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去海里。」他答道。
我們沉默了幾分鐘。
我照他說的做了,結果沿途的人行道開始閃爍起來。
我沒有發表任何評論,就連被淡紫色的沙暴襲擊時,我也一聲不吭。
「它還在那兒。」我說。
「別開槍。」我說,「我準備下車對付他。」
我聳了聳肩。
「我不敢一次弄完,」他繼續道,「不然的話,咱們說不定會被撕個粉碎。」
我伸手去拿放在後座上的鞋,它們已經變成了黑色的靴子。我一摸,聽到後座上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咔噠作響。
引擎咳嗽起來,發出一陣噼啪聲后稍稍穩定了些。接著,這一套又重複了一遍。
「沒錯。」我得儘力彌補剛才的錯誤,雖然到現在我也鬧不明白剛才他為什麼會有那種奇怪的眼神。我掂量起蘭登這個人來。他是個瘦弱的傢伙,昨天晚上,他和我一樣可能會被人殺死。他的力量到底是什麼?還有,他們總提起「影子」,那又是什麼?不知為什麼,我知道不管影子究竟是什麼東西,我們這會兒正穿行其中。是怎麼做到的?蘭登正在這麼干,他看上去全身都很放鬆,我還能看清他的雙手,它們一直沒什麼動作,所以我能肯定他用的是自己的頭腦。還是那個問題:怎麼做到的?
蘭登一邊吸煙,一邊望著窗外。我們行駛的道路離開海岸,繞過一座小山。一片草原在右邊伸展開來,一棵樹也看不見,而左手邊則是一連串逐漸升高的小山。現在,天空變成了明亮的深藍色,就像籠罩在陰影下的清澈深潭。我覺得自己從未見過這樣的天空。
我們又通過了兩道路障。不知什麼時候,獵鷹飛走了。現在的海拔已經有好幾千英尺。前頭是一個懸崖的坡面,我在上坡之前把車停了下來。我們的右手邊是深不見底的峭壁。
號角聲近了,蘭登低聲咒罵起來。
接著只聽卡車司機「砰」的一聲關上車門,而且他是從卡車右側下的車。這麼說他很可能是正常駕駛,開錯邊的應該是我們。我知道,全美國找不出一條靠左行駛的公路,在英國才是那樣,不過,我早就確信自己已經離開那個熟悉的地球了。
「好吧,」我說,「我猜你已經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我們了。」
「嗯,但我不希望你為這事兒記恨我。」
對方離我們只有大約五十英尺了,且還在不斷逼近之中。我一腳踩下剎車。有些狗沒能及時停步,可朱利安突然消失了,一片陰影飄過我們的頭頂。
弗蘿拉進來說:「卡美拉馬上就會拿吃的來。」
剛才他提到重力比平常小些,不過我覺得還沒小到那種程度。我知道自己很強壯,可我還是懷疑自己究竟能不能抬起一輛賓士車的尾部。
「沒錯,沒錯,沒錯……」他連聲贊同,於是我領著他往書房走去。
「很可能。你覺得我們該怎麼辦?是停下來試試比較困難的方法,還是繼續朝前走,看看是不是還有別的障礙?」
幾乎不假思索,我抓起一把又大又沉的沙發椅,朝屋子另一頭扔了過去。它砸中了大約三十英尺之外那傢伙的後背。
「我會的。」他保證道。
蘭登咯咯地笑了。
「你覺得我們該離開大路嗎?」
卡車駕駛室的車門「砰」地關上,車開走了。蘭登低下了頭。
「我們該怎麼辦?」弗蘿拉問。
我加快了速度。
「差不多。」
「很久以前。」她答道。
弗蘿拉走進房間,幫我們分析情況。
「當然是我的一切,還用說嗎?」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串音符。那是狩獵的號角聲。我知道。
但話說回來,我必須試試看,因為他似乎覺得我能行,而我又不能讓他知道我的記憶有問題。
「哦,棒極了,」他說,「一直如此。你自己和蘭登老弟怎麼樣?」
「卡美拉呢?」我突然想起了女傭。
第二個是一個「東西」——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形容它。
於是我們離開了大路。
蘭登大笑著解下領帶,把它和桌上自己的外套扔在一起。他脫下西裝上衣,四下看了看,眼睛落在那把馬刀上。下一秒鐘,他已經穿過房間,把它拿到手裡。我摸了摸衣兜里的點三二,用手指撥開保險。
「真他媽太久了,」我告訴他,「我甚至不敢肯定自己還記不記得路。」
他長得瘦瘦小小,身高大概五英尺六英寸,體重一百三十五磅左右。可聽他的意思,他好像說自己能單槍匹馬對付兩三個彪形大漢,而且他似乎是當真的。我突然對自己的體力感到有些好奇。畢竟,我們不是兄弟嗎?我感覺自己身體相當強壯。我還知道自己不怕跟任何人來場一對一的公平較量。我到底有多強?
「我盡了全力,」他說,「而且我會一直如此,我保證。看!我們已經有了天空和森林!我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們已經過了中間點,到目前為止還沒遇上什麼大麻煩。我想我們的運氣不錯。你會給我一個攝政區嗎?」
我只能表示同意。門廊上的那些傢伙個個身強力壯,帽子拉到眼睛上方,面孔被帽檐投下的陰影蓋得嚴嚴實實。
「需要點兒什麼?」他問,「加油?」
「還是再往前走一段吧。畢竟這才是第一個。」
換擋的時候,我發現褲子竟發出淡淡的光彩,越接近腳踝處變得越窄,褲子的翻邊也消失了。接著,我的眼光被襯衣吸引住了。
「這兒的查爾斯·福特們肯定會把今天的事兒講上好多年。」我兄弟說。
蘭登還是放下了槍。
我們繼續向前,好一陣子沒再開口。終於,樹木變得稀疏起來。摩根斯坦早就不見了,不過朱利安的獵鷹還時不時地一閃而過。眼前是一個上坡,我們正朝兩座紫色山峰的中間地帶前進。油量只有四分之一多一點了。不到一個小時,道路兩側就全變成了高聳的岩石。
他看了,而且還認出了我們。
「你準備干?」他問。
「幹得漂亮。」蘭登說,「不過幸好它們沒朝輪胎下口。這些畜生大概從沒狩獵過汽車。」
大約三分鐘之後,他一手拿酒,一手拿煙,坐了下來。接著,他對我說:「他們在追我。很快就到。」
我點頭表示同意。
我剛想起自己以前和那東西有過節,然後就看見了他。摩根斯坦比我見過的所有馬都高出至少六掌,眼睛的顏色像魏瑪獵犬一樣呆板,淺灰色的皮毛,蹄子像打磨過的鋼鐵般閃閃發光。它跑起來像風一樣,這時已經追上了我們,而朱利安就伏在馬鞍上——就是撲克牌上的那個朱利安。長長的黑髮,明亮的藍眼睛,身上穿著那副白色鎖子甲。
「怎麼了?」蘭登問道,「繼續開啊,不然我們怎麼過去?」
我知道她會這麼說的,這讓我覺得很高興。我有些害怕,但確實很高興。
我按響喇叭,希望讓摩根斯坦受驚,沒成功。我朝它撞過去,可那匹馬輕而易舉地閃開了。蘭登在座位上蜷低,右手拿槍,用左前臂作支撐,越過我瞄準對方。
「你給的實在太少了,我敢說還能從你身上榨出不少東西來。一有機會停車,咱們就來試試。走著瞧吧。你說呢,科溫?」
朱利安頭暈眼花地躺在落馬的地方。我周圍全是狗,它們撲上來咬我,蘭登則使勁兒踢它們。我一把抓起朱利安掉在地上的劍,用劍尖抵住他的喉嚨。
我後退幾步。
「我真不想殺掉那頭畜生。」我說,「不過沒辦法,試試摩根斯坦。」
我們正在爬一座小山坡,一輛卡車從坡頂往下,直直地沖我們壓過來。它開錯了邊。我猛地一轉方向盤,想避開它,可它也朝相同的方向轉了過去。為了避免撞車,我在最後時刻把車開下了公路,結果車輪陷進左邊柔軟的路基里,車頭距離水溝只有幾厘米。
可他們一個字也沒說,我看見了槍。
他不是在開玩笑。
他聳了聳肩:「如果只有兩三個,我會自己搞個埋伏,把他們解決掉。可他們人太多了。」
「你瞧,我已經說過了,我很抱歉。」我對他說,「你想我怎麼做?又沒有人受傷,車也沒傷著。」
「迪爾德麗!」
紫色的雲彩遮住太陽,雨點落了下來。空中布滿閃電,我們的頭頂是隆隆的雷聲。我把雨刷開到最大擋,不過沒什麼用處。我打開前燈,再一次放慢速度。
我想到了一種解釋,而且我突然確信自己是正確的。不知他是怎麼辦到的,但他往我們眼前這個世界加上些東西,又從裡邊減去些東西,就這樣使我們越來越靠近安珀。安珀,那個奇異的地方就是他要解決的謎題。
我有一種感覺:要開出森林還早呢。這個想法可真讓我高興不起來。
「那你來這兒幹嗎?」
又是三下拖長的號角聲,這次距離近多了。我聽到了從左邊傳來的狗吠聲。
「好吧,」蘭登道,「在這兒停車。」
「你們要幹嗎?」我問。
「我也是,」我答道,「回到這兒來的感覺真奇怪。」這時我才發現,我們說的不是英語,而是薩理語。
「別擔心,」他很快說,「本來可能比這還糟呢。」
我們為這頓飯幹了一杯,蘭登在弗蘿拉背後沖我眨眨眼。
「不過你別忘了,科溫兄弟,雖然我從沒幹過什麼對你有利的事,但也從沒對你使過什麼壞。噢,有幾次惡作劇,這我承認。但總的看來,我們之間的關係在家裡算是最好的。我們從來不管對方的閑事。好好想想吧。我想我聽見腳步聲了,弗蘿拉或者她那個女僕就要來了,咱們換個話題……但你得趕快!我猜你身邊沒帶著家族那副寶貝撲克牌吧?」
「謝了,兄弟。」
他看了。這兒離崖底真的很遠。
沒等他動手,那傢伙已經被狗撲倒在地。在我們解決他之前,他又殺死了一條狗。不過今後他再也沒法殺死任何東西了,蘭登掐死了他。
我們把車開到剛才看到的餐廳,發現它的名字是「肯尼王」,我們買到一滿桶的肯德基炸蜥蜴和一桶淡啤酒,啤酒有點鹹鹹的。
它看起來活像個長著手臂的熔爐。這傢伙蹲在九九藏書路中央,伸手抓起一輛輛汽車,把它們吞進肚子里。
「我也是。」
我照他說的做了,然後問蘭登:「我的錢在這兒能用嗎?」
「你說得沒錯。」他回答道,「我必須承認,科溫很精明,他沒有殺了我,而是帶我一起走,這麼一來,你們也許還有機會走出森林。」
「我愛這地方。」我幾乎沒意識到自己說出了這句話。蘭登回答道:「你一直喜歡這兒。」我拿不準,但他似乎覺得有點好笑。
「我覺得他不會這麼干。毫無希望。既然你在這兒而他在那兒,他幹嗎要費神把腦袋探出來?他的位置更有利。要想幹掉他,你必須自己去找他。」
「你怎麼評估現在的情況?」蘭登問。
「她把狗叫來了,」我說,「六隻兇猛、殘忍的畜生。換個時候,她說不定會用來對付咱們呢。」
我們穿過一個滿是石頭的峽谷,又路過了一座高樓林立的城市,只是這些高樓似乎是用玻璃或類似東西建成的,看上去又薄又脆。我們經過時,城裡的居民一窩蜂湧到街角,直愣愣地盯著我們。不過沒人試圖阻攔我們的去路,也沒人從我們面前走過。粉紅色的陽光穿透他們的身體,內臟和沒來得及消化的食物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對迪爾德麗從來沒什麼感情,」蘭登說,「不過我知道你很喜歡她,所以……」他說著拔出了刀。
「我也這麼想來著。」我又撒了個謊,「依我看,往旁邊走一點兒不會有什麼害處。」
「這件事我自己也是兩天前才知道,」我說,「我知道自己是那個被你稱作『科溫』的人。但之前我遇上了車禍,頭部受了傷——等天亮些我可以讓你們看看傷疤——失去了記憶。你們談到影子,而我根本不知所云。安珀的事我也想不起多少,我只記得我的兄弟姐妹們,還有就是不能相信他們。這就是我的情況。現在怎麼辦?」
「一千多,」他說,「有的大概正盯著你們呢。」
「我不知道。」
我們駛上崖頂。汽油快沒了,我扳到空擋,熄了引擎,開始靠慣性下滑。
「那個女人的想像力貧乏得可憐。」他回答說,「在這種時候,路當然會被堵住。我敢說,到最後我們只好用雙腿走著去,而且一路上肯定得花盡心思,累得筋疲力盡。說不定根本到不了。難道她以為自己能像個公主似的踩著花瓣回去嗎?她是個蠢貨,根本不配活在世上,可惜這事兒我說了不算,至少目前如此。」
「運氣,」我說,「我猜還有天生的狡猾。不對!不是這樣!她太蠢了。可現在,我真的需要你們。」
「我想是南邊什麼地方。」朱利安答道。
「你這個該死的白痴!」他說,「我差點兒打中油箱!」
「誰?」我問。
我們又走了一英里,然後停下來抽根煙,還用手遮住煙頭髮出的火光。
他們身著黑色、紅色和銀色的服裝,這是撲克牌上和我記憶中艾里克的顏色。
我們行進在裸|露的泥土路面上,四周是成片的參天大樹。這條路似乎永遠沒有盡頭。這個地方讓我感到很安全。時不時能看見一頭受驚的小鹿,有時,路旁的狐狸也會讓我們嚇一跳。還有的地方,路面上印著不少蹄印。陽光透過樹葉灑落在地,彷彿是某種印度樂器上緊繃的金色琴弦。輕拂的微風濕潤而充滿生氣。我意識到自己了解這個地方。過去,我常常走在這條路上。我曾無數次來到阿爾丁森林,騎馬,步行,在森林里打獵,躺在繁茂的枝葉下,手枕在腦後,雙眼望著天空。我曾爬上這些巨人般的枝條,俯視這個變動不居的綠色世界。
那串汽車和喇叭聲消失得無影無蹤。不過,有一會兒工夫,眼前的路面像剛才的人行道一樣閃爍起來。只聽蘭登在低聲咒罵什麼人或者什麼事。
「我不怕艾里克。」我回答道,心裏明白自己對此並沒有把握。
他尖叫著給狗下了命令,它們退開了。這時蘭登抓住摩根斯坦的韁繩,跟馬較上了勁兒。
我們把它放迴路上,落地的時候稍稍顛了兩下。接著我脫下鞋,倒空裏面的泥巴,扯把草擦了擦,然後擰擰襪子,撣撣褲腿,最後把鞋子扔進後座,自己光腳鑽進前排。
「理由很多。」
「我和我的哥哥科溫一道走。」
「該死,」我說,「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享受過有人趴在腳下的滋味了!嗯……去那兒站到崖邊。請再靠邊點兒。」蘭登的手槍一直指著他的頭。「剛才,」我說,「你說不管誰處在艾里克的位置上,你都會為這個人效力。」
我放慢速度,又一大片沙子席捲而來。
「快來,用你的劍。」蘭登說。幾聲慘叫,我把他的獵物刺了個對穿。
「你是說叫他再次通過『試煉之陣』?」
「我覺得行,」蘭登說,「但我不想這麼干。我想看著科溫走進安珀,還想看艾里克的頭插在杆子上。為這,我情願冒點兒險,所以我不會回頭。願意的話你可以自己到影子里去。你們都當我是個懦夫、一個吹牛大王,現在你們等著瞧吧。我會堅持到底的。」
這下可好,我想要的就在眼前,伸手可及,而我卻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才好。
我把剩下的那把手槍遞給他:「再多殺幾隻狗。」
「如果你帶我來是想出賣我,」他說,「你休想把我活著帶回去。」
我敢打賭,剛才我們真的遇上了一個騎馬的男人,他和我們方向相反,一身灰色,衣領豎著,正低頭躲避雨點的攻擊。
朱利安把頭一歪,透過擋風玻璃望著他。
「你也可能會打中你瞄準的那個人。」
有一次,朱利安讓人穿上我丟掉的衣服去折磨這頭畜生。後來有天打獵的時候,我下馬到它跟前去剝一頭雄鹿的皮,結果它想踩死我。這時我已經又把窗戶升起來了,它應該聞不到我的氣味。但朱利安發現了我,我想我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他周圍全是暴風犬。這種狗身體非常強健,還長著滿口鋼鐵般的牙齒。它們也是從影子里來的——任何正常的狗都不可能這樣奔跑。不過我很清楚,這兒的東西其實沒有哪件真正稱得上「正常」二字。
「我要把最後一發子彈留給朱利安。」他說,「如果他靠得夠近,就射穿他的頭!」
朱利安臉色發白。
我開門進去,發現左邊是三個帶罩子的埃索牌加油機,它們後頭還有間小屋。此情此景我再熟悉不過了,當然,我們以前都是在比較正常的環境下相見。我把車停在其中一個油泵前等著。
「油量不足四分之一了。」我告訴他。
「很好。對了,我有點餓了。」
「任何時候。」我重複道,讓他以為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雲開霧散,我發現我們正沿著海岸前進。海浪高高湧起,體形巨大的海鷗在貼近水面的地方盤旋。雨停了,我關上車燈和雨刷。現在路面是用碎石鋪成的,可我一點兒也認不出這兒是什麼地方。後視鏡里根本看不見我們剛才路過的那個小鎮的影子。路邊突然出現了一個絞刑架,一具骷髏的脖子上套著繩子,吊在絞刑架上,還不住地隨風擺動。這番景象讓我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方向盤。
「剛才打獵的時候,我被汽車發動機的聲音分了心。」他說,「在這種時候,我沒料到裡邊竟然是你們二位。我猜你們不只是開車兜風而已,你們的目的地是安珀,沒錯吧?」
等我們跑到起居室,發現有兩個人已經進到屋裡,都拿著槍。
「進去吧,」他說,「沒危險。」
我點點頭:「普通汽油。」
這時,又有兩個從窗戶跳進屋裡。我連開幾槍,用光了子彈;耳邊,弗蘿拉的獵犬發出的咆哮聲和對方的槍聲夾雜在一起。
「有什麼關係?」
「沒錯。」
等空中的沙塵散去,眼前的道路又變得空空蕩蕩。遠處還能看見幾座城堡。
後來,道路完全消失了,我們彷彿行駛在一大張無盡延伸的矽片上。過了一會兒,它變窄了,成了我們的路。又過了一陣子,兩旁出現了沼澤地,這些棕色的低洼地帶真是臭氣熏天。我發誓自己看見一頭梁龍伸長腦袋,俯視著我們。接著,一片巨大的陰影從我們頭頂飛過,那玩意兒長著類似蝙蝠的翅膀。天空是美麗的藍色,太陽則呈現出毫不張揚的金色。
左邊的山峰不斷向上攀升。我們在山谷里一路向前,眼前越來越開闊。剛才我們滑行下來的那道斜坡不過是一系列高聳入雲的大山的一部分。離海越近,山就越高大,它們彷彿身披五彩的斗篷,綠色、紫紅色、淡紫色、金色和靛青色不斷變換。從山谷里看不見它們朝海的一面。最遠的也是最高的那座山的頂峰盤旋著幾片淡淡的白雲,時不時還被太陽鍍上一絲金色。那個最高點就是我們的目的地。據我推測,我們離那兒還有大約三十五英里,可汽油已經快沒了。我感到一股渴望之情油然而生。蘭登也盯著同一個方向。
「行。」最後他說,「你上次回去是什麼時候?」
「草莓鼻子」把剩下的一點油灑在外面,免得油箱里的油太滿濺出來。隨後他掛好油槍,走過來說:「一共八塊錢。」
「先從你知道的說起好了。」我說。
「好吧,」他說,「我們只好兜個遠路試試看了。還有多少汽油?」
「咱們回書房去吧,」他說,「我的酒還沒喝完呢。」
蘭登降下車窗。又過了一分鐘,他探出頭去,開始射擊。
「迪爾德麗呢?」
「不。」她說,「謝謝你們救了我的命,但我想保住它。你們去安珀幹嗎——哦,好像我不知道似的。」
就在這時,她轉過頭來,證實了我的猜測。
「你在阿爾丁有多少手下?」蘭登問。
「嗯。」
「現在怎麼樣?」我問。
「親愛的弟弟妹妹,」我對他們說,「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們。」話音未落,蘭登的手已經放到了刀把上。瞧瞧我們彼此有多信任。我能聽見他在心裏不住盤算,他在對自己說:科溫帶我來是為了出賣我。
「你想活命,當然會這麼說。」蘭登道。
「你覺得我們能逃進影子里嗎?」迪爾德麗問,這話不是對我說的。
「當然是芮瑪。」
當然還有別的不同之處,但這些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王位在召喚,」蘭登說,這事兒我還是頭一次聽說,「而我們對此很感興趣。」
我發動汽車,快速前進。
三條狗死了,還有一條受了致命傷。蘭登一刀刺死了它,接著我們把https://read.99csw.com注意力轉到那些死人身上。
「設路障的好地方。」蘭登道。
「誰他媽在乎?反正我們再也不會從這兒經過了。那頭豬居然膽敢侮辱一位安珀的王子!我這是為了你的榮譽。」
「我想我把他打垮了。」蘭登說,「我把幾個加在一起,我猜他沒料到這招。說到底,條條大路通安珀,誰也別想照顧周全。」
「那麼,我的兄弟們,」他微笑著說,「歡迎你們回來,祝你們一路順風。過不了多久,咱們肯定還會在安珀見面的。再見。」說完,他轉身走進了樹林。
我們拿走了他們的武器,我拿了三把扁平的小手槍。
它現在更像件外套,黑色的面料上,帶著銀色鑲邊;腰帶也變寬了很多。
子彈打中道邊,彈飛了。
「好樣的。既然已經決定了,我們就一直往南。距離下海的階梯還有幾天路程……你會和他一起去吧,迪爾德麗?」
一陣細雨從空中飄落,周圍的樹木投下重重陰影。白霧從濕漉漉的樹葉構成的地毯中升起。我們右邊的什麼地方傳來一聲嚎叫。
車開到了一座橋下,等我們從另一端鑽出來時,天空又變回了正常的顏色,可眼前卻出現了很多巨大的黃色風車,滿地都是。
蘭登咯咯地笑了,我這才看見他的褲子不知何時變成了棕色,上頭還有紅色鑲條,襯衣也成了橙色和棕色。一頂帶黃邊的棕色帽子放在座椅上。
我的安全感持續了大概整整三分鐘。我趕在卡美拉之前走到門口,猛地打開門。
「既然現在天空已經完成了,我要試試地面。」他說。
「明白了。他提到過我們嗎?」
我並不信任他,不敢告訴他我的記憶現在是什麼狀況,所以我沒說。有太多太多事情我想要知道,卻找不到可以信賴的人。我們一路往前開,我繼續考慮了一會兒這個問題。
就這樣走了大約半小時,小山不見了,我們進入一片樹林,裡邊滿是樹榦粗壯的矮樹。樹葉呈菱形,閃耀著秋日的橙色和紫色。
「我要是知道,早就告訴你了。至少目前我們是同一陣線的。往後退!」
車一停,我猛地推開車門跳了出去——而且還光著腳!該死!
「也許我們該等等……」
「哪兒?怎麼回事?」
「現在看來艾里克的位置最有利,」他告訴我們,「因為事情發生的時候他就在安珀。至少我是這麼看的,所以我決定站在他這邊。如果是你們中的一個處在這個位置,我大概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艾里克派人守住了最主要的通道。我在阿爾丁,傑拉德控制了南邊的海路,凱恩則在北部水域。」
「咱們被堵住了。」蘭登小聲說。他們開始向我們靠近。
那是一輛油罐車。車身上用血紅色的大字寫著「ZUNOCO」,下邊還有他們的座右銘「偶們護蓋全四界」。我下車繞到路中央,向卡車司機道歉。他和我一般高,長得跟個啤酒桶似的,手裡還拿著個千斤頂。
「老弟,」我說,「你幹得不錯。比我想像的還要好。謝謝你。」
「就是,你在說什麼?」迪爾德麗附和道。
「那該怎麼辦?」
還沒來得及打開車燈,沙子已經不見了。我眨了好幾下眼睛。
過了一會兒,我們又壓低聲音交談起來,結論是我必須立刻作出決定。問題其實很簡單:接下來怎麼辦?
「咱們最好趕快離開。」蘭登說,「這邊走!」我和迪爾德麗跟了上去。
「科溫!」他說著擁抱了我。
我們重新上路了。
首先,這六個人全都眼睛充血,無一例外。非常非常多的血絲。不過,這種眼睛長在他們身上卻又讓人覺得很正常。
大約半小時后,我們到了谷底。我一直等到再也滑不動了,才重新發動引擎。左邊的灌木叢里,一大群深色羽毛的鳥兒被引擎聲驚得飛上天去。一頭長得像狼的灰色動物從藏身之處跑出來,猛地衝進旁邊的樹叢里。原來它正在窺視一隻小鹿,聽到動靜,小鹿也跳開了。這個山谷雖然並不像阿爾丁森林那樣長滿高大的樹木,但也鬱鬱蔥蔥,十分清秀。山谷形成一道持續的緩坡,一直通向遠處的大海。
我把自己的槍遞給他一把,他又打死了五隻狗。
「政治、法律和交易里都不該摻雜個人感情。」
我遞給他一張印著「5D.R.」的橙色紙幣和三張「1D.R.」。
「可我又不敢把我們的馬喚來。」
「再說,這還可能是他主使的,呃?」蘭登說。
我們整夜步行,途中三次避開了全副武裝的巡邏隊,直到天亮才在一個洞里睡了一覺。
眼前是一長串汽車,堵在我們前頭,排了大約半英里長。全都停著沒動彈,我還能聽見它們的喇叭聲。
「那麼我願意。」
「這種能力對我能起到什麼作用?」
「阿爾丁森林。」我的兄弟說道。我知道他說得沒錯。為了他的智慧、他的學識,我又是愛他,又是羡慕他。
他從前是個殺氣騰騰的小叛徒,我記得他總是很叛逆。過去,我們的父母一直極力想讓他守規矩,可從來都不大成功。想到這兒,我突然意識到,我們倆有著共同的父母,而我和艾里克、弗蘿拉、凱恩、布雷斯、菲奧娜他們卻並非如此,可能還有幾個人也是這樣。其他人的情況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但對我記得的那幾個人,我非常肯定。
「現在,我親愛的兄弟,你想為自己的行為辯解嗎?」我問。
他們的臉色都稍稍有些發白。
「既然艾里克想要她,我就不能讓他稱心。」我說。
大約五分鐘之後,我開始稍稍放下心來,就在這時,身後再次響起了號角聲。我一腳踩下油門。雖然無論如何都會被他追上,但我希望儘力爭取時間,把距離拉得越遠越好。汽車傾斜著滑過一個個拐角,呼嘯著衝上小山,穿越平原。有一次我差點兒撞上一頭鹿,萬幸的是,我在最後關頭繞過了它,既沒相撞也沒降低速度。
「太久了,」我告訴他,「我記不清了。」
「當然。」
「美好的夜晚。」我對著蘭登和清涼的晚風說。
我們讓她回自己的房間去,還告訴她要鎖上房門。蘭登評論道:「他們居然能讓她去開門,這體現了對手的實力。我們這是在哪兒,科溫?」
「本尼迪克特呢?」蘭登問。
聽了這話,他轉身面對我(剛才他一直在透過身旁的車窗往外看),然後說:「我猜我們都有那個野心,至少有那種想法。我知道我有,雖然我早就自動退出了。照我看,值得一試。我知道,你的意思是問我會不會幫你。答案是『會』。我會幫你,就算只是為了跟其他人搗搗蛋也好。」過了一會兒,他又問,「你看弗蘿拉怎麼樣?她能幫上什麼忙嗎?」
「也許,也許正好相反。」他答道,「但我看值得賭一把——小心!」
我們在大樹間穿行,走過岩石和灌木投下的陰影。銀色的大月亮慢慢升起,照亮了夜空。
號角聲再次響起,更近了。
「布雷斯呢?」蘭登問。
「大概吧,」我說,「不過『試煉之陣』究竟是什麼?」
「這一路走得太容易了,」他說,「我可不喜歡這樣。在阿爾丁森林之前,我們根本沒碰上什麼麻煩。沒錯,在阿爾丁,朱利安想收拾咱們。但我覺得……我們輕而易舉地走了這麼遠,我簡直懷疑這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他嘆了口氣。
我朝剩下的兩個衝去,不過還沒跑到屋子那頭,蘭登已經用馬刀刺倒了其中一個,他把這傢伙留給狗對付,自己轉向另一個。
「就他媽不該讓你們這種蠢貨上路!」他吼道,「該死的混蛋!」
我們一動不動地趴在一叢灌木下,監視自己走過的路。
我照他說的做了。過了一會兒,這扇木門開始嘎嘎作響,在巨大的鐵制鉸鏈帶動下朝里打開了。
「我想把艾里克引到這兒來。他知道只有他親自來才能對付我,我要看看他究竟有多想除掉我。」
「那就在下個路口往左轉,讓我們看看會發生點兒什麼。」
「艾里克派我來監視這條路。」他說話的時候,我暗暗把手放在腰間的手槍上。子彈恐怕沒法穿透那層盔甲,不過可以考慮朝摩根斯坦開火。
他拔刀在手。我們靜靜地等了幾分鐘,但再沒聽到任何聲音。於是他收刀入鞘,我們又上路了。
「忘了它吧,」我說,「已經結束了,別再提了。」
「別把後背亮給她。」
這時我記起了弗蘿拉前一天說過的話,我突然明白了那話的含義。如果現在把這話說出來,我會顯得像個傻瓜,或者會讓蘭登以為我故意隱瞞了緊要的消息不告訴他。可我必須告訴他,既是為了他,也是為了我自己。
「也許是什麼動物。」
「我猜是他創造的最快的那匹馬——摩根斯坦。」
其次,他們的每根手指都比常人多出一個指關節,手背上還長著向前彎曲的骨刺,十分鋒利。
公路猛地轉了個彎,沙漠讓位給大片大片的藍色草地。草很高,葉片看起來挺鋒利。過了一會兒,地表變得有些起伏,我們開過了三座小山坡,公路也到此為止了,接下去是一條狹窄的土路。土路的路面壓得很硬,沿著幾座更高的小山蜿蜒盤旋,山上開始出現小型灌木叢和刺刀一般的薊屬植物。
過了六分鐘左右,他出現在後視鏡里,風馳電掣般一路向我們奔來。那群狗也跟在他左右,一邊淌著口水,一邊吠個不停。
我微微一笑。
摩根斯坦從車頂一躍而過。
「四分之三箱。」
「聰明的話就離開這兒,好好多活幾年。」她說。雖然她很疲憊,還有些髒兮兮的,但上帝!她還是那麼可愛。
我也拔出劍來。「準備。」我弓起身子。我們衝上前去。總共花了兩分鐘左右,一切都結束了。
「不知道,我沒聽人說起過他的事。也許他和布雷斯在一起。也許他在影子里的什麼地方,根本沒聽說這裏的情況。他甚至可能已經死了。我們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了。」
車速表用北歐風格的古怪數字顯示,我們的時速是七十五英里,在這樣的路面上,我沒敢再加快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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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朝前開,我不停地想這他媽到底是怎麼回事。天空開始帶上了點兒綠色,接著又漸漸變成了粉紅。
我發動汽車。那群狗在周圍轉悠,摩根斯坦則跟在車后慢跑。
可等沙暴過去后,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不會的。」我告訴他,「不過下次再想在我眼前殺人的時候,別忘了管管你的急性子。」
「我不會進去。到了海邊就由你負責,還要由你去說服你的姐妹。」
人和馬著地以後,轉身面對我們。我猛地發動引擎,汽車向前衝去。
「他絕不會讓你們進入安珀。」她說,「我一直被關在那兒,直到兩天前才從一條秘密通道逃了出來。我以為自己可以逃到影子里去,等事情平息下來再說。可離實界這麼近,這麼做太困難了。他的人今早發現了我,要帶我回去。如果我回去了,他可能會殺了我。不過我也說不準。就算不殺我,我也仍然只是他城裡的一個木偶罷了。我覺得艾里克瘋了,但我同樣說不準。」
我說錯話了,我知道。
「往下看。」
蘭登沒說話。他點了支煙,我想是在爭取時間。
我們下車開始步行。夜晚的空氣非常涼爽,有種生機勃勃的味道。東邊的天空中已經出現了幾點繁星,太陽則正準備上床睡覺。
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知道周圍這些奇奇怪怪的變化都跟他有關,可我想不通他是怎麼做的。還有,他準備把我們帶到哪兒去。我必須弄清這個秘密,但又不能直接問他,否則他就會發現我的情況,那時我只好任他擺布。除了抽煙、盯著窗外,他似乎什麼都沒幹,可等車從路面上的一處凹陷開出來時,我們已經置身於一片藍色的沙漠中了。這會兒,頭頂上的天空閃著微光,太陽也成了粉紅色。後視鏡里,沙漠延伸開去,一眼望不到頭。把戲玩得真不錯。
我們知道。我們來到一道路卡前,一個身穿棕綠色皮甲的守衛拔出劍走了過來。我彎彎手指,讓他往後座看。「瞧見了?」
「我都快忘了……」蘭登答道。
「上嗎?」蘭登問。「他們很可能會找到方法,闖進屋裡。」他說,「你上次參加戰鬥是什麼時候,姐姐?」
朱利安做了個手勢,要我們停下。我看了蘭登一眼,他點頭道:「如果不停,他會把我們撞翻的。」於是我踩下剎車,慢慢停了下來。
他仔細瞄準,一槍一個,又幹掉了六隻。
「莉薇拉?」
「上帝,我從昨天起就沒吃過東西!」蘭登大聲叫道。於是弗蘿拉去找卡美拉,告訴她現在可以出來了,只是不能進起居室,還要她多拿些食物到書房來。
「不知道。」
我們又走了兩英里,太陽已經完全消失在地平線以下。夜空一片漆黑,上邊布滿了明亮的星星。
我的銀劍刃刺穿了第一隻狼,它發出一聲人類的哀嚎。蘭登一刀砍掉了另一隻的腦袋。這時,我看見迪爾德麗舉起一隻,把它猛地撞在膝蓋上,只聽「啪」的一聲脆響,折斷了它的脖子。這可真讓我大吃一驚。
「這些臭蟲確實是從影子里來的。」蘭登說。我點點頭。「我的運氣不錯。看來他們沒料到我會找來這樣的幫手——將近半噸重的狗和一個好鬥的兄弟。」他走到碎玻璃前往外瞅,我沒動,讓他自己去偵察敵情。過了一會兒,他說道:「什麼也沒有,我敢打賭咱們把他們全乾掉了。」說著,他拉上厚重的橙色窗帘,還拖了不少高大的傢具擋在前頭。他干這事兒的時候,我把那些死人的口袋翻了個遍。
一段長長的沉默。隨後,蘭登低聲問:「你什麼意思?」
「恐怕我對你們不會有多大用處。」朱利安道,「無論你們怎麼折磨我,我也只能說出我所知道的事,而我知道的並不多。」
我們扔下他,繼續前進。朱利安呼吸沉重,眉頭緊鎖在一起。
透過煙霧,我看見了大海的一角。金色的太陽還高懸著,天空卻呈現出夜晚才有的深藍色。在這樣的天空下,海面像絲綢一般光滑,顏色深厚而飽滿,優雅的寶藍色海水幾乎接近紫色。看著它,我的心情久久難以平靜。我開口吟唱起來,用的是一門我從沒意識到自己懂得的語言。那是《渡水者之歌》。蘭登一直聽到結束,才問道:「很多人都說這是你寫的,是真的嗎?」
「開快點,」蘭登突然說,「聽上去像是朱利安。」
一片多麼奇妙的森林啊!
「我們走得太遠太快,」他回答道,「我一點兒也不喜歡這樣。現在我們已經進入實界,來不及回頭了——沒法利用影子,只能靠自己手中的兵刃。」他身上也別著刀,一把泛著金屬光澤的短刀,「我覺得也許是艾里克把咱們引到這兒來的。現在我們毫無辦法。但願是我想錯了,真希望從這兒開始,每前進一步都會遇到重重阻礙。」
她望著我們,火光把她的臉龐變成了一張扭曲的面具。她又是哭又是笑,用一種受到驚嚇的聲音大聲叫喊我們的名字。我斬斷她身上的鎖鏈,幫她站起身。
「當然。」
「我不會求你的。」他說,「我絕不會為了活命而趴在地上求你。」說著,他下了車。
「我有種感覺,我們不會成功。」蘭登告訴我。
聽了這話,他大笑起來。
「你現在已經成功了,妹妹,」我說,「只要我的劍還能為你舞動。」她在我的額頭印上一吻,還捏了捏我的手。我從來抵抗不了這一招。
大門上響起敲門聲。
我從沒見過如此高大、莊嚴的樹木,樹葉是濃烈、鮮艷的綠色,略帶著一絲金黃。它們聳立在那裡,直衝雲霄。松樹、橡樹、楓樹,還有許多我壓根兒叫不出名字的樹,全都碩大無比。我把車窗搖下一點,發現樹林里微風輕拂,蕩漾著奇異而醉人的芬芳。吸了幾口之後,我決定把窗戶全搖下來,讓它一直敞開著。
「我也這麼想過。」我撒了個謊,「你覺得這意味著什麼?」
過了大約三英里,我們眼前出現了一大堆木頭。我開車從旁邊繞過去。木堆的一側出現了一扇大門,蘭登說:「停車,按一下喇叭。」
我一腳踩下剎車。
「我拿不出任何證據,」他說,「可我倒希望他們是我的人。這些傢伙看上去挺凶。」
「你知道,」我開口道,「昨天之所以由我接電話,是因為弗蘿拉出門去了。我幾乎可以肯定她是準備去安珀,卻發現路被堵住了。」
我告訴他:「我很好。」蘭登也點點頭道:「在這種時候,我還以為你會換一種消遣方式呢。」
朱利安微笑著朝我們揮揮手,而摩根斯坦一甩頭,華麗的鬃毛像是在風中上下起伏的一面旗幟。它的腿則快得根本無法看清楚。
「是的,沒錯。」我答道,「你過得如何?」
我忽然覺得頭昏眼花,還有些暈沉沉的。沒等我說話,蘭登已經開了口:「深呼吸,慢點。」接著又說,「我們抄了條近道,這陣子氣壓和重力都會有些不同。我覺得到目前為止咱們的運氣還不錯,我想盡全力看看。用最快速度,能走多遠走多遠。」
我一腳踢倒他,「砰」的一聲關上門,插上門閂。
「她還是艾里克的人?」
我搖了搖頭。
他們的口部前凸得厲害。我掰開其中一個的嘴巴,發現裡邊有四十四顆牙齒,大部分都比一般人的牙齒更長,其中幾顆看上去還尖利得多。他們的肌肉呈帶光澤的灰色,非常硬。
這話似乎嚇了他一跳,彷彿他從未從哪個至親口中聽到過任何好話似的。
「再往前挪點兒。」他指揮道。
沒有任何可以說明身份的東西,不過這也在意料之中。
那一大片石頭隨即變得稀疏起來,中間出現了黑色的土地。又過了一會兒,土地越來越多,石頭則越來越少。最後,地上出現了綠色斑點。開始時不過是星星點點的一叢叢小草,但那種綠色真的是非常非常明快,與我所熟知的地球上的綠色完全不同。
「我發現我已經打扮停當了。」我想看看蘭登聽了這話會有什麼反應。
「我很懷疑。」弗蘿拉回答道,「這不是他的風格。」
一頭暴龍跳到我們前頭,遲疑了一下,接著自顧自地往我們左邊去了。又有三頭翼龍飛過我們頭頂。
我發現周圍的人衣著都挺奇怪,路也是用磚砌成的。
「既然咱們三個在一起,」他說,「看來我暫時安全了。」
「沒時間了。沒錯,我們確實可以用牌聯繫他,可等他回應的時候就太晚了。沒準兒他根本不會回應。」
「我一直想知道,」他答道,「你究竟只是單純地想復讎呢,還是有什麼別的打算。」他又把球踢給了我,至於要不要回答,就看我覺得是否合適了。
「我當然想活下去。你們會放過我嗎?」
「我們還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麼東西呢。」她說。
「我們去哪兒?」過了很久,迪爾德麗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到這時,我們已經在矮樹叢里偷偷摸摸地走了大約一個小時。
蘭登抬起槍,仔細瞄準那人的後背。在他開槍的一瞬間,我總算把他的手臂撞到了一邊。
摩根斯坦優雅地跳開,躲過汽車。從後視鏡上,我發現有兩隻狗已經把擋泥板撕了個粉碎。有幾隻狗橫在路上,還有十五六隻繼續向我們追來。
「你在想,」我正考慮著,他又說,「『這一次,蘭登的話我能信多少?他又狡猾又卑鄙,就像他的名字一樣:蘭登——不按常理出牌的傢伙。還有,如果有人開出更好的價,他肯定會把我給賣了。』沒錯吧?」
「我很懷疑。」我說,「如果我們有必勝的把握,她會參加的。可話又說回來,這種時候有什麼把握可言?」
蘭登跳進車裡,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呃,我再次向你道歉……」
「別跟我說什麼『也許』,親愛的。你臉上寫得一清二楚。你知道,我差不多願意幫你。在所有親戚里,我最喜歡的是性,最討厭的就是艾里克。」
「這主意不錯。」
他們的外表有些不同尋常。
「好吧,」他補充道,「誰知道第二個會是什麼玩意兒?」
「往右轉。」
身後再沒有傳來什麼聲音。過了一會兒,我聽到前面有動靜。
錢包九_九_藏_書里塞滿橙色和黃色的紙幣,角上印著羅馬數字,數字後邊還有「D.R.」兩個字母。
這時,他的眼睛一閃,從前那種微笑又回來了。他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一隻手捋了捋自己稻草色的頭髮。
我們駛過一條長長的直道,差不多一分鐘時間里,我們可以毫無顧慮地全速行駛。這一分鐘里,朱利安的號角聲離得遠些了。可隨後一段路又是彎彎曲曲的,我只好放慢速度。於是他再次逼近了我們。
這個問題太重大了,我無法再拖延下去。我知道不能信任他們,就算是對親愛的迪爾德麗也不行。可如果我不得不對什麼人說實話,他們也許是最好的選擇:蘭登一直跟我一起行動,已經陷得很深了,而迪爾德麗則是我最寵愛的妹妹。
那傢伙嚇得目瞪口呆,轉身就跑。
「我有點兒擔心,」他說,「沒準咱們正一步步朝人家設好的陷阱里鑽呢。」
「恐怕不是。」我說,「依你看,他們有多難對付?」
唔,我記得他說過什麼「加」啊「減」啊的,就像把自己置身其中的宇宙當成了一個巨大的方程式。
「為什麼?」
「嗯,我猜應該是家裡人乾的,沒錯。也許是布雷斯,也許是朱利安,也許是凱恩。甚至也可能是你,可能是你為了引我上這兒來使的詭計。不過我希望不是。不是你,對吧?」
「跑快點兒,還有,祈禱他的目標不是我們。」
朱利安用他那慢吞吞的腔調一字一句地對我們說:「真令人驚訝啊!」這時,一隻巨大的黑綠色老鷹盤旋著落到他的左肩上。
我們朝四周看了看,發現不遠處有塊巨大的廣告牌。廣告牌上,在這個世界販賣肯德基炸雞的傢伙正望著我們。
「也許我可以打電話叫警察。」我說。
「沒有。」我說,「要我去開門讓他們進來嗎?」
「影子里的人,」他說,「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也不知道是誰派他們來的。總共四個或者五個,甚至可能是六個。我上了飛機,他們也跟了上去。他們是在丹佛附近出現的。我移動了飛機幾次,想甩掉他們,但沒起作用——再說我也不願意偏離太遠。我在曼哈頓甩掉了他們,可他們會找上門來的,這隻是個時間問題。」
我一槍放倒第一個,旋即撲倒在地,朝第二個開火。蘭登揮舞馬刀,從我身上一躍而過。第二個傢伙的腦袋和肩膀分了家。
「沒錯。」
過了一會兒,路邊稀稀拉拉地出現了幾棵樹。
「沒錯。」我承認,「能否請教一下,為什麼你會在這兒,而不是待在那兒呢?」
「也許。」
湊近一看,我發現外側的褲縫上還有道銀線。
我捏了捏他的肩膀:「你看上去需要喝一杯。」
「多麼離奇的想法。我敢打賭你堅持不了五分鐘。」
「我們有什麼理由相信這種感覺呢?」我問。
這一次,號角聲幾乎近在咫尺。
從我右手邊遠遠地傳來窗玻璃被砸碎的聲音,緊接著,我聽到左邊什麼地方出現了低沉的咆哮和幾聲狗吠。
「在十字路口往右轉。」他指示說。
「現在我們離實界已經很近了,但離安珀還遠著呢。」我兄弟說,「就算躲進附近的影子里也沒用。如果他的目標真是我們,他肯定會追來。或者讓他的影子咬住我們不放。」
站在最前面的那個人想把我推到一邊,我伸手擋住了他。
這次他射殺了六隻狗,但還有大概兩打向我們緊追不捨。
「我也一直在考慮,」我說,「想弄清我有多大機會。你知道,我也許會『試試看』。」
「什麼意思?」
「為什麼不殺了他?」
蘭登打開身旁的車窗,把煙頭扔了出去。他關上窗之前,一股冷風吹了進來,在車內打著旋。風裡帶著海水的味道,鹹鹹的,有些刺鼻。
又是一陣敲門聲。
我們身後不遠處的灌木叢里發出微弱的沙沙聲。
他跌跌撞撞地闖進來,立刻關上門,還插上了門閂。那雙淺色眼睛下面有些皺紋,身上穿的不是撲克牌上那身鮮艷的緊身上衣和長筒襪。另外,他看上去早該刮刮鬍子了。這會兒他穿著一套棕色羊毛西裝,腳蹬一雙深色山羊皮皮鞋,一隻胳膊上還搭著件呢子外套。但他確實就是蘭登——撲克牌上的蘭登——只不過那張帶笑的嘴看起來很疲倦,指甲下面還藏著污垢。
「不一樣。我是往外跑,不是想進去。也許他對我沒有像對你或布雷斯那樣嚴加防範,因為我是個女人,又沒什麼野心。而且你們已經看到了,就算這樣,我也沒能成功。」
我握著方向盤,蘭登坐在我的身邊。我告訴他我準備回安珀去——只想看看這會激起什麼樣的反應。
我咬住嘴唇,免得滿肚子的問題脫口而出。
號角再次響起,更近了。他罵了一聲:「該死!」
「你是老闆,」他答道,「而且我猜你在策劃。路上你幹了不少事,幹得非常精明。我知道你就是科溫。」
「同意。」我當然同意。
「很不錯。」我告訴他,「順便告訴你,我們快沒油了。」
「我正想你什麼時候才會發現呢。」他說,「感覺如何?」
「或者說任何時候。」他補上一句。
「那兒的人會殺了你,再把你的腦袋拿去餵魚。」
我來了個照葫蘆畫瓢。
「沒有我們,你這會兒還綁在樹樁上呢。」蘭登反駁說,她沒吭聲。
「太晚了,已經沒什麼辦法好想了。」他說,「我們已經進入了實界,在這兒擺弄影子費勁得要命,而且肯定會被發覺。恐怕待會兒只好步行了。」
在我右邊,那輛卡車發出尖利的剎車聲。我試著把車開出路基,回到公路上,可我們陷進了鬆軟的泥土裡。
我點了點頭。
「你是不是以為自己永遠失去它們了?」蘭登問。
他加了點水,告訴我機油沒問題,還用一塊髒兮兮的爛布條抹了抹擋風玻璃。接著他朝我們揮揮手,回到小屋裡去了。
突然間,我意識到答案很快就能揭曉了。
弗蘿拉輕輕叫了一聲,我們倆誰都沒理會。
他遲疑了一下。
「這娘們兒在搞什麼鬼?」蘭登道,「看看這些傢伙的顏色,我敢說他們要帶她回安珀。」
「把那玩意兒拿開。」我說,可他彈開保險,槍口指向對方。
「我嚇了一跳。」我說。聽了這話,他偏過頭,神色詫異地看了我一眼。這時,又一陣沙暴出現了。
「你開玩笑嗎?」我問,「我需要的是你的幫助,不是你的腦袋。我想說的是,我他媽根本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我猜到了不少東西,可我並不真的知道我們究竟在什麼鬼地方,安珀究竟是什麼,或者為什麼我們要趴在這兒躲著艾里克的部隊。」我告訴他,「還有,我到底是誰。」
「比如?」
「你現在準備幹什麼?」我冒險問了一句。
敲門聲又響了起來,這次的聲音比剛才大多了。
「沒錯,」蘭登答道,「我想是她。」
「我肯定正好按他希望的那樣轉換了,就是設置障礙的那個傢伙。」他說,「氣死我了,我居然幹了他想要我乾的事——最顯而易見的那件事。」
有人從亭子里走了出來,這傢伙大概五英尺高,挺著個碩大無比的肚子,鼻頭跟草莓似的,肩膀沒準兒有一碼寬。
「是的。」我說。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不過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東西,那麼我願意給他。
遠遠望見柔和的火光,似乎是一堆營火。
「我的意思是,」我說,「我耍了你,蘭登。你不覺得奇怪嗎?我一路上除了開車什麼也沒幹。」
「那些該死的獵犬會把車撕成碎片的,他的鳥還會拿咱們的眼睛當飯吃!」他說,「真不想在他全副武裝的時候碰上他。不管他本來在追什麼,他肯定更願意狩獵自己的兩個兄弟。」
冰冷的藍色火焰在他眼中燃燒著,他面無表情地說:「想殺我就快動手。」
「等你準備好了就行。」
「艾里克現在是安珀唯一的王子,」她說,「軍隊也效忠於他。」
「這難道是……」我喃喃地說。
坐下之前,蘭登沒忘了先仔仔細細地把刀刃打理乾淨,再把馬刀掛回牆上。他擦刀的時候,我倒了杯酒給弗蘿拉。
第二天一早,我發現起居室里的屍體不見了,地毯上的污漬消失得無影無蹤,窗戶看起來也已經完好如初,蘭登解釋說,是他把事情料理了。我沒再盤問他,免得露出破綻。
蘭登從車裡出來對他說:「先生,你最好趕快滾!」他手裡握著槍。
我拿走他的匕首,他上了車。蘭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用還剩一發子彈的手槍對準朱利安的頭。
現在朱利安已經來到車旁,他的右手握著劍。
他點了點頭:「謝謝你。」
「要是他們想要你活命,最好看看就算了,別做什麼多餘的動作。」蘭登說。
蘭登搖搖頭。
「我敢說有人在跟蹤我們。」蘭登說,他做了個手勢,我們三人一同消失在黑暗中。
「可話又說回來,其實我不喜歡這個地方。」
「咱們走吧。」於是我們又上路了。
很長一段時間里——大概六分鐘左右——他一言不發,然後說:「走吧。」
「上帝!」蘭登道,「沒錯,現在我明白了!路上有不少小事讓我覺得很奇怪,現在總算清楚了……你是怎麼把弗蘿拉完全蒙在鼓裡的?」
我點點頭。我們繼續向前行駛,最後,硅形成的平原被滿地光禿禿的石頭取代了。
「謝了。」他把錢塞進口袋,「要檢查一下機油和水嗎?」
我屈身閃過一劍,抓住朱利安的胳膊把他拉下馬來。他用覆蓋著裝甲的左手給了我的腦袋一拳,我痛得要命,眼前像點燃了無數焰火筒。
「為什麼?」
「拿出來看看吧,」他說。我掏出錢包。
我覺得沒什麼危險,於是說了句早想好的套話。
我把車停下,等著看他準備怎麼辦。
「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蘭登道,「他要麼是想去設個埋伏,要麼就是想玩貓捉老鼠的把戲。」說著,他從腰帶下取出一把手槍,放在大腿上。
「對不起,兄弟,」他說,「我本來沒打算擅自行事。只不過,他們這種人竟用這種方式對你講話,我太生氣了。我知道我本該等你拿主意,讓你照自己的心意處置他,或者至少應該先徵求你的意見。」
他們倆都大笑起來,幾乎有些歇斯底里。「或者艾里克。」我邊說邊突然轉向弗蘿拉。但她搖了搖頭。
然後我問:「是埋伏嗎?樹林太安靜了。」
「你們不出去的話,怎麼知道要對付的是什麼人?」蘭登一邊喊,一邊猛read•99csw.com地衝出了房間。
我一邊思考,一邊點上根香煙。
我點點頭。
我倆借了弗蘿拉的賓士車出去兜風。奇怪的是,路上的景緻似乎起了變化。我說不清究竟少了些什麼,或者多了些什麼,反正感覺不同了。我試著思考這個問題,結果又開始頭疼起來,只好決定暫時不去想它。
我緊跟著他跑過走廊,來到門廳。卡美拉正準備打開大門,我們剛好來得及阻止她。
「真希望知道我們這是在哪兒。」蘭登說。
地上躺著三個人和同樣數量的狗。不錯,看樣子我們已經幹掉了一半入侵者。剩下的還在從窗戶往屋裡鑽,我又幹掉了一個,所用的方法讓我自己大吃一驚。
「是艾里克?」我問。
後輪陷在泥里,一直埋到擋泥板。我盯著它們,盤算著該怎麼辦才好。這時,蘭登喊道:「好了,我抬保險杠,你抬後頭,我們把它弄迴路上去。最好放在左邊車道上。」
「走著瞧。」我說,「菲奧娜在哪兒?」
我瞥了蘭登一眼,他朝我點了點頭,我們更加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迪爾德麗介面道:「我只能借《仲夏夜之夢》里的台詞來表達我現在的感情——『真不巧竟在月光下碰見你』。」
「我能維護自己的榮譽。」我告訴他。就在這時,某種冷酷、強大的東西攫住了我,我幾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真要他死,也該我來動手,與你無干。」說著,我只覺得怒氣填膺。
「那麼,你想什麼時候開始?」我問。
我伸手擁抱她,輕輕拍拍她的肩,因為我想這麼做。蘭登找到了一袋酒,我們坐下喝了一杯。
「我喜歡屠宰畜生,」他說,「而且我一直很想念我的兄弟們。」
「嗯……那是什麼?」
剩下的汽油堅持了兩英里半,我把車滑到路邊停下。地上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太陽開始揮手告別了。
「死亡與毀滅,」我說,「我感到它們正在逼近。」
「他沒提到過你,蘭登。但他說起過科溫。他仍然害怕科溫會回到安珀。再往前大約五英里,相對還算安全。但那之後,每一步都布滿危險。每棵樹、每塊岩石後頭都有陷阱和埋伏。是為布雷斯和科溫準備的。他想要你們至少深入到這裏,這樣既不能利用影子,也無法輕易逃脫他的控制。不管是你們中的哪一個,都不可能毫髮無傷地進入安珀。」
「起來,坐到後座上。」我命令道。
「你一點兒也不知道是誰指使的?」
吃完飯,我們在餐廳洗手間洗了把臉,把車開到大門前,按了按喇叭,一個右肩上扛著把戟的人過來開了門。
它變成了月牙形。同時,座椅似乎往後移了些,汽車底盤離地面更近了,擋風玻璃也傾斜得更加厲害。
「沒錯。」
「作為剛才那些情報的報酬。」
於是我彎下腰,半蹲著抓緊車尾,然後開始伸直雙腿。隨著一陣咔吧咔吧的聲音,後輪在潮濕的泥土裡被拔了出來。我把車抬起來了,離地有差不多兩英尺!車很沉——該死!確實沉得要命——可我辦到了!
「叫它們後退!」我吼道,「不然把你釘在地上!」
從前我也知道該怎麼做。我忽然領悟到,關鍵就在於記起安珀。可我辦不到。
他們朝我們所在的方向看過來。
「那兒有科溫的記憶。」
懸崖越來越朝左面彎曲,我們朝下駛過它,往一個長滿樹木的山谷前進。大海越來越多地進入了我們的視線。
蘭登點點頭,我們倆一起朝窗戶碎掉的方向跑去。
「就我所知,是的。」
我打開門。
「他從影子里送了些東西進來,把艾里克攪得心煩意亂。他從來沒拿出真正的實力進攻,所以艾里克很擔心。而且,雖然艾里克的右手總是拿著權杖不放,但王冠和權杖的歸屬其實還是個問號。」
「該死的盔甲!」他說,「我肯定射中了兩次,結果他屁事沒有。」
「悠著點兒,」蘭登說,「這是第一個障礙。」
又過了一會兒,有三個男人進入營地四下張望。接著,其中兩個彎下身,在地面上嗅個不停。
是一把帶劍鞘的銀劍,重量剛剛好,劍鞘掛在腰帶上非常合適。還有我的黑色斗篷,連領口邊銀制的玫瑰形扣子也沒少。
方向盤的形狀又改變了三次,最後一個版本是個木製的八邊形。車已經變得相當高了,不知何時,引擎蓋上還出現了一個火烈鳥形狀的飾物。我克制住自己,沒對這些東西發表任何意見,只是隨著座椅位置的變化調整自己的坐姿,並且努力適應汽車形狀改變帶來的新的駕駛要求。又一聲嚎叫傳來,蘭登瞥了方向盤一眼,搖了搖頭。轉瞬間,樹木高大多了,樹上爬滿藤蔓,還能看到寄生藤形成的藍色面紗。汽車也幾乎恢復了原來的樣子。我瞄了眼油表,還剩半箱油。
「他還有用,」我說,「他能告訴我們很多事情。再說前頭路還長呢。」
我們一路跋涉,過了一會兒,蘭登說:「我覺得不對勁兒。」
「看起來是這麼回事。」我說,「你怎麼說,朱利安?」
「嘿!」他說,「我上次走著去那兒是差不多二十年前。我的記憶回來得可真快。」
「沒錯。」他說,「前面不遠就有一個。你們知道怎麼通過。」
「什麼時候殺你得看我高興。」他完美無瑕的盔甲上沾滿了泥,我頗為享受地看著這一幕,「在此期間,我想知道,你的命對你來說有多大價值。」
弗蘿拉剛一出門,蘭登就轉身問我:「說說看,你們倆之間是什麼狀況?」
「看來是這樣。」弗蘿拉表示同意。
「它應該可以讓你記起自己是誰。」
「條條大路通安珀。」他說,就好像這是條諺語似的。
每走一步,我都會陷進泥里六英寸左右。但我還是把車抬起來了。那頭的蘭登也一樣。
「我也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在芮瑪。」
「我們這種身份的人真不該這麼步行。」蘭登說。
有種震動,讓我中耳附近的毛全豎了起來。我立刻意識到這是弗蘿拉吹響了她的口哨。
「好了,算了。」我告訴他,「我們迴路上繼續前進吧。如果辦得到的話。」
摩根斯坦跟在我們後邊,四肢在空中揮舞,接著四蹄著地,小跑過來。那群狗在周圍打著轉,舌頭伸得老長,肋腹上下起伏。摩根斯坦身上有一層閃亮的光澤,我知道那是它的汗水。
「那你最好現在就開始回憶戰鬥動作,而且要快。」他對她說,「時間不多了。告訴你,有人訓練過他們。不過我們有三個人,他們最多比我們多一倍。有什麼好擔心的?」
草很快蔓延開來。
蘭登大笑起來。
「真不想離開安珀的天空。」蘭登說。天曉得是什麼意思,我模模糊糊地咕嚕了幾聲。
他趕緊跑過去打開路卡,還在汽車經過時朝我們敬禮。
蘭登猛地轉過身來,臉氣得煞白。
接下來是一片森林。
「好吧。」我說,「情況也許會突然發生變化,到時候別忘了你自己說過的話。還有,別忘了,換了別人,你很可能已經死了。記住在這種時候是誰放了你一馬。來吧,蘭登。咱們走。」
「我知道……聽著,科溫,」他說,「最近你對我很不錯。萬一你不是真正的科溫,你就死定了。不過你肯定是,你不可能是別的什麼人。即使失去了記憶,我從你的行動中還是能看得出來。不,我敢拿你的性命打賭。冒個險,去試試那個叫作『試煉之陣』的東西。它很可能會恢復你的記憶。怎麼樣?你願意嗎?」
蘭登點燃兩根煙,把其中一根遞給我。
「但你逃出來了……」
「你瘋了!」他說。我再次踩下剎車。
雖然光線很暗,但我還是看清了。他們四腳著地,月光在他們灰色的衣服上閃爍著。隨後,我眼前出現了追蹤者們那六隻閃閃發光的眼睛。
我感到後背有些發涼。
在我檢查這捆鈔票時,蘭登咧開嘴笑道:「瞧,我全弄好了。」
「好吧,他們的確在那兒。」我說,「但我怎麼知道這不是你的什麼詭計呢?」
「我看她不可能去應門。」
我發現他們一共六個。
「已經試過好幾次了。」他扔下空槍,又掏出一把來,「要麼是我的準頭比我想像的還差勁,要麼傳言是真的:想殺摩根斯坦,你得用一顆銀彈。」
「而且你比我們任何人都更有理由殺掉他。」
我們沒再聽到什麼動靜。我做了個手勢,帶頭朝右邊樹林里的那團火走去。蘭登聳聳肩,默認了我的決定。
「下車,」我說,「你需要散散步。」
「我一直在想,」蘭登說,「你還像過去那麼精明。換了我,大概會為剛才的事殺了他。但我想你是對的。如果我們能佔到上風,他很可能會轉到我們這邊來。當然,在這之前他還是會把剛才的事報告給艾里克的。」
「我現在的哲學是『自己活,也讓別人活』。」我告訴他。
「該死!他開的是什麼東西?火車頭嗎?」
弗蘿拉搖搖頭。
路突然寬了,而且變回了混凝土路面。兩旁都有小水溝,裡頭滿是濁水,樹葉、小枝條和彩色羽毛順水向前漂去。
我手裡的方向盤改變了形狀。
「沒錯。」我說。完全是順口一句瞎話,只要讓他們以為我知道內情就行。
「向你致意,妹妹。願意加入我們,向安珀進發嗎?」
我們花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才走到營地。四個男人圍坐在營火邊,還有兩個在一旁的陰影里熟睡。樹樁上綁著個女孩兒,她背對我們,可她的背影還是讓我的心跳猛地加快了速度。
「創造」這個詞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我想了又想:是的,沒錯,我體內一個聲音說,摩根斯坦確實是他用影子世界的元素創造出來的,他賦予了那頭畜生颶風般的速度和打樁機的力量。
「卡巴燈塔。」蘭登指指一座巨大的高塔。那個灰色的大傢伙矗立在海中,離海岸有好幾英里。「我差點兒把它給忘了。」
我弟弟評論道:「進展不錯。」我點點頭。
「太危險了。」
「芮瑪是幻影城,」他告訴我,「它是安珀在海里的倒影。在那兒,安珀的一切都被原樣複製,就像在鏡子里那樣。莉薇拉的族人居住在那兒,就像住在安珀一樣。我跟他們以前有些小過節,他們恨我,所以我不能陪你進去。不過只要你好好跟他們說,也許再暗示一下此行的目的,他們應該會讓你使用芮瑪的『試煉之陣』。這是安珀那個『試煉之陣』的倒影,我覺得它有相同的效果。也就是說,賜予我們父親的兒子在影子里穿行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