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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CHAPTER 4

「我暈過去了。」
「好了,如果我們已經問完了……」他說。
「不!」男孩喊道。
「最近沒死人。」他說。
「有趣。」他說,這點我也同意。在地牢時,我常常想起這件事,琢磨著蘭登首度登場亮相時,為何會被複仇女神追殺。從我們相遇直到分手,一直都麻煩不斷,當時我腦子裡只想著自己的事,而他也沒提過為何自己會突然出現。第一次見到他時,我就閃過這個念頭,但我不確定我是否想知道謎底,所以就沒再追問。接著各種事情紛至沓來,把它完全埋了起來。直到我被關進地牢,它才再一次浮出水面。有趣?沒錯,但也很麻煩。
「在這件事上,我能說的都說過了。我歡迎你來我的阿瓦隆做客,但不要把這兒當成入侵安珀的踏板。這樣說夠清楚了嗎?」
「幾乎過了四年之久,」我說,「而且我的視力才剛剛恢復正常。所以我該說,加在一起要五年。」
那兩名軍官也轉過頭來看著我。他推開兩人,大步向我走來。我聽到加尼隆咕噥著迅速站起身。那兩個押送我們的士兵也被嚇了一跳。
「很高興知道有人尋找過我,」我說,「你守護著這片土地,這讓我更感欣慰。我很喜歡這裏,因為它讓我想起了過去的阿瓦隆。你對我探訪此地有什麼異議嗎?」
我聳聳肩。
「不!」男孩說,「求你……」
明天,我對自己說,如果我明天還能醒來,就表示一切順利……
「你的經驗並不讓我羡慕,兄弟,一點也不。」他說,「你現在有什麼計劃?」
「不知道。」
「是啊,」我說,「你這個記錄真夠驚人的。幾年中,我經常回想起兄弟們的受傷情況。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傷,我敢說大部分都被忘了。但總體說來,加上我自己的經歷,基本上都是丟掉指尖、腳趾、耳垂什麼的。我想你的手臂還是有希望的。當然要花不少時間。」
我笑著頷首。他也許覺得我對這個影子世界的影子有所圖謀,這讓我覺得受到了冒犯:我,科溫,眉宇間感受過安珀王冠冰炎的人——儘管那只有一瞬間。
「對!我不停地跑!從那時起一直在逃……」
我們喝乾杯中的葡萄酒。
「很好,」他說,「你給了我一點希望。過去其他人也有過喪失部分肌體、又再生出來的經歷。但我還從沒丟過什麼重要部件,直到現在。」
「我可不想聽弟兄們的嫡庶血統記要,」本尼迪克特沉聲說,「這種令人作嘔的舊事就是我決定自我放逐的原因之一。請繼續你的故事吧,只是別再提這些註腳。」
「沒那麼正式。更像是『同時想要殺死對方』。不管怎麼說,我們鬥了很久,最終艾里克佔到上風,打算就此滅了我。冒著提前透露劇情的風險,我必須加一句,所有這些事,我都是五年前才想起來的。」
押送我們的士兵們還沒有動,說明他們口中的指揮官就在這兩名軍官之中。我一直沒有移開目光,希望他們能再往外走幾步,讓我看清他們的上司。
「哦,沒什麼要緊的,」他對我說,「我只是覺得你很面熟,想要搞清楚為什麼。你看起來很像我們的一些古錢幣上的頭像。有些古幣現在還在使用。」
「加尼隆。」本尼迪克特沖他點點頭,但沒有握手的意思。
「之後的事,」加尼隆說,「也都告訴我。」
加尼隆轉過頭,一劍砍斷繩子。男孩摔在地上,抽噎起來。
「就說我們是傭兵,聽說這裡在打仗,想來找點活兒干。」
我繼續轉過頭去,看到四個人。兩個正手持弓弩瞄著我們,另外兩個手裡拿著劍。其中一人向前走上兩步。
他撿回匕首說:「你應該讓我殺了他,你明白的。」
「坐下,」他指了指最近的一張長椅,自己則坐在桌上,「歡迎來到阿瓦隆。」
「這裏永遠歡迎我的老友來做客。」他說。
「夠了。」我說。
加尼隆點點頭,換了只手握緊劍柄。
「怎麼了?」我問。
我目測了一下,走過去對加尼隆說:「你知道,我更想睡在這兒。你介意和我換一下嗎?」說完,我還特地擠了擠眼。
「就是這樣,你還想探訪此地嗎?」
他又聳聳肩,插了片肉,開始在火堆上烘烤。
「很有趣,」我搖著杯中的葡萄酒說,「這麼說來,可能所有人都下手太早了。」
「所以你就逃了?」
藉著日暮微光,我離開道路,循著水聲找到它的來源。那是一條從山地流下的溪水,清澈潔凈,還帶著幾分寒意。我在裏面洗了個澡,修剪新長出的鬍鬚,也洗掉了衣服上的一路征塵。我們已經接近旅途的終點,我希望儘可能顯出幾分光彩。加尼隆也很同意,他甚至潑水洗了洗臉,還大聲擤著鼻子。
「好吧。我們看起來像那麼回事。希望他們動手前能多看兩眼,注意到這一點。」
「戰爭?誰和誰?」我問。
「噢?你沒全殲敵軍嗎?」
我們走上一座小山的頂峰,進入一片相當開闊的地段。又過了片刻,一片廣闊的視野突然出現在我們眼前,足足覆蓋了方圓幾英里的地域。我們在一處陡坡勒住馬,小路向下急降十到十五米后逐漸變緩,鑽進大約一英裡外的廣大平原,然後延伸進一處丘陵密布、林地斑駁的區域。平原上點綴著許多篝火,周圍有一些帳篷。很多馬匹在附近吃草。我猜那兒大概有數百人,不是坐在火堆邊就是在營地里閑晃。
我們跟上他,把行李留在原地。
「對!」男孩尖叫著,「我怕!」
他點點頭,臉上飄過微紅。
他啐了一口。「守護者不需要你們這種人,」他說,「你們從哪邊過來的?」
加尼隆又舉起他的劍,在最後一刻才移開。
他又遞出長劍。
他做了個鬼臉。
「喔,」我說,「這很難說。我不相信自己會做到這種程度。當然這隻是我現在的想法。你知道,人總是會變。要是在那時……是的,我也許會對他做同樣的事。我不敢肯定,但這是可能的。」
「這會影響我們的計劃嗎?」他問。
我移開了目光,加尼隆也是。當我轉回頭時,他的面色已經恢復正常,手臂也已放下。
我們一飲而盡。
小夥子看著我們,他肯定覺得我們是一對瘋子。
本尼迪克特講述的故事和那個小夥子說過的基本相同。接著他講了自己怎樣贏下這場戰爭。那些惡魔女子的首領被殺掉后,她的騎兵四散奔逃。大部分都被殺了,那些洞穴被再度封上。本尼迪克特決定保留一支小規模的軍隊做掃尾工作,他的斥候正在梳理整個地區,搜尋殘餘的敵人。
「軍官們正在守衛者的帳篷里開會,」他說,「我們會幫你們拴好馬,給它們備好草料。把你們的東西解下來,就放在這兒。你們必須等著見指揮官。」
「艾里克奪取王位時,你沒有幫他。」我說,「現在他擁有寶座,如果有人想把他拉下來,你會支持艾里克嗎?」
「沒錯。你的朋友是?」
在路上,我又聽到那種聲音:像哀訴、乞求。走到更近的地方后,我意識到有兩個人正在對話。
「他不像嗎?」他朝身邊的人問道。
他在我面前停住腳步,用淡褐色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我。他很少笑,但這次臉上卻露出了淺淺笑紋。
他瞟了我一眼,惡作劇似的笑了笑,放下劍。男孩搜尋著我的目光。
他抓住我的手,又微笑起來。
我喝了口酒,微笑著。
「對。」
「對。」我說。
「不是所有人。」他說。
「多謝,本尼迪克特。」
「我們按原計劃繼續,」我說,「這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一些從影子里冒出來的怪異生物。我還沒搞清是為什麼。」
那人身體的擺幅變小了,加尼隆用劍尖捅了一下他的胸膛,讓他再度猛晃起來。這一劍略微刺破了點皮,又一個血點出現在他的衣服上。他高叫起來。現在,從他的面容,我終於可以看出他年紀很輕。加尼隆抬起劍,讓劍尖停在男孩喉嚨將要擺回的位置的幾英寸前。一直等到最後一刻,他才奸笑著抽回寶劍。男孩慘叫連連,大聲哀告道:「求你了!」
「站著別動。」
大約過了一個半小時,大帳篷里的人影開始晃動。幾分鐘后,門口的帘布打開,人們慢慢走了出來。他們相互交談著,不時回頭向帳篷里望去。走在最後的兩個人站在門口,仍和某個留在帳篷里的人交談。其餘的人則走進了其他營帳。
「你為什麼不靠兩隻腳跟上?」
「這故事有很多個開頭,」我說,「這很難……我想我應該回到最開始的地方,從那兒講起。」
「就是你。你叫什麼?」他問。
「這裏歸我管。」他只是如實相告,並非吹噓,「我相信自己剛剛成功地摧毀了這片大陸上最主要的威脅。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接下來將有一段相當長的和平時期。當然,我付出了很高的代價。」他瞟了一眼右臂,九_九_藏_書「但這是值得的——等一切恢復正常時你就會知道,用不了太久。」
我壓抑著縱情高歌的衝動,又上馬騎回小路,繼續前進。周圍的樹影逐漸加深,滿天繁星在我們頭頂的枝椏間閃耀。我深深吸進一大片黑夜,屏息片刻,呼了出去。我又變回自己了,這感覺好極了。
「你們是什麼人?哪裡來的?」他問。
我可以說我還沒想好,我只是很高興重獲自由,重見光明,還活著……我可以告訴他,對我來說這已經足夠了,現在我還沒有特別的計劃……
「……女人,」加尼隆說,「不知從哪層地獄跑出來的復讎女神們,蒼白、冰冷、充滿魅力。披甲持銳,長發明麗,雙眸若冰。她們胯|下的雪白戰馬呼吸的是烈火,啃食的是人肉。幾年前一場地震后,群山中出現了眾多洞穴。她們就從那裡出現,四處劫掠,活捉年輕男人,殺光剩下的一切。很多俘虜後來都變成了沒有靈魂的步兵,跟隨先鋒騎兵一起作戰。聽起來和黑環里的人很像。」
我有意隱瞞了早就認識加尼隆這個細節,同時希望加尼隆也能聽出這個暗示。這個影子世界離阿瓦隆已經很近了,他應該非常熟悉此地的環境和大部分習俗。無論這樣做有什麼用,但從策略上講,我決定還是不告訴本尼迪克特。
營地里散發著令人愉快的氣味,人和動物,皮革和油蠟,木柴的煙味,烤肉的香氣,所有這些都混在一起,瀰漫在火光中。人們聊著天,打磨著武器,修理著盔甲,吃著,玩著,睡著,喝著,還看著我們牽馬走過他們,被押往三頂破破爛爛的中心營帳。靜寂的氣氛以我們為圓心向四周擴散。
「可他想偷我們的東西。」
「他們會問我們旅行的目的是什麼。」
「這基本上就是我所有的故事了。」我站起身,藉著油燈點起煙斗,「恢復視力后,我設法逃出安珀,在一個叫洛琳的地方逗留了一段時間,在那兒遇到加尼隆,接著我們就到這兒來了。」
我現在應該告訴他多少呢?我可不知道他的同情心會偏向何處。我不想說錯什麼,不想因此揭開他自我流放的原因。我決定從無關緊要的事情開始說,慢慢試探他的口風。
「二十年多一點吧,」他回答,「但我一直都保持著聯繫。」
站在岸邊,我抬起剛剛洗凈的眼睛仰望天空,看到月亮露出耀眼而清晰的輪廓,周圍不見暈環。這個情形還是第一次出現。我屏住呼吸,繼續凝視。我搜尋著天空中早早出現的星辰,辨識著雲朵的輪廓,還有遠處的山巒和更遠的樹林。接著,我又把目光投向月亮,它的輪廓還是那麼清晰穩定。我的視力終於恢復正常了。
「聽起來挺耳熟。」他說,「阿瓦隆的軍隊正在面對一場漫長戰爭中最大的一仗——很可能也是最後一仗,而且對手是些超自然的東西。」
本尼迪克特點點頭,似乎已經明白了。
「嗯,」他說,「我聽說了。他是怎麼乾的?」
「有趣,」我對加尼隆說,「非常有趣。我有種感覺,他們的麻煩和我們剛剛解決的那個是相通的。我真想知道戰鬥的結果。」
「他想偷我們的東西,讓我抓個正著。我就想,何不問問他這附近的情況呢。」加尼隆說,「他是從阿瓦隆來的——就這幾天的事。」
當我和加尼隆離開帳篷時,我把簾門高高掀起,同時用力捏住一側的幾英寸的帘布。本尼迪克特向我們道過晚安,就轉身走回營帳,讓簾門落在身後,沒有注意到我在簾側捏出的縫隙。
「一個古人,生活在你我之前的年代。我不記得了。」
「就這些!」男孩說,「我只知道這些!」
當本尼迪克特在營帳中踱步時,我兩次移動了自己的位置。有一次,他走出我的視線,消失了一會兒。但我發現那裡的燈影開始移動,意識到他打開了櫃櫥。接著,他又走進我的視線,把桌子清理乾淨,離開片刻,再次走回來,重新坐在先前的位子上。我挪了挪地兒,以便觀察他左臂的動作。
他走出帳篷,夜風把他的斗篷向右捲起。我看到他的襯衣是黃色的,褲子是褐色的,而那斗篷則是火焰般的橘紅。他的左手以超出常人的速度抓住斗篷邊緣,把它拉回去,蓋住右臂。
「好吧,戰爭已經教會他如何逃命。」他承認道,「也許我們還能看見明天的太陽。」
「當然,」他說,「別提這個了!你到底去哪了?都幹了什麼?為什麼要來這兒?跟我說說你的事。真是過去好久了。」
「我明白,」我說。「我的名字是科里。我們可以做老朋友嗎?」
我微笑著靠在椅背上,抽著煙斗。
「一場決鬥?」
我們在路上又遇到一個類似的地方,還有幾片燒焦的小樹林。此後的道路飽經踐踏,道旁的樹叢全被踩毀,路上留下了很多人和動物的痕迹。空中不時飄來灰燼的煙味。我們還曾看到一具腐爛膨脹、已被吃了一半的馬屍,連忙疾行過去。
「我也是。好吧……」他聳聳肩,「無關緊要。走吧,科里。老實回答他們的問題,你就不會受傷害。」
「下馬!」他命令道,「到這邊來!慢慢地!」
「我能想象。但他做不到,你也明白。」
「他們解脫后,很多人都挺了過來,」我說,「之後他們再也不是行屍走肉,只是多少有點失憶——就像我過去一樣。我有個問題,既然這些騎兵只在夜間出沒,那阿瓦隆的人為何不在白天把洞口都堵死……」
「我乾的,」他猛地一揮斷臂,「儘管我砍第一劍前,猶豫了太久。」
誰會先提起這些事呢?
「很明智。」我點頭說。
「那麼,給你們自己找個舒服的地方吧,」他說,「你不會錯過早餐號的,我保證。」
他沒提起自己和敵人的首領——琳特蕾的會面。
他咬了一口肉,大嚼起來。肉看上去很不錯,我也為自己拿了一些。
可他就此打住,不肯向我透漏他那位聯繫人——不管他是誰——的狀況!說出這種話來,他的意思很可能是提醒我——或是威脅我?我的頭腦飛速運轉,想找出他的聯絡人是誰。不用說,他有一副主牌,這就是他的聯絡手段。我在腦子裡把所有人列了出來,發瘋似的開始過濾。蘭登聲稱對他的下落一無所知。布蘭德已經失蹤很久,我知道他還活著,被囚禁在某個可怕的地方,但他不可能知道安珀的事。弗蘿拉也不可能是他的聯絡人,因為她當時跟我一樣待在影子里,直到最近才回來。莉薇拉在芮瑪。迪爾德麗也在芮瑪,而且我上次見到她時,她已經失寵于安珀。菲奧娜?朱利安跟我說過,她在「南部某個地方」。而且他也不知道確切地點。剩下的還有誰?
我遲疑片刻,觀察著,沒有上去打斷他們。加尼隆不會無緣無故就把一個人吊在那兒,因此我並未被同情心沖昏頭腦。無論加尼隆想從他嘴裏掏出什麼,我知道自己也會對這情報感興趣。另外我也很想看看加尼隆在這場審訊中會有何表現,他現在多多少少算是我的盟友。何況倒吊著待上一會兒也不會有什麼害處……
我坐回椅子,重又注視著他。
我盯著小夥子,他不安地垂下目光,但在那之前,我從他的眼中看到了恐懼。
「沒錯,」他說,「很像。」
油燈跳了幾下,燈油四濺,但還奇迹般地立在原地,沒有翻倒。帳篷的簾門被猛地掀開,一名當值的衛兵向我們望了望。本尼迪克特掃了他一眼,衛兵就退了出去。
我幫加尼隆點起一小堆營火。
「好在你的左手跟右手同樣好使。」我又補充說。
他使了個眼神,讓那兩名軍官離開。接著在帳篷的門口站住,示意我們進去。之後自己也走了進來,讓簾門在身後落下。我的目光掃過他的房間,有鋪蓋、一張小桌、長凳、一堆武器、一個櫃櫥。桌上擺著盞油燈,還有些書、地圖、一個瓶子和幾個杯子。另一盞燈在櫃櫥上閃爍著。
「我相信我們已經做到了,但絕不想無謂冒險。我要再花點時間來確認,這是值得的。」
接著,我走進我們選定的小小空地,發現行囊四下散落,剛剛燃起的營火也沒人打理。
我又喝了一口酒。
「所有人?真的?真讓我吃驚。」
但我沒有閉上雙眼,我取來自己的背包,靠在上面,又在煙斗中填上煙絲,點了起來。
我洗澡時,感覺彷彿聽到幾聲喊叫,但也不敢肯定。這是一片古怪的樹林,而我又沒有特別留意傾聽。儘管如此,我還是迅速穿好衣服,跑向營地。
「你是什麼意思?」
他搖搖頭,抽出長劍。
「如我所說,」他對我說,「我把他看作攝政王。我並不是支持他,只是希望安珀不要再起紛爭。」
當然,我還是希望本尼迪克特永遠不要發覺。
他只是點點頭。這讓我很不自在,心中揣測著他在安珀到https://read.99csw.com底有什麼眼線。就我看來,他完全可能是艾里克那邊的。
「時間流逝,但這份憤怒和渴望卻從未流逝。後來我遇到一次事故,把腦袋撞出一道口子。正是這個變故,讓我找回了第一段模糊的回憶。這大約發生在五年前。諷刺的是,我幾乎可以確信艾里克應該為那次事故負責。弗蘿拉就住在那個影子地球上,一直在監視我。
小夥子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也許是因為我阻止了加尼隆在他身上戳洞,讓他覺得對我有所歉疚。他警告我說:「別去阿瓦隆,先生!那兒不會有你想要的東西!你會被殺的!」
「……那麼,我想你沒理由不到城裡去,除非你特別想待在營地里。我在阿瓦隆有幾處住所。我想你可以住在我的某一座宅邸里,我很喜歡那兒,而且離城裡不遠。」
「那麼,我還想待在這兒,」我說,「我沒有軍隊,也不想來這兒徵召一支。」
「非常有趣,繼續。」
我看著這頂大帳篷,啜飲手中的熱茶,腦子裡想的卻是安珀,還有布魯塞爾馬車與麵包大街上的一個小夜總會——在我待過很長時間的那個影子地球上。一旦我在這兒搞到了寶石匠的紅粉,就會到布魯塞爾的槍支交易所找軍火商聊聊。我知道這份訂單昂貴而複雜,因為我可能需要說服一些軍火商建造一條特殊的生產流水線。在影子地球上,我認識國際軍火公司以外的許多中間商,這要歸功於我在那裡長期的軍人背景。我估計到了那兒,只要幾個月時間就可以搞到全部裝備。我開始考慮行動的細節,時間在這些令人愉快的想象中過得飛快。
加尼隆策馬走到我旁邊,壓低聲音說:「前面一定有崗哨。」
「他們騎馬。我只有兩隻腳。」
他走到我面前很近的地方,盯著我足有十秒鐘。
「為你的健康乾杯,兄弟。」他說。
「當然。」他說。
我有幾分感動,可也覺得有點冒火。他是想暗示我把事情搞砸了,而他留在這兒只是為了讓它回到正軌?就好像是在幫他的小弟弟最後一次收拾殘局?或者他是否在暗示自己已經知道我對阿瓦隆——或是和它很像的地方——的鍾愛,所以他遵循我的意願,幫這裏恢復秩序?也許我變得太過敏感了。
「……要是我說不呢,如果我們是一支軍隊的游哨,正想攻擊這個營地?」
「我明白了。」他說,「就是說如果可能的話,你也會做同樣的事?」
「我們是傭兵,」我回答,「從洛琳來。我們聽說這兒在打仗,所以想找點活兒干。我們正要去下面的營地。那是你們的吧?我希望如此。」
「再生花了多長時間?」
加尼隆再次舉起長劍。
「哦?」
我覺得自己的臉一定漲得通紅。
「逃避,逃避什麼?為什麼?」
紙牌,可能嗎?
「我失去意識后發生的事,都只是我的推測而已,」我繼續說,「艾里克沒有殺我,但除此以外無所不用其極。我在某個影子地球上一個叫倫敦的地方醒來。當時瘟疫肆虐,我也染上了。倫敦之前的事,我一點都想不起來。我在那個影子世界住了好幾百年,到處尋找可以確定自己身份的線索。我走遍四處——通常是跟著某支軍隊。我上過他們的大學,詢問過他們中最睿智的人,諮詢過著名的醫師。但始終沒辦法找到開啟記憶之門的鑰匙。很明顯,我和其他人不一樣,為了掩飾這個,我可吃了不少苦頭。最讓我憤怒的是,雖然自己無所不能,可就是得不到最想要的東西——我自己的身份,我的記憶。
「科溫,」他說,「你還活著。」
門口的兩個人側著身往外走,臉還朝向帳篷裏面。我能聽到他們的聲音,但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他們又往外走了幾步,那個和他們交談的人也跟了出來。我瞥了一眼,光源在他背後,那兩名軍官擋住了我大部分的視線,但我還是能看出他身材瘦削,非常高大。
深夜,我從一場噩夢中醒來,透過層層夜幕,看著頭頂的星空。一些預兆在我腦海的某個角落成形,跟那個小夥子有關,還有我自己。我們倆都很不好過。我過了很久才重新睡著。
我點點頭。我們將所有東西都放下,撫摩著馬匹。我拍了拍星辰的脖子,眼看著一個瘸腿的小個子把它和加尼隆的火龍牽到馬群中去。我們坐在自己的行囊上,等待著。一個士兵給我們拿了些熱茶,我也給他填上一管煙絲。然後他們就在我們背後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因為這裏和我過去的阿瓦隆很像。」我說。
「我被關起來,艾里克則戴上了王冠。他不顧我的小小異議,強迫我在典禮上為他加冕。但我成功地在那雜種——這是根據他的血脈得出的結論——把王冠搶回去戴在頭上之前為自己加冕了。接著他弄瞎我的雙眼,把我送進地牢。」
我們在第二大的帳篷前停下,押送我們的一名士兵向正在附近溜達的一個人詢問著什麼。那人搖了幾次頭,朝最大的帳篷指了指。這場對話持續了幾分鐘,接著那士兵走回來跟一直守著我們的同伴說了幾句。最後留守的人點點頭,走到我身邊。而另一個人則從最近的一處篝火旁叫了個人過來。
「我也不知道。」本尼迪克特說。
「誰殺了他們的首領?」我問他。
我捫心自問,如果他所擁有的力量真的可以毀滅安珀,進而粉碎影子世界,傾覆所有存在,我仍要把它據為己有嗎?
過了一會兒,他們真的這樣做了。片刻之後,那首領又向前走了一步。
「他是個步兵,兩天前的晚上,在阿瓦隆附近參戰。戰鬥中他害怕了,成了逃兵。」
「我們沒見到任何不尋常的東西。」我說。
「等我辦妥了這裏的事,就會儘快去找你。」他說,「另外,我的信使每天都會經過那裡。我會通過他們和你保持聯絡。」
「很難說,」他終於下了決定,「放下武器。我要把你們送到營地去。也許有人想問問你們在東方看到過什麼東西——不尋常的東西。」
「我不知道,」我說,「你希望安珀免遭紛爭,這個意願是否在兩方面都起作用?」
「謝謝你,本尼迪克特。雖然我沒想到會在此地見到你,但我很高興有這次巧遇。」
「這稱號並非徒有虛名,」他平靜地說,目光凝在我的臉上,「我不知道他們以前的守護者敢不敢說這話。」
「至少他們看起來是正常人。」他說。
「無論如何,他們可能會給你們些吃的。可我覺得你們不大可能會被雇傭。你們來得有點晚了。現在放下武器。」
「是的,」我說,「這似乎是最簡單的方法——儘管很多事我也是最近才想起來的。」
我聽著馬蹄敲擊小路的聲音。這條路並非筆直。它先是蜿蜒崎嶇,然後拐向一條上坡道。我們向上騎行,周圍的樹木逐漸稀疏。
「過來,小子,」他說,「我給你拿點吃的。」他走到我們的行李旁,打開了幾個包裹。
「這兩個眼球真的有用嗎?」
他又點點頭。我感到心頭升起一陣怒火,但馬上好轉了。
「是這樣嗎?」我問男孩。
小夥子把目光從劍尖移向我的雙眼,過了一會兒,緩緩點頭。
「閉嘴!」他說,「現在是我在講——剛才是你講!」
「他叫加尼隆。」
「如果他今晚回來割斷我們的喉嚨,你可能就不這麼想了。」
我點點頭。
我極想知道他對艾里克是什麼態度。他是支持艾里克,拖我的後腿;還是會在我行動時完全置身事外?相對地,我敢肯定他也在猜測我的野心是已經熄滅,還是尚有餘溫——如果是後者,那麼我實現它們的計劃又是什麼?所以……
「也許這個陰謀不像我說的這麼簡單。」我說,「也許我們都歡迎這樣一個共同狩獵的機會。就我們兩個人。」
我們的目光撞在一起,一時間都愣在原地。
加尼隆蹲坐在一棵橡樹下,那上面吊著個男人。
「我覺得這很怪,」本尼迪克特插嘴說,「在那種情況下,兩個像你們這樣的對頭,怎麼會一起去打獵?」
「你相信老爹還活著?」
但帳篷里始終只有一個人。
「對。」
本尼迪克特笑起來。
「在宮殿里,」我繼續說,「我潛入了圖書館,拿到一副主牌。這是我冒險去那兒的主要原因。還沒等我做點別的事,艾里克就闖了進來,我們在圖書館里大打出手。我成功地刺傷了他,而且我相信自己可以結果他的性命,不過他的部下趕來了,我被迫逃走。我聯繫上布雷斯,他為我提供了通過影子到他那兒去的道路。剩下的故事你一定從自己的消息來源聽說了。我和布雷斯合力read.99csw•com進攻安珀,但失敗了。他從克威爾山墜落。我把自己的主牌扔給他,他接住了。我聽說艾里克沒找到他的屍體。但那裡山勢很高——儘管我相信那時的潮水也漲得很高。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生是死。」
「好吧,」我輕咳兩聲,繼續說,「如我所說,我們為這件事發生了幾次相當激烈的爭執。一天晚上,它終於超出了言語的範圍。我們打了起來。」
「他們的軍隊還在那兒紮營?」加尼隆問。
「我腦袋上這記撞擊的效果,是當年西格蒙德·弗洛伊德都沒做到的,」我說,「回歸的記憶碎片逐漸增強——尤其是當我見到弗蘿拉、沉浸在無數足以刺|激回憶的事情中時。我設法讓她相信我已經全都想起來了,所以,她談起其他人和那些事時毫無保留。接著蘭登出現了,他正在逃避一些……」
他點點頭。
「噢。」我說著自己也笑起來。
「接著講你的故事吧。」
他向後一靠,嘆了口氣,微笑起來。
我沖他笑笑,向他道謝。加尼隆壞笑著說:「讓我們把他帶回去,作為逃兵接受審判。」
「你多久沒回安珀了?」我冒險問道。
「我得提醒你,你的影子曾經統治此地,不過人們對他沒什麼好印象。這裏的孩子都不會以科溫為名,我在這兒也沒有叫科溫的兄弟。」
「是的,我很想知道其他人怎麼樣了。有什麼重要消息嗎?」
點點篝火已經熄滅,或是即將熄滅,大部分人都已進入營帳休息。衛兵只是偶爾才會看我們兩眼。整個營地非常安靜,夜空萬里無雲,群星散發著璀璨光芒。我很累,煙火和潮濕泥土的氣息也令人愉悅,讓我想起了與此彷彿的某些日子和某些地方,以及一天勞作后的安寢。
「暈過去?你是害怕了!你當了逃兵!」
男孩正要開口反駁,加尼隆踢了他一腳。
他在翻一本書,或是大小差不多的東西。
我看不到別的選擇。在我發出詛咒的地方附近,所有影子世界可能都受到了波及。我可以試著選擇一條還沒被牽扯進來的路,但等我達到時,它也許已經不再是我要找的地方,那裡可能不會有我想要的東西。如果混沌的侵襲會穿越影子,不斷發生在我前方的道路上,那它們很可能和我最初詛咒時期望的結果聯繫在一起,是我必須解決的——在某個時間,以某種方式。它們無從規避。這就是遊戲的本質,而且我不能抱怨,因為是我定下了規則。
……這樣,他就知道我在撒謊。他對我的了解遠勝於此。
他的手被綁在背後,一條掛在矮枝上的繩子系著他的右腳腕。
他很年輕,有著金黃的頭髮和膚色。除此以外,我還看不出什麼。我發現當一個人被倒吊在幾英尺高的半空時,你很難對他的身形面貌得出準確的第一印象。
「不。我不想鬼鬼祟祟的。我不在乎是否遇上斥候。我們只是兩個普通的旅人。」
「我無所謂。」他聳聳肩說。
「夠了!」本尼迪克特高聲喊道,同時重重地捶了下桌子,力道之猛使桌面都出現了裂痕。
「回到推測上來,艾里克一定是在最後關頭收了手。他想我死,但不希望把這事扯到自己頭上。所以他通過影子,把我傳送到一個充滿意外、絕對是九死一生的地方。我敢打賭他回去時一定是說我們吵了起來,我怒氣沖沖地騎馬走了,嘴裏還不乾不淨。那天我們是在阿爾丁森林打獵——只有我們兩個人。」
「對。」
「我也是,」他說,「我是第一個遇見你的人嗎——從你逃跑之後?」
「或者是他們的征服者。」
「跟我來。」他說,接著轉過身走向他的帳篷。
「如果你請求我的支持,」他說,「那我只能拒絕。就算沒有另一股野心勃勃的勢力,安珀現在的狀況也已經夠糟了。」
「所以之後發生的事,你一點都不知道?」
「我在阿瓦隆附近尋找你,」他繼續說,「後來我找到這兒,被它耽擱了。那時,這裏的處境相當艱難,我花了很長時間讓它重獲昔日的榮光。我做這些事,一開始只是出於對你的懷念,但我漸漸喜歡上這片土地和它的人民。人們後來將我視為他們的守護者,我也這麼看。」
「放開他的手,把他餵飽。」
「那其實是另一個地方,」我說,「而且我相信他敢說這話。」
我深深吸了幾口煙,喝乾杯中的酒,又倒了一杯,繼續抽著煙斗。我傾聽著帳篷里的聲音,風聲,還有我的肚子……
他只是隨便點了點頭。
他沒答話,只是在腰間的口袋裡摸索著。最後他拿出一把硬幣,舉到自己眼前。
他們加入搜索,並非在乎我的生死,只是想尋找艾里克弒弟的證據,以便取代他的位置,或是抓住他的把柄。
「是的。還活著,但處境艱難。他曾試著聯絡過我幾次。」
我驀地站起身,他也猛然轉頭,向我望來。
一陣聲響從後方傳來。我們正要轉身,從很近的地方響起一個聲音:「別動!」
押送我們的這兩名士兵似乎不愛說話。這倒正好。
「你不是說過,自己曾為一雙鞋殺了個人嗎?」
起初我不敢肯定那是否只是個光與影造成的錯覺……不是!他又走了一步,我可以看得很清楚。他的右臂肘關節以下已被截去,裹著厚厚的繃帶,所以我猜這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
之後,儘管很長一段路都沒有異狀,但安珀的天空已不再令我振奮。
「那麼,你是這兒最受歡迎的人。」
他聳聳肩。
「在當時的形勢下,我設法把蘭登拉了進來。」我繼續說,「他相信我正在追逐王位,其實我想要的只是我的記憶。他同意幫我返回安珀,這一點他做到了。嗯,幾乎做到了,」我更正說,「我們最終到了芮瑪。到那兒之後,我把真實情況告訴了蘭登,他建議我再次通過試煉陣,以完全恢復對它的掌握。機會就在那兒,我抓住了。很管用,我用試煉陣的力量把自己傳到安珀。」
要是能瞥一眼他最終放在面前的那些主牌,我願出大價錢。如果能把格雷斯萬迪爾拿在手裡,以防帳篷里突然出現第二個人,通過主牌而不是簾門出現在帳篷里,我更願出大價錢。我的手掌腳心升起陣陣酥麻的興奮,期待著可能到來的戰鬥或是逃亡。
「我想也是。」他表示同意,然後接著說,「我聽說你把削到一半的牢門原樣鎖好,放火燒了自己的草墊,還在牆上畫了兩幅畫。」
「本尼迪克特,」我也笑著說,「你還能喘氣。我們真是他媽的好久沒見了。」
「說到你的逃亡,」本尼迪克特問,「你是怎麼做到的?」
衛兵繼續著單調的巡邏,加尼隆已經開始打鼾。
「為什麼?」
男孩臉色死灰,但當我質詢地望過去時,他還是點了點頭。
「如果是那樣,你們這邊想不想雇兩個人?」
「沒有,」我問,「我們會遇上什麼?」
「什麼意思?」
「來做什麼?」
「我很少錯過。」我說,「我們就睡在放行李的地方,行嗎?」
我把鋪蓋放在行李堆右側合適的距離,正對著本尼迪克特營帳的方向,同時在我翻找行李時,也挪動了它的位置。加尼隆向我投來探詢的目光,但我只是點點頭,朝帳篷那兒使了個眼色。他瞥了一眼,也點點頭,就在右側更遠些的地方繼續鋪他的毯子。
加尼隆大笑著抽出匕首,一抬手準備擲出。我撞了一下他的胳膊,使他的飛刀脫靶甚遠。小夥子消失在樹林深處時,加尼隆還在大笑。
「我後來問弗蘿拉時,她差不多全告訴我了——包括她在這件事里的同謀角色。」
聽到這話,小夥子慌忙起身,開始逃跑。
「我們曾尋找過你。你聽說了嗎,科溫?」他說,「布蘭德在很多影子中尋找你的行蹤,傑拉德也是。你猜得沒錯,你失蹤那天,艾里克確實跟我們說是你自己走了。當然沒人相信他說的話。我們不斷嘗試用主牌聯絡你,但是沒有迴音。看來是你的大腦損傷屏蔽了它。有意思。你無法回應主牌,所以我們認為你已經死了。後來朱利安、凱恩和蘭登也加入了搜索。」
「你說什麼?」我說。
「如果他們根本不留意我們,那一定是覺得我們無關緊要。」
「明天早上我會給你一幅地圖,再給我的管家寫封信。」
「加尼隆。」我說。
他探過身仔細端詳著我的臉。
我想知道,如果他發現,說到底,我應該對這些鬼婦的侵擾負責時,會是怎樣的態度。說起這個,我想自己還應該對他的斷臂負責。當然,我寧願把這些事再往前推一步,讓艾里克背這個黑鍋。畢竟是他的行為召來我的詛咒。
如我所知,還有艾里克本人、朱利安、傑拉德,或是凱恩。劃掉艾里克。他不會把老爹「未退位」的細節像這樣散播出去,讓本尼迪克特得出這種結論。朱利安是艾里克的支持者,但也並非對最高權力毫無野心九-九-藏-書。如果形勢有利的話,他會把消息傳出來。凱恩也一樣。而另一方面,在我的印象里,傑拉德則更重視安珀自身的安寧,而不是誰坐在王位上。他並不偏愛艾里克,一度甚至還同意支持我或者布雷斯推翻他。我相信他會讓本尼迪克特了解這些情況,以此作為維持疆土平衡的保險措施。是的,幾乎可以肯定是這三人中的一個。朱利安恨我。凱恩對我不好不壞,傑拉德和我從童年起交情就不錯。我應該找出到底是誰,而且要快。本尼迪克特對我現在的目的一無所知,他當然還不準備告訴我聯絡人是誰。一條與安珀的聯繫既能用來傷害我,也能幫助我,這全看他的意願,以及在另一端的那個人。因此對他來說,這既是劍也是盾。本尼迪克特這麼快就把這武器擺上檯面,讓我覺得有點傷心。我把這當成是他最近受傷導致的異乎尋常的警惕,因為我肯定從沒做過什麼讓他情緒緊張的事。這也讓我產生了異乎尋常的警惕。這真讓人難過,尤其是在這兄弟久別重逢的場合。
「我最後穿著鞋走了。」
「媽的!太黑了。」他說,「可我們也不能點火。」
午後輕風和煦清涼,讓我們醺醺欲醉,以至於完全沒有想到,拐過彎後會看到道旁的一排新冢。附近有個峽谷,裏面一片狼藉。我們等了片刻,但除了第一眼就看到的東西外,再沒發現什麼。
「……如果他們是正常的軍人,很可能有人正監視著我們。這裏地勢如此有利,不可能毫不設防。」
加尼隆嘆了口氣。
「當然是有人幫我逃出了地牢。」我說,「你知道,總有些艾里克不知道的路。」
接著,他像是不經意地問我:「那你有什麼長遠打算?」
「那麼你會支持他嘍?」
「好吧,繼續我那一連串的假設,」我說,「當艾里克覺得王位已經空閑夠久,動手的時機已經成熟時,他一定覺得我的失憶症還不夠保險,最好能把我的繼位資格一筆勾銷。這一次,他在影子地球上為我安排了一場事故,一場本應致命但卻沒達到效果的事故。」
「也祝你健康。」
正因如此,我才必須要將這種力量據為己有。我回答了自己的問題。不然還有誰值得信任,還有誰可以託付這種偉力?我們確實是個非常講求實際的家族。
「他們蜂擁而過!後來的事我沒看見!」
我轉過身,在月光下離開他們。那人一直注視著我的背影,撓著頭。
「你為什麼不跟上?」
「阿瓦隆的將軍,被稱作守護者,他曾多次領兵擊敗那些女人,」加尼隆繼續說,「他甚至和她們的首領,一個叫琳特蕾的白婊子待過將近一晚——是調情還是談判,這我說不好。總之,一切都不奏效。襲擊在繼續,她的力量不斷增加。守護者最終決定組織一次總攻,寄希望于全殲敵人。這小子就是在那場戰鬥中逃跑的。」他用劍指了指那個小夥子,「所以我們不知道故事的結局。」
「我巴不得馬上就去看看。」
「這就是你的意圖嗎?探訪?」
騎行,騎行,穿過荒蕪奇詭的道路,我們騎向阿瓦隆。我和加尼隆,騎過美夢的山谷,馳過噩夢。我們在太陽的黃銅鋒芒下騎行,在夜晚的白熱島群下騎行,直到它們變成如金如鑽的斑斕,直到月亮如天鵝般在天空中遊盪。白日帶來春天的綠意,我們穿過洶湧大河,穿過夜籠寒霜的群峰。我將願望之箭射進夜空,它在我頭頂綻放光明,飛向北方如一顆燃燒的流星。我們只遇到過一條龍,還是條可憐的跛龍,它瘸瘸拐拐地跑開躲藏,呼吸之間烤焦了菊叢。美麗的候鳥一群群飛過,射向我的目的地。我們騎過片片湖泊,每句話語都會激起水晶般的回聲。我騎著馬,高聲唱詠,很快勾起加尼隆和我一起縱聲高歌。我們走了一周有餘,現在,大地、天空和陣陣微風都在告訴我,不遠處就是阿瓦隆。
那人放下手弩走過來,在幾步外眯著眼看了我半天。
他緊鎖眉頭,慢慢垂下目光。
我清空煙斗,翻身睡下。
他正簡潔急促地回答著加尼隆的問題,臉上已被汗水和唾沫打濕。他吊在那兒並非一動不動,而是不停地前後搖擺。他臉上有一道擦傷,襯衣前襟還有幾點血污。
我又倒了些酒,掏出煙斗來,清理乾淨,裝上煙絲。
清晨,我們用泥土蓋住灰燼,繼續前行。午後我們進入群山,第二天才走過去。路上間或有些新鮮足跡,但我們沒遇見一個人。
「見他的鬼!」本尼迪克特說,「他沒退位,只是消失了。那天早晨,他從自己的房間里消失了。他沒留下條子,連床都沒人睡過。前一天晚上,有人看見他走進套房,可沒人見他離開。儘管如此,很長一段時間里也沒人感到奇怪。起初我們只是以為他又到影子中遊逛去了,也許在尋找下一位新娘。過了很久,都沒人敢提出不利的猜測,或者把這當成某種新奇的退位方式。」
「那是誰呢,硬幣上那個人?」
我轉身看著他。
接下來的一天里,我們途經幾處農舍和村莊,但沒有駐足。我這次沒有選擇流放加尼隆時所走的險惡道路。那種路很省時間,但我知道他會再一次感到那令人窒息的恐懼。而且這次我需要時間思考,所以捷徑非我所願。無論如何,漫長旅途終於接近尾聲。到下午時,我看到了一片十分像安珀的天空。好長時間,我安靜地欣賞著它。我們走過的林地幾乎就是阿爾丁森林。儘管這裏沒有上次我遇到的號角聲,沒有朱利安,沒有摩根斯坦,也沒有暴風犬在後面追趕。這裏只有鳥兒在參天古樹上鳴叫,只有松鼠的輕喚、狐狸的吠聲,只有水瀑激越,只有樹蔭下白色、藍色和粉色的錦繡花團。
「那是在我們擊敗了格內實月亮騎士的幾年後,當時你已經離開。我和艾里克大吵了一架,」我開始說,「對,是關於繼位者的問題。老爹又開始放出退位的風聲,可他還是不肯決定繼承人是誰。接下來就是老一套的爭論,誰更有資格之類。當然了,你和艾里克都是我的兄長。但克萊米婭死後,老爹現在的妻子是費拉,也就是艾里克和我的母親。他們……」
「是的,」我說,「漫長的監禁對人的頭腦總會有些影響。至少對我是這樣。在很長時間里,我都意識到自己處於無理性的狀態。」
「你在幹什麼?」我說。
「是的,」我說,「我想是的。」
這時我走了過去。
「對,但我就是覺得不大舒服。」
「逃兵告訴我他們試過,」加尼隆說,「但敵人總能一段時間后再度爆發,而且比以前更強。」
「好吧,」加尼隆終於說,「好吧。」他彎下腰,一把轉過男孩的身子,扯斷捆著他手腕的繩子。
我成功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什麼都沒表露出來。那麼,我不是唯一知道這事的人了。現在說出我的經歷不免顯得虛偽、投機,或者會被看作是一個淺薄的謊言——在五年前那次對話中,老爹曾鼓勵我行動起來,奪下王位。當然,也可能指的是攝政權……
「不勝榮幸,守護者大人。」
「我的決定與此相反。」
「在這件事里,蘭登一定是個倒霉蛋。」他說。
「我們抓到什麼了?」我問。
「有朋友真是好事。」他說著,彷彿是在對我從未吐露的心聲表示贊同。
當然。
「你們最近有沒有遇上什麼……麻煩?」
加尼隆露出冷笑。
「等等。我猜他是想偷點吃的?」
「故事都有個開頭,」他開口道,「我也不在乎你怎麼詮釋它。」
本尼迪克特喝了口酒。
他露出微笑。
下山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個小夥子講的故事,以及他口中那場大戰的結果。我已經到了與阿瓦隆形態相似的世界,眼下需要針對當前的形勢展開行動。
「不!」
他露出笑容,又隨即收斂,接著喝了口酒。不,他還不準備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日漸西沉,路旁的林木明顯變得稀疏。加尼隆忽然注意到東南方有煙痕升起。儘管與阿瓦隆的方位不符,但我們還是拐進第一條似乎通往那個方向的岔路。很難估計準確距離,但我們知道,至少黃昏前不可能到達那裡。
我們下了馬,面對著他,雙手始終和武器保持距離。
「還沒決定。」
「科里。」我說。
「你是否覺得自己願意留在這兒?」
他走到桌旁,倒了三杯葡萄酒。一杯遞給我,一杯給加尼隆,自己舉起第三杯。
「我想咱們在安珀都有些朋友。」
「很榮幸。」
和我預料的一樣,他忽略了這個問題,由它埋在一邊,開始挖掘他更感興趣的問題。
「那就把他放下來,讓我聽聽吧。」我說。
「我不知道這些。」我說,「看樣子,你的消息來源比我的更准。」
「這就是我的全部打算。」
男孩站起身,踉踉蹌蹌地跟上去。他接過食物,狼吞虎咽地吃起來,但眼睛仍一直盯九九藏書著加尼隆。他提供的情報如果是真的,會給我帶來幾個麻煩。首先,在一片戰火肆虐的土地上,想要搞到我要找的東西會更加困難;其次,這也加重了我對整個世界和它崩壞範圍的擔憂。
我點點頭。這很倒霉,但家族的禮儀和目前的形勢都要求我先回答他的問題,然後才能發問。畢竟他是我的兄長,而且是我闖進了——儘管是無意的——他的勢力範圍。我並非吝惜對他的善意。我敬重他,甚至喜歡他;讓我有這種感情的人可不多。我只是有很多事想問。正如他所說的,已經過去太久了。
「我是說,如果我不得不返回安珀,那麼為了防止之前的遭遇重演,我肯定會儘力攪起該死的大紛爭。」
「東方。」我說。
這時,他用寬大的左手做了個橫掃下壓的動作,劃過身前。殘缺的右臂也同時抽|動了一下。這讓我想起了什麼。他的褐發很長,很直;我也看清了他向前突出的下巴……
我們解劍帶時,他又從樹林里叫出兩個人來,指示他們押送我們步行下山。我們牽著馬。武器則由那兩個士兵拿著。我們轉身離開時,那個問話的人忽然叫道:「等等!」
「艾里克是位篡位之君。」
「他確實沒高興到哼小曲,」我說,「他接受了茉伊的裁決,娶了一個由她挑選出來的女人——一個叫薇亞妮的盲女,而且要留在芮瑪陪她至少一年。我把他留在那兒,後來我聽說他真的娶了薇亞妮。當時迪爾德麗也在。我們在路上碰見她時,她剛從安珀逃出來,我們三個一起進入芮瑪。她現在還留在那裡。」
「熱烙鐵。」我不自覺地向後一縮,壓抑著伸手摸眼睛的衝動,「進行到一半時,我就昏過去了。」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有多少是靠猜的?」
「我不知道,」我說,「現在這裏情況如何?」
「怎麼不一樣?」
加尼隆被我的笑聲吸引過來,但沒有問我原因。
男孩像螃蟹一樣往旁邊蹭了蹭,睜大眼睛哀求地看著我。
「我只把他看成攝政王。此時此刻,任何人坐上王位,都犯下了篡逆之罪。」
「哈!」加尼隆用劍面拍打著男孩的大腿內側,讓他尖叫起來,「一個小賊,一個逃兵。他有點兒好玩的故事要講。」
「是的,但這不一樣。」
我喝乾自己的葡萄酒,本尼迪克特沖瓶子揚揚頭。但這瓶酒幾乎已經空了,所以他又從柜子里拿了一瓶,注滿我們的酒杯。我喝下一大口。這瓶比剛才的更香醇。一定是他的私貨。
本尼迪克特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大概有一刻鐘之久。最後他終於拿起紙牌,但只是把它們放回櫃櫥,然後熄掉油燈。
所以我說:「你知道我的計劃是什麼。」
本尼迪克特聳聳肩。
「我們還是別在路上走吧。」
「好了,我並不想給自己的行為找什麼正當理由。」我說,「現在繼續我的猜測。我相信艾里克在那之後一直在追蹤監視我的動向,發現我居然挺過來了時,他肯定非常失望,但同時也對我無所作為的境況感到滿意。所以他安排弗蘿拉盯著我。之後整個世界安靜了很久。接著,我猜老爹遜位了,而且消失了。繼承人的問題還是沒有定論。」
當白日已盡,太陽滑落石灘,我們決定在湖邊的一處樹林宿營。我到湖裡洗澡,加尼隆則解開我們的行囊。湖水清涼怡人。我在裏面沖洗了許久。
「我明白。」他點點頭。他當然希望我說出自己的同黨是誰,但也知道最好不要發問。
我抿了一口酒。我也不想告訴他托爾金的事,我打算把他當成最後的王牌。誰也不清楚托爾金的威力有多大。他顯然已經瘋了,但可以為人所用。就連老爹都對他心存畏懼,所以才把他關進牢房。他在我的囚室中是怎麼說的來著?在他宣布自己發現了毀滅安珀的方法后,老爹就把他監禁起來。如果這不只是一個精神病人的瘋言瘋語,如果這真是他被囚禁的原因,那老爹可比我想象的要仁慈得多。讓這個人活著太過危險。但另一方面,老爹一直在試圖治療他的瘋病。托爾金提到過醫生們,那些被他嚇跑、或是被他的力量毀滅的人。在我的記憶中,他是個寬厚睿智的長者,對老爹和整個家族都忠心耿耿。只要還有一線希望,誰都很難下決心除掉這樣一個人。他被關在本來不可能逃脫的房間里。但有一天,當他感到厭倦時,就那麼簡簡單單地走了出來。在安珀這個影子最稀薄的地方,無人能在其中行走,所以他的所作所為是我無法理解的。這牽扯到一些蘊藏在主牌背後的法則,托爾金就是靠它離開了自己的房間。在他回去之前,我設法說服他在我的牢房中打開了一道類似的出口,一條把我傳送到卡巴燈塔的通道。當身體恢復了一些后,我踏上旅程,最終到了洛琳。直到現在,可能還沒有人發現托爾金的秘密。就我所知,我的族人一直就擁有特殊的力量,但對這力量進行分析、通過試煉陣和塔羅牌的方式使之得以運行的卻是托爾金。他經常試圖和別人討論這些問題,但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這一套太過抽象和枯燥了。真該死,我們是個只重實效的家族!布蘭德似乎是唯一對此有些興趣的人。我差點忘了,還有菲奧娜。有時她也會聽托爾金談這些事。還有老爹。有很多事他從來不提,可心裏一清二楚。他向來沒多少時間和我們待在一起。我們對他的事知之甚少。影子中的法則,他可能和托爾金一樣熟諳。他們之間最大的區別在於應用層面。托爾金是個藝術家,而老爹,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麼人。雖然他不是嚴苛的父親,但也從不鼓勵親昵的行為。在我們的記憶中,他是個非常慷慨的父親。但他把我們交給不同的廷臣撫養。我覺得他只把我們看作自己激|情衝動產生的無可避免的後果。實際上,我的兄弟姐妹只有這麼少,這讓人相當吃驚。我們十三個人,再加上早已死去的兩個兄弟和一個姐姐,這就是他將近一千五百年來的產物。我聽說還有幾個人,出生於遠在我們之前的年代,但沒有活下來。對於精力如此充沛的君主來說,這個命中率可不怎麼漂亮。而且事實證明,我的兄弟姐妹中也沒有特別豐產的人。當我們剛剛有能力照料自己,可以在影子中行走時,老爹就鼓勵我們找個喜歡的地方定居下來。於是我去了阿瓦隆,那座已經陷落的偉大城市。就我所知,老爹的出身只有他自己知道。我從沒遇見過什麼人,能記起奧伯龍之前的年代。在幾個世紀不斷積聚的好奇心推動的探究下,一個人卻仍然不知道自己父親的來歷。奇怪嗎?是的。但他詭秘、強大、睿智——這些特點我們或多或少都繼承了下來。他希望我們能找到自己的位置,過得愉快——但絕不至於強大到對他的統治產生威脅。我猜在他心底潛藏著一絲不安,他不想讓我們對他自己和過往的年代了解太多,這種謹慎並非毫無道理。我不相信他曾預想過自己不再統治安珀的時代會真的到來。但他偶爾會在開玩笑或發牢騷時說起退位。可我總覺得這些話是有預謀的,旨在觀察它們激起的反應。他肯定知道自己不在時會發生什麼狀況,但卻拒絕相信這種情況會真的到來。我們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全部責任和義務,不知道他許下過什麼密約。雖然很不情願,但我必須承認,我逐漸意識到我們都還不適合坐在王位上。我真想為這失策責怪老爹,可惜我認識弗洛伊德太久了,無法把責任全部推到老爹身上。我同樣開始懷疑我們對王位的主張是否合法。如果老爹還活著,還不想退位,那我們最大的野心就只能是坐在攝政王的位子上。我可不希望他回來時發現物是人非,尤其是當我坐上王位時。直說了吧,我怕他,這不是沒有道理的。只有傻子才會在面對無法理解的強大力量時毫無畏懼。但無論是國王還是攝政王,我的繼承權都應該在艾里克之前,而且我已下定決心要拿到它。如果有一種存在於老爹那神秘黑暗的過去的力量,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力量,可以幫助我奪取權力;如果托爾金真的擁有這樣的力量,那麼他必須保持現在不為人知的狀態,直到能夠為我所用。
我大笑起來,感覺快要笑死了,但就是止不住。加尼隆面露慍色,然後是一陣困惑。終於,他也笑出聲來。
我們都笑了起來。我知道自己早晚又會成為族人議論的焦點,但這是值得的。
「我並不想說我會背叛你。你以為我是個冷血動物嗎,科溫?我不想看到你再被囚禁,烙瞎——或是更可怕的遭遇。這裏永遠歡迎你,你可以把自己的恐懼和野心一起留在邊境之外。」
「你撒謊!」
「我計劃在這裏駐紮一段時間,」他說,「繼續在周圍巡邏,直到確認沒有入侵者的殘黨為止。可能再過一周才會撤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