這個世上,沒有比兩顆相愛的心更珍貴的東西。如果是為了什麼目的而利用九九藏書它的話,作為人,還有比這更難寬恕的行為嗎?尚且年輕的我,也是這樣想的。
在這緊迫關頭,終於,阿梶吐出了痛苦之言。
「瞧!怎麼說好呢?男人無論何時總是很殘酷地對待婦女。」
她的家是水泥制房子。丈夫輕易不回來。牆壁上沾染了一片大的污跡。我原以為桂子要比現在過得好。可——,昏暗的房間彷彿暗示著這裏居住著的人們的陰鬱心情。
至少起初並沒有這樣的意圖。
大概是因為我到達的太晚吧,賬房、走廊、整個旅店都靜悄悄的。除我之外,是否還有其他住客?
由於周圍太過份地安靜,反而影響思考的集中。
「月亮,可真漂亮啊!」
門燈照射著用毛筆寫的旅店的名字。在門口有一個木刻的招牌,上面用行書雕刻著「三津」。
「……」
再往前走已經沒有了路。在這夜深人靜之中,也沒有什麼特別好看的風景,夜間的散步就到此為止吧。我一邊聽著木屐撞擊地面的聲響,一邊往回走,沿著剛才走過的小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也不是不理解。
「藤先生,您剛才講的話可都是真心嗎?」
「是阿梶的墳嗎?」
說不定,會有因此而高興的人。
「唉。」
「嗯,藤十郎的心情,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嗎?」
到傍晚以前,有事得必須趕回東京。倘若有時間,原打算到附近的兩三個寺院去轉一轉。可是,一下子睡到現在,已經不行了。我趕緊收拾起行李。
我在大阪結束講演后,如果隨即乘坐就近的新幹線,完全可以返回東京。可是,難得來一次關西,就這樣當天回去也怪可惜的。當時正值晚春。聽說在磋峨野有一個古老的、而且是挺不錯的旅店。於是就在京都下了車。
作為名演員之常情,如果僅僅是玩耍女人,從一踏上舞台開始,已經演過的次數,像天上的星星數不清,不知道認識過多少女人,不知道感動過多少女人的心。然而,要說是像偷竊別人的妻予那樣的不道德的愛情角色,藤十郎從來還沒有接近過。
儘管看不見她的表情,可從這聲音中知道她非常的嚴肅。
「山要是塌了,可怎麼辦吧。」
七三郎並不是故人,自己本身的演技陷入了絕境這才是真正的大敵。
為何寫出那樣的事?不僅僅是兩人默默之中的秘密嗎?不讓人知道,就不行嗎?你們小說家,總是以這樣的心情來捏造愛情嗎?像看土撥鼠一樣地來觀察她們嗎?
「男人到底是工作第一。」
「您知道阿梶嗎?」
她微笑著對我這樣說。
阿梶臉色蒼白,渾身顫抖,泣不成聲。童年時的朋友——從未仇視過的男人,如今,在這個時候,向自己述說這樣的自白……
阿梶死的時候是幾歲呢?桂子死的時候又是多大呢?
我許久、許久、默默地以沉重的心情,回想了那遙遠的女人的悲慘遭遇。同時,還想起了另外一個人……
我翻了一個身,面對著天花板。
「您在休息嗎?」
「寫小說的先生和藤十郎一祥,對待婦女非常冷淡。所以,事過以後就寫出來,這怎麼能行呢!」
「藤十郎,真不應該。不可饒恕!」
「兩年前,我母親死了。去年年底我父親也死了。」
可是,我仍然在無止境地想像著。
「三津」是個連計程車的司機也不知道的小旅館。
剛剛凋謝的杜鵑花,在月亮的照耀下,好似飄撒著無數的紙屑。繁茂的葉子也格外茂密。這裏並不是收拾得很周到的院落。
這些是真人實事嗎?
飄來的,的確是桂子的氣息。
如果是這樣,倒是無所謂。明天,就在新幹線上睡覺沒什麼不好,只要工作能有所進展,徹夜也無所謂。若是困了,就這樣睡下也行。
如果真正有愛著藤十郎的人,就在這個時候,不是會為他出力解難的嗎?即使藤十郎期望這樣,這不正因為人的軟弱才會有這種單純的利己主義?在這種場合下,如果是一點作用也不起的人,根本談不上還有人世間的愛情。
哇——真嚇人。
「不,不要了。也不知能不能幹到天明……」
「我從認識你時起,一見鍾情就愛上了你。始終想著只要有機會,一定向你求愛。可是,我窮為未成年之學徒,師傅的管教十分嚴厲,雖然時刻在心,卻身不由己。後來,你結了婚,我仍然是朝思墓想。這樣不是人間之正路,即使我極力地抑制自己的心情,也阻止不住這凡夫的思想。只要聽到有人提起你,就能看到你的面容。二十年以來,連一天也沒有忘記過。」
對我來說,九-九-藏-書寫文章是比什麼都重要的工作,夜越來越深,截止的時間極限壓在肩上,可是一句也寫不出來的時候也有。
一晃又是幾年過去了。一次也沒有見過桂子。
說不定,也許就這樣會到天明。
頭髮半白的老闆答道。
「人生也就是這樣啊。」
出來送我的是昨晚在到達的時候,迎接我的老闆和年輕女佣人。
對曾被稱讚為天下無雙的藤十郎來說,在他的所在地,讓江戶的演員七三郎演同樣的嫖客,而且京城裡的評價是:
視野格外地暗。
「還沒有休息嗎?」
這是實話嗎?阿棍是實際存在過的人物嗎?即使如此那是什麼時期的故事?不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嗎?坂田藤十郎是和近松門左衛門同一時期的演員……所以大概是元祿時期吧。如果是元祿……大約在一千七百年前左右?
我從大門旁的小門看到了院子。
在描寫桂子的時候,總是在那痛苦的瞬間,桂子出現在我面前:
除兩人之外,在任何雜夾物都不允許介入愛的瞬間,他讓其他人介入了。她憎惡這種性情。只因如此,她恨他的不純。
「我一點也不知道。」
桂子在翌年的賀年片的空白處寫著;「我讀了那篇小說。」
「嗯,謝謝。」
我倒不是對墳墓的由來感興趣,而是想和她多聊一會兒天。
這名字起得真妙。
「在後院有一座墓吧。」
窗戶被風吹得咔達咔達直響。時常還可以聽到喔—、喔—的風聲。
在一次邂逅時,我們出乎意料地在一起過了一夜。不,即使說出乎意料,聽起來也像是對靈魂的微妙之處的辯解。在我們各自的心裏,是什麼呢?既沒有「意料」的成份,也不存在男女之間正好像那樣可以偶然支配的地方。
「嘻嘻嘻。」
如果就這樣虛張聲勢、硬演私通夫的驚人粉戲,萬一失敗了……。如果和以往演過的、平常的藤十郎沒有任何的變化,京都的人會怎麼說呢?
且莫說他人,甚至連我也只想依賴阿梶。這不也是藤十郎的真心嗎?不是愛嗎?
「當然啦。」
就在這聲音中斷之時,聽到有人的腳步聲。
怎麼演呢?能演得好嗎?
但是,藤十郎自身,掏出心裡話來說,這時,他本身也已經對自己的嫖客演技感到厭倦。總是扮演同樣的角色,總是對嬌聲嬌氣的美女說同樣的台詞。對此,他本身已經隱隱約約地開始有所不安。
「老闆娘呢?」
——能演好嗎?
元祿時期,著名演員坂田藤十郎,面臨著自己表演藝術的極限,十分苦悶。可是,江戶的著名演員中村七三郎,在這種時候,在同一個京都的舞台,因演出「傾城淺間獄」而受到眾人的歡迎。大眾的心常常動不動就會發生變化。人們甩掉落十郎,開始傾向於七三郎。眼看一直戴在藤十郎頭上的這項總藝頭的美稱就會被奪走。
我又一次睡著了。可儘管是睡著覺,卻能聽到響聲,還能看見房間里的動靜。
在一塊大的鋪路石上,整整齊齊地放著一雙院內穿的木屐。
是人的名字嗎?
在對他演技的評價越來越高之時,阿梶在藤十郎的後台自殺。這就是「藤十郎之戀」的戲劇。
我狼狽極了。想見見桂子。無論怎樣,解釋解釋。
如果藤十郎真心實意地喜歡阿梶……
我站起身,看了看障子的外邊。
「是的。」
她僅僅是白色的身影,仍然看不見樣子。
他花言巧語地進行糾纏,然而,眼神卻殘酷地觀察著阿梶的表情、動作……
「已經用過餐了嗎?」
我感到很奇怪,又詢問了一句:
「過去真是快樂。學生時期……」
「是啊,這是多麼傷心的事。讓人感到:這個人,打一開始就沒安好心……」
還是一直在模模糊糊地追憶過去?
如果真正有想念著我的人,就在這種困難的時候,不是會伸出手來的嗎?這樣的期待是太過分、太樂觀、太天真了嗎?
「目前,可以真正讓我得到安樂、養神的地方,哪裡也不存在了。嘻嘻嘻。所謂活著,真凄涼。」
「就是說……那個,怎麼說呢?在那一天那個時候,兩個人豁出了性命,真真實實地進行了戀愛。可是,事過不久,男方把此事詳詳細細地寫成了劇本,搬上了舞台,或者是寫成了小說……」
「唉,吃過了。」
「我們這裏,最值得驕傲的也只有靜。先生真了不起,徹夜地工作。請用點夜宵好嗎?」
剛才是在假寐、打盹嗎?
無論如何也寫不出來。
話的內容轉到了意想不到的境地。我雖然感到有些費解,既然對方把話說到了這裏,就想再問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