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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CHAPTER 8

六位號手吹響號角,一共五聲。艾里克走了進來。
這是加冕禮之後他們讓我吃的最好的一餐,我使勁兒吃個不停。從周圍的談話中,我聽出今天是艾里克加冕一周年的日子,也就是說,我已經在地牢里待了整整一年。
「我加冕我自己,艾里克一世,為安珀之王。」
我們沿著走廊往前走,路上他一言不發,我也沒開口。要我向他提問,那還不如死掉算了。
艾里克很聰明。力量仍在我體內燃燒,現在卻毫無用處。瞎子無法在影子里穿行。
我沒動彈,腦海里浮現出我們的父親戴著王冠時的樣子。
我在自己腦子裡玩遊戲。我給自己講故事,我回味那些令人愉悅的往事——這種記憶我的腦袋裡儲存了很多。我回憶起地牢之外的自然環境:風、雨、雪、夏日的溫度,還有春季清涼的微風。在影子地球上,我曾有過一架小飛機,我喜歡飛翔的感覺。我記起了一閃而逝的色彩和距離,縮小的城市,廣闊的藍天,一團團白雲(它們現在都上哪兒去了),還有機翼下無限延伸的海洋。我記起自己愛過的女人,還有舞會、戰鬥。等我把所有東西都想了個遍,再也沒辦法拖延的時候,我會想起安珀。
他在首位停下,站在椅子前。一個侍從過來站在他身後,僕人們隨即開始為大家斟酒。
「有布雷斯的消息嗎?我想他肯定死了。」
我被帶到中央那張奇大無比的桌子前,坐在末座。
王冠由純銀鍛造,七個尖角上各有一粒寶石。王冠上鑲滿翡翠,兩側還各有一顆很大的紅寶石。
「我給你帶了些東西來,接著。」
她趕緊喝了口水。
「傑拉德呢?」
「你的名字真美。」我回答道,「我很不錯。你這樣的好女孩兒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
王冠立即被人奪走,重新放到軟墊上。我的後背狠狠地挨了幾下。竊竊私語聲傳遍了整個大廳。
這是一段充滿黑暗和很多睡眠的日子。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一陣腳步聲,停在我的牢房門口,接著是開鎖的聲音。
「蘭登怎麼樣了?」
「騙子!」我剛開始喊,一隻手就捂住了我的嘴。
我不認識右手邊的女人,我左手邊坐的是朱利安。我沒理睬他,而是盯著那位女士。她是個身材纖巧的金髮女郎。
我還記得瑞恩小時候的樣子。那時候,我已經長大成人了,他則是宮廷里受人捉弄的對象。他是個瘦弱而聰明的孩子,所有人都拿他開心,我自己也不例外。不過我作曲、寫歌,他呢,不知在什麼地方找到一把魯特琴,自己學會了彈奏。很快我們就開始一同高聲歌唱,做些諸如此類的事情。我發現自己挺喜歡他,後來我們開始一起練武術什麼的。他在這方面真是糟透了。不過我為自己從前的行徑感到抱歉,決定稍稍補償他一下。我逼著他練習,把他變成了一個還說得過去的騎兵。我從來沒有為此後悔過,我猜他也沒有。之後,他成了安珀的宮廷詩人,而我一直把他視為自己的侍從。後來,從一個叫維爾魔根的影子世界來了些黑暗生物,戰爭爆發了。我讓他當我的侍從,我們一同奔赴戰場。在戰場上,我冊封他為騎士,就在瓊斯瀑布那兒。他的表現絕對配得上這份榮譽。再後來,他在語言和音樂方面超過了我。他的膚色是深紅色,他的辭藻卻有如黃金。我非常喜歡他,在安珀,被我視為朋友的人只有兩三個,他是其中之一。但我沒想到他會為了給我送一頓像樣的飲食而冒這麼大的風險。我以為沒人會這麼干。我又喝了一杯酒,再抽了根煙——獻給瑞恩,讚美他。他是個好人,但不知還能活多久。
「審判蘭登的時候我在場,我找機會跟他談了談。薇亞妮夫人,就是自稱蘭登妻子的女人,要求陪蘭登一起坐牢。艾里克還沒想好該怎麼答覆。」
「我知道。」
衛兵只好提著鐵鏈把我扯起來。幾乎把我吊在鏈子上。
「安珀永存,」他說,「願你們與安珀同在。」每個人都舉起酒杯。
安珀的王冠就在凱恩手中硃紅色的軟墊上,我緊緊地盯著它。
我把所有煙頭都扔進地板上的廁所里,最後,把空酒瓶也扔了進去。這是為了防備有人突然來查房,我可不想讓他們發現我還「挺享受的」。我吃光了他帶來的所有好東西,在牢裡頭一次有了https://read.99csw•com飲食過量的感覺。我留下一瓶酒,準備在最需要的時候讓自己大醉一場,把一切忘得乾乾淨淨。
我們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進那間大宴會廳。
「是什麼?」
「像過去一樣,杳無音信。」
有人為我洗了澡,給我穿上乾淨衣服。衣服掛在我身上,松垮垮的。他們還弄掉了我身上的跳蚤——算了,不說這個了。
門開了,朱利安叫了我的名字。
「她喜歡你,是嗎?」
除了我。
我啐了一口,又挨一頓拳打腳踢。
除了我。
安珀的貴族們身穿耀眼的華麗服飾,火炬熊熊燃燒,音樂飄蕩在空中,佳肴已經上桌,不過誰都沒碰它們。
這段日子過去以後,我又重新開始了自省、計劃。
我的體重大大減輕了。我能想像出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是蒼白而消瘦。有幾次,我想哭,卻根本哭不出來。我的淚腺出了問題。這太可怕了,任何人都不該遭受這樣的痛苦。
宴會廳里擺滿了桌子,桌邊坐著許多人,其中很多我都認識。
「沒錯。」我說。
我穿好衣服,又披上帶著銀玫瑰領扣的黑披風。
輕柔的音樂聲微微升高了些。在我身後什麼地方,朱利安高聲道:「肅靜,安珀的新國王即將加冕!」然後他對我耳語道,「把王冠遞給艾里克,他會自己給自己加冕。」
「我的姐妹們還好嗎?」
「你還能叫衛兵把酒杯也吊起來?」
我喝得爛醉如泥。到了清晨,宴會結束,只剩下打掃和清理工作。於是我被半拖半抱地弄回牢房,這件事就這麼結束了。我唯一的遺憾是當時沒有醉得更厲害些,好吐在地板上或者什麼人的漂亮衣服上。
牢房門底下的小活頁門往裡邊打開了幾次,摩擦發出了輕微的吱吱聲。
我在墊子上躺下睡著了。醒來時,有人送來了食物,我吃掉它們,接著又踱起步來。我的手指甲和腳趾甲都長得很長。我的鬍鬚也很長,頭髮老是蓋在眼睛上。我覺得渾身髒兮兮的,我不停地撓痒痒,不知身上有沒有跳蚤。
「我猜家裡人的情況就這些了。你最近寫什麼新曲子沒有?」
我認出了其中一個聲音。
我沒有立刻回答,所以他重複了一次。
她望了一眼自己右邊那個滿臉雀斑的紅髮男人,向那個大塊頭求助。那傢伙卻轉開眼睛,似乎突然對他右邊的那個女人產生了興趣,開始和她熱烈交談起來。
我跟在他身後,衛隊走在我後面。
我們爬到樓梯頂端,我被帶到宮殿深處的一個房間,這兒又暖和又乾淨。他們命令我脫下衣服。我脫下衣服,踏進一個熱氣騰騰的浴盆里。一個僕人過來幫我擦洗、刮鬍子,還修剪了我的頭髮。
「感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但別再這麼幹了。如果被艾里克察覺,他不會放過你,這太不明智了。」
「謝謝,瑞恩。你對我真不錯。你是怎麼辦到的?」
我走到門邊。
我一直坐到號角響起,然後被人逼著站了起來。
「他還在安珀找樂子。通姦、喝酒,大抵如此。」
「嗯。他通過芮瑪的試煉之陣來到這兒,在被抓住以前,用弩射傷了艾里克。」
「好!我好極了!」我說,「每晚都有牛排和香檳,還有舞會和姑娘。天啊!你也該找機會來參加一次!」
「如果她真的愛蘭登,那她一定是個奇特的人。」
「你想幹嗎?」我問。
「四個月又十天。」
「帶著手下回阿爾丁森林去了。」
又是一擊。
「唔,三十四天前,」他答道,「蘭登就是那時候出現的。一個星期以後,薇亞妮就提出了請求。」
至少,和普通人一樣,我們也有可以消磨時間的東西。
「但他還是可能告密,從此一勞永逸地擺脫債務。」我說,「所以別再這麼幹了。雖然我非常感激你的舉動。不用說,我會處理好,不會留下證據。」
我的鬍鬚已經齊胸了,頭髮也很長。剛開始,我總是感到很餓,但過了一段時間,我的胃口消失了。有時候,如果猛地站起來,我還會感到頭昏眼花。
我仔細地計算配額,儘可能抵制著衝動和隨時存在的誘惑,然而這一天終於來了,我發現自己只剩下最後一包香煙。
接著我聽到有人壓低嗓門,悄聲說:「科溫?」
我想著那個我從沒見過的女孩,那個失明的女孩。她為什麼這麼九_九_藏_書做?
宴會結束。艾里克沒有講話,只是站了起來。
聲音又出現了,我仍然沒有回答。
我的聲音哽咽了。
每個人都站起身來。
沒人跟我說話,我也沒主動開口。我不過是個讓人參觀的鬼魂,來受人侮辱,無疑還可以提醒我的兄弟們,反抗咱們的國王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再說每個人都接到了命令,他們必須忘記我。
我開始想起艾里克。他這個國王當得如何?他遇到了哪些問題?他現在在幹嗎?他為什麼沒來折磨我?難道安珀的人真的忘記我了嗎?不,即使有國王的指令,這也是絕對不可能的。
「很抱歉,」他說,「我什麼忙也幫不上。」我能感覺到他聲音里的痛苦。
我身體很虛弱,沒喝多少就飄飄然了。我點燃一根煙,靠著牆坐在墊子上,沉思起來。
我輕聲呻|吟著,繼續在牢房裡踱來踱去。
外邊的走廊快被全副武裝的士兵撐破了,所以我沒有妄動。
我找到他的愛心包裹,塞了滿滿一肚子牛肉,因為肉是最不耐保存的。我還吃了很多麵包佐餐。吃著這些東西,我意識到自己幾乎已經忘記了食物的滋味有多麼美好。我覺得有些昏昏欲睡,於是躺下睡了一覺。我大概並沒睡多久,睡醒以後,我開了一瓶酒。
「哦,難的倒不是想到你。」他說。
他的命令被很好地執行了。幸運的是,我中途就昏了過去。
我被人拉起來,拖著往前走。我知道下面將發生什麼,只一剎那,我什麼都明白了。我反抗起來。沒用,我還是被按倒在地,跪在王座前的階梯下邊。
隨後,所有人都向安珀的王座大廳走去。
我盡量省著抽,把每根煙都當成一樁風流韻事來享用。香煙抽完以後,我感到沮喪極了。
睡了七覺以後,眼窩裡的疼痛消失了。我憎恨那個成為安珀之王的兄弟。這種折磨比死更殘酷。
接下來,他們又把我帶進了一個漆黑的地方。那兒有音樂、食物的香味、許多人的談話聲,時不時還傳來一陣笑聲。我知道這個地方,這是宴會廳。
「你準備好了,」衛隊長對我說,「這邊走。」
有一次,我正沉浸在對安珀的思念中,淚腺突然恢復了功能,我哭了起來。
不過,我知道一件事:等黑暗延伸到安珀以後,艾里克會嘗到懊悔的滋味的。我確信這一點,這讓我感到欣慰。
我嘆了口氣,稍稍放下心來。上次海戰時他退了兵,我一直擔心艾里克會讓他為此付出代價。
我可不會為艾里克乾杯,不過似乎沒人注意這點。發起祝酒的是凱恩,他的聲音從桌子另一頭很遠的地方傳了過來。
我看到了一些熟人,比如弗蘿拉,還有些陌生人。我還看見了吟遊詩人瑞恩勛爵——他的爵位還是我授予的呢——我們已經有好幾個世紀沒見面了。在我的注視下,他移開了視線。
「他被關起來了。」
等所有的酒杯都倒滿了,艾里克舉起自己的杯子。
我揣測著其他人對這件事的反應,但我實在猜不出來。
「安珀呢,有什麼新情況嗎?」
「本尼迪克特呢?」
一定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是我,瑞恩。」他說,「你還好嗎?」
我攤開手腳,故意把鐵鏈弄得丁當響。除了令人不快之外,這還可以告訴我自己有多少活動空間。不是很多,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艾里克是個很謹慎的人。
我長時間地想著茉伊,她是我所愛的最後一個女人。她在做什麼?她是否想到過我?大概沒有。也許她現在已經是艾里克的情婦了,甚至可能是王后。她曾對他說起過我嗎?還是那個答案:大概沒有。
我盯著王冠的尖角。
我是最後一個入座的,所以我猜時間快到了。我猜得沒錯。
衛兵沒有離開,而是站在我身後。他們把我身上的鐵鏈拴在地板上新裝的鐵環上。這張桌子的首位空著。
從前我也曾失去過視力,那是在十八世紀的影子地球上,我被大炮的閃光刺傷了眼睛。但那次失明只持續了一個月左右,隨後我的視力就恢復了。而艾里克下命令的時候,他心裏想的是要獲得持久的效果。我常常回憶起那白熱的烙鐵,想起它懸在我的眼睛上方,接著落在我的眼珠上。每次想到這兒,我都汗流浹背,渾身顫抖,有時還會尖叫著從噩夢中醒來。
我們走到宮殿後頭很遠的地方,一個鐵九九藏書匠在我的手腕上裝上手銬,在腳踝安上腳鐐。鐵鏈很沉,我肯定沒法掙脫。如果我反抗,他們就會先打昏我,然後再給我戴這些小玩意兒,反正最後的結果都一樣。我不想再被人打昏,所以我一直很合作。
大廳里鴉雀無聲。凱恩步入大廳,他手裡是放在軟墊上的王冠,安珀的王冠。他跪在地上,雙手舉起王冠,全身凝定不動。
「今晚她跟你說過任何一句話嗎?」朱利安沒有臉紅,他的臉白了。
走了很遠,我們來到螺旋式樓梯前,開始往上爬。一路上,我什麼都沒問,也沒人主動告訴我任何消息。
最後,我說:「好吧。」伸手接過王冠。
不知過了多久,我蘇醒過來,眼前是一片漆黑,頭疼欲裂。也許我就是在這時發出了詛咒,也可能是白熱的烙鐵落在雙眼上的時候。我不記得了。但我知道,艾里克在王位上永遠別想安穩了,因為一個安珀王子在狂怒時發出的詛咒是一定會生效的。
「如果你們再次見面,代我問候蘭登。還有,告訴他我很遺憾。」
「這個嘛,有謠傳說他娶了芮瑪的一位貴族。艾里克不想在這種時候和芮瑪發生衝突。茉伊統治著一個了不起的王國,有人說艾里克打算向她求婚,讓她做王后。當然,這些全是流言。不過挺有意思。」
「一些乾淨衣服,」他說,「三條新鮮麵包,一團乾酪,一點兒牛肉,兩瓶酒,一條煙,還有很多火柴。」
宴會開始了。既然已經餓了,我就和其他人一樣吃喝起來,比大多數人吃得都好。
「是誰?」
「謝謝。」他說,「所有在場的人和在影子里聆聽的人,聽我說。今天,我取得了王冠和王座。我的手裡拿著安珀的權杖。我公正地贏得了王位,而我的出身也賦予了我這個權力。」
我完全忘記了時間。睡覺、踱步(該在什麼地方落腳,在什麼地方轉彎,我全都一清二楚),我思索著自己做過的和沒有做過的事。有時我會盤腿坐在地上,緩緩地深呼吸,清除心裏的一切雜念,然後儘可能保持這種狀態。什麼都不想,這樣很好。
「沒消息。」
有一天,門上突然傳來微弱的聲響。我沒理會。
從回聲里,我知道來到了大廳。很快,他就領我上了樓梯。
再說,親愛的大夫們,反正你們誰也沒辦法治愈我們這一家子的毛病。
他沒有。
這一次,我使勁把它擲了出去,希望能讓艾里克變成獨眼龍。
「什麼,他被抓住了?」
「我和你有同感。謝謝你,雖然他命令你們把我忘掉,但你還是想到了我。」
「為什麼?」
在牢房絕對的黑暗中,我向稻草堆爬了過去,眼裡沒有一滴淚水。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過了一段時間——只有我和老天知道有多久——睡意再次籠罩了我。
他右手一伸,抓住王冠,微笑著俯視正在挨打的我。
我的頭疼得厲害,我的心裏沒有一絲安寧。
「真的,為什麼沒殺了他?」
「靠近點兒,兄弟。你有什麼想法,悄悄告訴我吧。」我說。
「他現在是海軍總司令。」
「夠了。」
醒來的時候,疼痛沒有消失。我站起身,用腳步測量牢房的大小。四步寬,五步長。地板上有個洞,這就是我的廁所,角落裡還有一張稻草和跳蚤做成的墊子。門下邊有個開口,我伸出手去,發現後面有個盤子,上頭放著一片發霉的麵包和一瓶水。我吃喝起來,但精力並沒有恢復。
「剪掉。」我說。這時有人開始幫我修剪手指甲和腳趾甲——二十個全都剪好了。
「好的。」
宴會一直持續到夜裡。有人一直在為我斟酒,這可真是意外的收穫。我坐在那裡,仔細聆聽舞會的所有曲子。
我撕開包裝,點燃一根。瑞恩帶來了一整條「沙龍」,現在我已經吸掉了十一包。兩百二十根。我過去在吸煙的時候計過時,每根煙會花掉七分鐘。也就是說,我總共有一千五百四十分鐘在吸煙,或者說二十五小時四十分鐘。我敢肯定,每次吸煙的間隔至少是一小時,不,不止一小時,更像是一個半小時。就當一個半小時吧。每天的睡眠時間就算六到八個小時,那就還剩下十六到十八個小時。我猜我每天會抽十到十二根煙。這意味著從瑞恩來訪到現在已經過了大概三個星期。他告訴我當時距離加冕禮是四個月零十天,這麼說,https://read•99csw.com我在這兒已經待了大約五個月。
貴族們高呼了三次:「國王萬歲!」
我醒過來,隨後又倒頭大睡,這樣不知重複了多少次。有兩次我發現了一個托盤,上面有麵包、肉和水。每次我都把它們吃得乾乾淨淨。我的牢房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而且冷得要命。我等待著,等待著。
我從門底的小活頁門伸出手去。
接著,幾個衛兵拉著鐵鏈,重新把我帶回宮殿的前半部。四周裝飾得富麗堂皇,我卻無心欣賞。我是一個囚犯,也許很快就會死掉,或者被放到刑架上。我現在對自己的處境完全無能為力。我往窗外瞥了一眼,發現這會兒正是清晨。記得我們小時候曾在這裏玩耍過,但現在不是懷舊的時候。
這句話讓我大笑起來。
這個問題的答案也許非常重要。
死亡的氣息長時間瀰漫在空氣中。我試著再次計算時間。感覺上,這股味道持續了一個多星期。
「接過王冠,呈給艾里克。」朱利安重複道。
「我在這兒多久了?」
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等我擦乾身子,有人拿來了黑色和銀色的乾淨衣物。
只要能睡著,我就盡量睡,沒有任何人來看我。睡醒以後,我會走到牢房的另一端,摸摸看有沒有食物,如果有,我就吃。我盡量多睡覺。
我主要的期望是艾里克還不了解我們究竟擁有怎樣的力量。他的確坐上了安珀的王位,這沒錯,但他並不是全知全能的。至少現在不是。他還沒有達到老爹的高度。這一點能為我所用,哪怕只有百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雖然只是一點微弱的希望,卻讓我在絕望的鉗制下稍稍保全了自己的理智。
「有點兒。你聽誰說的?」
艾里克坐了下來,貴族們也跟著坐下。衛兵們鬆開手,我落到椅子上。
他捏了捏我的手,喃喃地說了些什麼,然後離開了。
「我願握你的手。」我說,我感到我們倆的手握到了一起。
「沒有新曲子。」他說,「我還在寫《安珀之圍》。但即使這部作品流傳開來,也只能暗地裡流傳。」
這就是我在黑暗中度過的第一年。
「如果我能的話,我會的。」他告訴我。
當然,除了我。不過我還是被一把按住,跪在了地上。
「我明白。」
一位安珀王子竟然能變成這副模樣,這在我之為我的中心——天曉得那是哪兒——引發了一種可怕的感覺。我曾經以為我們是不可戰勝的,整潔、冷靜、擁有鑽石般的硬度,像我們在撲克牌上的畫像那樣。然而很顯然,事實並非如此。
我仍然能夠看見,不過只能在噩夢裡。醒來以後,這讓我更加傷心。
時間徑自前行,把我遺忘在這個角落。有時,我會突然冒出一身冷汗,隨後抖個不停。我是不是已經在這兒待了好幾個月?或者只有幾個小時?也許是幾周?難道已經好幾年了?
「科溫,」朱利安稍稍提高嗓門,「我覺得這位女士認為你完全不懂禮貌,非常討厭。」
「我認識站這班崗的衛兵。他不會告訴別人的。他欠我的太多了。」
「他肯定死了,」瑞恩道,「但一直沒找到他的屍體。」
不過,或許我確實瘋了一段時間,我說不清。現在,我站在混沌的邊緣回憶過去,發現有很多日子完全是一片空白。天知道那裡有些什麼東西,反正我是永遠無法一窺究竟了。
「布蘭德呢?」
「朱利安在哪兒?」
每走一步我都奮力掙扎,但我還是被拖出了大廳。這期間,沒有任何人肯看我一眼。我記憶中最後的景象是艾里克坐在寶座上,正微笑著祝福安珀的貴族們。
宴會持續了兩個多小時,音樂一直沒有停。沒人跟我說話,我也沒再開口。但我的存在發揮了作用,我們這張桌子比其他的安靜得多。
「現在,拿起王冠,再試一次。」朱利安說,「把它拿給艾里克。」
接著,他傾身向前,低聲對我說:「你的眼睛剛剛見證了它們所能看到的最美好的一刻……衛兵!帶科溫出去,讓鐵匠把他的雙眼烙掉!讓今天成為他記憶中最後的景象!然後,把他扔進安珀最深的地牢,讓他永遠沉浸在黑暗中,讓他的名字被人遺忘!」
這麼看來,艾里克就要正式稱王了,只差一點兒儀式而已。
就這樣,我開始在黑暗中度日,完全無法計算究竟過去了多長時間。即使眼睛完好無損,在這裏也不可能read.99csw•com分辨出白天和黑夜。
沒人過來把我怎麼樣,但朱利安把自己杯里的酒倒在了地上。其他人也學著他的樣子把酒倒掉了。我搶在衛兵奪走我的杯子前把大部分酒灌進了喉嚨。
我雙手拿著王冠,頓了頓,然後飛快地把它戴在我自己頭上,同時宣佈道:「我加冕我,科溫,為安珀之王!」
他沒有,只是狠狠地瞪著我。我飛快向前傾身,舉起酒杯。
再後來,我開始感到這一切都是那麼遙遠。彷彿它們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事實。
我什麼都做不了,這是整件事里最可怕的部分。我像新生兒一般無助。要是能讓我帶著視力與憤怒重生,我甚至願意出賣自己的靈魂。即使只有一個小時也好。給我一把劍,讓我再次同我的兄弟決鬥。
這一時刻很快就到了。
我們上了樓,接著往宮殿的主體部分走去。
她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我叫卡梅爾。你好嗎,科溫王子?」
上次瑞恩來看我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經忘記了煙和酒的滋味。我沒法準確地估量時間,但肯定是很長一段日子。
凱恩坐在離我很遠的地方,在艾里克的右手邊。看樣子朱利安失寵了。蘭登和迪爾德麗都不在這裏。我認識宴會廳里的不少貴族,其中一些人曾被我視為朋友,但沒有一個人回應我的目光。
「你可以跟我說話,真的。」我說,「我不傳染。」
「科溫?過來。」
走廊里有兩個人。在聽到他們的說話聲之前,我就從腳步聲中判斷出了這點。
我猜我對氣味也更敏感了,但我試著不去想它們。除了地牢里常有的那些噁心味道,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覺得自己聞到了肉體腐爛的氣息。如果我死在牢里,他們要過多久才會發現?要多少盤原封不動的麵包和水才能引起衛兵的注意,促使他們來查看我是不是還活著?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問。
「晚上好。」我說,「我想我們還不認識吧。我叫科溫。」
「真不希望看到這種結局,科溫。」
我躺下,我四下走動,到處是無盡的黑暗。我開始變得對聲音敏感。我傾聽著老鼠飛快鑽過稻草時的腳步聲,傾聽著遠處其他犯人的呻|吟,傾聽著衛兵拿食物來時腳步聲產生的迴音。漸漸地,我可以從這些聲音里推測出距離和方位了。
「艾里克掌權,沒別的。」
「嗯。凱恩呢?」
「迪爾德麗和莉薇拉還在芮瑪。艾里克很關照弗蘿莉美爾,現在她在宮廷里地位非常高。我不知道菲奧娜在什麼地方。」
艾里克微笑著走下樓梯,從我右邊經過。他穿著貂皮大衣,大衣下隱隱露出他自己的顏色。
他們終於來了。
桌子已經被收走了,騰出地方來跳舞。我被人帶到角落裡的什麼地方,之後一直坐在那裡。
「不。」我只說了一個字,就立刻感到左頰上挨了重重一擊。
我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跟著他們走了出去。
朱利安帶我進去坐下,談話聲降低了些。
還有我的那些兄弟們呢?為什麼沒人聯繫我?只要拿出我的那張牌就可以違背艾里克的命令,易如反掌。然而誰也沒有這麼做。
「拿起來!」朱利安說。
還有我的姐妹們呢?算了吧。全都是些臭娘們兒。
今天就是加冕的日子。
「我也這麼想。」他回答道,「我簡直想不出比他們倆更不同尋常的組合了。」
艾里克站在寶座前,每個人都向他致敬。
「跟我來。」說著他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想攻擊他,但鐵鏈被人緊緊拉著。我又挨了一下。
我聽見一片祝酒的聲音:「為艾里克一世、安珀之王!國王萬歲!」
「行啊。」我感到自己的襯衣被血浸濕了。
我被帶進一個房間,按到一張椅子上坐下。一名理髮師開始處理我的頭髮和鬍鬚。他問我是想把鬍子剪掉還是修理整齊。我從前沒聽過他的聲音。
門被猛地拉開,一絲微弱的光線透了進來。我眨巴眨巴眼睛,聽見有人叫我出去。
既然這兒並沒有我發表意見的餘地,我乾脆站直身子走上前去。等感覺已經走到他跟前時,我停了下來。
「最近從影子里來了些奇怪的東西。」
我和艾里克之間隔著兩百個人,但我的聲音還是傳了過去。我說話的時候,他一直看著我。我說:「為坐在末座的艾里克乾杯!」
又是一陣號角聲,空氣中還有些嘈雜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