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我這樣坐了多久?我不知道。在我做白日夢的時候,時間似乎離我而去了。
「我永遠願意為這個乾杯。」
我點上根香煙遞給她。
我見過這圖像,可怎麼都想不出它的名字,這讓我非常難受。
可我拼了命都想不出少的那幾張主牌究竟是什麼。
接著是面無表情的朱利安,長長的深色頭髮,藍眼睛里既沒有激|情也沒有憐憫。他全身披掛著白色鎖子甲,不是純銀或金屬的白色,而是像上了一層釉似的。可我知道,儘管這玩意兒看上去活像節日里的裝飾品,其實卻堅固得要命,抗衝擊力極強。這就是那個在自己最得意的比賽中輸給了我,接著拿起一杯酒朝我潑過來的傢伙。我認識他,而且恨他。
「你是誰?」
「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會的。」我說,「但在問過弗蘿拉之前,我沒法替她拿主意。」
「好運。」我說。
有個細節我差點忽略了,但它在最後一秒鐘引起了我的注意:右手邊底部的抽屜有些不對勁,它後邊的擋板沒其他抽屜那麼高。
我抿了口酒,暗地裡希望她能安靜一會兒。在我看來,她這種各方討好的手段有點過於明顯了。還有件事情困擾著我,我希望能好好想想。
我上前幾步,按住她的雙肩。
「你沒去成。有多大進展?」
前一天晚上,這個詞讓我非常不安。從那時起,我一直避免想到它。現在,我看著這個詞,反覆念叨,看它會帶給我什麼聯想。
她以為是我搗了什麼鬼,破壞了她的計劃,這等於是當面承認她剛剛試圖把我出賣給我的敵人,而且,只要給她半點機會,她還會這麼干。可說話時,這個女人的語氣中卻有一種奇特的欽佩。她怎麼能在自己的犧牲品面前如此堂而皇之地表達她的馬基雅維利主義呢?答案立即從我心底冒了出來:這就是我們的方式。我們之間沒必要玩那些遮遮掩掩的小把戲。不過,我還是覺得她缺乏真正職業高手的那種手腕。
只有這麼多了。其他都是小牌。不知為什麼,我知道——唉,又是個「不知為什麼」——我知道裡頭少了幾張。
過了一會兒,疼痛緩解下來,我坐在椅子里打起了瞌睡。又過了很長時間,弗蘿拉推門走進來,這時已經是晚上了。
從中間的抽屜開始,我把上下左右的抽屜翻了個遍。
這把馬刀又輕又稱手,我覺得自己知道怎麼用。我做了個起手式,接著又做了幾次閃避和攻擊動作。沒錯,我確實會用馬刀。
「她當然還活著。你他媽又是誰?」
這麼說,自以為是的小蘭登有麻煩了!我覺得自己並不為此感到特別煩惱。不過,他沒準兒會成為我通向過去的一個關鍵,說不定對我的未來也同樣能起到重要作用。所以我會儘力幫助他,直到從他那兒了解到我想要的全部情況為止。我很清楚,我跟他之間從來沒多少手足之情。一方面,他很精明,既狡猾又足智多謀,常常為最莫名其妙的東西動感情;另一方面,他的話還不如說話時濺的唾沫值錢,而且,只要給他足夠的好處,讓他把我的屍體賣給醫學院他都幹得出來。是的,我記得這個小壞蛋,我對他只有那麼一丁點兒感情,或許是曾經一起度過了一些愉快時光吧。但信任他?絕不。我決定先不告訴弗蘿拉他要來的事,這可以等到最後時刻再說。也許能把他變成我的秘密武器,一張隱藏的A,或者至少也是張Q吧。
她從我身邊退開,倒了兩杯酒,把其中一杯遞給我。
「你的主牌少了幾張。」我突然開了口,聲音幾乎算得上鎮定自若。
我沒有道歉。我感到應該沒有這個必要。
「我就知道這話管用。」她說,「好吧,就算你是故意到影子里來的吧。你是個瘋子。」
「你他媽說對了,我就是這麼想的。」九九藏書說到這裏,我意識到自己的確會去做那件事,不管那件事究竟是什麼,「要是你願意,你大可以把這話告訴艾里克。不過別忘了,說不定我真能幹成。好好記著,如果我成功了,站在我這邊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花了大概一分鐘左右擺弄紙夾、回形針什麼的,最後在另一個抽屜里找到個金屬鞋拔,這才把它撥弄開了。
她點點頭說:「去安珀的路——真難。」
一隻白色的獨角獸,後腿直立,站在草地上,頭偏向右方。
一個高大、強壯的男人從下一張牌里望著我。他和我長得很像,只是下巴更厚實些。我知道他比我壯,事實上,他巨大的力量極富傳奇色彩,不過論速度還是我更快。他穿著一件藍色和灰色的晨衣,中間用一根寬寬的黑色腰帶系住,站在那兒放聲大笑。他脖子上掛著根粗粗的繩子,上頭吊了一個銀號角。他的臉頰邊上長著絡腮胡,嘴唇上也有些小鬍子,右手還拿著一杯酒。我忽然對這個人很有好感。他的名字也浮現在我的腦海里。他是傑拉德。
「你當我是蠢貨嗎,弗蘿拉?」我問,「你以為我來這裡是為了讓你把我交給艾里克?不管你遇到了什麼,都是活該。」
但答案不是這個。發現自己的醫學背景的同時,我意識到這隻是其他什麼事情的一部分。不知怎麼的,反正我就是知道,自己並不是個職業的外科醫生。到底是什麼?還有什麼其他因素嗎?
然後是皮膚黝黑、深色眼睛的凱恩,一身黑色和綠色的綢緞服裝,頭戴一頂三角帽,帽子戴得稍有點歪,顯得輕快俏皮,帽子後面還垂著一根綠色羽毛。牌上畫的是他的側像,一手插在腰間,兩隻靴尖翹得高高的,腰帶上還掛著一把鑲著祖母綠的匕首。對他,我感到愛恨交織。
「應該是我們的蘭登兄弟。」我知道自己是正確的,「目前他處於我的保護下。」
「如果她找我麻煩呢?你還會保護我嗎?」
她突然吻了我。
安珀。
她又為我倒了一杯,然後審視著我。
我順手從弗蘿拉桌上的煙盒裡拿了根煙,然後靠在椅背上,一邊吸煙一邊思考著剛才回憶起的那些事。
下面這個人像我和布雷斯的綜合體。長得像我,不過小了一號,我的眼睛,布雷斯的頭髮,只是缺了他的鬍子。他身著綠色的騎馬裝,跨在一匹白馬上,臉朝著卡片的右邊。在他身上混合著力量與軟弱、追求與放任。對他,我既讚許又反感,既喜歡他又覺得有些厭惡。我知道,他是布蘭德。從第一眼看見他起我就知道。
唐納或者布利曾,又或者是它們的哪個兄弟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跟著我進了走廊。它走路的時候腿直直的,一路嗅著我的足跡。我試著跟它交個朋友,它的態度讓我想起了那些騎警——他們叫你靠邊停車的時候,你要是想跟他們開開玩笑,那些人就是這種反應。我邊走邊瞅了瞅走廊里的其他幾個房間。看上去普普通通,毫無特別之處。
這主意似乎不錯。我跟她回到廚房,解決掉了半隻雞和一夸脫牛奶。
「我不會告訴他的。真的,我不會,科溫!我相信你能成功。布雷斯很難說服,但傑拉德很可能會幫你,還有本尼迪克特。還有凱恩,等他看清形勢,他也會站到你這邊。」
我的職業呢?
它勾起了我強烈的渴望和濃濃的鄉愁。它蘊涵著孤獨的美、巨大的成就,還有驚人的、幾乎是終極的力量感。這個詞屬於我。它是我的一部分,我也是它的一部分。我說不清這是為什麼,但事實如此。我只知道這是個地名,而我曾經十分了解那個地方。不過我沒能想起任何圖像,只有感情。
接下來是本尼迪克特,高大、嚴厲、瘦削。瘦削的身體,瘦削的臉龐,卻有最寬廣的心胸。他一身橙色、黃色和棕色的衣服,讓我不由得想起了乾草堆、南瓜、稻草人和《沉睡谷傳奇》。他的下巴挺長,看上去十分堅定;眼睛是淡褐色的,棕色的頭髮從不會打卷。他倚著根長矛站在一匹馬身旁,那根長矛上還纏繞著一條鮮花編成的帶子。他很少笑。我喜歡他。九_九_藏_書
那麼,這又代表哪種身份呢?我四下打量著,尋找新的線索。
我打開盒子,抽出撲克。很像塔羅牌,繪著權杖、五芒星、聖杯和寶劍,但主牌卻與普通塔羅牌全然不同。
「我的天啊!」他一聲驚呼,接著是長時間的沉默。
不知為什麼,她的話刺傷了我。而我知道,那些話不是事實。
牌盒上的圖案讓我僵在地上,汗水突然打濕了我的額頭,我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我倒是很願意接,不過我猜屋裡到處都裝著分機,卡美拉肯定會在其他什麼地方接聽的。
她放鬆了些,隨即開始抽泣。我輕輕地把她推回椅子里。
我沒吭聲,因為我不知道她到底在說什麼。接著我想起一件事,要去那個叫安珀的地方,有一個比「路」更簡單的方法。很顯然,她沒有這種方法。
又是一陣突如其來的頭疼,我的頭蓋骨都快炸開了。
「艾里克、布雷斯、你,肯定是你們中的一個。」她說,「只有你們才有這種膽量和腦子。只不過你離開了那麼久,我還當你已經出局了。」
「計劃安排這種事,我自己會做。」我說。
「明白了。你會保護我嗎,科溫?」短暫的停頓,「拜託?」
她瞪大眼睛,接著微笑起來,就像是我下了招妙棋,而她對此表示欣賞。
翻起下一張牌的一瞬間,我愣住了,心臟猛地躍起,撞擊著我的胸膛,像要跳出來似的。
「暫時如此。」
它在最裡頭,本身也是個小抽屜,還上了鎖。
真希望我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東西。不過我聽到的隻言片語已經不少了,已經能夠感受到這些話的重要性,所以即使不知道含義,我也可以恰如其分地使用這些字眼。我感到這些字眼很恰當,太恰當了……
我走進書房,「非洲」仍然面對著我。我關上房門,把狗擋在外頭,接著在書房裡逛了一圈,邊走邊瀏覽架上的書名。
安珀。
她說話了:「你打算自己干!你真的準備自己干!」
於是,我在杯子里加上些熱咖啡,慢慢品嘗起來。
安珀。不知為什麼,我知道安珀是一切的關鍵,這一團亂麻背後的秘密就在於安珀。那兒出了什麼事,而且照我看,這件事剛發生不久。我得提高警惕。絕不能讓人察覺我的記憶有問題,我可以一點一點地從知情者嘴裏套出所有信息。我很自信,這些我能辦到。大家互不信任,每個人都很謹慎,我會利用這點。我會得到必須的東西,拿走我想要的,我會記住那些幫助過我的人,還要把其他人踩在腳下。因為我知道,這就是我們這個家庭的法則,而我當之無愧是我父親的兒子……
「世事難料,事前誰都說不清。」
她再次大笑起來。
「那就成了,老兄。我盡量馬上來紐約。我得迂迴前進,所以很難說什麼時候能到。只要我不走進其他影子里,咱們總會見面的。祝我好運吧。」
「這裏頭有一部分是你的傑作,對嗎?你來之前就封鎖了我去安珀的路,對嗎?你知道我會去找艾里克。但現在我沒法去他那兒,只好等他來找我。聰明。你想把他引到這兒來,對吧?可他不會自己來的,只會派別人過來。」
弗read.99csw.com蘿拉顯然很富有,不知她的財產是哪兒來的。既然我們是兄妹,是不是意味著我沒準兒也擁有一筆財富呢?我試著回想自己的經濟狀況和社會地位,還有我的職業、我的出身。我有種感覺,自己從沒為錢的事操過什麼心,錢一直夠我花的,或者至少不難弄到手。我從沒覺得缺錢用。我也有這麼一幢大房子嗎?我想不起來。
對所有這些人,我都有一種可怕的距離感和疏遠感。然而不知為什麼,他們似乎又離得很近。
我聳了聳肩。
我多大年紀?
於是我們幹了這杯酒。
事實上,我意識到自己認識牌里所有的人。我記得他們,記得他們的實力、他們的弱點,以及他們的成功與失敗。
他在躲誰?
這兒有很多歷史書。事實上,在她的藏書里,歷史書似乎佔了絕大多數。還有不少美術書,都是又大又貴的那種,我取出幾本隨手翻了翻。一般說來,有什麼別的事分散我的注意力時,我才能好好想想問題。
沒發現什麼有用的東西,於是我把刀放回原位,回到桌旁。坐下以後,我決定仔細搜查一番。
「你沒聽出我的聲音嗎,科溫?我是蘭登。聽著,我在加利福尼亞碰上了麻煩。我打電話給弗蘿拉是想找個避難所。你和她待在一起嗎?」
她迷惑不解地盯了我一眼。
我以為他準備掛電話了,就又說了聲:「哈羅?」幾乎與此同時,他也開始說話了。
「她還活著嗎?」他問。
我遲疑了一下,然後告訴他:「科溫。」
「還給我!」她一邊喊,一邊伸手抓住口哨。
我坐在她的書桌後邊,在頭腦里仔細地搜索著,希望找到儲藏記憶的密室。像陌生人一樣審視自己確實不容易。也許就是因為這個,我才什麼都想不起來。是你的就是你的,就在你身上,是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不會注意到它。
這就是刮臉的時候,鏡子里的那個我。黑髮、碧眼,對了——一身黑色和銀色服飾。我的斗篷微微捲起,似乎有風吹過。我穿著和艾里克一樣的黑色皮靴,腰上也佩著一柄劍,沒他的長,但更沉。我戴著銀色手套,上邊飾著鱗狀斑點。脖子旁的銀扣鑄成玫瑰花的形狀。
早上我醒來時她已經出門去了,沒有留下任何口信。她的女僕為我在廚房裡擺上早飯,接著就去做她的日常工作了。我本想從這個女人口中套點兒消息,但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她要麼一無所知,要麼知道也不會告訴我,而且肯定還會向弗蘿拉報告我的企圖。我改變了計劃。既然眼下這所房子全歸我了,我決定回書房去,看能不能發現點兒什麼。再說,我喜歡書房。美麗、智慧的詞句環繞著我,令我覺得安全。眼前有什麼東西可以抵抗黑暗,我總是感覺好些。
「請問伏羅美爾夫人在嗎?」
「我還以為你的意思是說,你拿走了我留下的那些。」她說,「而不是令人厭惡地評論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晚上好。」我起身說。
「是的。」
我想不出為什麼要把所有人都畫在撲克牌上。但我渴望擁有這樣一副牌,這股慾望強得難以遏止。我當然明白不能拿走弗蘿拉的這副,她很快就會發現,到時候我就有麻煩了。我把它們放回大抽屜裏面的小抽屜,鎖上鎖。天啊,我簡直絞盡了腦汁!成果卻少得可憐。
抽屜里裝著一副撲克牌。
「我很好奇,想知道你在搞什麼名堂,」我說,「就這麼簡單。如果我想走,你留不住我。就算是艾里克也辦不到。也許我真的只是想來看看你。也許是我老了,有些懷舊。無論如何,我會在這兒待一段時間,然後也許永遠不再回來。如果你不是那麼急於知道艾里克想怎麼處置我,你能得到的好處也許會多得多。你昨晚曾經說,要是某件事情發九-九-藏-書生,請我別忘了你……」
因為他們都是我的兄弟。
這讓我感到異常悲傷。我拿起煙,沉思起來。
這些牌讓我的指尖發涼,我把它們放下;可同時又貪戀著這種觸感,鬆手時心裏有些猶豫。
她穿著綠色絲綢上衣和一條灰色羊毛長裙,厚厚的襪子,鞋子很輕便。她的頭髮扎在腦後,臉色有些蒼白。那枚口哨還掛在她脖子上。
我正穿著黑色的休閑褲,而當時買的三件襯衣都是那種帶淺灰的銀色。還有,我的外套也是黑色。
「我沒拿,」我說,「我只是評論一個事實而已。」
這裏頭肯定有文章。我跪下來,瞧了瞧那格抽屜留下的空間,發現裏面固定著一個小盒子似的東西。
我盡量往話里添進些模稜兩可的暗示。過了好幾秒鐘,她才慢慢反應過來。
有一張畫著一個一臉狡猾的小個子男人,尖尖的鼻子,帶笑的嘴,一頭稻草色頭髮亂蓬蓬的。他身穿橙色、紅色和棕色的服裝,似乎是文藝復興時的式樣,包括長筒襪和繡花的緊身上衣。我認識他。他叫蘭登。
「咔嗒」一聲過後,聽筒里只剩下遠遠傳來的鈴聲和雜音。
是個男人的聲音,語速很快,有些緊張,呼吸急促。他的聲音被各種雜音包裹著,看來是長途電話。
「根本沒什麼進展。」說完,她大笑起來,盯著我的目光中突然出現了一種新東西。
信紙、信封、郵票、紙夾、鉛筆頭、橡皮——諸如此類,都是常用的物件。
「不記得了。」
還有艾里克。無論以什麼標準,他都算得上英俊瀟洒。發色非常深,幾乎有點發藍。嘴上總是帶著笑,嘴唇周圍是一圈捲曲的鬍鬚。衣著很簡單,一件皮夾克、一副綁腿、一件樸素的斗篷和一雙黑色長筒靴,一條紅色的劍帶上掛著把長長的馬刀,刀身是銀的,上邊還嵌著顆紅寶石。斗篷的立領豎得很高,邊緣鑲著一圈紅色,和他袖口的點綴正好般配。還有他的手。牌里的他拇指扣在腰帶上,那雙手的力量聞名遐邇。一雙黑手套從腰帶上垂下來,靠近臀部右邊。就是他,我敢肯定,在我差點兒喪命那天,想殺我的人就是他。我仔細看著他,發現自己有些畏懼。
也許是醫生?看著達·芬奇畫的幾張解剖圖,我產生了這個想法。幾乎是下意識的,我開始在心裏重溫各種外科手術的步驟。從前我為別人做過手術。
我把牌攤在面前的吸墨紙上。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忽然聽到幾下輕柔的敲門聲。接著門把緩緩轉動,那個名叫卡美拉的女僕走進來,問我是否想用餐。
門鈴響了,卡美拉過去應門。
當然,我其實沒那麼厲害,不過很高興能讓她這麼想。
「我現在明白你的伎倆了,科溫。」
接著是一個長著火一般鬍鬚的男人。一頭火紅色的頭髮,身穿紅色和橙色衣服,料子基本上都是絲綢,看上去渾身散發著光芒。他右手持劍,左手拿一杯酒。他的眼睛和弗蘿拉或艾里克的一樣藍,眼裡躍動著惡魔般的神采。他的下顎並不豐|滿,但被鬍鬚遮得嚴嚴實實。他的劍上有精美的金色裝飾。右手上戴著兩枚大戒指,左手上還有一枚,分別鑲著翡翠、紅寶石和藍寶石。我知道,他是布雷斯。
這就是答案。
最後,我再也受不了了。
「隨你怎麼說吧。」她說,「我只是在想,其中有多少是你的傑作。」
她問:「你想要什麼?你究竟為什麼來這兒?」
圖畫繪製得栩栩如生,光潔的主牌更是彷彿擁有生命。牌面摸著涼絲絲的,擺弄它們讓我感到一種獨特的快|感。我突然明白了,自己從前也有這麼一副。
那是我。
檢查抽屜時,我把它們一個個全拉了出來,放在膝蓋上。這不是心血來潮,而是我從前所受的某種訓練的一部分,它告訴我必須仔細檢查抽屜邊角和底部
read.99csw.com。這讓我更有安全感。
有件東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午飯後,我拿了一壺咖啡去書房,一路上小心地避開了那幾條狗。喝到第二杯時,電話響了。
「為了將來。」她說。
直到我想起那個有魔力的字眼。
「為什麼?」
我錯了。它一直響個不停。
我聳聳肩。
為什麼一看到這副牌,記憶便會潮水般湧現?只可惜它們沒有附帶上下文。單說名字和面孔,我已經想起不少了,其餘的卻還是一片空白。
那八個衣著奇特的怪人都是我的兄弟。而且我知道,那些衣服對他們其實再合適不過了,好比我就應該身著黑色和銀色一樣。想到這兒,我不禁嘿嘿笑了起來,因為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現在的衣著,以及離開綠林以後,我在那個鎮上的小店裡買的那些衣服。
「我他媽才不是被流放的!」
肯定不是艾里克,否則他就不會往這兒打電話了。有一點讓我覺得挺奇怪,聽到我的名字以後,他問弗蘿拉是不是死了。難道是因為她跟我所恨的那個兄弟瓜葛太深,以至於家裡人都認定我一有機會就要幹掉她嗎?真奇怪,可他確實那麼問了。
我知道,自己之所以會對撲克牌上的人產生那麼強烈的距離感和疏遠感,部分就是因為這個。我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得多。照鏡子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是三十左右。不過現在我知道,這是因為影子世界會替我掩飾。我不止三十歲,遠遠不止。還有,最近一次所有兄弟姐妹穿著撲克牌上那種衣服,和和氣氣地聚在一起,既沒有摩擦氣氛也不緊張,也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坐在桌后,我能清楚地看到對面的牆,上面掛著些裝飾品,其中之一是一把古代騎兵用的馬刀,剛才我在屋裡轉悠時沒注意到它。我起身走過去,把它從釘子上拿了下來。
我暗暗為它的養護情況大搖其頭。我希望自己手裡有一塊帶油的抹布和一塊磨刀石,好讓它重新煥發光彩。我了解古代兵器,特別是帶鋒刃的。
她沒有回答,走到房間另一頭的吧台,為自己倒了一份傑克丹尼,像個男人似的一口喝乾。之後她又倒了一份,拿著杯子坐到那張大椅子上。
她一躍而起,半杯酒灑在手背上。
我,科溫。
「好吧,我跟你確實不是一個檔次的!但你不也被流放了?說明你其實沒那麼機靈!」
我先把兩個抽屜都放回原位,小心翼翼地不讓裡邊的小抽屜鎖上,接著繼續研究這副牌。
「哈羅,」我說,「伏羅美爾宅。」
剛才我想到了我父親,我猜到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那就是頭疼的原因。但我不清楚這是為什麼,是怎麼回事。
我點上一根香煙,以此來避免回答。
「很抱歉,」我告訴他,「她這會兒不在。你可以留個口信,或者等她回來以後,我讓她打給你。」
「你上次去是什麼時候?」
我接著看那些牌。弗蘿拉穿著海水般碧綠的長裙,就像昨晚我記憶中的那樣;還有一個同樣長著藍色眼睛的黑髮女孩兒,長發披肩,純黑色的衣服,只有腰帶是銀色的。不知為什麼,我的眼裡盈滿了淚水。她叫迪爾德麗。然後是菲奧娜,頭髮像布雷斯和布蘭德,眼睛像我,皮膚散發著珍珠貝母的光澤。牌翻過來的那一瞬間我就知道自己恨她。接下來是莉薇拉,翡翠色的眼睛,和發色正好相配,一身綠色和亮灰色衣服,還系著條淡紫色的腰帶。她的神色很悲傷,眼裡似乎還有淚水。不知為什麼,我知道她和我們這些人不一樣。但她也是我的姊妹。
還有,是什麼原因讓他們聯合起來的?大家的關係為什麼如此緊張,充滿敵意?為什麼蘭登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