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402信箱
「挺好,就是有點累了!」
走出那些小巷子,上了馬路邊的車,月川喝著水,心中難以平靜。他坐在後座一言不發,把最近發生的事情,又從頭到尾事無巨細地捋了一遍。他把臉轉向車外,車已經開出一段距離了。
月川捧著礦泉水,隨著他們走進了一個小巷子。路邊的居民和一些小賣部的老闆,似乎認出了這兩個是警察。因為身邊還跟著一個小孩,所以紛紛探頭過來瞧個究竟。五分鐘后,他們終於到了目的地。一個看上去還沒有成年人高的破房子前,蹲守著兩個派出所的轄區民警。
「這是什麼?」月川接過照片,上面的公式他沒有學過,只零星認識一些符號。
月川的臉色驟變。
這是因為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才會留下的痕迹吧!也難怪,過去的幾個月里,天氣炎熱,夜不能寐,更何況還是在這樣一個如同蒸籠一樣的狹小空間。月川不禁驚嘆,人的忍耐力真是可以無下限地延伸。
402!
嫌疑人應該很少離開屋子,月川接著想象,床邊有把方凳子可以證明這一點。那凳子的表面被磨得蹭亮,顯然是長時間坐在上面導致的。順著這個思路,月川接著觀察,果不其然,凳子不遠處的桌子,有一片泛著同樣的油光。他就是伏在那兒認真解題,認真學習的。
結合著照片,月川努力還原著當時的情形。
月川把臉轉了過來,表情駭人。李光智也嚇了一跳。月川慢慢地蹲下身子,然後鑽到桌子底下,隨即探出了頭:「桌子,桌子底下有字。」
月川趕緊起床洗漱,拿著兩個饅頭就匆匆趕往學校。路上是濕漉漉的,到處都是積滿了雨水的水坑。遠遠地就看見臉色難看的徐教練,月川遲到了。徐教練穿著一套紅色的運動衫,脖子上掛著口哨,雙腳叉立氣勢洶洶地站在跑道旁。
他們已經站到了屋子外,正在安排著人員,將那張有新證據的桌子搬回去送檢。
豆漿店的老闆是個20歲出頭的小夥子,大概是新開的緣故,他對只點一杯豆漿,一坐就是一個多小時的月川並無厭煩之意。況且,月川一來就把作業本攤在桌子上,老闆可能以為他是附近的學生,用不了多久,就會帶上小夥伴們,來照顧豆漿店的生意。
男人將會從那兒出來,月川很有把握。他現在所坐的位置視線也剛剛好,馬路對面一座大門邊的牆體上,釘著藍底白字的門牌——贛州路239號。
「哦,那我試試。」
「嗨,福爾摩斯,早飯吃了嗎?」那個叫輪子的年輕人轉過頭,手裡還拿著一個奶油麵包。
月川不知道自己為什九-九-藏-書麼會在這樣的地方與一個陌生男人有了合照——他吮著杯子里的豆漿,對面的大門上豎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A城精神衛生中心——也就是通常所說的精神病院。
得出這樣的結論,自然不是月川事先能想到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接下來的情形,似乎失控了。少年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撲向女人……
從地圖上找出南北走向的馬路並不難。幾天前,月川把A城地圖平鋪在家中寫字檯上,先是用紅色的顏料筆,將他心目中可能的目標都標記了出來。
自己緣何會待在那間辦公室里,月川不知道。可他知道,小一號的自己那時正被深深的恐懼和無助所包圍,他的手指不停地撥弄著桌子的邊緣,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木頭桌子被指甲劃出了一道道印子。
「什麼?」
「嗯,不過今天不去大學。下車吧,我們走進去——哎,書包就不用背了,放在車上。」李光智下去后,從後備廂取出了三瓶礦泉水,遞了一瓶給月川。
李光智也忍不住笑了。他再次看向月川的時候,月川似乎已經調整過來了。
「這是什麼?」地上有幾個圓弧形的印子。
靠牆的是床,說是床其實就是兩把椅子,中間架了一張門板。門板上鋪了一條印有牡丹花圖案的床單,顏色已經髒得辨不清了,上面全都是汗漬,而且還皺得像一塊洗碗用的大抹布。
「媽媽——!」月川忍不住喊了出來……
「你沒事兒吧!」
※※※
「啊?」
屋門口傳來了動靜,兩個片警把桌子斜著抬出門。輪子在往後退的時候,腳后被一堆黃沙絆了一下,一屁股坐到了沙堆上:「媽了個巴子,誰把黃沙堆這來了。」
自己是個瘋子?這是個問題。度過了最初的驚訝期,月川開始冷靜地分析來龍去脈:老是做相同的噩夢;對13歲前的自己一無所知。僅這兩條也確實足以證明這個悲哀的事實。
「好學的學生?」
刻的什麼?
「那肯定心灰意冷了。」月川感覺有點不適,站了沒一會兒,背後的汗水就滲了出來,「那他以何為生呢?」
「哦!」月川應了一聲,把臉轉了過去。
屋子裡盡量保持著原樣,其實幾個重要的證物已經被帶回去了,不過本身裏面就沒什麼陳設,所以現在和幾天前的模樣並無太大區別。
「怎麼了?你看上去好像不舒服。」李光智傾過身子關切地問道。
他們穿梭在城市的街道里,從主幹道一路前進,然後左拐到了一片破舊的矮平房前。
「做什麼用的?」
完全不知道嫌疑人要表達什麼,同樣的話read•99csw•com,被他一共刻了7遍。
「怎麼了?」
「這是嫌疑人曾經住過的地方。」李光智介紹道,他繞到前面,然後轉過身望著一臉茫然的月川,「是這樣的,我們希望你再幫個小忙,看看能不能在這個房間里發現什麼線索,告訴我們嫌疑人現在在哪兒。」
「趕緊回去。」月川的臉上帶著急於證明自己的期待表情,「你們應該去查一下,嫌疑人是不是會去買很多——鹽。」
「你沒生病吧!」媽媽驚訝地看著月川。他的臉色蒼白,而且那麼久以來,他從來沒有賴床的習慣。
月川沒有回應李光智的分析,他在原地轉了一個圈,默默地觀察著房間里的一切。在他的眼中,這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媽媽,我居然睡過頭了。」月川揉著眼睛說道,過長的睡眠反而讓他筋疲力盡。
「應該是罈子或者缸之類的什麼玩意兒,曾經放在這裏,一共有四個。」一直沒有打擾月川思考的李光智,這才接過話去。
「沒準以你的視角能發現我們發現不了的東西。沒收穫也無關要緊。」話雖這樣說,但對黔驢技窮的李光智來說,對月川還是抱以厚望的。
月川已經守一個星期了。除了周末,每周二、四放學后,他也會換兩趟公交車,輾轉來到這兒,然後坐在街對面的一家豆漿店耐心地等待著他的出現。
「謝謝你,這次又多虧了你,讓我們有了新發現。走吧,我們現在送你回學校。」
月川確認著。他左右端詳,走進樓里。樓下402的信箱鎖著,月川拿出手電筒從信箱的縫隙里往裡照,幾張紙單子沉在下面,他又拿出一根鐵絲,一點點地把裏面的紙張撥了出來,有張水費單夾在廣告單子里,上面寫著他的名字——宋志平。
車裡,月川坐在後座。他現在知道,這兩個警察一個叫李光智,另一個叫輪子。
將這些街道鎖定之後,根據「白大褂」判斷出那是在一家醫院的門口,也不是很困難的事兒。本市所有的醫院明細,列在他的眼前。將已有的信息交叉對比,有三家綜合性醫院、一家專科醫院和一個特殊機構符合要求。
「乾脆就不要來了!」
「等等——」月川突然喊道,他又想起了一件事兒。正是那件事兒給了他提示。
所以時隔一天,他再次來到中心門口蹲守著。
李光智趕緊把月川拉出來,把桌子倒翻過來,桌底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著一排小字:
又是下班時間,馬路上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群絡繹不絕。月川不敢放鬆,死死地盯著門口。豆漿快喝完時,拎著公文包的那個男人終於九九藏書出現了。
那張三人照片牢牢地刻印在月川的腦海中——白大褂站在最靠近高牆的左邊,媽媽在右邊,月川在中間。
對方搖搖頭,然後用手裡的鑰匙,打開了那扇小門。
「嗯,可以這樣說吧。」李光智將郝志梓在A大實驗室門口蹭課的事兒描述了一番,再穿插了一些嫌疑人家中的狀況,「考了四年,年年落榜。」
鏡頭繼續在推進,就快要看到了。可一下子門被推開了,鏡頭迅速離開,跳到了天花板上俯拍著。桌前坐著三個人,少年的對面是一男一女兩個人,男人穿著白大褂。這些人月川已經猜到是誰了。白大褂把一疊兒童識圖的畫片平鋪在了桌子上。鏡頭裡沒有聲音,只看見他們的嘴唇在抖動著。他們不停地撥弄著這些畫片,又過了一會兒,白大褂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照片,一張是月川的,另一張是媽媽的。
「你確定沒問題?你臉色怎麼那麼難看?」李光智口吻中帶著關切。
「你怎麼樣了?」李光智站在原地,遠遠地喊著。
「沒事兒,可能是裏面太悶了。」月川疲憊不堪地坐到路邊的台階上。剛剛那段像心靈感應似的經歷,耗費了他不少體力。
那是在一間辦公室,辦公室里也只有一張木頭桌子。一個少年坐在桌子前,安靜地等待著人。在等誰呢?他不知道。鏡頭慢慢地推進,繞到少年的身後,然後從腳踝又漸漸地拉上來。他穿著一件條紋寬鬆的水褲,白色的汗衫,理著短髮。少年始終低著頭,可月川愈發地感到了熟悉,這不正是小一號的自己嗎?
緩過神來,月川發現李光智已經到了身邊,歪著腦袋正探究地看著自己。
那家機構的外牆有些變化,粉刷過新的油漆,儘管這樣,最終找到這裏的月川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便是照片中的背景。
當晚雷聲大作,可月川毫無知覺。本應該做噩夢的夜晚,他卻睡得特別踏實。媽媽還以為他去晨練了。直到早飯做好,久等不來,打開卧室的門,才發現月川還躺在床上。
「沒事兒,哦,對了,現在幾點了,我應該回去上學了吧。」
「雖然我現在很貧窮,貧窮到可以去當乞丐,可你也無法置我于死地!」
「不知道,積水吧,也許有別的用途,我們發現的時候也只有印子,東西已經被拿走了。」
「這小子好像能『看見』我們看不見的東西。」輪子在李光智的耳邊輕聲嘟噥著。話音很輕,可還是被月川聽見了。
「是大學程度的化學及化學公式。」李光智補充道,「我們找人『翻譯』過,沒有特別的意思,也沒有涉及TATP的製作,他好九_九_藏_書像是根據一本教科書後的習題,在自行解題。」
「嗯,看見那個紅綠燈了沒?」男人指了個方向,「走過去左拐,第二個路口就是。」月川很有禮貌地謝了謝那個男人,然後不動聲色地朝前走去,當他再回過頭的時候,男人已經不見蹤影。路上行人匆匆,月川有預感——自己的身世,他一定知道。
剛剛兩圈勻速跑,月川就看見兩張熟悉的面孔,遠遠地站在教學樓旁,他心裏一抽,估計徐教練又要失望了。果不其然,教導處的張老師沿著跑道走過來和徐教練說著話。徐教練頗為不滿,大致聽到他在說:「馬上就要比賽了,搞什麼搞嘛,你把我學生都拉走了,我還怎麼訓練?」張老師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做了個無奈的手勢,大概正在說服徐教練。過了一會兒,張老師朝著月川揮揮手:「來,有兩個警察找你了解點情況。」
「這不是A大嗎?」月川看著窗外,「我好像來過這兒。」
那家特殊機構本不在他的探訪名單上,可當他走完人滿為患的醫院,包括那家門口混跡著很多形跡可疑年輕人的婦產科醫院之後,他不得不將此備選提上來。
「辛苦了,有什麼情況發生沒?」李光智拍拍對方的肩膀。
李光智笑了:「月川,現在我們都熟了,你能再幫我一個忙嗎?」
男人肯定認識自己,月川想起了前天的那一幕。
「他害怕!」
月川的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個瘦瘦的男生,滿身散發著難聞的汗餿味兒,因為睡眠嚴重不足,而導致的黑眼圈讓他看起來更加憔悴。
月川覺得有點不對,他皺了皺眉頭,這種感覺似曾相識,而且越來越強烈,就像有股微弱的電流,一次次地穿過他的心臟。
月川身子前傾,聞到了一股奶香:「我已經吃過了——你又不早說,早知道我就留肚子了。」
月川的嘴張得可以塞進一個雞蛋,驚訝之意不言而喻:「這怎麼可能!」
月川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在漸暗天色的掩護下,隱藏得很好。男人一直沒有變向,也沒有坐車,他的家似乎並不遠,經過一座橋,拐進了居民小區。
「沒事,我已經和你的老師交代過了,不會耽誤你太長時間的。」
月川眨眨眼:「可是快要上課了。」
前天,當白大褂下班走出大門的時候,月川故意來到他的面前:「你好,我想問一下,東方百貨怎麼走?」那個男人轉頭看見月川的那一刻,簡直可以用吃驚來形容。
※※※
「這個說在點子上了。」李光智點點頭,「就我們對他家庭的了解,很貧困,出門的時候嫌疑人身上不可能揣很多錢,而且九九藏書他已經出來一年多了,就算再節省,畢竟也還是需要開銷。所以正在對全市的工地進行排查,最有可能做過的工作就是臨時工了,但走訪起來難度很大,很多工地都是按件計酬,沒有勞動合同,有時候甚至連彼此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那就好,現在我們帶你去個地方。」說著話,汽車就啟動了。
月川喘著粗氣,情況並不像輪子所描述的那樣那麼神奇。他前面之所以發現了桌底的刻字,是因為他好像回憶起了自己童年時代的某一個片段。沒錯,是一個片段,月川的腦門子就像電影鏡頭似的閃回,一次次地還原著自己當初所經歷的事情。
月川走到方凳子邊,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提著凳子靠到了桌邊。他趴在桌子上,撫摸著嫌疑人曾經撫摸過的地方,桌子的邊緣有些毛棱之處,月川手指觸碰著,那些被嫌疑人指甲劃出來的一道道印子,油漆已經被劃掉了,露出了裏面木材的顏色。
月川想了會兒,最終點頭以示同意。
他步行,沿著街道一路北去,月川把帽子壓了壓然後出了豆漿店的門。
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緣故,刁磊今天竟然也沒來,空蕩蕩的操場上只有一老一少師徒兩人。月川不敢作聲,低著頭乖乖地換上了田徑鞋。
「這裏原來有一堆化學實驗用的玻璃器皿和試管,還有——試管後面還留下來一些作業本的紙張,上面寫了字。」李光智從輪子的手裡接過幾張放大后的照片,遞給月川。
昨晚的雨,讓整個城市都涼了,但因為小屋並不通風,所以走進去反差很強烈,讓月川感覺到一陣悶熱。屋裡的陳設簡單且破舊,四周牆壁斑駁。
這不是重點,重點在於那天天氣晴朗,所以三個人右邊的地上留下了長長的影子——如果這還不夠,那麼畫面之外的樹也留下了可以用來判斷朝向的樹影。無論是上午還是下午,南北向的街道是不可能留下那麼長的這個朝向的陰影的。
他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從椅子上滑了下來,鑽進了桌子里,「自己」和嫌疑人在做著同一件事兒。他正在用地上撿起來的水泥渣子,在桌底刻著字。
月川搖搖頭。他還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他似乎若隱若現地捕捉到了嫌疑人的感受,他忽地一下站起來,又緩緩地坐下去,「——恐懼!」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代入感呢?
月川一邊跟蹤,一邊記著路線。男人住在進大門后第四棟樓三單元。月川站在樓下,看著樓梯聲控燈亮到四層,然後朝西的那間亮起了白色的燈光。
月川看了看表,已經下午5點多鍾了,照片上的那個男人馬上就要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