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記住主要目標——活捉那個人類!明白了嗎?活捉那個人類!」
他把刀扔回盒子,睜開眼睛。他拒絕就這樣結束——自殺是懦夫的出路。他比懦夫要強,他沖回飛行員座椅,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導航系統,想要感知自己在哪裡。如果他能弄明白收割者正前往何方,也許就能知道他們意欲何為。
突銳人遞給安德森一支突擊步槍和一把手槍,消失在門口。安德森把手槍遞給卡莉,按動門上的面板,輸入密碼,把自己和卡莉鎖在房間里。
「押他們上船,然後給他們每人打一針。」巴塔瑞人命令道,「把實驗室里的資料庫搬上來,再裝好炸藥。我希望在對方增援部隊到達之前就離開。」
這證明他們的能量絕非無限,然而格雷森知道,他們捲土重來再次控制住他的時候,會比以往更加強大。他體內的合成機體組織在不斷擴散……長大。
安德森勸她慢一點,爭辯說她的效率會每況愈下,出錯的可能性也更大。他指出,在她休息的時候突銳人也可以繼續處理文件,等她休息好了之後給她一大把新的數據進行分析。就像他預想的一樣,卡莉耐心地聽他說出自己的擔憂,然後把這些擔憂統統置之不理,向他保證她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而一到極限她就會停下來。
他知道她正在銀河系文明核心的偉大空間站上。這是突銳人能找到他的唯一解釋。她一定把自己發送給她的地獄犬文件交給了她信任的人,然後這個人出動了突銳人幫助她。他快速為飛船設定了一條新航線——與剛才的方向完全相反。
安德森打開突擊步槍彈匣滾燙的出氣口,以防止槍支過熱。等待他們下一次進攻。這次是兩個巴塔瑞人,門框兩邊一邊一個。他們窺視了各個角落,打出壓制火力,安德森和卡莉被壓在掩體後面抬不起頭,另外一名阿莎麗人趁機衝進房間,打出一波生物異能。
安德森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沿著走道一直衝到實驗室。
出岔子了。
不過他們還沒有來得及開哪怕一槍,第二名守候在側翼的阿莎麗人就發動了生物異能場,把他們兩個都包裹進來。強大的生物異能粘滯場抵消了場內的磁力和重力,卡莉和安德森他們好幾秒鐘動彈不得,巴塔瑞人抓住機會沖了上去,繳了他們的槍。
「你覺得攻擊我們的是地獄犬嗎?」卡莉問道。
就算收割者處於休眠狀態,他也能感覺到他們看到有機生命體弱點時產生的天然反感。格雷森當然並不欣賞自己吐得一塌糊塗的樣子,但他的戒斷癥狀給了自己一線希望。沒有紅砂的干擾,下次他們準備控制他的時候,他就有更好的機會抵禦住收割者。
過了幾秒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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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管這些葯了。格雷森的眼睛落到下一個可行的選擇上:醫療包里長長的鋸齒工具刀。但這把刀沒法簡單地在手腕上劃一下了事——現在他身體不可思議的自動恢復特性會背叛自己的本意。他可以用這把刀抹脖子,扎一個很深的口子,這樣在收割者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之前,他已經血盡人亡。
他從鋪位上跳起來,衝到走道里,只穿著背心和四角褲。旁邊的艙室里出來了幾名突銳人,睡眼惺忪,緊急的警報聲把他們拉下床來。
幾名敵軍士兵來自各個種族,他們在這裏巡邏,都聽從一個看上去像是負責人的巴塔瑞人的命令。
收割者介入他的潛意識系統,提升了釋放進體內的荷爾蒙的水平,而且他們還微妙地操縱了大腦的電信號脈衝,改變了他的精神狀態。
他們被推搡著來到空間站殼體上一個大缺口處。缺口外面伸出一個很寬的完全密封的舷梯。毫無疑問,舷梯通往攻擊者用來登陸空間站所乘坐的飛船。
卡莉在那裡,還有幾名全副武裝的突銳士兵,不過技術專家和科學家們都不在。
他要警告她,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都要離自己遠點。他一定要告誡她不要來找他,不要來努力幫助他。
「聽好!」薩納克朝護衛艦貨倉中集合的船員們吼道,「預計到達時間五分鐘!預計會遭遇有組織的武裝反抗。」
安德森感覺到血在臉上流,剛才那一槍托打破了他的鼻子和上嘴唇。但他更擔心卡莉——她膚色蒼白,眼睛獃滯無神。十隻手指個個有傷,好幾個地方都裂開了,身體和精神的衝擊讓她陷入休克狀態。不幸的是,安德森什麼也幫不了。
令他吃驚的是,他現在位於理事會世界深處,圍繞著一個質量效應中繼站飛行,距離神堡和卡莉只有一次躍遷的距離……
「有一艘飛船正在接近。中型護衛艦。沒有在應答頻率上作出回應。似乎他們正準備登陸。」
「你們把他怎麼啦?」他說道,用槍指著安德森。
小隊成員異口同聲地喊:「明白!」但他還不滿意。他知道事情隨時可能失去控制,尤其是有克洛根人摻和的時候。
他站著,背朝他們,但等他們走過來的時候轉過了身。他看到俘虜,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他們去拿自己的裝備了!」一名突銳士兵解釋道,「我們受到了攻擊!」
克洛根人並沒有後撤,而是向他們的位置衝過來。他向他們跨出三個大步,卡莉和安德森的集中火力才打爆他的動能護盾。克洛根人的動能又讓他向前沖了兩步,他們才終於把他放倒,此時克洛根人距離計算機控制台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
他花了一小九-九-藏-書會兒才領會到這件事的意義。收割者趁他沒有知覺時修補好了他的身體,但現在他是那個站起來伸展身體的人!他又可以控制自己了!
「她現在休克了。」他朝卡莉的方向點了點頭。
安德森選來做住處的房間里的鋪位非常舒服,可是他睡不著。
格雷森打開金屬應急工具箱,看了一下裏面的東西。有個應急醫療包,裏面有足夠的葯,可以讓他沉沉睡去,永遠不再醒來。但這能夠攔住收割者嗎?他們會不會僅僅驅動他的肉體,讓他像殭屍一樣四處蹣跚而行?
他花了點時間熟悉這把武器:標準的突銳軍用配髮型號,高效、可靠……不過他想,如果他不得不用這支槍,那就意味著他們輸掉了戰鬥。
當然,自殺是最快的解決辦法。現在結束自己的生命,威脅就解除了。最容易的辦法就是對自己的腦袋來一槍,不過收割者已經把突銳人的武器連同屍體都扔出去了。他懷疑這是否僅僅是個巧合,或者他們早就料到了格雷森會如此反應。
「你們最好把她的手銬鬆開。」安德森說道。
很快收割者就會完全控制他。他沒有很多機會窗口可資利用了。
不過讓他睡不著的真正原因是:他很擔心卡莉。
收割者依然在那兒。他可以感覺到他們在他的意識深處,像冬眠的怪獸。生物異能和體能的爆發消耗迫使他們回到了潛意識的陰暗角落,休息重整。
「如果艾麗婭想讓我們活著的話,你們最好看看她的傷。」
「卡莉,我是格雷森。仔細聽好了:我需要見到你。就是現在。收到消息后立即給我回應。」格雷森完成錄音,把信息發了出去,完全不知道收割者幹了些什麼。
安德森的腦袋還因為剛才的那一下重擊眼冒金星,想要站起來格鬥。還沒有等他站起來,巴塔瑞人就欺身上前,用膝蓋猛擊安德森的胸部,把他按在地上。他轉過頭,看見卡莉像嬰兒一樣團在地上痛苦地打滾,碎裂的手指緊緊捂著肚子。
收割者再次稍微改變了他的思維模式。道德正確的理性自覺意識被代替了,他被原始的無意識渴望所控制。
離開神堡。離開卡莉。現在他腦子裡也沒有一個目的地。相反,他現在想去一個銀河系最荒遠的地方。只要不是特別倒霉,這將是一次單程航行。他會耗盡所有燃料,在銀河系空間的最邊緣永久飄蕩,不再回來。
為了進一步預防,他決定給卡莉發個消息。他沒有激活飛船的視頻功能,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而是決定給她的超網賬號發個音頻文件。
「薩托和其他人怎麼樣了?」安德森大聲問道,想要讓自己的聲音蓋過警報聲。
「我說的是她,而不是
九-九-藏-書他!」巴塔瑞人喊道。「活捉這個人類!」
一股奇怪的混亂情緒衝擊著他。他覺得自己應該感到恐懼,而這股情緒里確實也有恐懼。但他還感到了奇怪的希望和歡樂感,甚至有一種費解的振奮感——目空一切,得意洋洋!
「知道了,」安德森說道,「你們想要我們在哪兒守衛?」
一名巴塔瑞人沖向安德森。粘滯場一消失,他就用霰彈槍槍托狠狠砸向安德森的臉。上將先生向後倒下,幾乎喪失了意識。他聽到旁邊的卡莉一聲慘叫——另外一名巴塔瑞人用靴子狠狠地踩住卡莉握槍的那隻手,卡莉的手指在沉重的軍靴下碎裂了。
不能讓宿主傷害自己。
他不知道收割者想要什麼。他們雖然頑固地存在於他的意識當中,可他沒有辦法探知收割者的終極目的。但無論收割者的目的是什麼,他都決意阻止他們。
他小心地從椅子上坐起身來,伸手舉向天花板,想要反手去夠自己疼痛的後背。這時他才想起自己在戰鬥中受的傷:手打壞了,肩膀和腿都吃了槍子……而他睡覺的時候,這些傷都奇迹般地被治好了。
格雷森的心臟開始怦怦猛跳。他努力不去想會發生什麼事,以免失去勇氣。他拿起刀,手在發抖。他把顫抖的刀刃舉到喉嚨邊上,閉上眼睛。
他蹲在房屋中間巨大的電腦控制台後面,架起突擊步槍,指著門。卡莉在控制台的另一側也找了個類似的位置,舉起手槍。
「你說過要活捉人類的。」一名阿莎麗人回答道。
「你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吧。」一名阿莎麗人建議道,將一個針頭扎入安德森的肩膀。
至少安德森知道他們為誰效力了,不過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麼這樣一位傳奇海盜女王會對人類空間站發動襲擊。
「不管攻擊者是誰,他們馬上就要到了。」突銳人警告道,「船長希望我們在實驗室這兒集合。把我們的人手都集中在一起,作為一個整體對抗他們。」
「這不是一個建議,這甚至不是我給你們下達的命令。這是艾麗婭本人的指令。如果這名人類死了,我們也得完蛋。」
格雷森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坐在突銳飛船的飛行員座位上,下巴垂在胸前。
他們聽到外面走道里沉重的腳步聲。然後,顯然是有人從那邊破壞了門的控制面板。門滑開了,出現了一名重裝克洛根人,安德森和卡莉都開火了。
「找好掩體。」安德森低聲說道。
她著了魔一樣地篩選著研究文件,想完全掌握地獄犬對格雷森所做的一切。突銳科學家和技術專家們盡其所能幫助她,每十個小時一班輪番上陣。但是他們來這兒之後,卡莉的休息連十分鐘二十分鐘都不到。她對自己太狠了。如果她不休息一下九九藏書的話,很快就會因為筋疲力盡而崩潰。
接下來的幾分鐘里,除了警報的尖叫聲,就是一片沉寂。然後走道里爆發出槍聲,就算門關上了依然震耳欲聾。接下來的幾分鐘里槍聲一直沒有停歇,中間夾雜著士兵微弱的命令喊叫,以及偶爾手雷爆炸的聲音。
他可以從手下臉上的表情看到他們已經了解他所說的話的重要性。不過,為了安全起見,他再重複了一遍。
科學家和技術專家都帶著戰鬥服,這並不令人吃驚——每名突銳人都要服強制兵役。考慮到任務的性質,很可能除了卡莉和安德森之外其他的全是現役軍人。
突銳人搖了搖頭,「你就待在這兒,把門鎖好,戰鬥結束了再出來。」
「他說的沒錯。」安德森說道,卡莉還沒有來得及進一步抗議,安德森就制止了她。
安德森知道自己沒有辦法說服她休息,只好回來讓自己趕快閉閉眼,畢竟他也十分需要休息。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暗淡的燈光。
他自己耳朵所聽到的聲音有些奇怪,因為面部受傷,說話有些扭曲。
這不僅僅是因為現在的形勢很詭異,雖然身處一個突銳人掌控的地獄犬空間站本身就夠讓人感到不可思議了。而佔據一個死人的卧室也讓他有些不安,何況這個人的屍體就堆在空間站著陸港的牆邊。
他們擁有人數優勢,而且還可以打對手一個措手不及,贏下這場戰鬥不會有任何麻煩。這不是薩納克所擔心的。
安德森決定趁機說話。
這一回防守的變成了突銳人,真夠諷刺的。不過,安德森希望這次是空間站的防守方取得最後勝利。
安德森搖了搖頭。「他們不可能這麼快就發動一次反擊。我們剛剛狠狠打擊了他們,他們做不到的。」
最糟糕的是,他自己幫不上卡莉的忙。他的技能不適合作研究和分析,他是戰士。他不喜歡感覺自己沒用,他希望自己能做些其他事情。
「我們知道多少情況?」安德森問,想得到情況報告。
他的胃翻江倒海了十來分鐘,才感覺到能安全地離開洗手間。
他並不一定同意突銳人的話,但他知道,沒有比質疑命令的人在戰鬥中更具破壞性的了。
突然之間,胃部和內髒的痙攣讓他吐了——這是紅砂戒斷癥狀的另一個表現。他小心但飛快地沖往飛船後面的廁所。突銳入和人類的生理結構差不多,可以使用同一種衛生間,格雷森上吐下瀉的時候無比感謝這一點。
控制台被生物異能沖得直向後退,安德森和卡莉笨拙地手腳並用向實驗室後面爬過去。安德森終於還是單膝撐地,重新瞄準。他用眼角餘光看到卡莉趴在地上,雙手握槍,這樣就可以卧姿射擊。
就在這時候,空間站上的警報拉響了,他對剛才九_九_藏_書的想法感到後悔。
他慢慢抬起頭,脖子上的肌肉僵硬酸痛。嘴發乾,頭嗡嗡地疼,大汗淋漓——熟悉的紅砂戒斷癥狀第一階段。地獄犬再也沒有機會在皮下釋葯器裏面添加紅砂了,毒品自然也進不了他的體內,他的身體開始慢慢變得乾淨。
「不過你們能不能給我們幾件武器,以防萬一?」他問道。
「突銳人不相信投降,」薩納克警告他們道,「所以準備好血戰到底。」
地獄犬估計他們需要對付二十名士兵。為了安全起見,艾麗婭派出了四十名最好的手下——混編了巴塔瑞人、克洛根人和阿莎麗人雇傭兵。
令他吃驚的是,攻擊者並沒有殺死他們。相反,他們拖著他倆站了起來,強迫卡莉和安德森把手背到後面,銬上手銬。
巴塔瑞人把他們拖上舷梯,進入某種型號的護衛艦。他們被粗暴地推到牆邊的兩個座位坐下。安德森身體壓到反銬在身後的手時面部抽搐了一下,尖銳的疼痛使他叫出聲來。卡莉也痛苦地叫起來,他只能想象她受傷的手指被按在座位上,身體重量又壓上去是什麼感覺。
「我們都受過戰鬥訓練,」卡莉抗議道,「我們可以幫忙!」
「好吧,把他們都押到船上。」
「你保證這是艾麗婭想要的人?」阿莎麗人問道,想要得到說明。
他對卡莉有感情。
不過他還有其他選擇。他站起身,走向飛船後面的緊急備用工具箱。
「薩納克在船上等著呢。」一名阿莎麗人說道。
「現在怎麼辦?」卡莉問安德森。
「你們沒有動能護甲,也沒有戰鬥服,」突銳人提醒她,「而且你也不知道我們的戰術。你只會礙手礙腳。」
他體內的收割者通過監視他精神活動的合成機體網路感覺到了宿主腦電波的變化。他們通過神經突觸間掠過的信號識別出格雷森的行為模式:絕望,自我毀滅。之前他們曾經損失過一個這樣的載體宿主。現在他們為這種情況作好了準備。
「等著下次有人穿過這扇門,而這些人是我們這邊的。」
他的小隊中發出心照不宣的大笑。他們想要大開殺戒,早就等不及了。
收割者知道格雷森在抗拒他們控制他的努力。他的意志在發展新的防止他們控制自己身體的辦法,但還有其他的控制形式。
這是另一種形式的自殺,但他現在被這種強烈的意願所驅動,迫不及待地想拉開與卡莉之間的距離。他要保護她。
他們被拖進走道。屍體擺滿了整條走道——絕大多數是突銳人,但也有幾名巴塔瑞人,少數克洛根人,甚至有阿莎麗人也死在這裏。
槍聲不是逐漸減弱的,而是戛然而止。幾秒鐘之後,警報聲也停止了——或者是有人在控制室里關掉了警報,或者是有人遠程侵入了電腦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