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接著她壓實餐布,從籃子里取出各種食物。
我眨了眨眼,用手梳著頭髮,讓幾團蒲公英絮掉在肩上。突然我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笑聲。
「是的,我一開始差點從你身上騎過去,」她說,「當時你好像睡著了。我認出你是誰后,就回去拿了野餐籃和擊劍裝備來。」
溪水流淌,匯進大河,注入海洋。那些潑濺聲、汩汩聲也漸漸遠去,終不可聞,只有水車轉動的吱嘎聲還在空中縈繞。
「去哪兒……」她說著站起來。
「沒那麼糟,」我說,「安珀的形勢會再次安定——用不了太久了。」
「牌上的,」她說,「我很小的時候,常和爺爺拿它們玩。我就是這樣認識了所有親戚。你和艾里克都是好劍手。我早就聽說了,所以我才……」
她對這話嗤之以鼻。
我們將酒喝乾。
「這能力與生俱來。」我說。
真正讓我頭疼的是,她身上有種氣質,確實讓我熟悉得要命。但從外表和舉止判斷,我猜她才十七歲上下。這基本上排除了她曾和我的人生相交的可能性。
「我想也是。他對這些牌總是非常小心。你也有一套?」
「為什麼留在那邊?」我問。
「它在所有方向,」我說,「或者說你選中的任何方向。你只需要……」
「三個月。給我三個月時間。」
「看,別說。」
我們在那兒站了很久。交談是不可能的,但這也無妨。時間流逝,當她眯著眼,將探詢的目光投向我時,我只是點點頭,朝樹林使了個眼神。我們轉身,原路返回。
「你有一套主牌?」我插嘴道。
我繼續端詳她的面孔。
她剛要開口,就被我打斷了。
「你是他女兒,對嗎?」
「黛拉,」她回答道,「我叫黛拉,隨我奶奶的名字。」
「死於暴力。都是發生在他回安珀的時候。我想這就是為什麼他很久不回去了。他不想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沒人保護——即使他知道我能照顧自己。你也知道我能,對嗎?」
「你是來真的,對嗎?」
「沒有,」她撅著嘴說,「他一套也不給我——可我知道他自己有好幾套。」
「不是很清楚,」她說,「不太明白。我曾聽祖父咒罵影子,但我從不理解他的意思。」
我又搖了搖頭。
我夢見一個大輪盤,所有人都在上面——我的兄弟、我的姊妹、我自己,還有其他我認識,或是過去認識的人。我們隨著自己所在的輪輻不斷升降。每當我們升到頂端,開始下落時,都會高喊著、哀號著讓它停住。我正在上升,轉速開始變慢。一個金髮少年倒吊在我面前,他的懇求和警告都被周遭嘈雜的聲音吞沒了。忽然,他臉色漸黑,肌膚皺縮,變成了一個讓人難以逼視的可怕之物;我砍斷系在他腳踝上的繩子,看著他掉出我的視線。在我接近頂端時,輪盤變得更慢了。接著我見到洛琳。她喊著我的名字,瘋狂地打著手勢,向我招手。我探身靠近她,把她看得清清楚楚。我想要她,想要幫她。但輪盤繼續轉動,她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外。
「不是這樣嗎?」她問。
「那你也不知道安珀到底在哪兒?」
我揮劍還禮,摘下面罩,努力對付起擊劍服上的衣扣。她走過來,沒等我有所反應,將一個吻印上我的臉頰。她親我時甚至不需要踮起腳尖。我一時有些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只好笑了笑。不等我開口,她就抓住我的胳膊,拉我轉身走回來路。
「那些牌,」我說,「家族主牌。它們不僅是可供把玩的家族紀念品,更是一種聯絡方法。拿起我那張牌,看著它,努力摒棄雜念,把它看成真實的我,然後和我說話。你會發現那真的是我,我會通過它與你交談。」
「讓我拿著那些牌——這正是爺爺禁止我做的!」
「太棒了。我很餓,也很好奇……」
她又大笑起來。
我知道,這件事必須幹得巧妙。這次旅程中,我將解決兩個問題,但首先我要避免引起別人的懷疑。今晚我幾乎可以肯定沒法回來,但我早就意識到這一點,已經讓加尼隆為我做好掩飾。
我吮著一片青草,看著磨坊的水車不停地轉動。我就趴在磨坊對岸,用手支著腦袋。水瀑落在河面上,漾起無數泡沫和漩流,升騰的霧氣中掛著一抹小小彩虹。間或有幾滴水珠落在我身上。永不休止的水聲和水車聲稀釋了樹林中所有的雜音。今天磨坊里沒人,我就這樣欣賞著它,因為我彷彿已有好幾百年沒有看過這種東西了。看著水車轉動,聽著溪流叮咚,這已不僅是放鬆,甚至有幾分催眠之效。
「也有限制,也有危險……」
「是的,差不多吧。」她說。
「他怎麼做到的?告訴我。」
我突然感到非常不安全。看來本尼迪克特真的隱瞞了很多事。我寧願被欺騙,也不希望被蒙在鼓裡。如果是欺騙,當你識破騙局時,你至少可以怒火衝天。本尼迪克特的問題就是太過誠實。他寧可什麼都不說,也不肯騙我。我有點不祥的預感,知道自己不能再這麼閑散下去了,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行動起來。是的,我必須來一次急速穿越,搞到那些寶石紅粉。我不能慢悠悠地欣賞這個世界,我還有很多事需要了解。而時間……該死!
「很好,你正慢慢學會怎樣和我們打交道。你想知道什麼?」
「我要九*九*藏*書等多久再聯絡你?」她問。
「我肯定他有很好的理由。」
「你想知道什麼,我都會告訴你。」她快活地說。
我撿起刺劍,戴上面罩。
「那是你第一次遇到他們嗎?」我問。
「對,」她說,「所以你倒酒時,千萬小心別碰倒了。另外,咱們最好也別碰杯。」
我帶她走到我剛剛睡著的地方,看著水車和溪瀑。
「他是個比你更強的戰士、更好的劍手嗎?」
「什麼重逢?」
我起身拿起擊劍服。我看出來了,和她斗劍要比和她爭論容易得多。她知道我的名字,這有些令人不安;而且我想得越多,就越覺得她面熟。還是先順著她為妙。我打定主意,便套上擊劍服,扣好紐扣。
「之後的幾天,我試圖尋找回來的路。」她說,「我原以為我可以找到來時的路,沿著它走回來,但那條路就好像消失了一樣。所以我只好想別的辦法。每天清晨,我騎上馬,朝一個方向騎下去,直到中午,然後掉頭回去。我沒看到任何熟悉的東西。這真是怪透了。就這樣,我每天晚上都帶著更強的怒意和不安入睡——而且更堅定了回阿瓦隆的信念。我要讓爺爺知道,他不能再把我像個小孩一樣扔到一邊,讓我老老實實待著。
「當然。」
她鬆開我的手。
「你怎麼做到的?」我問她,「你這次怎麼回來的?」
「我是想用用它們,但只是幹些非常沉悶簡單的事。」
「很多年前,」她說,「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他經常到這兒做客。我愛死他了,總是沒完沒了地纏著他。他會給我講故事,教我做遊戲……」
她戴好面罩,做好準備。
「我聽不太懂。」
「沒有『但是』!如果你是我的孩子,我也會這麼做。他保護你也是在保護他自己。他讓布蘭德知道你是誰,這已經讓我吃驚不小。他要是發現我也知道了,一定會沖我發瘋。」
「我也希望如此,尤其是遇上你之後。」
當我們走在樹林中時,一朵雲遮住了太陽,四周陰影更濃。鳥鳴聲變得尖銳起來,潮氣從地面溢出。我們走過一棵棵樹木,它們的枝葉越變越長,越變越寬。當太陽再度出現時,光芒變成了黃色。我們轉過一個彎,發現條條藤蔓垂在眼前。鳥兒的叫聲更加乾澀,也更多。小路向上延伸,我領著她走過一片裸|露的岩石,來到一處地勢更高的平原。一種遙遠的、僅可耳聞的轟鳴聲彷彿從身後傳來。當我們走過一片空地,天空變成異樣的藍色,我們嚇跑了一隻在岩石上曬太陽的褐色大蜥蜴。我們繞過另一處亂石崗,黛拉說:「我不認得這兒。我以前從沒走過這條路。」我沒有回答她,因為我正忙著變換影子。
「他們不斷咒罵那條黑路。僅此而已。」
「嗯,我想也是。」
「小村在哪兒,說真的?還有安珀?它們有點像,不是嗎?你說安珀無處不在,到底是什麼意思?影子是什麼?」
「不長。說實話,我馬上就要離開一段時間,不過明天就會回來。之後我可能只能待上幾天。」
「如果本尼迪克特還不想讓你知道它們的用途,那我也不會告訴你。」
我試著忽略她的喊聲,因為此時我幾乎已經登頂。它再度傳來,但我繃緊全身準備向上躍起。如果輪盤不為我停止,那就要讓這該死的東西見識見識我的手段。就算從這裏掉下去意味著神形俱滅,我也在所不惜。我做好了跳躍的準備。這時,又是一聲……
「要是他不安排呢?你會幫我嗎?」
我低下頭,看到瓶中還有一點酒,於是拔下瓶塞,最後倒了兩杯,一杯遞給她。
「對。」
「本尼迪克特會知道的。到時候,他會告訴你。」
「得了,我認輸。」我說,然後又為自己倒了些酒。
「不,」我咬了口牛肉和麵包,接著說,「更可能是在我扭傷了背的那家妓院。那天晚上,我喝醉了……」
「原因何在?為了讓你難過嗎?你知道本尼迪克特是為你好,他關心你。等時機一到,他就會為你安排。」
「他又要把我送走時,我很生氣,氣得發瘋,」她說,「我告訴他,我要留下,要戰鬥。但他帶我騎上馬,沒多久就到了小村。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那麼一會兒,突然間就到了。我熟悉這裏。我生在此地,長在此地。我曾騎馬到處周遊,四面八方走過數百里格,但從沒找到小村。但他帶我騎的話,似乎只要一會兒,然後突然就到了特西斯人的村子。幾年來都是如此。可現在我長大了,更有決心。所以我終於自己回來了。」
「你的母親呢……還有祖母?」
她一飲而盡,舉起杯子。當我倒酒時,抬頭看去,她的腦袋靠向右肩,眉頭緊鎖,目光投向遠方。
我倒好酒。
「本尼迪克特都沒和我打個招呼。」
「回馬廄,我必須馬上出發。」
她吻了我——突如其來的,爆髮式的吻,接著轉過身去。我能看到她纖細的頸項上汗毛乍起,她在思考展現在她面前的可能。
「嗯……我想也是。」她說。
「從哪知道的?」
直到我們走回那道溪流,看著小小的水車緩緩轉動時,她才再次開口。
「在黑路上。我無意中聽到過幾次。」
夢境黯淡,退散,消失。我又看到水車在面前轉動。我的名字在https://read•99csw•com耳邊迴響,它逐漸混雜,融和,隱沒入潺潺水聲。
「當然不算我。我有顆高貴、善良、寬容、仁慈、充滿榮譽感的心。你在任何事情上都可以信任我。」
「我會盡我所能。」
「我也說不好,」她舉起酒杯,下意識地抿著,「我不太確定是怎麼回來的……」
「對他們來說,」我說,「他就是。」
「當然不公平,」我說,「但這就是現在的時局。不要怪我。」
我們站在那兒看著小河流淌、潑濺、旋轉……
「對,我很傷心,」她輕嘆一聲,繼續說,「爺爺不讓我說出自己的身份。他介紹我時說我是他的護衛,而且不肯告訴我為什麼這樣做。該死的!」
歸路是與之前完全相反的過程,我做起來也容易得多。當交談再次成為可能后,黛拉仍保持著安靜,顯然已經意識到我是周遭變化的成因之一。
「對!」她插嘴說,「我都忘了——我以為布蘭德只是在逗我玩,或是故作神秘。很久以前,他也說過同樣的話。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哦,我不知道。」
「哦,大概八九年前的樣子。」
她哈哈大笑。
「跟我說說傑拉德和朱利安,」我覺得很不舒服,每次被沒來由的信任感包圍時我都這德行,「他們來這兒幹嗎?」
我站起身,繞過餐布,坐到她身邊。
「預備,科溫!」她說。
「我還沒問過,」我對黛拉說,「你知道它們有多重要嗎?」
黛拉把它遞給我。
「我希望你多住一段時間。」
本尼迪克特計劃在戰區多駐守幾天。我必須在他回家之前完成自己的計劃。現在沒時間好整以暇地旅行了,一次急速穿越在所難免。我必須回想起正確的影子,儘快上路。
「好吧,」她說,「雖然也沒什麼好說的。大概五六個月前的一個早晨,爺爺突然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那天他正在花園修剪樹木——他喜歡自己打理,而我在一旁幫忙。他當時正站在梯子上,剪除冗枝,突然就愣在那兒,放下剪刀,幾分鐘都一動不動。我以為他在休息,所以就繼續扒攏殘枝落葉。接著我聽到他在說話,不是喃喃自語的那種,而是像在和誰對話。起初我以為他在對我說,就問他在說什麼。但他沒理我。現在我才明白,他一定是在和傑拉德或者朱利安交談。也許就是朱利安。不管怎麼樣,他很快從梯子上下來,跟我說他要離開一兩天,然後就走向宅子。但沒走多遠,他又停下,折返回來。就在那時,他告訴我如果朱利安和傑拉德來這兒做客,他會把我介紹成他的一名忠實僕人的孤女,他的護衛。爺爺很快就騎馬出發了,隨行還帶著兩匹馬,還有他的寶劍。
但她還是開口說:「他幾乎總是隨身帶著一套。至於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怎麼了?他不給你看嗎?」
「安珀的大試煉陣是關鍵。你必須走過它,以取得這個能力。試煉陣就刻在安珀宮殿下一個房間的地板上。相當廣大。你必須從外圍開始,走到它的中心,絕不能停頓。其間會有相當的阻礙,考驗十分嚴酷。如果你停下,或是試圖在完成前離開試煉陣,它都會毀了你。但只要完成試煉,控制影子的能力就會聽命於你。」
「什麼畫像?」
「在哪兒?在哪裡遇到的?」
「哦,我明白了。」
「我非常敬重本尼迪克特,更不用說對他的感情。」
我點點頭,跟著她走向右方的一條小路。
「安珀也一樣?」
「因為你還做不到。安珀現在的情況很複雜,如果你的消息傳到那兒去,無論是你還是本尼迪克特都有危險。安珀不是你該去的地方,暫時不是。」
「一周后,我開始做夢。算是噩夢吧。你有沒有夢到過,你一直跑啊跑,但卻哪兒也到不了?就是這種夢——裏面還有燃燒的蜘蛛網。不過不是真的蜘蛛網,上面沒有蜘蛛,也沒在燃燒。可我就是被這東西纏住了。我走在裏面,想穿過它,但跑了很久,卻沒有移動。實在不太對勁了,但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所以不得不繼續在其中行走——其實我也願意這麼做。我醒來時覺得精疲力盡,好像我真的一整夜都在走路。這個夢持續了很多天,每次都更強烈、更長,也更真實。
我挽住她的胳膊,帶她轉身走向樹林。
我把擊劍的裝備掛在旁邊的一株灌木上。
「免開尊口,無可奉告。」她說,「打過再說。」
她說這話時瞟了我一眼,彷彿在期待我的反應。我絕不想讓她失望,但也只能點點頭,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問道:「你為何管我叫科溫?」
「來。」我說。
她用刺劍向我行了個禮。
「你似乎隨身帶了不少東西。」我說。
「這樣才能偷偷靠近你啊。如果你聽到那麼響的馬蹄聲,絕對會醒過來的。」
「我也能做到……」她說,「去任何地方,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我不需要保護,」她說,「我能照顧自己。」
「第一次?」我看出她想引我發問,便配合著說。
「……你在那兒,如此英俊、驕傲,所有女士都仰慕你。」她繼續說,「而我在那兒,只是個害羞的小東西,只能遠遠地看著你。一個灰白的或是淡色的、不鮮艷、不顯眼的小黛拉——我得趕快補充一句,她是一朵遲開的花——為了九*九*藏*書你咬傷自己的心……」
「自然是從你的畫像上。」她說。
「對,就是它。」她說著,將目光從圖案移到我身上,「你怎麼知道的?你怎麼知道我夢到了什麼?」
「他們怎麼說的?」
一道巨大的瀑布從高逾千尺的懸崖上垂落,像鐵鎚一樣砸在灰沉的河流上。水流湍急,無數的漩流泡沫激蕩翻湧,直到很遠的地方才漸漸消解。我們對面大約半英裡外,在霓虹雨霧的掩映下,一個巨輪緩緩旋轉,泛著微光,沉重無比——就像某個被泰坦巨人轉動的島嶼。高空中,巨大無朋的鳥兒在氣流中翱翔。
「……你和爺爺還有其他安珀的王族都可以穿越這些影子,選擇你想要的無論哪個影子?」
「這是本尼迪克特最好的水晶杯。」我打開瓶塞時注意到了這一點。
「你和他一模一樣!我是個大人了,該死!」
「是的,」她說,「朱利安和傑拉德不久前來過。也就幾個月前。」
沒錯,很可能……
「科溫!」
「你知道我為何來這兒嗎,或是我在想什麼?」我說,「你也許剛把脖子伸進套索!」
「我想,」她說,「今天的事,我最好不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爺爺,對嗎?」
「要是你不告訴我,倒更好些,」她說,「反正我也得不到它。」
「好了,」我說著隨手劃出一個劍禮,走上前去,「好了。」
這些話從我嘴裏吐出,有那麼一點不流暢。從某種角度來說,確實應該怪我。
她前前後後地划動匕首,把泥土弄平壓實,就像在磨刀,接著開始勾畫某些圖案。
「我不知道。」
她並未很快疲勞。但誰在乎呢。我們沿著河岸前沖後撤,刺劍相交叮噹作響,這讓我忘卻了時間。
「午夜時分,他與傑拉德和朱利安一起回來。傑拉德幾乎已經失去了知覺,左腿骨折,左半邊身體滿是嚴重的淤傷。朱利安也遍體鱗傷,但好在沒傷到骨頭。他們在這兒待了幾乎一個月,身體恢復得很快,然後就借了兩匹馬離開了。後來我再沒看到他們。」
她舉起酒杯。
「是的。」
這地方和我的阿瓦隆如此相近,待在這兒本會讓人心曠神怡,可惜我死死抓住我那個暫時受阻的計劃不放,簡直成了執念。雖然意識到了這一點,我還是沒有辦法鬆弛下來,好好欣賞景色。熟悉的景象和聲音只是暫時轉移了我的視線,我很快便回到了自己的計劃上。
「那我怎麼找你,怎麼讓你知道呢?」
「對。一個影子。」
「她們怎麼死的?」
她靜靜地端詳著我,片刻之後才開口說:「我已經告訴你很多事了。不是嗎?你說得對,一個人永遠不嫌過分謹慎。我想現在該輪到你說了。」
「今天早晨我醒來時,夢境還在腦海中回蕩,我有一種感覺,覺得這次能走回家。我出發時,感覺還朦朦朧朧的。我一路騎行,毫不停留,而且這次沒有特別留意周圍的環境,只是一直回想著阿瓦隆——就這樣,我越騎越覺得景物熟悉,最後我真的回來了。直到這時,我才覺得自己完全醒過來了。現在,小村和那些特西斯人、那片天空、那些星座、樹林、山脈,它們就像一場夢。我不敢肯定自己能不能找到去那兒的路。這不奇怪嗎?你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她開始用左手擺弄自己的匕首,最終把它拿了起來。
「對。」
「下次再說,」我說,「輪到你了。記得嗎?我已經告訴了你安珀和影子的事。現在跟我說說傑拉德和朱利安。」
「孫女?」我說。
我用刀尖在她剛才的塗鴉上修修補補,延長一些線條,擦去一些圖案,再另外加上一些。整個過程,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觀察著我的每個動作。我畫完后,把匕首放到一邊,靜靜地等了很久。
她用匕首挖著旁邊的地面,但顯然沒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
「噢……差不多。」
一個女孩站在我身後十幾步外,身材高挑苗條,雙眼如墨,短髮棕褐。她身穿擊劍服,右手握著一柄刺劍,左手則拿著面罩。她看著我,歡笑不止;牙齒整齊潔白,稍有點長,小巧的鼻子和晒黑的面頰上綴著星星點點的雀斑。她渾身散發著生命的色彩,這種魅力不只是漂亮這麼簡單。特別是從歲數比較大的人的角度來看。
我聳聳肩。
我將目光閃開。她一定是剛從什麼不通消息的地方回來。我在鎮上遇到的居民全都知道本尼迪克特胳膊的事。這可不是那種會慢慢傳播的消息。我絕不想成為第一個告訴她的人。
「只要在這些牌附近,我就會被禁止做某些事。我估計它們有什麼特殊用途,但他從沒告訴我是什麼。它們非常重要,是嗎?」
她用食物塞滿嘴巴,什麼話也不說。所以我也依樣行事。度過了幾分鐘不愉快的咀嚼時間,我決定開始一個新的話題。
「我明白了。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他們不會和我說這種事的,只說是遇到了一場意外。」
「不。安珀投下影子。影子可以被切割成任意形狀,只要你知道方法。那兒是一個影子,你的小村是個影子——這兒也是個影子。任何你能想到的地方,都存在於影子的某處。」
「這就是生活,」她說,「我如何才能學會控制它?」
我急忙轉身看去。
「他是想讓我叫他祖父。但實際上,他是我祖母read•99csw•com的父親。」
她沉默片刻,彷彿慎重思考著什麼,接著一陣咯咯的歡笑破壞了這份持重感。
「因為這是你的名字,」她說,「我認得你。」
「在這兒呢。」她說著跑到一棵樹后,從露出地面的氣根上拿起一隻籃子。
「你現在就回宅子嗎?」她問。
「我會的,」她堅持說,「你不會傷害我們。我知道。」
「是的。」
她把食物咽下去,喝了口酒,詭笑著。
「那麼,我應該在哪兒遇見你呢?」我說,「某個華美的宮廷?也許是在你的閨房……」
「為什麼?」
「這是明智之舉。」
「我怎麼知道何時會穩定呢?」
「招呼?」
「你在開玩笑,對吧?」她一邊說,一邊慢慢舉起左手擋在我們中間。
我站起身,俯視著她,伸出手來。此刻,黛拉看上去很年輕,而且神情已經不只是稍顯畏懼,但她還是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頭伴著水輪的吱嘎聲不停點動。我摒除雜念,專心回想那片沙灘的特徵,它的色澤、溫度、四周的風、空氣中的鹽分、雲朵……
「一個小村,」她說,「在山裡。爺爺把我托給他的一些朋友,特西斯人。你知道特西斯人嗎?」
這是我們來到本尼迪克特的阿瓦隆后的第三天,加尼隆正在鎮上找樂子。前一天我和他一道去了那兒,得到了想要的情報。現在我已經沒時間觀光遊覽。我必須馬上定好計劃,然後迅速行動。在營地時,我們沒遇上什麼麻煩。本尼迪克特把我們餵飽,給我們提供了他承諾的地圖和信函。我們日出時離開營地,大約中午就到了他的宅邸。我們得到熱情的接待,被安置到各自的房間。然後我們去了鎮上,剩下的時間都泡在那裡。
「你還見過別人嗎?」
「你會在這兒待多久?」
「那麼我能做任何事。」她說完,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為了重逢。」我笑著說。
「黑路在哪兒?」
接著,我催動意念。
「你是怎麼認出我的?」我問道。
「我從沒見過你。」
我微笑著。
「你到底是誰?」話音未落,我就注意到身邊的草地上放著一套擊劍服,還有面罩和刺劍。
「你還記得那張燃燒蛛網的樣子嗎——雖然它不是蛛網,也沒有燃燒?」我問她。
「為重逢。」
「這段時間,安珀局勢很亂,」我說,「事情變好前,總會先變糟。知道你的人越少,你卷進去的機會就越少,越不容易受傷害。他只是想保護你。」
黛拉開始吃東西,我也是。她很享受自己營造出的神秘氛圍,我也願意配合,讓她高興。
「我明白,我已經不是小孩了。但是……」
「比如說?」
「因為,」我說,「你夢到的東西,其實烙印在你每一段基因中。為什麼這樣,怎麼會這樣,我也說不清。但它意味著你是真正的安珀之女。你所做的是在影子中行走。你夢到的是安珀的大試煉陣。安珀皇族通過它獲得統轄無數影子世界的能力。你明白我說的話嗎?」
「不知道。他總是躲躲閃閃。他跟我講過安珀和家族。但我甚至不知道安珀在哪個方向,只知道它很遠。」
「你說得對。」
「這邊來。」
「愛人,還用說,」她回答道,「他用珠寶和皮毛寵愛我——而且還和我斗劍。」
「你剛才還說不認識他們。」
我們再次面對樹林,但這次是條上坡路。這裏的林木是那種熱帶巨樹,上面趴著各種蕨類植物。我們聽到林中有了些新的聲音——咆哮,嘶叫,嗡鳴。沿路向上,轟鳴聲更大了,我們腳下的地面都開始隨之顫動。黛拉緊緊握著我的手,一言不發,只是用眼睛觀察著周圍的一切。這裏的花朵巨大、扁平、蒼白,濕氣凝結滴落在道旁的水坑中。溫度明顯升高,我們出了不少汗。現在,轟鳴聲變成了巨大的咆哮,當我們終於再度從樹林中鑽出來時,它變成了持續不斷的雷鳴。我領她走到懸崖邊緣,示意她向下看。
她把頭向後一仰,瞪圓眼睛盯著我。
「我們一塊兒回去。我的馬在這邊。」
「這不公平!」她轉過頭,等待著我的回答。
「我用不著認識他們。我認識本尼迪克特。」
「你還記得!」她叫起來,「那只是兼差。白天我一般都在訓馬。」
「我帶了野餐籃。」她說。
「那麼,我也是這麼從小村回來的?」
她把一瓶酒放在我身邊,又小心地取出兩個水晶杯,擱在餐布中央。
她紅著臉轉過身,似乎全副精神都放在收拾餐籃上。我走過去把擊劍裝備收好。
「科溫!」
「對。但現在借給別人了。」
「我要告訴你一些本尼迪克特早就該說的話。」我說,「永遠不要信任一個親人。這比相信陌生人可怕得多。如果是陌生人,你還有可能平安無事。」
「你是個好劍手,」我說,「但可惜的是,現實要比公平的擊劍比賽複雜得多。」
「為了重逢。」她說。
「你聽我否認過這一點嗎?但你本該去別的什麼地方,不是嗎?」
我微笑起來。這真是事半功倍。沒必要告訴她真正重要的部分,只要日後能讓她為我所用……
「我等到黃昏,」她繼續說,「然後觀察星相想確定回來的方位。那種感覺很不真實。小村的星空完全不同。我一個星座都沒認出來,只好回到村子,仔細考慮。我有點害怕,不知道該怎麼九*九*藏*書辦。第二天,我試圖從特西斯人和村裡其他人身上套出更多情報。那簡直是噩夢。他們如果不是很蠢的話,那就是有意愚弄我。他們不僅不知道從那兒回這兒的路,甚至不明白『這兒』是哪兒,也說不清『那兒』是什麼地方。那天晚上,我再次觀察星相,用來驗證小村的人的話。最終,我相信他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來。」
「但你第一次就沒醒。還……」
所以我說:「我敢肯定你不該來這兒,而且我覺得如果本尼迪克特知道你來了,保證會大發雷霆。」
我點點頭。這解釋了很多事,其中之一就是他為什麼要做這裏的守護者。他必須把黛拉留在某個地方,而且他肯定不會帶她回安珀。他甚至不會讓我們知道她的存在。黛拉太容易變成某種鉗制手段了。話說回來,本尼迪克特也不可能這麼快就向我透底。
「他們說過怎麼受的傷嗎?」
「你怕他。」她說。
她也走上來。我們擺好架式。我讓她先攻。
「不對,」她說,「不過有點接近了。」
「也包括你?」
「沒了,就我一個。」
「我是從那兒來的,」她說,「每次這裏遇到麻煩時,他總是帶我去那兒。那地方沒名字。我就叫它小村。無論是人,還是小村,都很怪。他們似乎有點崇拜我們。他們對待我,就像對待什麼聖女,可無論我問什麼,他們都不說。小村並不遠,可那裡的群山和這兒不一樣,天空也不同——一切都不同!而且只要我到了那兒,就找不到回來的路。我以前也試過自己回來,但老是迷路。爺爺經常被迫出來找我。他一來,路就變得簡單了。特西斯人服從他所有關於我的指示。他們崇敬他,就像崇敬神祗。」
她飛快地跑到我們用餐的地方,研究著畫在地上的試煉陣。
她輕輕咕噥了一聲。
「也許是在安珀,」她說,「你在那兒……」
「隨你怎麼想,」我說,「你從哪兒來?」
「過來坐下吧,」她說,「打開這瓶酒,好嗎?」
我沉沉睡去,做了個夢,但沒能夢到我要找的地方。
她開始打掃「戰場」,而我則在一旁幫忙。緊迫感再次抓撓著我的心。
她以極快的速度做出一串動作,抽擊——佯攻——佯攻——刺。我的反擊有她的兩倍快,但她成功地擋開這一劍,以同樣的速度回擊。我逐漸向後退,拉開和她的距離。她笑著跟上,繼續向我施壓。她是個好劍手,而且對此心知肚明,想要賣弄一番。有兩次,她幾乎以同樣的動作突破我的防守——俯身下刺,我恨這招。我抓住機會,以一記反手劍刺中了她。她自知失手,不禁輕聲咒罵。聲音倒很悅耳,然後繼續又向我展開攻勢。我向來不喜歡和女人斗劍,不管她們的技術有多好。但這次我卻發現自己很享受。她進攻和防禦時展示出的技術與優雅都讓我賞心悅目,樂意奉陪。接著我察覺到自己正猜測著,這綽約風姿后隱藏著什麼念頭。起初,我本想讓她儘快|感到疲勞,好結束這場比試,向她問話。可現在我倒希望它持續得更久些。
一定是過了很久,她才一頓足,用刺劍揮出一個結束禮,然後摘下面罩,向我展露笑顏。
「把匕首給我。」我說。
我搖搖頭。
「噢,我也是。但這不會讓你感覺好些,尤其是當你等了一輩子、想見你的親人時。你知道他為何這樣對我嗎?」
「你上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我們的重逢。」
「那時你會在哪兒?」
「死了,都死了。」
我聳聳肩。
她終於開口了,語氣輕柔至極。
「安珀,希望如此。」
「謝謝!」她喘著粗氣說。
我走過去坐下。
「他覺得什麼都不該告訴我!」
「我肯定本尼迪克特會為你安排,早晚的事。」我說。
她臉紅起來,但搖了搖頭。
我緩步走去。當我靠近時,她說:「我必須到安珀去,走過它!」
「我會的。」她說。我大笑起來。
「但你不會做任何傷害我的事,」她說,「我們……我們是親人。」
「那地方就像小村一樣嗎?」
黛拉的表情告訴我,她正在努力領會這番話。她皺起幾乎純黑的眉毛,猛然吸氣,鼻翼都隨著顫動。
「早晚?」她說,「現在!我必須現在走過它!他為什麼從不告訴我這些事?」
「你的劍術是和本尼迪克特學的嗎?」我問。
黛拉眯起眼,盯著我。該死!我本來沒打算顯得這麼急迫。
「我很傷心。」我最後開口說。
「安珀?」我想起手裡正拿著本尼迪克特的水晶杯,於是竭力把衝動的情緒限制在語言的範疇中,「你到底是誰?」
「別那麼掃興。」她說著抿了口酒。
「那麼不如先告訴我你的名字?」我說。
「這些塔羅牌為何有這種魔力?」
「對。」
「布蘭德!布蘭德何時來過?」
「真的?他放在哪兒了?」
「……為了重逢。」她附和道。
我嘟囔了一句隱諱的下流話,她又笑起來。
「我懂了。你是想用它們幹些邪惡繁複的勾當。」
「他是你什麼人?」
她拿起餐籃。
「我不知道,」我說,「如果我腦子裡轉著什麼壞念頭的話,我不需要、而且也不會說這種話,對嗎?」
「我希望螞蟻們還沒找到它。」她走向河邊的蔭涼處,在地上鋪好餐布。
「我的馬就在那邊。」她說著衝下游揚了揚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