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我們是他們的神,於是可以為所欲為。
如果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敢於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只需一瞬間,均衡就會打破,要麼變成直接的身體接觸,要麼其中一人會在意志力的較量中佔上風。現在我已經能清楚地看到他了,他正在宮殿中自己的房間里。無論哪一方,稍一鬆懈,便會為對手所制。
我們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另一艘敵艦已經靠攏過來。又一場接舷戰打響了。
「遠遠不夠,」我說,「只能勉強算是開了個頭。」
他大概還剩下十八萬人。夜幕降臨,我來到一個小山坡上。所有我曾置身其中的營地彷彿一一浮現在我眼前,向前延伸著,一英里又一英里,一個世紀接著一個世紀,無窮無盡。突然間,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這些人,他們和安珀的統治者們不同,短暫的一生之後,他們就將歸於塵土。在全世界各個戰場上,多少人的生命走到了盡頭。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盡全力對抗他。他稍微退縮了,但仍然成功地把我釘在原地。
會議持續了四個小時左右,然後休會,吃午飯。會上決定三天後出發。因為只有流著王室血脈的人才能打開通往安珀的道路,所以我將在旗艦上領導艦隊,而布雷斯則率領陸軍從陸地穿越影子。
接著,我聽到一聲慘叫。聲音里充滿痛苦,非常可怕。
「好吧,力量。你準備出什麼價?」
「很好。」艾里克察覺了我的想法。
第二天,我們起航了,我乘坐的船行駛在最前面。我把艦隊領進了一場暴風雨,出來以後發現我們並沒怎麼接近目標。我領著艦隊通過了一個巨大的渦流,結果還是沒什麼進展。我又帶領大家駛過一片底部布滿礁石的淺海,之後,海水的顏色變深了,開始接近安珀周圍那片大海的色彩。這麼說,我仍然知道該怎麼做。我能變換時間和空間,影響我們的命運。我能帶大家回家。當然,是回我的家。
「我們還是必須碰碰運氣。」
我敢打賭,所有活著的兄弟們,所有安珀王子,無論各人的動機是什麼,都想自己坐上這個寶座,然後讓影子反映出這個事實。這樣一來,他們肯定都感覺好得多。
「你是說你退位了?我的兄弟們誰都沒告訴我,再說我也不信任他們,所以沒問。現在艾里克控制著安珀,朱利安在阿爾丁森林。凱恩和傑拉德守著海路。布雷斯準備反抗所有人,我和他在一起。你希望事情怎麼解決?」
「但你並不真的認為會發生這種事情,不是嗎?」
我的人疲憊不堪,我自己也有點不行了。幸運的是,對方的狀態也好不到哪裡去。沒等另一艘船趕來救援,我們已經殺光了敵方船員。這艘船的狀況比我們的好,我們佔領了它,把凱恩的船變成了我的旗艦。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了他的回答。
「為什麼?」
「我還不知道你的出價呢。」
「如果我保證不這麼干呢?」
「你就不能找到你那個影子世界的某個影子嗎?」
聯繫中斷了,我站在原地抖個不停。
那麼,我還有什麼選擇呢?
姐妹船上的倖存者上了旗艦,我又有了一整船的船員。
「科溫。」
「那你呢?我該怎麼幫你?」
「艾里克已經宣布將在三個月以後加冕,」他說,「到那時我准能把軍隊擴大三倍——至少三倍。說不定甚至能有二十五萬影子部隊。在影子里,這樣的世界不止一個,我還會多找一些。我會建立一支神聖的十字軍,一支安珀從未遭遇過的十字軍。」
我們終於擺脫了暴風雨那一波又一波黑色的攻擊,但我很害怕。是的,我們現在已經到達北部水域。如果凱恩守信用,那麼一切都好說。可如果他變了卦,現在是他最好的機會。
我很高興自己在這期間只損失了一百八十六艘船。
「如果我照你說的做,你會放過我的人嗎?」我問他。
有東西?
「每次都癱在你懷裡,簡直快變成習慣了。」我喃喃道。我發現他也負了傷,頭上有傷口,左手上還纏著繃帶。見我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他滿不在乎地說:「空手抓住了對方的刀刃。疼得要命。」
弄清形勢以後,傑拉德同意放我們通過。在他看來,雖然我和艾里克都不是什麼好人,但至少我更有能力些,更合他的心意。
「是他主動要求的。我覺得很無聊,所以就答應了。他告訴了我他是怎麼布防的,說得詳細至極。」
「我向這些準備犧牲一切的人致敬。」我告訴他,「但即使你能把他們毫髮無傷地帶到克威爾山腳,這麼點人也沒法拿下安珀,更別說你根本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活到那個時候。一群拿著玩具短刀的可憐蟲怎麼可能與永恆之城對抗?這真是太傻了。」
「你有什麼?」
「你的軍隊規模有多大?」我問。
我們摧毀了下一艘敵艦。我喘著粗氣,發現自己只剩下一艘好船和四十名部下。
「如果你們失敗了,安珀會有三個人掉腦袋。」他說。
「怎麼幫?」
「我知道。我還在不斷擴充。」
他身著綠色和黑色的綢緞服,深色三角帽,一根綠色羽毛垂在帽子後頭。腰帶上別著把鑲祖母綠的匕首。他的膚色很暗。
「讓他們停下!求求你!我的人不可能對抗那麼多人,他們一丁點機會也沒有!」
「科溫,科溫!你還是那個科溫!」說著,我們又幹了一杯。
「血!」我吼道,「給我鮮血和復讎,我的戰士們,安珀將永遠銘記你們!」
「我知道,我知道。但襲擊一位國王和襲擊一位王子並沒有什麼區別,不是嗎?只要你能幹掉他,他自稱為國王還是王子有什麼關係?他仍是艾里克。」
「謝謝。」
我在影子中穿行,找到了一個合適的種族。深色皮膚,渾身毛茸茸的,長著爪子和尖尖的牙齒,跟人類差別不算太大,智力也還過得去——你隨便挑一所高中,裡頭高一學生的智力水平跟他們正好相當——很抱歉,孩子們,我的意思是說,他們忠誠,正直,富於獻身精神,而且過於輕信,輕而易舉就被我和布雷斯這樣的混蛋騙得團團轉。我覺得自個兒活像深受你們愛戴的那些DJ。
「你在哪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安珀之王奧伯龍站在我眼前。他一身綠色和金色,高大魁梧,黑色的鬍鬚中夾雜著銀絲,頭髮也是相同的顏色。他戴著鑲綠色寶石的金戒指,還佩戴著一把金色的劍。我曾以為他是安珀永遠的君主,以為任何事物都不能將他拉下寶座。究竟發生了什麼?我至今仍然一無所知。但他不在了。我父親的生命已經結束了嗎?
說著,我取出布雷斯的那張牌,把它低低地拿在身前,不讓對方船上的人看見。
我用手指撥弄著撲克牌,把整副牌放在手掌上掂了掂。通過它們,我可以跟艾里克或者凱恩來一場意志競賽。撲克牌有這種力量,說不定它還擁有其他我所不知道的力量。是奧伯龍命令那個瘋狂的藝術家托爾金把它們設計成這樣的。
「什麼意思?」
「好極了!」他邊說邊拍了拍我的右臂。
「為什麼,父親?」
「我們需要的比眼前這些多得多。」
「是誰?」布雷斯問。
我點點頭:「很好。」接著繼續往前走。
「我知道,」他說,「但這並不是我的全部兵力。」
「你說呢?難道他是白痴嗎?」
「那個混蛋!」他說,「我連夜壺都不放心交給他打理,沒準哪天就會在裡頭發現一條食人魚。謝謝,還是算了吧。要不是你的這番推薦,我本來還有可能饒恕他。你現在想讓我給他來個熱烈擁抱,管他叫兄弟,是嗎?哦,不!你太急於為他辯護了,這揭示了他read.99csw.com的真實立場,而且你肯定也明白他的真實立場是什麼。我們還是忘了蘭登吧,仁慈的法庭會照料他的。」
「大概損失了二十萬士兵,」他說,「是山洪爆發。」接著我把蘭登提供的情報告訴了他。
「不可能。」我說,「你要麼接受,要麼拉倒。」
「協議失效了,」他說。「你的力量太弱,根本無法對安珀構成威脅。立即投降,不要枉送性命。」
傑拉德的事只能留到明天再說。凱恩已經讓我筋疲力盡了。
星星看上去很小,模模糊糊的。天上的星座我一個也認不出來。一個藍色的小月亮正在黑暗中快速下落。與夜晚相伴而來的是一股突然出現的寒意,我裹緊了斗篷。這種冰冷的感覺讓我回想起俄國冬季那場可悲的戰役。上帝!當時我差點兒給凍死!而它又給我帶來了些什麼?
還有畫著安珀的那張牌。我可以用它潛入安珀,刺殺艾里克。不過我能活著實現計劃的幾率大概只有百萬分之一。
可我們沒有這麼多時間。
「我?還是我和布雷斯?」
「不。我認為用不了多久,你或者布雷斯就會坐上王位。我很樂意為勝利者效勞,我會很喜歡自己的攝政區的。不過,我還是希望能把蘭登的腦袋作為交易的一部分。」
這種安排讓我有些擔心。我問布雷斯,如果我沒露面,他打算怎麼指揮艦隊?他告訴了我兩件事:第一,如果他必須一個人干,他會先把艦隊帶過去,讓他們停在離海岸很遠的地方,自己乘一艘船回阿佛納斯,再把陸軍帶過去,在商定好的時間同海軍會合;第二,他特意找了一個影子世界,在那兒某個兄弟會出現,向他提供幫助。
但我還是不斷思考著。我盯著窗外,眼光隨著那個藍色的圓盤下落。我是不是沒有把握住整體情況?是不是還存在一些被我忽略的因素?
雖然我是無所畏懼的科溫,聽了第二點后,我仍舊有些不安。至於第一條,我覺得不怎麼可行,因為艦隊必須停在離岸很遠的地方,這樣就無法收到從岸上傳來的信號;而且,部隊的規模如此之大,發生意外的幾率很高。在我看來,錯過會合時間的可能性實在太大,很難讓人對這個計劃產生什麼信心。
身為安珀的王子是一件既驕傲又孤獨的事,因為你永遠無法信任任何人。我並不喜歡這種狀況,但我沒有選擇。
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領著艦隊朝一個冰天雪地的安珀駛去,那裡正刮著我能召喚出的最厲害的暴風雪。
「那你一定覺得自己在海上還有一點兒機會。不過聽著,恐怕艾里克已經找到控制仲裁之石的法子了。芮瑪宮廷里的那些人聊到了芮瑪的仲裁石,我是從宮廷閑談里推斷出來的。這樣一來,至少可以肯定他已經能夠控制這兒的氣候,天知道他還能用那東西干出什麼事兒來。」
我又拿起布蘭德的牌。有好一會兒,這張牌上也是一片空白。
我決定抓住最後的機會,再幫人說句好話。
從艾里克的襲擊開始,我就喪失了時間感。過了兩個小時?是這樣嗎?我說不準。
我一面透過海浪注視著他,一面把擴音器拿到嘴邊。
凱恩。
「很可能,」他說。「但這並不能改變那些事實。」
「是的。」
「你在哪兒?」
雖然很微弱,但的確有一絲回應。撲克牌上的人躬起身子,他已經枯萎了,只能依稀辨認出過去那個男人的影子。
「科溫,有件事我必須坦白告訴你。大約三天前,我和艾里克通過話了。」
「你他媽說對了。肯定是所有風暴的老祖宗。我好像看見一隻什麼怪獸往港口方向去了。如果它有腦子的話,應該潛入海底……它剛剛這麼做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就消失了。當然,他是對的。他同意給我一個機會,而不是幫我作戰。這畢竟是我自己的戰鬥。
「抱歉,」我說,「不行。走了這麼遠,我們已經損失慘重。要麼現在動手,要麼永遠罷休。」
我伸出手去,他喊了出來:「等等!」
他做到了。
「你很清楚我有什麼。」他的視線移動,聚焦在我身上,而我則注視著他的手,他的手放在匕首旁邊。
「幫幫我!」他尖叫道。
我緩了口氣,接著我們一起朝他的帳篷走去。他打開一瓶酒,給我拿來麵包、乾酪和一些干肉。布雷斯還剩下不少香煙,我在軍醫為我包紮傷口時吸了一根。
領頭的船朝我乘坐的旗艦開過來,我也往前開,與它會合。我們並排著停下船,相互打量著。我們本可以用撲克牌聯繫,但凱恩沒這樣做。形勢對他更有利,因此,按照家族的禮儀,他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方式。他拿了個擴音器開始喊話,顯然是想讓所有人都聽見。
我願意戰鬥而死,但沒必要讓所有人為我陪葬。我想,雖然我仍然有控制試煉之陣的力量,可我的血液或許已經被污染了。一個真正的安珀王子是不會有這種顧慮的。我猜大概是在影子地球度過的那幾個世紀改變了我,使我變得軟弱,變得和我的兄弟們不同。
無論什麼經歷,這一條理由已經足夠了。
我回到布雷斯的帳篷,我們喝乾了那瓶酒。
「很糟。」我說——也許只是在腦子裡想。他吃吃地笑了,不過因為正費力同我搏鬥,他的聲音不太自然。
「我把我的祝福賜予你……奪取王位……而且要……要快!」
「因為,按照莉薇拉的說法,艾里克現在就能解決你們。她說再等等,等他鬆懈下來,再打他個措手不及——比如說一年以後。」
「不要怕,為安珀進行的戰鬥並沒有完全失敗。」我說,「我們只是輸掉了其中的一個回合。在其他地方,戰鬥仍在繼續。我的兄弟布雷斯正奮力朝安珀前進。我將前往陸地,與他會合。否則,他無法知道艦隊已經不能協助他了。發現我已經離開后,凱恩會遵守諾言,他不會傷害你們的。很抱歉,我不能帶你們一起走。」
「你是誰?」這時,我看見他的身體痛苦地扭曲著。
「你的劍術進步了不少。」他評價道,「看得出流放對你還有些好處。現在,你已經比任何人都接近我的水平了。當然,本尼迪克特除外,不過他很可能已經死了。」
「那就告訴他你改主意了。」
力量對比是三比一。我的船上只剩下四十五到五十五人左右。
「你以王子的名譽保證?」
「等等,」我說,「他們並沒做錯什麼。布雷斯和我誤導了他們,讓他們以為我們是正義的一方。殺死他們對你毫無意義。剛才我正準備命令艦隊投降呢。」
他聳聳肩,臉上擺出一副「反正我警告過你了」的表情。
該怎麼辦?
「到時候了。」他的聲音聽上去更加遙遠了。
「他真的知道我們來了?」
這給布雷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也讓他閉上了嘴。一個星期以後,我的肩傷痊癒了。又過了兩個月,我們不僅有了預期的二十五萬人,還超出了這個目標。
有大概十萬人對我們頂禮膜拜。為了我們,他們願意隨時拿起武器。
「為了得到一個王國,任何人都會不守信用。」
最後,他喊了一聲:「你這個魔鬼!」猛地伸手遮住了自己手裡的撲克牌。
「父親?我是科溫,你的兒子。安珀發生了什麼事?你為什麼離開?」
這時,布雷斯正穿過各個世界的平原。不知為什麼,我確信他一定能突破艾里克的所有防線,到達目的地。我和他通過撲克牌保持聯繫,他把路上的遭遇全告訴了我。例如,在一個平原上同半人馬作戰,損失了一萬人。五千人死於一場規模驚人的地震。一陣旋風橫掃營地,一千五九-九-藏-書百人死於非命。在一處我沒見過的叢林里,一群嗡嗡作響的怪東西飛過他們頭頂,扔下凝固汽油彈,死亡和失蹤的人數高達一萬九千之多。他們經過了一個地方,同我們允諾賜予他們的天堂極其相似,六千人開了小差。在一片平坦的沙漠中,一朵蘑菇雲燃燒著,籠罩大地,五百人在穿越沙漠的途中失蹤。一個山谷里突然冒出一堆裝有輪子的戰爭機器,一邊前進一邊開火,六千八百人戰死。還有八百個生病的人被拋在身後,兩百人死於山洪爆發,五十四個人在與同伴的決鬥中丟了小命,三百人因為誤食當地有毒的水果被毒死,一千人被一大群受了驚的水牛模樣的動物踩死,帳篷失火燒死了七十三個人,一千五百人被洪水捲走,還有兩百人被藍色山巒里吹來的大風殺死。
我知道他是對的。在我們的血液里,安珀點燃的火焰實在太過炙熱了。
我們對話了。他身後似乎有一條海岸線,我隱約認出了這個地方。如果我猜得沒錯,他應該是在南部水域。談話內容我不想多說。我問他能不能幫我對付凱恩,還有他會不會幫助我。
「也許。」
一片空白,空白……
然後我再次檢閱部隊,對他們多講了些安珀的情況。奇怪的是,高大的紅皮膚和那些小個子毛球竟然相處得很好,像兄弟似的相親相愛。
我點上一根煙,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夜色。我住在要塞的一個房間里,撲克牌扔在屋裡的桌子上。
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
「我……」
我做了幾次深呼吸,接著站直身子,準備好新一輪的精神攻擊。不過,我知道不會再有新的進攻,至少艾里克不會了。我能感覺到,他懼怕我的憤怒。
「是的。」他說,「否則我自己也會損失幾個手下,沒必要這麼做。」
「好吧。」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我相信他們會認清目前形勢的。」
「你跟凱恩和傑拉德談過了?」
「贏了,不過損失很大。我們正在休息,準備繼續前進。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萬惡之源。」他答道。
就在凱恩的船靠攏過來時,撲克牌冰冷的表面下出現了動作。
蘭登是對的。
九個紅皮膚的高個子和三個毛茸茸的小矮子哭泣著放下武器。
我微笑著把手掌蓋上撲克牌,他的身影消失了。
「那他就知道。我在芮瑪都能猜到,他在安珀肯定也能。而我確實從影子的波動中猜到你們來了。」
應該很快就能看見安珀了。我知道影子里的道路,也知道該怎麼到達安珀。
「好吧。」他說,「我把船靠過來,讓你的人放下武器,上我的船來。」
我倚在船首,點燃一根香煙。
但是……
「凱恩。」我說。
「父親?」
「真倒霉,」我說,「我對這次的遠征一直有些擔心。但這事兒布雷斯說了算。」
「是誰?」
然後,他消失了。
然而,我們還是想辦法抵達了芮瑪上方的水域。
但如果艾里克戴上王冠,這件事會反映出來,在每個角落投下陰影。
我掃視四周,發現戰鬥已經打響。甲板上有血跡。一艘敵艦靠近了我們,凱恩的手下正躍過船舷爬到我們船上。在另一側船舷,還有一艘敵艦也在強行登船。一支弩箭呼嘯著從我腦袋旁邊飛過。
過了一會兒,大概發現短時間內沒法解決我,艾里克這才開了口,他的聲音夾雜著風聲,傳進我的耳朵。
換了你會怎麼做?
我領著大家朝遠洋航行,然後又小心翼翼地駛回海岸方向。
「科溫!請交出艦隊的指揮權!我們的船隻數量太過懸殊,你根本無法通過!」
第二天一早,我出席了布雷斯的參謀班子召開的軍事會議。他有一大堆軍官,還任命了四個海軍上將,每一個負責指揮大約四分之一的艦隊。加在一起,會上總共有大約三十個高級軍官,既有紅皮膚壯漢,也有毛茸茸的小個子。
這時,我聞到了煙的味道,耳邊還傳來金屬相撞的聲音。這意味著凱恩已經朝我們進攻,開始盡他的職責了。
「是的……」聲音軟弱無力,很遙遠,就像穿透一個海貝殼,還捎上了貝殼單調的嗡嗡聲。
「去反抗……他們……」
我幾乎不敢問布雷斯艾里克是怎麼對付他的。
不到半小時,暴風雪消失了。真正的安珀,那個唯一的真實之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我不願意偏離航線,只好隨它去了。我弄清楚了一點,艾里克的確控制著安珀的氣候。
「風暴。」他回答道,「死了兩百人。」
我點燃香煙,在甲板上踱來踱去。現在已經不再是清晨時分。晨霧早已散去,太陽照在我的肩上,感覺暖洋洋的。很快就要中午了,也許還有兩個小時。
誰知道?反正我不知道。所以沒什麼好說的,至少目前如此。
「在那之前,」我說,「試試這個!」說著,我用盡全力發起了攻擊,深入他的精神,傾泄我所有的仇恨。我感到了他的痛苦,我的攻勢更加猛烈。是他讓我度過了多年的流放生活,我要讓他為此付出代價。他把我扔在鼠疫流行的地方,為了報復,我不斷衝擊他心智的屏障;他一手造成了那場車禍,為此我要讓他飽嘗痛苦,以彌補我自己所受的傷害。
「大約五萬左右。」
帶著這點安慰,我來到艦隊,接過指揮權。如果我們成功,他們將在永生者的大殿上永享榮光。
我是嚮導,是開啟道路的人。這種使命讓我欣喜。
「就算你投降我也不會……」他把後半句話咽進肚子里,咬牙咒罵起來。於是,我察覺到了他的意圖。他本可以用手下人的性命要挾我,讓我屈服,同時任由凱恩繼續屠殺這些人。他本來希望這麼做,卻一時衝動,說漏了嘴。
我搖了搖頭。
「那麼,三支艦隊,覺得如何,比傑拉德和凱恩的兵力總和還要多一半?該怎麼做我很清楚。」
唯一的問題是,我們的對手是另一位安珀王子,而他的位置顯然有利得多。我很擔心。但加冕禮近在眼前,這似乎是僅有的可行方案,所以我決定把這個計劃貫徹到底。如果失敗,我們就完蛋了。但話又說回來,對艾里克來說,布雷斯是最大的威脅,至少他還有一個可行的時間表,我則沒有。
這兒氣候溫暖,色彩非常怪異。還有,這裏的每個人都把我們視為天神。
「倒霉,」我說,「可我們也只好忍受。不能讓幾場風暴挫傷士氣。」
「風暴?」他問。
「要有信心,」我說,「堅持住,待會兒咱們再聯繫,嗯?」
這麼說爸爸沒死。有意思。下一步怎麼辦?
當然,話又說回來,什麼事都不可能十全十美。
「不。」
「真是明察秋毫啊,兄弟。」我回答道,「那好吧,和你談話很愉快。安珀再見——也許咱們還真能再見面呢。」
「那就讓布雷斯自己為自己戰鬥去吧。」他告訴我,「你可以今後再去對付艾里克。」
「無論如何,」他說,「一旦他們攻下旗艦,你就要落到我手裡了。」
「你又帶來了些什麼?」他問,「什麼也沒有!聽說你曾經指揮過軍隊。他們在哪兒?」
這地方叫阿佛納斯,那些士兵的確不能完全算作人類。第二天一早,我走在布雷斯身後,同他一道檢閱了部隊。他們全都身高七英尺左右,紅色皮膚,頭髮很少,長著貓一樣的眼睛,手腳上各有六根指頭。他們的衣料像絲一般輕盈,但其實是用另一種材料織read.99csw.com成的,顏色幾乎全是灰色或藍色。每個士兵都佩戴著兩把刀頭呈鉤狀的短刀,他們還長著尖尖的耳朵和爪子似的手指。
我撥弄著撲克牌,找到了爸爸那張。
第二種方法是用撲克牌。撲克牌是線條藝術的大師托爾金的作品,他把我們畫在這些牌上,以方便皇室成員彼此聯繫。他是位古典藝術家,對他來說,空間和透視毫無意義。他做的牌可以讓我們隨時與自己的親人接觸,不管這個人身在何處。這些牌如今所派的用場恐怕並不完全符合作者的本意。
「我可以離開,」我告訴他,「如果你期待的只是這些,如果你留下我只是為了讓我弄來更多的——炮灰。」
我做到了。我在一場意志力的對抗中戰勝了他。我再也不懼怕我那個暴君兄弟了。我能夠在任何一對一的較量中戰勝他。我比他更強。
「聽著,」我說,「我騙了蘭登,讓他和我一起來。他其實不怎麼願意。如果你提出要他幫助你,他肯定也會站在你這邊的。」
我們在途中遇到了幽靈艦隊,那是傑拉德的船。航行在這個世界里,像鬼船的其實是我們自己。於是我知道已經接近目的地了。我把傑拉德的船當作路標。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四個小時,沒有絲毫喘息之機。五個小時過去了。我們損失了多少人?天曉得。
「你不是能解讀我的思想嗎?你感覺不到嗎?我真心實意地願意信守誓言!」
我帶領艦隊經過了一些古怪的島嶼,島上綠色的鳥發出烏鴉般的叫聲,綠色的猴子水果似的掛在樹上,蕩來蕩去,時不時地嘰里咕嚕幾句。它們往海里扔了不少石頭,無疑是把我們當成了靶子。
「別白費力氣了。已經到了這種時候,我是不會跟你決鬥的。」我轉的什麼念頭實在是再清楚不過了,他自然洞悉了我的想法,這讓他微笑起來,「我本來很希望你會站在我這邊,」他說,「你對我的用處可比其他人大得多。我唾棄朱利安,凱恩是個懦夫,傑拉德很強,但十分愚蠢。」
三個小時后,風暴漸漸平息下來。又過了好幾個小時,我才了解到我們損失了一半的船隻。光在我的旗艦上,一百二十名船員中就有四十個丟了性命。這場雨真夠嗆。
「那麼,你不該拖延這麼久。」他答道,「現在已經太晚了。我必須放開你才能聯繫凱恩,給他新的指令;可一旦放開你,我就會被你控制,或者受到直接攻擊。我們的精神離得實在太近了。」
我轉過身,命令我的船調頭向艦隊主力駛去。
「聽我說,凱恩兄弟。」我說,「請答應我一件事,暫時後退,讓我和艦長們商量一下。我會在太陽升到最高點時答覆你。」
我現在明白了蘭登是怎樣送我進入實界的。在我們驅車前進時,他不停地搜索自己的記憶,向周圍加上那些屬於安珀的東西,同時把不屬於安珀的東西減去。等一切都吻合了,他就知道我們已經抵達了目的地。這其實沒什麼了不起,只要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誰都能到達自己的安珀。就是現在,布雷斯和我也能找到由自己統治的影子安珀,永遠在那裡統治下去。但對我們來說,這始終是不同的。因為它們不是真正的安珀,不是我們出生的那個安珀,那個萬物由其賦形的安珀。
如果我想逃走,凱恩會一路追到影子里,然後一一消滅我們。火藥在實界點不燃,但如果遠離實界中心,這玩意兒還是可以用來對付我們。到時候,凱恩肯定會找些火藥來。還有,如果我離開,艦隊便不可能在影子海洋上穿行,他們會困在真實的海洋上,成為凱恩的活靶子。所以,不管我怎麼做,船員只有送命和成為階下囚兩條路可走。
我轉身背對著他。
「怪獸還是風暴?」
「那是因為他從朱利安那兒聽說我們是一夥的。他知道這些話會傳到我的耳朵里。」
剛才經歷的風暴肯定是艾里克操縱的,蘭登說他可以控制安珀的氣候,這兩點正好吻合。
我發現自己在發抖。可究竟為什麼發抖,我並不知道。
這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影子世界所產生的風雪,如果他真有控制氣候的本事,就讓他阻止這場暴風雪吧。
這個地方是布雷斯找到的,當地的宗教傳說中講到了遇上麻煩的神靈弟兄,神的形象和我們吻合。不用說,這類神話里向來有一個邪惡的兄弟,他會攫取力量並且壓迫善良的兄弟。而在這些人的宗教啟示中,他們將被上天召喚,協助善良的神靈對抗邪神。
「把我從這個地方弄出去,科溫兄弟!你要什麼我都答應!」
「原因就在你眼前。」我說,「開個價吧。」
所以我們狠狠地瞪著對方,在內心深處奮力搏鬥著。說起來,他這次搶先進攻倒是幫我解決了一個難題,我不用再考慮是否應該不顧一切潛入安珀找他單挑了。他左手拿著我那張牌,緊緊皺著眉頭。我希望能找到打垮對方的突破口,但一個也沒發現。有人在跟我說話,可我只能背靠船舷定在那兒,完全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科溫!這是個玩笑嗎?」
「你是唯一想到要……要……詢問我的意見的人,」他喘息著,「去……」
我拿了一小杯酒,回到桌邊坐下。
追兵接近了,稍遠處還有艘敵船朝我們駛來。在艾里克的顏色和白色的獨角獸標誌下邊,我看到了黑色和綠色的旗幟。那是凱恩的船,他想親自給我最後一擊。
弄明白是誰在跟他說話后,他的第一句話就是「回去」。我問他為什麼。
答案?沒有。
「我不願意這麼做。」我說,「很抱歉。」
「怎麼了?」
我們爭取到了大約二十分鐘時間。我試著把船開進影子里,但這兒離安珀太近,施行起來又慢又困難。離開安珀比接近困難得多,因為安珀是中央,是核心。如果再有十分鐘,我也許能成功。
「真的?」
「但這段時間里,艾里克同樣會加強自己的防禦。布雷斯,我不知道……這幾乎是自殺。來這兒之前,我沒想到情況會是這樣……」
我們幹掉了駛在前邊的追兵,連它的進水閥都來不及打開,凱恩便趕到了。我站在被鮮血染紅的甲板上,僅剩的一打手下圍在我身邊。凱恩走到自己的船頭,高聲叫我投降。
「你在哪兒?」
「『去』幹嗎?」
「希望如此。」
但我的感覺有點不對頭。他們中的大部分人註定會送命,而我應該對此承擔很大責任。雖然知道影子不同於實體,我還是有些自責。因為我很清楚,死亡總是真實的。
但布蘭德呢?他在哪兒?在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誰乾的?
「等等!」他大聲道,「我說話太輕率了。請你留下來,就算你只提供意見也已經足夠了,而且你的價值還遠不止這些。我向你道歉。」
大家知道,只有安珀王子可以穿行各個影子世界,他當然可以帶領或者指揮其他人同他一道走,人數不受限制。我們就是這樣帶領部隊前進,同時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喪命。不過,關於影子,我必須解釋一句:既有影子,也有實界——這就是一切的根本。安珀是唯一的實界,是建造在真實的大地之上的真實之城,它擁有一切,一切盡在其中。而影子則有無數個。每種可能性都會形成一個影子,安珀的存在本身造成了這些影子,將它們投射在它的各個方向。那麼,安珀之上又是什麼?誰知道。影子從安珀一直延伸到混沌,在影子中,一切可能都化為現實。只有三種方法可以穿行影子,每種都不容易。
「他不久就要在安珀行加冕禮了。」
所以,為了進攻真正的安珀,我們走上了最困難的read.99csw•com一條道路。只要知道這個消息,任何有這種能力的人都可以在路上設置障礙。艾里克就這麼做了,在他的阻擋面前,我們的人不斷死去。最後的結果會怎麼樣?誰也不知道。
艾里克不是傻瓜。說不定他真的已經備好了致命的魚叉,正等著我往上撞呢。最後,我聳聳肩,把撲克牌放回腰帶里,趴在船舷上往遠處看去。
當然,把我帶向安珀的王位。
第三種方法是通過試煉之陣,它也是托爾金繪製的,只有我們家族的成員才能使用。可以這麼說,它是把通過的人融入撲克牌的系統中,最後賦予這個人在影子中穿行的力量。
「你的情況如何,我的兄弟?」他詢問道。
這些炮灰全是布雷斯量身定製的。
「恐怕我不能這樣做。」
他們整齊得像一個人似的,同時舉起武器,高呼道:「血!」
「我感到了你的憂慮。」艾里克說,「沒錯,我正和凱恩協調行動。你們會談之後他就聯繫了我。我會穩住你,而你的艦隊會在你周圍被逐個擊沉,沉到芮瑪,在那裡腐爛。你的人會被魚吃得乾乾淨淨。」
那一天確實血流成河——不,應該說血流成海。我們又摧毀了凱恩的兩艘船,把另一艘己方戰艦上的倖存者集合到旗艦上。朝第六艘敵艦駛去時,我爬上主桅杆,快速清點了一下雙方的力量。
我洗了洗牌,在桌上擺好,拿起本尼迪克特那張。我長時間地盯著他,可除了一片冰涼之外,什麼都沒有。
海面上,大片大片的雪花紛紛落下。
「怎麼回事?」他問,「我一直聯繫不上你。」
「怎麼了?」他聲音很急躁。我幾乎能聽到他周圍的戰鬥聲。
有時候,我會在夜深人靜時仔細研究那些撲克牌。在我這副牌里,弗蘿拉缺的那些一張沒少。其中一張上畫著安珀,我知道它能帶我回到城裡。其他幾張是死去或失蹤的親人。有一張是爸爸的牌,我趕快轉移視線。他已經不在了。
我走在這片名叫阿佛納斯的土地上。這裡有煙霧繚繞的山谷和低地,冒煙的火山口,顏色癲狂的天空上掛著非常非常明亮的太陽。這兒的夜晚十分寒冷,白天則過於炎熱,地上怪石嶙峋,還有遍地的深色沙子。動物體形不大,卻非常兇猛,還有毒,這兒的植物很高大,像無刺的紫色仙人掌。第二天下午,我爬上一處懸崖,眺望著一簇簇硃砂色雲柱下的大海。我覺得自己挺喜歡這地方,喜歡它的一切,如果它的孩子們在諸神的戰爭中毀滅,我將在歌謠里讓他們永垂不朽——假如那時我還能寫出歌謠的話。
「我沒這麼說。只不過我很清楚正義在哪邊。」
「科溫,」我說,「近況如何?」
「你想要什麼?」
「我們剛才也遇上了一個。」布雷斯告訴我。
那個長著一雙瘋狂眼睛的駝背本名叫德沃金·巴里門,他曾是個巫師,或者教士,或者精神病醫生——關於這點,存在很多不同的說法。他在一個遙遠的影子世界給自己惹了一大堆麻煩,是爸爸救了他的命。沒人知道細節,從那時起他就一直有些瘋瘋癲癲的。但無論如何,他是位了不起的藝術家,而且不可否認,他的確擁有一些奇異的力量。是他創造了撲克牌,安珀的試煉之陣也出自他手,但他在很久以前就失蹤了。我們常常推測他的下落,不過似乎沒人知道他究竟在哪兒。也許是爸爸把他幹掉了,好讓自己的秘密成為真正的秘密。
我沒法擱下這件事。你要知道,爸爸和我從來相處得不怎麼樣。我並不像蘭登或者其他幾個人那樣恨他,但我他媽也沒什麼理由特別喜歡他。他一直那麼高大,那麼強壯,一直都在那兒,如此而已。我們所知的安珀歷史大部分都是他創造的,而安珀的歷史已經有那麼多個千年之久,你別想數得清。
我拿出傑拉德的牌,試著聯繫他。
「要我說,咱們最好弄到儘可能多的人手。我們首先要穿過影子,這期間艾里克穩坐安珀就能幹掉不少人。等剩下的人到了克威爾山腳下,他還會在那兒大開殺戒。接下來還得爬上山去。你覺得到了城裡,咱們還能剩下幾百人?大概五分鐘之內就會被艾里克收拾乾淨,對他而言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如果你只能做到這種程度,我的兄弟,這次遠徵實在是值得重新考慮。」
「沒必要道歉。」我很清楚道歉對於安珀的王子來說意味著什麼,「我會留下。我想我能幫你。」
我轉身準備把自己的決定告訴軍官們。就在這時,一股力量攫住了我,一時間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太糟糕了。」他說,「如果你選擇回來協助我,我肯定不會虧待你。當然,已經太晚了。現在,只有徹底毀滅你和布雷斯才能讓我滿足。」
「我沒力氣了……奪取王位!」
確實有什麼東西。
我拿出撲克牌,挑出蘭登那張。
他還活著,活在某個地方,而他是安珀之王。他為什麼離開?他去了哪兒?哪種地方?哪個地方?多少個地方?諸如此類。
我們調頭逃走,途中與另一艘己方戰艦會合在一起,這艘船也剛剛打贏了一場戰鬥。我的船已經嚴重進水,朝右舷傾斜得厲害,所以我把船員轉移到了他們的船上,把它當成旗艦。
我是不是正步入一個陷阱?
沒有答案。
「抱歉,我不能冒這個險。他說不定會取勝。現在我正指揮艦隊。」
於是我們繼續航行,黑暗就像一個巨浪般突然襲來,隨後我們就遇上了迄今為止最厲害的風暴。
凱恩對此一定有所防備,我大概沒法制服他,但我也許能讓他無法行動。不過,就算做到了這一點,恐怕也無濟於事。他肯定早就向艦長們下達了進攻命令。
「你當然知道,」我說,「你已經猜到了,可你不感興趣。」
於是我也耍了個把戲。
「我接受。」
「我只同意讓你通過,」他說,「所以我才退到了南邊。就算我想幫你也沒辦法及時趕到。再說,我從沒答應幫你幹掉我們的兄弟。」
「科溫。」
「你瘋了,夥計。」
我說到做到。
「是的。」我同意道。
這時我有一點兒麻麻的感覺,同時聽到一聲脆響。接著,布雷斯出現在我眼前,我彷彿通過一條長長的灰色管道望著他。
沒有回答。
睡著了也許還會做夢——莎士比亞的下一句話倒真說對了:還有件事讓人挺惱火。隨著時間的推移,艾里克在一點一點地消滅我們。離他的加冕禮只有幾星期了,我們不斷傷亡,再傷亡,由此看來,他顯然知道我們正趕去對付他。
「和布雷斯在一起。」
「我們的動向,艾里克一清二楚。」說完,他就切斷了聯繫。
我拔出劍來,加入混戰。
我想著那些步兵,其中既有阿佛納斯人,也有我從那個叫里克的地方找到的部隊。他們的任務是步行前往實界,前往安珀。
放眼望去,已經沒人會來幫我們了。剩下的所有船隻都在和凱恩的船交戰,有些船的對手還不止一個。又一艘敵船朝我們開來,我們逃走了。
「直說吧,你覺得布雷斯和我能打敗艾里克嗎?」
海水的顏色變得很暗,我們的頭頂烏雲密布,隨後是一片寂靜,一絲風也沒有,連風帆都鬆弛下來。巨大的藍色太陽藏起了臉。我感到艾里克終於找到我們了。
「生活充滿動蕩,」我答道,「我們正好趕上了其中一個。」
「聽說你最近在安珀露過面——我本來還奇怪艾里克手臂https://read.99csw.com上的繃帶是怎麼回事呢。」
「我猜我們摧毀了凱恩一半的艦隊,不過今天是他贏了。現在他正要登上我的旗艦。幫我逃走。」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我……」長長的停頓。
我把劍插|進劍鞘,朝周圍的人點點頭。
我長時間地盯著每一張臉,算計著能從他們身上得到什麼好處。我洗了好幾次牌,每次都出現了相同的情況。
事情很快敲定,他的要求里沒有涉及任何人的腦袋,所以我趕緊答應了他的所有條件。
艾里克無疑已經做好了應對各種變故的準備,可如果沒有別的辦法,我總可以試試看。除了自己這條命,我沒什麼可損失的。
接著颳起了風,希望你不介意我這麼說——那風簡直就是在我乘坐的船上炸開了。
如果你是具有王族血統的王子或公主,你可以走著去,在影子里穿行,沿途迫使周圍的環境作出改變,直到它變成你想要的樣子。這以後,這個影子世界就屬於你了。只要沒有家裡人來搗亂,你想在那兒幹什麼都行。我就在這樣一個地方待了很多個世紀。
「已經不存在了,」我說,「我可以肯定。」
航行到第八天,艦隊來到了安珀附近。就在這時,暴風雨襲擊了我們。
我蜷在床上睡著了。
撲克牌和試煉之陣可以在瞬間把人從實界傳送到影子。相比之下,第一種方法比這兩種更加困難。
至於我自己嘛,我喝完酒,上床睡覺去了。
「詛咒他的眼睛!」布雷斯吼道,「我離目的地比你還遠。我們正在打仗,有一大群騎兵衝過來,準備把我們砍成碎片。所以我提不出什麼建議。我自己也有麻煩,你看著辦吧。他們又來了!」然後,聯繫中斷了。
那些詩人說——或者曾經說——什麼風雨飄搖,狂風怒號,我們現在面對的就是這種情況。第一波大浪襲來時,我的五臟六腑都翻滾起來,蕩來蕩去。我們像巨人掌中的骰子似的被拋來拋去。海里的水和天上的水一齊砸在船上。天空變成黑色,電閃雷鳴,彷彿有無數透明的繩子扯動著閃電的開關。過了一會兒,冰雹也來了。我敢打賭,每個人都在尖叫。反正我自己肯定叫了。舵手不見了,我奮力穿過顛簸的甲板,抓住船舵。我把自己捆緊,親自掌舵。安珀城裡的艾里克向我們發難了,我他媽百分之百確定。
我微微一笑。
「你說得沒錯,」我說,「但我已經答應布雷斯了。」
「你們戰鬥得非常英勇,我愛你們大家。」我說,「但在這兒,我們已經失敗了。」說話的時候,我把雙手在衣服上擦拭乾凈,仔細地抹掉手上的污跡。我不願用這雙臟手玷污托爾金大師的藝術品。「放下你們的武器。但記住,你們今天的所作所為永遠不會被遺忘。有一天,我將在安珀的宮廷讚美你們。」
我啜著酒,考慮了一會兒。
當然,我們只能繼續前進,徑直向死神口中駛去。
「你躲開,讓他自己遭殃去吧。」
就在我們把這兩艘船沉入水裡的時候,又有兩艘向我們駛來。
「你是說力量吧。」
「再見。」
「無論如何,祝你好運。」
「我們有麻煩了。」我說,「只剩下七十三艘船,凱恩要求我們在中午前投降。」
我用一條黑色的帶子吊著左臂,看著這些快要送命的人。
我轉過頭,望望懸在左肩后的太陽。
他又聳了聳肩。
我猜他已經出賣了我們。為什麼不呢?我看見凱恩的船朝我們駛來,於是命令艦隊準備戰鬥——現在只剩七十三艘船了。撲克牌騙了我。不,也許它給出的提示很正確——凱恩的確是關鍵人物。
「的確。你對這些被你們欺騙的人有一種奇怪的同情,真不知道你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感情。但是,我的回答仍然是否定的。你自己也知道,就算你現在是真誠的——我承認你現在很可能的確如此——然而一旦出現機會,你絕對無法抵擋誘惑。這一點你自己也知道,我不能冒這個險。」
我決定讓艦隊投降,然後把我自己送往安珀,最後一次向艾里克挑戰,要他和我決鬥。只有傻瓜才會接受這樣的挑戰。不過管他的,反正我也沒有別的法子可想。
「不是。」
「少在那兒自吹自擂。」我說,「你知道我現在就能擊敗你。事實上……」
他考慮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第二場風暴比第一場還可怕,但我死死抓住船舵,沒有鬆手。暴風雨中滿布閃電,而且只攻擊艦隊,把艦隊打得七零八落。我們又損失了四十艘船。
我感受到了聯繫,過了很久才設法咬牙吐出一個字:「誰?」沒有回答,一個扭曲的東西慢慢探入我的精神,我同它展開了搏鬥。
我在一個士兵跟前停下,抬頭看著他。我問:「你知道艾里克是誰嗎?」
一陣天旋地轉,我的大腦完全無法解析這些圖像,一聲極其痛苦的慘叫之後是一片寂靜。
他點點頭,這時,他身後出現了閃光。
「我會為你弄到更多軍隊。」我補充說,「別擔心。」
「沒人能幫我。奪取王位……」
我們幹掉了第六艘,之後並沒有急著去挑戰第七、第八艘敵艦,因為它們已經朝我們開過來了。這兩艘船也敗在我們手上,但我在戰鬥中受了好幾處傷,船上又只剩下了一半的船員。我的左肩和右腿上都有很深的傷口,右臀上那一刀更是疼得厲害。
撲克牌再次變得冰冷。
「不能,所以我才選擇支持艾里克。我也不會出賣我的艦隊。如果你找我是為這個,還是死了這條心吧。我早料到你有這個打算。」
「父親?」
「我們的協議怎麼說?」我問。
不知道那天死在我劍下的究竟有多少人。我數到第十二個或第十三個,之後就記不清了。只知在那一次交鋒中,我殺死的人數應該是這個數字的兩倍還多。安珀的王子生來就擁有無與倫比的力量,這種力量曾讓我抬起一輛賓士,在那天的戰鬥中,這種力量讓我單手抓起一個敵人,把他扔進海里。
「最主要的原因,我剛得知他能控制這兒的氣候。」
我不得不承認他是對的。
「不過,還是說說你的理由吧。」我說。
我們殺光了那兩艘船上的所有人,然後打開它們的進水閥,讓它們沉向芮瑪。看到這場大屠殺,蘭登肯定會很開心。在這場戰鬥中,我的一半船員送了命,我自己身上也出現了數不清的擦傷和小口子,不過沒什麼特別嚴重的。我們趕去援助一艘姐妹船,又幹掉了凱恩的一船人。
我們談起了條件,大約一個小時之後,北部海域就對布雷斯的三支影子艦隊開放了,它們可以進入這片海域,作為支援部隊。
「你!」
「我覺得他說的是實話。」他說,「但咱們別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了。不管天氣如何,我們都要擊敗他。」
他的控制開始鬆動,而我的憤怒不斷上升。我把這些憤怒一股腦地朝他擲去,他對我的控制漸漸減弱了。
讓人傷心,但這是真的。
我看見了艦隊,漂浮在血紅色的大洋上。我思索著。他們將穿越不少影子世界,在此期間,很多人會喪命。
他的惱怒讓我笑了起來。
我拿出布雷斯的那張牌,集中注意力,直到它活動起來。
我們的談話就這樣結束了,我感到非常不安。
他伸出手來,我握住他的手,隨後癱倒在他的手臂里。
我集中精力盯著他的牌。
但要說到具體戰術,他是個卓越的天才戰術家。這一點我早就知道。每當他鋪開安珀的地圖和他自己繪製的安珀外圍圖,向我解釋在這些地方該使用什麼戰術時,我都感到他不愧為安珀的王子。在謀略方面,他幾乎舉世無雙。
「那你對我究竟有什麼用處?」
「可別說我沒提醒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