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骨肉之間的信任
調查員及檢察官首先是懷疑有罪。在斷定被告人、被告嫌疑人有罪前會推定他是無罪的。而站在該假定的基礎上,收集證明嫌疑人無罪的證據,則是與調查員及檢察官的心理相背的。
友美說,那是因為哥哥這個一心準備司法考試的人卻被當做了殺人犯,於是變得毫無鬥志了。但這回答中還是有不能讓人釋懷的東西。
「你想問我什麼?」豐崎抑制住內心的不安,問道。
嫌疑人是個長臉、瘦瘦的年輕人,而兇犯的體格卻很健壯,顴骨也很突出。而且最大的區別是,嫌疑犯留著長發,而罪犯則理了運動員式的短髮。
「喂,你胡說什麼呢!我為什麼要殺死七條由香?」
豐崎低著頭,把屋內惟一的坐墊推給了友美。
「很好理解嘛。要是警察知道七條小姐被害那晚我是待在你屋的,他們肯定要來問我情況的。我討厭那樣。」
友美的觀察很敏銳,豐崎的腋下開始流汗。
「為什麼我得小心呢?」
兇手至今還沒被抓住。只要兇手仍然逍遙法外,棟居就不能放棄警察這份工作。
「你這話對警察講了嗎?」
「搞錯了,他並不是罪犯。」
把那難於啟齒的怪癖公之於眾已夠為難的了,要再遭到逮捕的話就更不值得了。自從在東京的底層開始流浪,豐崎就盡量躲開警察。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壽壽回來之前我就回去了。犯人大概是在我回去了之後來的。我想起來了,我還有點工作沒做,那我就回去了。」
「當時你要沒來我公寓說不定會好點。哥哥你是最容易招人懷疑的那種人嘛。」
已經是退休的人了,有的是時間。七條就住在由香的屋子裡。晚上就用由香的睡具。有由香的味道。就像小時候抱著由香睡一樣。
「我相信我哥哥沒有殺人。如果豐崎先生知道些什麼,請務必告訴我。我並不想給豐崎先生帶來麻煩。」
「可能在哥哥接受棟居先生的調查時,他感覺到了什麼吧。警察不應該僅僅是抓人吧?洗清無辜背黑鍋的人的罪名,這不也是警察的職責嗎?」
「我聽起來像是這樣。也許是我為了找我哥哥無罪的證據而神經過敏了。對了,對了,豐崎先生離開您妹妹屋子大抵是在什麼時候?」友美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道。
棟居不明白,北前為什麼突然喪失了鬥志。
壽壽哥哥的聲音聽來很震驚。
北前真司並不承認罪行,就這樣被送到了檢察廳。
妹妹庇護受到懷疑的哥哥是理所當然的。但友美的話不僅僅是作為直系親屬的偏袒,她的話具有實質性的內容,很有說服力。
到底是來問那事的。
「是的。」
「那,那大概是在凌晨0點左右。」
豐崎越來越坐立不安。原本知道她哥哥是被冤枉的卻閉口不語,這事本身就是自己最大的弱點。
聽了壽壽的話,友美覺得在四面楚歌中,終於碰到了一個志同道合的人。
北前真司被起訴后不久,棟居的辦公地來了位不速之客。
這不該是被害者的家屬對嫌疑人的妹妹說的話,但七條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作為一個要參加司法考試的人,好歹要指出警察冠給自己的殺人罪名中的疑點,以學習的法律知識為武器。維護自己的利益吧?但支撐北前的價值觀崩潰了!喪失了價值觀的人就丟失了鬥志,北前覺得全身虛脫。
「我真的要生氣了。」
「對於七條小姐所遭遇到的不幸,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語言來表達我的悲痛之情。在由香小姐生前,我來探望哥哥時,曾見過幾次面。我正想見見由香小姐的家屬。能在這裏見到您,我覺得是由香小姐的魂靈所指引的。」
棟居不知說什麼好了。
但這常常是說說而已,追查犯人的警察及檢察官更熱心於收集犯人有罪的證據,卻不會為了洗清犯人的嫌疑而花大力氣。
開門后,豐崎本想問問她來訪的目的,但北前友美已從門縫裡探頭進來了。
「發現七條小姐的時候她是光著身子的。衣服是你脫的還是她自己脫的?」
「開玩笑的。哥你為什麼那麼生氣?越來越怪了。」
「你真無情。如果我被人殺了,哥哥你是不是打算就像沒事人似的?」
兇手充分利用了都市裡人際關係冷漠這一點而殺了人。或者,住戶雖然知道些什麼,但害怕會牽扯進去,所以都三緘其口。
「警察是重視證據的,他們不會關心嫌疑人的人性、個性的。警察由於案子才與嫌疑人發生了接觸,他們並不知道這個人有什麼樣的人生經歷、什麼樣的性格、什麼樣的生活環境。他們就根據引起嫌疑的一夜發生的事,透過有色眼鏡來看待嫌疑人。但人的性格絕對能說明一個人會不會犯怎麼樣的罪。」
這份新工作沒幹多久,豐崎的新公寓就來了一位不速之客。這天是星期天,豐崎還在床上。門鈴不停地響著,豐崎終於從床上爬了起來。看了看表,已經過正午了。
七條提出了最大的疑問。
「沒必要。反正要麼是推銷員,要麼是上門送東西的。你等我一會兒。」
棟居跟北前一起去了,並一一確認。關於鞋墊,不是從現場拿走的,而是案發前晚,被害人放在北前屋前的報紙筒內,然後北前又穿在腳上的。供詞沒有發生變化。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
一直以來自己都是以成為律師為目標而準備司法考試的,現在卻沒有這種信念了。
壽壽的話雖是有點開玩笑,但話裡頭還是藏著疑問。
「對不起。在您休息的時候來打攪您。」
「精神支柱一下子沒了,再怎麼樣都無所謂了。這種心情沒什麼難以理解的。」
被她那清澈見底的細長眼睛盯著,又問注意到了什麼時,豐崎真有被看透了的感覺。再去看壽壽的話,就還會有碰上她的危險。
「見了。棟居刑警也說,光憑我個人的感覺是不夠的。但他卻很熱心地聽我講話。那個人也許會幫我哥找到https://read.99csw.com無罪的證據。」
「七條小姐開門的時候穿著什麼衣服?」
「既然如此,那麼那天晚上為什麼會中途開溜呢?」
這種激勵棟居從深淵中重新站起的「憤怒」,在北前真司身上卻是找不到的。無緣無故地背了黑鍋,就算「憤怒」也跟妻子被人害死的「憤怒」大不一樣。精神上的支點丟失了,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憎恨,北前就這麼陷入了這種精神狀態中,不停地下沉、下沉。也許北前覺得,抗爭已完全失去了意義。
七條孝文慢慢地整理著由香的遺物。東西都整理完了,由香在東京的生活痕迹就徹底消失了。七條就像害怕這一點似的,慢慢地在整理由香的遺物。
從鄉里一起進京來,兄妹二人相依為命。哥哥一邊做貨車駕駛員、上門服務公司的汽車駕駛員、傢具推銷員、送比薩等各項兼職,一邊支持友美讀書,自己也以司法考試為目標而認真準備著。友美大學畢業后能進一家大出版社工作,也多虧哥哥的支持。現在她在該出版社所屬的綜合月刊《現代社論》工作。
「但既然沒有目擊證人,最後不也是靠裁判長及警察的個人感覺來下結論嗎?」
「新聞?什麼新聞?」豐崎故意裝糊塗。
「但哥哥你不是一直都對她挺有興趣的嗎?你不是老問我七條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得抵抗住年輕人的煩惱與各種誘惑而拚命學習。平白無故地被人戴上殺人犯的帽子,支撐自己的意志一下子就崩潰了。
逮捕的嫌疑犯是個25歲的守衛,但豐崎看到的罪犯的年紀卻在25歲到30歲之間。
「是什麼睡衣?」
支撐自己從那幾乎不能承受的深淵爬起來的力量,就是對兇手的憤怒。雖說即使逮住了兇手,家人也不會死而復生,但總覺得只有抓住了兇手,妻子才能安息。
警察當然會向住戶們做調查。但如果嫌疑犯的親屬去問的話,也許會知道些別的什麼。友美這麼想。
「這我也不知道。但哥哥不是殺人犯,這是件千真萬確的事。警察們說光憑我個人的感覺是不夠的,但我相信自己的判斷。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哥哥的一切,我都知道。哥哥想當律師也是想為弱勢群體做點事。哥哥經常掛在口邊的一句話就是,自己想成為一個不僅是行使權力、更是維護權利的人。」
七條覺得友美的口氣中透著自信。
隨著意志的崩潰,一直以來當做奮鬥目標的司法考試也變得毫無價值。為了那玩意兒而放棄了自己兩年半的青春,真是個笨蛋。
自己是個外行,卻能輕易地找到精於調查的警察問了一圈都沒問到的東西——友美沒這麼設想過。
得再見見壽壽的哥哥。警察知道有他這麼個人嗎?肯定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話,會找他問話的。
「一般都是兩個人一起做守衛工作的,但就那天晚上變成我一個人了,想著了魔似的,認為駕駛摩托三十分鐘就能往返了。」
「如果兇手就在我離開的時候來的,我們就真的擦身而過了呢。但我當時誰都沒碰到。」豐崎說。
「為什麼?」
聽到北前真司自己招供了罪行並被起訴的消息后,棟居的心情卻一點都不輕鬆。
據說兇手就是由香的鄰居,他已經自己招供了。兇手從隔壁跑過來殺人嗎?七條覺得大城市真是恐怖。鄰居來了,一般人都不會戒備的。鄰居不是列車上或酒店裡偶然碰到的不認識的人。就算彼此不交往,早晚見了面還是會打聲招呼。
「哥哥你不是常惹得女人們很傷心嗎?與其說哥哥你會殺女人,不如說你也許會被女人殺死。」
莫名其妙地被冠上殺人犯帽子的北前真司,一開始的時候,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絕望了。
也有被告人在法庭上否認自己對警察和檢察官講的話。但沒有充分的證據,光說自己是逼供的或是被警察誘供的,法庭一般是不予理睬的。
遺物整理完了后,該處理的東西都處理了,室內頓時覺得空蕩蕩的。留在由香的屋子裡,什麼都沒得做了,但七條還是不想離開。
友美像是覺得再怎麼問也問不出什麼來了,於是站了起來。
壽壽的哥哥急急忙忙地說完這些話就起身告辭了。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沒法幫忙。」
「你為什麼點名找我?」
「沒有目擊證人,但你哥在案件發生的那個時間段在現場出入過,被害人頸部留下的掐痕,也就是用手掐的痕迹及血型等也都符合。」
每天學習八小時,堅持兩年半才能達到及格水平。挑戰被公認為所有國家考試中最為困難的司法考試,必須要有堅強的意志。
「又不是在我公寓。」
無論距離如何地拉近,卻不能直接跟由香說話了。人死了才眷念起她來,為什麼她活著的時候,彼此那麼反感呢?
在豐崎晨起的眼睛里,友美那清秀的面龐中像透露著什麼。這也許是心虛的一種表現。豐崎不由得說了聲「請進」。
「豐崎先生,在七條小姐被殺那晚,您是在您妹妹的屋子裡嗎?」友美立刻問道。
「你這話怎麼沒頭沒腦的啊。」
「我,我怎麼不記得我當時很生氣?」
「你別那樣。我真的不知道。」豐崎很為難。
「豐崎先生對那案子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呢?」友美直視著豐崎的眼睛。
「你要是沒做什麼虧心事,無論別人怎麼問,不是都該沒什麼的嗎?」
「對了,哥哥,你來得正好。七條小姐被殺的那天晚上,你是在我屋的吧?」
友美在棟居的面前深深地低下了頭。
他緘口不講,該是有難言之隱吧?或者,他也許不想牽扯到案子里去。
「沒有這種事。兇手自己招供時,我們是不會逼供或誘供的。你哥哥是自願招供的。」
「我有時會碰到北前君,我怎麼也不相信北前君會殺死七條小姐。他在家的時候總在認真學習。雖說跟七條小姐是鄰居,read.99csw.com關係看上去比較密切,但我作為一個旁觀者,卻怎麼也看不出,他們之間會發生殺人或被殺的事情。我也這麼跟警察講了,他們卻一點都不聽。我覺得,北前君絕對不會是殺人兇手。」
「但你哥哥如果沒做過,他又為什麼要承認呢?」
「那天晚上我待在你屋的事,你不要告訴其他人。」
進京后,有段時間友美是跟哥哥住在一起。畢業工作后,為了不妨礙哥哥準備考試,就分開來住了。現在回想,自己要跟哥哥住在一起,就不會惹上這等倒霉事了。一想到這兒,友美就後悔得不得了。友美去過調查本部,向那位名叫棟居的警察申訴哥哥是無罪的。之後,她一一拜訪哥哥所住公寓的每一個人,也許他們知道哥哥是無罪的。
「講了。但他們說這僅是我個人的感覺,光憑這一點還不夠。」
北前的陳述大抵跟犯罪現場及屍體的狀況相符。
「我要知道點什麼的話我會告訴你的。但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我真吃驚。你竟知道這兒。」
如果友美知道了自己的怪癖,她會怎麼想呢?在東京的底層摸爬滾打,人生充滿了污點,身心疲憊的豐崎首先想到的是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的怪癖。
「沒什麼,沒人會殺你的。」
「我能理解你想幫哥哥辯護的心情,但光靠作為妹妹的你的感覺,是不能證明你哥哥沒殺人的。」
「是的。哥哥喜歡由香小姐。他提到由香小姐的時候真是很開心。說得更準確一些,他是遠遠地愛慕著由香小姐。由香小姐就是他心目中的女神。」
「他們不讓我見哥哥。哥哥的辯護律師讓我來見見你。」
結果就算證據堆得像山一般高,但最後判斷犯人是否有罪,還是靠裁判長的個人感覺。
「這屋子今天就要退了。」
「現在還僅是我個人的想法。我不想給其他人添麻煩。」
但那晚發生的事灼燒著豐崎的眼睛。再怎麼花大價錢,也沒有看殺人現場的機會了。
「有客人來啊?那我就先走了。」
拘留了兩天後,他又被檢察廳扣留了十天。這期間,北前就被扣留在警署接受調查。
「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事也沒關係,您如果知道些什麼,請您告訴我。」
雖是這樣說,但豐崎的內心產生了動搖。友美與豐崎迄今為止遇到的女孩子都不一樣,她全身上下散發出來的那種清爽,使豐崎猶豫起該不該告訴她真相。
兇手就利用了這一點。大灰狼跟小白兔住在同一屋檐下,披著鄰居的皮的大灰狼早就盯上了小白兔。
「你把她殺了后又幹什麼了?」
「立即回到了工作的場所,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一直工作到天亮。」
北前騎著一輛125CC的摩托。
「是七條小姐給你開的門?」
第一次見面以來,豐崎就一直被友美的氣質所傾倒。但此時,它反而給友美帶來了相反的效果。
根據他的招供,調查本部進入了有根據的調查。該調查為了確認本人的供詞是否真實,將本人帶到犯罪現場,讓他重演犯罪過程以取得相應資料。
「我想,哥哥是覺得他同時丟失了兩個生存目標,於是什麼都變得無所謂了,所以才會招供自己根本沒做過的事。」
七條覺得奇怪,就走出了由香的屋子,站在走廊里,納悶隔壁究竟是怎麼回事。
豐崎結結巴巴地說,連忙把室內趕快收拾了一下。把蒲團塞到壁櫥里,把室內亂七八糟的東西堆到牆角,又在外面蓋了張報紙。室內好歹收拾了一下,但剛剛起床的臉卻是無法掩飾的。
「貿然打擾,又盡問些失禮的問題,真不好意思。請您原諒。」
案件被報道后,妹妹壽壽打來了個電話。
就在被拘留十天後,北前就自己招供了。精神、體力都不堪重負,什麼都變得不重要了。
「不僅是他個人的招供,還有證據也說明他殺了人。」
壽壽看了看友美迷惑地說。
但如果告訴警察自己親眼看到了案發過程,那麼自己的怪癖就會露餡。趴在天花棚上偷看別人的隱私,這種行為也許已構成犯罪,足以被逮捕。
「如果哥哥不知道作為真正的罪犯該知道的東西,那麼,那就是哥哥無罪的證據。」
「睡衣。」
「打擾了。」
她說她叫北前友美。
給站在廁所里的客人替換毛巾、調配車輛,或者領客人去車子那邊,都是由做了些年頭的男接待擔任的。下雨下雪天還要調配車輛跟接送,看上去像是很辛苦的工作,但新手是干不上的。因為這些是客人肯定會給小費的好活兒。
「是的。她一開始奇怪我怎麼突然來了,但還是給我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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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崎確信這一點。
調查本部的大部分人都覺得北前就是殺人犯,但檢察官對於案件的起訴都非常慎重。
「兩個生存目標……」
北前在現在的這家酒店已工作了兩年,在這期間都是全勤,工作態度也很認真。他為什麼會離開工作場所去被害者的家呢?這方面的證據還是不充分,但調查本部比較之後,決定還是維持送交公審的決定,並且認為已找到了北前有罪的充足證據。在收集證據為目的的調查的基礎上,檢察官也開始進行起訴的工作了。
按照刑事訴訟法,調查員的工作就是,為了維護社會的秩序來調查事情的真相。追求真實性是調查最本質的目的,所以在逮捕犯人的同時,為無辜背黑鍋的人洗清罪名,也是警察的基本職責。
「迄今為止,有沒有中途從單位出來過?」
雖然天氣不熱,但豐崎不僅腋下出汗,額頭上也開始冒汗。
「我是北前友美。上次我在你妹妹的屋子裡見過您。」
雖然被害人頸部掐痕上的手掌印、血型都與北前的相吻合,但同一血型、同一手掌大小的人也有的是。被害者與北前關係密切這個事實,使得調查本部形成了先入為主的九九藏書觀念。如果北前一直否認的話,檢察官也會猶豫要不要起訴吧?
親眼看到了真真切切的殺人場景,再看其他什麼東西就都沒意思了。看再怎麼逼真的連續劇跟電影那也是假的,名演員演得再怎麼逼真也不是真的。他看了不該看的東西。私闖禁地的人會受到老天懲罰的。他有這種感覺。
「哥哥是兇手的話,該不會殺我的吧?」
「等等。警察也來我屋調查來了。哥哥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你要注意到了什麼要講啊。雖然跟七條小姐沒什麼交往,但住在同一公寓的人被人殺了,真讓人害怕。兇手不儘快抓到的話,我晚上睡覺也不安心。」
「這麼說來,你是北前真司的……」
「這話真不像你說的。」
「您要是想起了什麼,還請您告訴我。」
「要是賣東西的,人不在家啊。」
由香活著的時候,七條一次都沒抱過她。父女二人身處陰陽兩界后,兩人間的距離卻被拉得如此之近,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突然隔壁的門打開了,一位年輕的女孩子走了出來,差點跟七條撞上。兩人彼此驚訝地看了看。
「我怎麼會發現什麼呢?」豐崎盡量使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
北前友美相信哥哥是無罪的。哥哥別說殺人,就是一隻蟲子都不會殺的。在父母都還健在的童年,哥哥還因放走了捕鼠器中的老鼠而被父親罵過。
棟居覺得就憑著鞋墊上粘有被害者的體液這一點,就判定北前是犯罪嫌疑人是不充分的。發現由香被殺時粘在腳底的體液移到鞋墊上去了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鞋墊上的體液,不能作為北前就在犯罪現場的證據。
「您是七條由香的親屬嗎?」
自稱叫北前友美的女孩子這樣辯解道。
豐崎隔著門對來訪者大叫道。
「我才沒做什麼虧心事呢。被警察問來問去的太煩,我討厭那樣。」
棟居接到所轄署前台的通知后出來一看,有個年輕女人在等他,是位目光清澈的女子。一時間,棟居將眼前這個女人與本宮桐子的身影重疊起來。
七條蹲在四壁空空、再沒有任何由香的物品的屋子中央,嗅著由香的味道。
就算是警察讓他什麼都別說,他在壽壽和友美的面前那麼慌張也太奇怪了。疑團在友美心中迅速擴散開來。
友美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般地問。
七條聽友美講話發現,她所謂的她哥哥無罪的關鍵性證據就是友美本人的感覺。就因為是妹妹,才有確信哥哥無罪的根據吧。那就是與哥哥一起生活的經歷及哥哥的性格,而不是警察片面性的認識。
邂逅了友美后,七條發生了微妙的動搖。本來,被害者的家屬跟嫌疑人的近親該是仇敵。但見過友美后,七條卻覺得在殺死了由香的東京大沙漠里,第一次碰到了志同道合的人。這種親近感也可成為友美所說的證明她哥哥無罪的證據之一。不可能會對敵人感到親近的。友美作為無端背上黑鍋的人的家屬,也許就是女兒被人殺死了的七條的同志。分手時,七條對友美說:「我要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這之後怎麼樣了?」
友美把手撐在地板上,低下了頭。
就算罪名被澄清了,一旦曾經是殺人嫌疑犯,司法考試時也許就會留下污點。被處以禁錮以上刑罰的人,就沒有資格當審判官、檢察官和律師。
「那個記不大清楚了,總之是睡衣。」
「那你幹嗎這樣?」
無辜戴上嫌疑犯的帽子的確可憐,但也沒人規定自己得冒著危險去幫他,再說原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人。就當守衛他自己倒了大霉吧——豐崎這麼對自己說。
「哥哥,你有沒有看新聞?」
這時,七條聽到隔壁的屋子裡像有人說話的聲音。那間屋子就是被懷疑殺死由香的那個人的屋子。他招供后就被起訴了,現在該是在拘留所里。
門外傳來年輕女人的聲音。豐崎的睡意一下子就沒了。在壽壽家碰上的嫌疑人的妹妹特地跑到這裏來了。
「我覺得事情不會就這麼結束的。裝成發現者的話也許不會遭到懷疑。」
見到七條由香的鄰居遭逮捕的報道,豐崎很驚訝。電視上、報紙上登出來的犯罪嫌疑人的照片,和豐崎在天花板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北前以殺人罪被起訴。
「顯然這種人性及性格的不被重視,是洗清罪名的不利證據,警察只是熱衷於收集嫌疑人有罪的證據。兇手闖進由香的屋子時哥哥正在值班。那天晚上,同事突然沒來上班,只剩下哥哥一個人。警察說,就因為只有一個人了他才溜開的,但哥哥一直在準備司法考試,是個責任心強的人,單位上只有一個人,他是絕對不會離開的。再說,當晚哥哥也沒有非見由香不可的理由。有事的話,打個電話就行了。」
壽壽站了起來,一邊問是誰一邊打開了門。
「我會按我自己的方式來尋找真兇的。近親看問題的角度跟警察不一樣。」
「上次碰到豐崎先生時,我和壽壽剛一問您在案發當晚待在壽壽家裡有沒有發現什麼,您就發火了。原本案發時間段內,您待在您妹妹屋子裡,如果什麼都不知道的話,我們的問話一點都傷害不到您。但您卻強調您在案發前就回去了。難道您待在您妹妹屋裡的時候,您發現了什麼嗎?」
儘管棟居覺得光憑警察提交的證據是不能起訴的,但獲得了本人的招供后,檢察官似乎也有了自信。
門口傳來男人的聲音。一位30歲左右、有點落魄的男人毫無顧忌地探頭向里看。
「是和我住在同一公寓的人被殺了,你不該協助警察調查嗎?」
「你別擔心。你不是那種會被人打、被人害死的人。」
「兇手當時已不在現場了嗎?」
「屋內很亂,不好意思。」
「那你見著棟居刑警了?」
5
案發後,豐崎喪失了最大的樂趣。案子還沒風平浪靜,九_九_藏_書就去現場附近是件危險的事。
「豈止是不會殺死一隻小蟲,哥哥也不是那種在工作時間放棄工作離開工作場所的人。」
1
4
「血型、手掌大小一致的人很多。」
壽壽的語氣里透著懷疑。
「你們有沒有逼供?」
「由香是他的生存目標……」
刑事訴訟法上,證據是否可靠,其是否採用,及在犯人自己招供或證據基礎上判斷有罪無罪,最後得出結論,整個過程並無法律的約束,就依賴於審判長個人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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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她脫的。」
「謝謝你。七條小姐被殺的那天晚上,我哥值夜班。以哥哥的性格,他絕不會在工作期間放棄工作而去七條小姐屋的。我覺得我能聽到真兇的笑聲。請問豐崎小姐那晚注意到什麼了沒有?」
他此刻是真想幫她一把,但又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的怪癖。
「讓你來找我……」
再說,就因為他什麼都不說,北前真司才會背上了黑鍋。碰上他的妹妹真是件令人難受的事。
七條說。兩人就坐在什麼都沒有的屋子的中央。友美再次向七條打了招呼,並強調自己的哥哥是無罪的。
「哥哥不是罪犯。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在由香小姐遭遇不幸的那天晚上,哥哥正在單位值班。」
「雖然這話有點不中聽,哥哥你最好什麼都不知道。反正你小心點為妙。」
「那晚我回來得特別遲。說回來得遲還不如說我是第二天回來的。七條小姐的被害時間是深夜到第二天清晨2點左右吧。我回來的時候是上午10點左右了。北前君從七條小姐屋裡跑出來說七條小姐被人殺死了的時候,我正巧撞上了。」
「我問壽壽的。我有話一定要問您。」
案子發生后,豐崎在銀座六丁目的一家叫「花壇」的店裡找了份接待的工作。反正也干不長的,暫且混飯吃吧。
豐崎壽壽的哥哥也許知道案子的什麼情況。不,他肯定知道。
七條裹著由香的被子入夢,夢裡碰到了由香,父女兩人和好了。猛地一睜開眼睛,枕頭都濕了。
調查本部還沒解散,正在為收集公判用的證據而工作著。他們通過把犯人帶到現場讓他重演案發過程,來判斷犯人的自供里有沒有不符合事實的。如果自供里有謊話,這時就會顯露出來了。由於是遣送檢察院后自供的,所以警察也一塊兒過去了。
「你說你會按自己的方式尋找真兇,那你打算怎麼找呢?」
在這種店裡撐大樑的一般是女人,男性工作人員一律是雜役。他們的工作就是打理侍候、領路、整理與代人送物。
「說話也該有個分寸嘛,我掛了。」
「男人都對年輕女孩子感興趣的嘛。就為了這個就被當做殺人犯,我有十個腦袋也不夠啊。」
「那天晚上我是去了壽壽家,但在出事前我就回來了。」豐崎立刻豎起預防線來。
友美的話越來越尖銳。
「原來是哥哥啊。」
「警察先生,拜託你了。哥哥他在撒謊,哥哥他在自暴自棄。連一隻小蟲都不會殺死的哥哥是不會去殺人的!哥哥如果是撒謊的話,他的話中肯定有什麼地方是有矛盾的。你們警察不是擅長找出犯人謊言中的破綻嗎?既然如此,並不是真兇的、無辜受害人供詞中的破綻,你們一定能找到的。」
「就是住在我們公寓的七條由香被殺的案子。案件發生時,你不是正巧在我屋嗎?你沒發現什麼嗎?」
「我是七條由香的父親。」
「哥哥通過律師讓我去見見調查本部的一位叫棟居的警察。棟居刑警好像也懷疑哥哥不是殺人兇手。哥哥託人告訴我這個,就暗示著他希望我在見過棟居刑警后,請他來幫自己洗脫罪名。」
準備參加司法考試的人卻被當做殺人嫌疑犯,這種打擊與重創該是非常嚴重的吧?北前友美說這是「沒了精神上的支柱」,這一點棟居深有體會。他自己不在家時,妻子受到壞蛋的襲擊而死,家庭因此而被破壞,那種「沒了精神上的支柱」的感覺棟居並不陌生。
豐崎俊也從那之後就不怎麼去壽壽家了。案子發生后不久,有一次去壽壽家時卻碰上了北前真司的妹妹。他真沒想到北前真司的妹妹會到壽壽房間來。
豐崎把視線挪向另一邊。
如今竟然還強|奸隔壁的女鄰居並把她殺了,更不像是哥哥會幹的事。
「站在這裏說話不方便,不如進來吧。」
「但我哥絕不是會殺人的人。我是他妹妹,我能保證。」
隔壁出來的那個女孩子看見了七條,說:
曾經聽說過這麼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一個退休的審判官竟被人騙了。如果只關注於法律,對於活生生的人群及社會的錯綜複雜,就會認識得不足吧。
豐崎定了定神。難道又是來問那事的?但她又是怎麼知道那事的?
壽壽的聲音聽來有點失望。
「看到七條小姐后就亢奮起來了。七條小姐一開始不願意,但後來就由著我去了。做完后,七條小姐說要告我強|奸。我正在準備司法考試,如果遭到這種投訴就什麼都完了,想到這裏,我什麼都顧不得了,就掐住了她的脖子。我本來不想把她掐死的,但發現的時候,七條小姐已軟軟地躺在那裡了。我慌忙按著以前看過的人工呼吸的方法,做了會兒人工呼吸,但她還是沒活過來。」
「同事都休息了,其他的也沒什麼事好做,很無聊,不由得就想去看看七條小姐了。」
「報紙上登出哥哥已招認了,但我不相信。哥哥真的說是他殺了人嗎?」
七條把友美讓進了由香的屋子裡。但屋裡只有一個坐墊和一隻茶杯。
「那麼,如果你哥不是殺死由香的兇手,你覺得又是誰殺了由香呢?」
他是不是知道有關案子的什麼事呢?如果他知道https://read•99csw.com些什麼,又為什麼不說呢?如果沒什麼不可告人的事,該很積極地把知道的關於殺人案件的真相講出來吧?
「但根據報道,案件恰恰是在哥哥待在我屋的時候發生的啊。那天客人請我吃飯,我吃完了才回來的,所以比平時要晚。回來的時候已接近第二天上午10點了。那時七條小姐該已被人殺死了。哥哥你不會是殺人犯吧?」
屋子裡就算沒有了由香生前用過的東西,還有她生活的味道。七條一走,新的入住者一來,就像新錄音把舊錄音抹掉一樣,由香的味道就徹底消失了。
「妹妹。」
每天晚上不僅要做守衛工作,還要犧牲睡眠時間來看六法全書,現在看來,這樣的生活真是喪失了人生價值。只會看六法全書的人成了司法從業人員,這樣的人能裁決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懲治社會黑暗現象、幫助弱勢人群嗎?
客人走後,儘快地把桌子整理乾淨,換上新盤子為下一批客人做準備,這就是「打理侍候」。客人來了之後,把客人領到整理好的桌前,把毛巾、水、要喝酒的客人的冰塊等一併準備好了放在桌上,同時聽清客人要點什麼及點哪位小姐坐台。這家店裡點哪位小姐出台,也包含在訂單里。
案發當晚,離案發現場那麼近的一個人,警察是不會不去向他調查情況的。如果他在警察調查時講了些什麼,他沒理由不告訴壽壽的。
這時門鈴響了,門外似乎有人來了。
北前友美直盯著棟居的臉。
況且,從兇手搶走曾托被害人代買的鞋墊后立即使用這一點,也與兇手的心理不符。
日本的裁判制度奉行自由感覺主義。
「由香是我自己的女兒,但她好像過得並不像是女神的生活。你哥哥知道了由香的真面目,偶像破壞了,愛之越深恨之越深,因而……」
但幾乎所有的住戶什麼都提供不出什麼。平日里就沒有往來,而且絕大部分人在案件發生的那個時段都睡了,或者是不在家。
北前友美向棟居提出了一個與刑警的心理相反的要求。
「沒有。守衛由於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必須處於時刻準備的狀態中。」
7
友美像吹來一陣清風般地飄進了豐崎亂七八糟的屋子。
「是的。」
「如果真兇真的另有其人,他聽到你哥遭起訴了,別提有多高興呢。」
「但如果真的是被冤枉的,你哥哥為什麼會招供呢?」
「什麼忙都沒幫得上,不好意思。」豐崎道歉。
「真怪,他平常總是待到很晚的。」
友美把一張寫有電話號碼的紙遞給豐崎。
「是嗎?根據報道,案子發生在凌晨零點左右到凌晨兩點左右。這麼說來,豐崎先生離開的時候正好在這個時間段呢。」
友美幾次來公寓,都碰到了休息在家的豐崎壽壽。壽壽像是對被誣陷了的哥哥很同情,對友美很友好。
「為什麼偷著從單位跑出來而去了七條小姐的房間呢?」棟居問。
雖然自己不能隨意地去找兇手,但他相信,作為刑警,與社會的敵人戰鬥,這並非與追蹤殺死妻子的兇手無關。
「什麼證據?有人在現場看到我哥殺人了嗎?」
她自報家門並深深地低下了頭。
「其中的一個當然是司法考試。司法考試不是平常的考試,它是一項需要參加考試的人至少在兩年半的時間內,克服住任何慾望與誘惑,一門心思學習才可能通過的考試。為了司法考試而白白浪費一生的人也不在少數。而哥哥現在卻喪失了挑戰這項考試的勇氣。而另一個生存目標就是由香小姐。」
聽了壽壽的話,豐崎大吃了一驚。原本以為那案子跟自己沒有關係,但如果讓警察知道自己當天晚上是在壽壽的屋裡的話,是會找自己問話的吧?到時候該怎麼推得一乾二淨呢?
「明明是你殺了人,為什麼要裝成發現者的樣子報案呢?」
對他而言,那真是難得一見的好機會。
「由香小姐跟哥哥差不多是同時住進來的。在同一屋檐下作為鄰居共同生活了兩年,對於彼此是做什麼工作的,該大體上猜得出來的吧。哥哥知道由香小姐的事,仍然把她當做女神般地來崇拜。」
「我是北前真司的妹妹,我叫友美。」
友美離開豐崎壽壽的屋子后,回憶起她哥哥的舉動來。壽壽說案發時候他待在壽壽的屋子裡,平常他來都待得很久,今天壽壽跟友美一問他有沒有注意到什麼,他就突然慌張起來,板凳還沒坐熱就走了。
「是什麼使你覺得我會知道些什麼呢?」豐崎下定決心,問了這麼一句。
初步調查后,調查本部的大部分人就形成了一種北前有罪的心理定勢。但棟居卻感覺到有些東西不能釋懷,被並不是真兇的嫌疑人的虛假供詞所困擾,北前友美說中了他的心思。
自己雖不是兇手,但如果警察搞台測謊儀的話,自己就會露餡。
「現在正巧北前君的妹妹在我屋。她不相信北前君會殺人,她想自己找出真兇來。哥哥你就幫幫她吧。」
七條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乾脆不說話。
「我相信我哥哥是無罪的。這樣下去,我哥哥會被當做殺人犯定罪的。如果您對案子知道些什麼,還請您告訴我。即使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即使是些會對哥哥更不利的線索,也請您告訴我。哥哥現在情況很糟,再沒有比現在更糟的事了。」友美認真地懇求著。
壽壽的哥哥慌慌張張地說。
「等——等等,我剛起床。」
「兇手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該是不會待在由香的屋子裡的吧。他殺了人之後會立刻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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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家在銀座具有三十年歷史的老店,著名文化人及受歡迎的藝人們都喜歡來這裏。有時候政治家也喬裝打扮後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