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CHAPTER 6

CHAPTER 6

「我向你保證,很少有人比我和他更清楚這個事實。」
我打開行囊,準備早餐。這將是炎熱多塵的一天。
「我們過去在這兒有過一段好日子,」他說,「這兒的人還記得我們。不過他們只把我們當作古人,而且很多有關我們的故事都是錯的。但誰在乎!時過境遷,誰還能記得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加尼隆沉默了許久。我覺得嗓子很乾,於是又喝了一杯。
我翻身下馬,看著陽光將荒寒耀目的白晝投在海岸。這就是我要找的白熱光芒。就是這兒,這個無人海岸,就是我要找的地方。它和我幾十年前在影子地球上看到的一摸一樣。沒有推土機、篩粉器、負責清掃的黑人,沒有高度設防的奧蘭治蒙德城。沒有X光機、鐵絲網、武裝警衛。這些東西在這兒都不存在。不存在。因為這個影子中沒有恩斯特·奧本海默爵士,沒有西南非洲聯合鑽石礦業公司,也沒有一個政府批准他對海岸礦藏進行聯合開採,分享利潤。這裏只是一片叫做納尼比的沙漠,在開普敦西北約四百英里。這條狹長地帶布滿沙丘岩石,寬度從幾英里到十幾英里不等,沿著這段無人海岸延伸約三百英里,另一側則是理查德斯維德山脈。我站在山脈投下的陰影中。這裏和任何尋常礦場都不相同,鑽石像鳥糞一樣散布在沙地中。我,當然,也帶了耙子和篩網。
「我也很想知道答案,」我說,「我想剛開始時,會的。但我將在他響應安珀的求援抵達那裡前,把一切都搞定。我是說在他帶著援軍抵達之前。只要在安珀有人幫忙,本尼迪克特自己可以瞬間抵達,但這毫無意義。我敢說與其讓安珀分崩離析,他更願支持能將其統一的王者。一旦我驅逐了艾里克,他就會幫我保衛王座,只為儘快平息戰亂,結束紛爭。當然,本尼迪克特不會一開始就贊同我的奪權計劃。」
「媽的!」我說著站起身,「那我們必須馬上行動。我希望道爾已經準備好了我要的東西。我們早晨就去找他,加快速度。我要在本尼迪克特回來之前離開這兒!」
前方出現一片高地,在我身下,星辰的肌肉緊縮張弛,緊縮張弛,周而復始。它越過溪流河道,闖過一片奔騰翻滾的水澤,衝上山坡,馬蹄擊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濺。我們向山上跑去,下方泱泱汩汩的水流聲融匯成低沉的咆哮……
「嗯,」他說,「打了幾場。」
「死了多久?」
「好主意。」
「你一定要贏!」接著,她突然問道,「爺爺會幫你嗎?」
微風與亮光,微風與亮光……穿過一片石灘……
她轉頭看著我。
「什麼事?」
「早上見。」
我咕噥了幾聲,以示反駁。黛拉伸出手,撫摸著我的面頰。我轉過頭,她也慢慢扭過頭來看著我;她收斂笑顏,明眸半閉,朱唇輕啟。接吻時,我感到她用雙臂攬住我的頸項和雙肩,我也用類似的方式抱住了她。我的訝異沉溺於甜蜜,讓位給溫暖舒適和些許興奮之情。
「不!」我說,「在你準備好之前,我是不會讓你把影子當兒戲的!即使你通過了試煉陣,影子也是危機四伏的地方。在那之前,盲目行動只是犯傻。你很幸運,但不要再試了,我很想幫你,但絕不會給你講任何有關影子的事。」
「就是鎮子,停留片刻,但不會回來。我必須盡量拉大領先優勢,如果相隔時間不長,本尼迪克特就能通過影子追蹤我。」
用不了太久了。影子到鑽石到槍到安珀,我的計劃進展順利。一年前我還在牢房裡發臭,在癲狂和清醒間來回穿梭,幾乎抹殺了這條界限。現在的我,自由、強壯、視力良好,而且有一個計劃。現在的我又成了一個蠢蠢欲動的威脅,比過去更危險、更致命。這次我不會把命運押在別人的計劃上,我將為自己的成敗負責。
「爺爺明天就回來,」她說,「加尼隆跟你說了嗎?」
「我不知道她是這裏的女主人。我當時有點忘形,以為她是個女傭什麼的……」
「你進攻安珀的計劃,會不會導致你同本尼迪克特的決裂?」
「現在你統治安珀,」我高聲說,「但我又有了眼睛,而且我尚未遺忘,也未被人遺忘。」
「顯然昨晚也有吸引你的東西,儘管那是個雨夜,」她說著在我身邊坐下,「昨天你睡在室內還是室外?」
「我也沒怎麼睡。所以我聽見你回來了,還聽見你和加尼隆在談話。他一個人回來了,所以我知道你一定是在外面某個地方。」
「我知道。你會的。」
「那就像條漢子一樣忍著點兒,也讓我省下同情。」
「當然是為了防止我殺他。」
「我相信你,可他呢?」
「你打架了。」我推測道。
踏實的行動比速度重要得多,也更省時。只要有持續不斷的刺|激讓你的頭腦進入狀態,就會出現可供穿越的空間。這一切啟動之後,行進速度就只是判斷力的問題了。
我看著他沿小路往回走。當然,加尼隆說得對,但我還不能屈從於睡魔。我再次思考自己的計劃,以確保算無遺策。我喝乾紅酒,把杯子放在長椅上,站起身來回踱步。煙斗中冒出縷縷煙痕散在周圍。點點月光從我身後照下,我推測還有幾小時黎明才會到來。我仍然決定在戶外度過這個晚上,琢磨著哪兒有可以睡上一覺的好地方。
加尼隆輕笑著。
「好吧。」
「你去哪兒了?」
「他只剩一隻手,肯定需要一個好將軍。他可……」
「那是因為我坐得夠沉夠靜。」他說。
不,我想。躲在王權里吧,艾里克。安珀的圍牆高大厚實。躲在它們之後吧。讓那些無用的鋼刃拱衛你,如蟻蟲般,用泥土護衛你的宅邸。你知道,只要我還活著,你就永遠不能安枕。我也告訴過你我會回來。我來了,艾里克。我會用阿瓦隆的紅粉製造槍支,我會砸爛你的大門,擊潰你的衛隊。然後,就像上次一樣,像上次你的人趕來救你之前一樣,你和我,一對一。那天我只得到你的幾滴鮮血。這一次,我要全部。
「你還想一起來?」
我咬緊read.99csw.com牙關。
我解下腰間的小袋遞給他。他打開袋口,取出幾塊鑽石托在左掌中,用指尖慢慢轉動著。
我也笑起來。
「抱歉。肯定比效忠於你時更忠誠。」
接著陰影拉長,狂風偃息,四下靜寂……只有馬蹄敲地聲和喘息聲……暗影齊集一處,太陽被層雲遮蔽……白晝之牆被雷聲撼動……遠方的景物異常清晰……空氣中充盈著冰涼、沉鬱、緊張的感覺……又是一陣雷聲……
「這點,他會做到的。」
「就像我那天說的,只要你能拿到主牌,就在三個月後聯絡我。如果事情按我的計劃發展,而你沒拿到主牌,那我會在掌權后儘快和你聯繫。用不著等到明年,你就有機會接受試煉。」
「是的,」他說,「我們現在最好休息一下,好有精神趕路。現在我對本尼迪克特有了更多了解,對我想告訴你的那件事倒沒那麼驚訝了——儘管還是很煩心。」
「我只是告訴你我所能看到的局勢。當然,肯定還有很多我看不到的事。我已經被隔絕在情報網之外很久了。」
「那就給我說點別的吧。雖然還沒經過試煉陣,但我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可以穿越影子了。就跟我詳細說說應該怎麼做吧,我想盡量熟練掌握它。」
「室外,」我說,「但我沒睡覺。其實自從我上次和你分手后,一直沒睡。」
「好的,多謝,科溫。我們幾時出發?」
「自從試過在影子中穿梭后,我想了很多。」
吹拂草場的風不再寒冷,我重又放緩速度……一隻獵食野貓的窸窣聲……一頭鹿狀野獸的影子從我身旁飛躍而過……群星不覺落入地平線,我的雙腳又有了知覺……
「抱歉,」我說,「請原諒我。你沒明白。你沒有真正明白,那天晚上在營帳中和我們交談的是什麼人。他可能看起來像個普通人——而且還是殘疾人。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很怕本尼迪克特。他和影子或實體中任何東西都不一樣,他是安珀的武技大師。你能想象千年光陰嗎?一千年?幾千年?你能想象嗎,一個人在幾千年的生命中,每天都要花些時間浸淫在武技、戰術和軍略之中?你只看到他待在一個小國家,統領一支小軍隊,後院有個修剪培育得很好的果園。但別被騙了!軍事科學的雷聲在他腦中從未止歇。他經常穿梭于影子之間,見證著同一場戰鬥在略微改變的各種形勢下所產生的不同變化,這隻是為了檢驗他的戰爭理論。他統領過龐大的軍隊,行軍幾天幾夜都不見隊尾的軍隊。就算他失去一隻手臂,行動不便,我也不想和他搏鬥,無論是用兵器還是空手。很幸運,他對王位沒有野心,不然的話,他現在恐怕已經坐在上面了。如果是這樣,我相信自己會第一時間放棄所有計劃,向他效忠。我真的懼怕本尼迪克特。」
「當然,我沒想到這些。」他終於開口說,「只要他允許我回阿瓦隆,我就心滿意足了。」
「你怎麼知道那是座墳?」
「那你就要多等等了,等到艾里克確保他王位永固,等到本尼迪克特認他為王。你知道,本尼迪克特可不願這麼做。他已經很久沒回安珀了,在艾里克心中,他早已不在生者之列。如果本尼迪克特現在露面,他就必須選擇一個立場:支持艾里克,或者反對他。如果他支持,艾里克王權的穩定性將得到保障——這非本尼迪克特所願。如果他反對,就會產生紛爭——這也非他所願。本尼迪克特自己沒有奪權的慾望,只要他待在這幅政局圖以外,就完全可以保證現在已經達到的安定局勢。如果他露面但不做選擇,倒是可以避免違心的決定,但這將等同於否認艾里克的王權,也會有麻煩。如果他和你一同露面,就只能束手就範,因為艾里克將通過你向他施壓。」
「首先,他為什麼這麼急於追我們?」
喝水……星辰涉入淺灘,頭浸在其中,大口暢飲如同水泵,鼻息噴濺水花……逆流而上,河水沖刷著我的靴底……淌下我的髮絲,流過我的手臂……星辰轉過頭,大笑……
「可以想象。」
我立在陸地中央,前方是夜晚和苜蓿草場,背後是隆隆水浪……
「我是個逃犯,親愛的。如果我回到安珀,運氣好的話,會被處死。如果運氣不好,那後果可要慘得多。不過考慮到上次的事態發展,我想他們會讓我馬上死掉。這種禮遇無疑也會沿用到我的同伴身上。」
「該死的!我已經等了一輩子。始終對真相一無所知!我不能現在就去嗎?」
大地,像越走越慢的時鐘,滴滴答答,慢慢沉靜……穩定性……慣性……群星和銀月再度恢復……
「關於你如何回來的問題,跟他說實話。這會讓他重新考慮一些問題。關於你自己,就說你女性的直覺讓你對我的可信度產生了懷疑,所以你跟我說的台詞和跟朱利安、傑拉德說的一樣。至於我的去向,加尼隆和我借了套馬拉貨車到鎮上去了,就說我們不用多久就回來。」
向西,向西……一條河流,堤岸寬闊平坦,讓我前往海洋的路程更加輕鬆……
「不會的。」
我走進本尼迪克特宅邸的馬廄時已近黎明,四周仍然一片漆黑。星辰有些躁動不安,我為它梳洗,跟它說話,幫它放鬆,然後給它準備了大量的飼料和清水。加尼隆的火龍在對面的畜欄里向我鳴叫致意。安撫好星辰后,我找到馬廄後面的水泵,簡單清洗了一下,考慮著該去哪兒打個盹。
我沉默不語,只是抽著煙,回想著。
「我沒發現你坐在這兒。」我仍眺望著窗外的風景,輕聲說。
我把嘴裏的沙子啐出,以防大笑時被它嗆住。見鬼,我們已經做出了選擇。我還有很多比「本該如此這般」更重要的事情可以回想。比如艾里克……
「我要你回去休息一下,因為我一大早就會把你從床上揪起來。我想星辰和火龍肯定不喜歡拉車,但我們還是會借一輛本尼迪克特的運貨馬車到鎮上去。在此之前,我會在這兒散布煙霧,好讓我們順利撤離。我們要催促道爾加快速度,然後拿到貨,第一時間通過影子離開。我們走得越早,本尼迪克特就越難追蹤。如果我能提前半天進入影子,那他基本就沒有機會了。」
大雪已是一小時前的事了,現在地面平坦,灌木叢生……遠處,夜鳥闖入空中,在腐食的上空盤旋,拋下喑啞的鳴叫驅趕著我們……
東方再次泛起魚肚白,山坡漸緩……鹽味再現,更濃……
岩石,沒有樹……堅硬、陡峭、荒涼、下坡……不斷上升的峭壁懸崖……
「幾乎沒喝,」他說,「但不知你願不願做個好人,幫我拿一杯……」
往日已逝,阿瓦隆已朽,現在讓我念念不忘的是安珀。我堅定了自己的信念,撥轉馬頭繼續向南。安珀,我不會忘記……
一條蜿蜒的小徑,盤旋的小徑,暖意的入口……向下,向下,向下,到不斷變換的群星之下,黑夜之中。
「那如果你失敗了呢?」
「動起來很疼。」
我看著升起的太陽,想到了本尼迪克特、朱利安和傑拉德,他們到底有什麼關係?無論如何,我不喜歡任何與朱利安有關的利益組合。傑拉德倒是沒關係。在營地的第一天,我之所以能夠入睡,只是因為我九_九_藏_書說服我自己,和本尼迪克特聯繫的人是傑拉德。但如果他現在是朱利安的盟友,我又將惴惴不安。如果有人比艾里克更恨我,那一定是朱利安。要是他掌握了我的下落,我就要有大麻煩了。現在,我還沒做好應付正面衝突的準備。
加尼隆打了個哈欠,伸伸懶腰,喝光杯中的紅酒。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因為你出現在這兒而勃然大怒。接著他一定想知道你自己是怎麼回來的,以及你告訴了我多少關於自己的事。」
「一般有屍體的坑都叫這名字。它很淺,而且我用根樹枝在周圍戳了幾下。那裡有四具屍體——三男一女。」
「你還年輕,黛拉。你還有很多時間。」
「你知道,我必須去安珀,必須通過試煉之陣。」
我還不能把黛拉扯進來,因為她還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哦,她早晚能學會的。一旦她的存在被眾人知曉,一定會享受到第一流的監視。如今,我已讓她了解到自己的特別之處,她何時會被扯進來加入遊戲,只是個時間問題了。對於樹林里的那場交談,我自覺有幾分陰險——但見鬼,她有權知道。她遲早會發現這一點,而知道得越早,她構築防禦的時間就越長。這是為她好。
「這是有原因的,」我說,「合理的原因。但我很高興,你即使喝了酒也能保持理智。多謝告訴我這些。」
「上帝!你把屍體扔在哪兒了?」
「咱們?怎麼講?」
我追逐流星,進入漸黑的東方、最終的靜寂和晚上……
而它又為她們帶來了什麼?黛拉說過,她們死於暴力。
「到外面走走。」他說。
「那容我更進一步。你知道我是久經戰陣的軍人。如果我們成功奪下安珀,他也將看到足夠的佐證,認識到這一點。而且,既然他右臂傷成現在這個樣子,你覺得他會考慮讓我做他的戰地指揮官嗎?我對這裏的情況了如指掌。我可以帶他去荊棘地,向他描述那場戰爭的每個細節。媽的!我將效忠於他,就像過去我效忠於你。」
我揣測著,安珀的長臂能通過影子捉到她們嗎?它是否會再度出擊?
「你最好聽從自己的建議,好好休息一下,」他說著轉身走向宅邸,「別再熬夜犯愁。」
「我想不會,這純粹是政治問題。我和本尼迪克特自小相識。而且我們之間的關係,向來比我和艾里克的關係要好。」
「好吧!」她說,「抱歉。我想我可以等。」
地勢更高,也更乾爽。我勒住星辰,擰乾斗篷……無論下方、後方還是右方,我們所在的山峰之下,是一片灰色汪洋,浩浩蕩蕩……
「我不記得了,」我慢慢地說,「我一定醉得非常、非常難看。」
「我不是傻子,科溫。」
星辰嘶叫著、暴跳著、狂奔著,躲避著某種不可見的生靈……撫慰它花了很久,讓顫抖平息則用了更久……
「……這些事讓我想到一兩個問題。」他說。
殘月銀芒落在遠處的樹梢……潮濕的地面呼出溟濛霧氣……蛾蟲在夜光中飛舞……
「我會幫你儘可能拖住他。你走之前會來和我道別嗎?」
河水的氣息再度襲來……
「你已經搞到那些漂亮石子兒了?」
「為什麼不自己拿?」
開始下坡,樹木更少……岩石更多,黑暗將萬物籠作一體……
「它們還未經打磨。你手裡舉著的可是一大筆財富。」
「無論如何,這麼短時間就積聚起這筆財富,可真有點不公平。」
「很好。」
「我同意。現在睡覺去吧。」
「嗯,是這名字。我拍她的屁股,想討兩個吻。」他呻|吟道,「接著她就拎起我,揪離地面,舉過頭頂。她告訴我,她是這兒的女主人。然後就把我扔下……我有十八石,可她就像扔顆石子,天哪,那高度可真夠高的。」
「你先走,我還沒準備好。」
我料想本尼迪克特能為自己的良心找到一個出賣我的借口。畢竟他知道我都做了什麼,也知道我要做的事終將在安珀引發紛爭。我可以理解他的想法,甚至抱有同感。他致力於維護國家的穩定。他是個有原則的人,和朱利安不同,我很遺憾與他政見不同。我希望我的政變可以像氣體麻醉拔牙術一樣快捷無痛,這樣他就可以很快站到我這一邊。我想這麼做,一部分也是為了黛拉。
這時,我聽到遠處有點動靜,忙用手肘撐起身體,凝神看去。沒過多久,小路上慢慢走過來一個身影,輕手輕腳,走走停停。它隱沒在加尼隆和我剛才所坐的樹下,許久之後才又重現出現。接著它又往前走了幾十步,停下來注視著我所在的方向。片刻之後,它朝我走來。
「是的。通過你獨特精巧的方式,用你的劍。」
天空開朗,星光閃亮,只有幾抹薄雲飄蕩……
「那天我們醉得一塌糊塗,你似乎只講了一會兒,還間或落了點眼淚。你給我講了宏偉的克威爾山脈,講了城中金綠交織的座座尖塔,講了漂亮的步行街、道路、田地、花朵、噴泉……似乎只是一會兒,但卻花了幾乎一整夜。因為我們搖搖晃晃地準備上床時,已經是早晨了。上帝啊!我幾乎可以給你畫一張安珀的地圖!我死前一定要看它一眼。」
「鏡像?這就是我的阿瓦隆。」他說,「儘管時日已久,物是人非,但這就是阿瓦隆。我今天去了荊棘地,我曾在那兒為你消滅了傑克·黑利的軍隊。這兒就是阿瓦隆。」
我淺笑幾聲,抿了口酒。
她不禁大笑。
「我在等你,誰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想第一時間找到你。」
「那好,你做到了。」
「那他會怎麼做?」
他又喝了口酒,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地面時搖時定,彷彿群山的腳步正在移動……每顆星辰都幻化出重影……光暈籠在啞鈴狀的月亮周圍……平原上,空氣中,充滿飛逝的形影……
「哦,他們還沒那麼糟。再說我這身傷是個女孩留下的。」
「為什麼?無論何時何地都有這樣的衝突,只是形式不同罷了。它們總在你周圍蠢蠢欲動,因為所有世界都是安珀的倒影。」
「沒錯。說起來,這個阿瓦隆的鏡像,你還滿意嗎?」
它可以直接做成性能極佳的火帽。當用足夠比例的惰性原料稀釋后,也可以保證合適的燃燒性能。
我洗澡時,格雷斯萬迪爾就放在手邊不遠。只要蹤跡尚溫,我們安珀子嗣就有能力通過影子追蹤其他人。因此我洗得很不踏實,其間還三次拿起格雷斯萬迪爾,猛然轉身向後,把劍指向那些遠比我的兄弟們平凡無害的生物。
「他為何要殺你?」
一群紅眼生物嚎叫著,在我們的道旁盤桓……穿越影子……綠眼……穿越影子……黃眼……穿越影子……消失不見……
「等我們的戰鬥結束后,我保證也給你一筆財產,」我說,「如果本尼迪克特不肯留你做指揮官,這筆錢也算是些補償。」
「你都告訴她了?」我說著,點起煙斗。
「不可思議。」他說著把鑽石放回口袋,重新紮好,「你那麼容易就搞到了。」
如果我恢復記憶的時間能提前一個月,形勢就全然不同了。我會坐在安珀的王位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沙漠燒灼、磨蝕、風乾,不必疲於奔命,好去解決接踵而來的一堆麻煩。
「我這一生中,每時每刻都渴望見到安珀九_九_藏_書——好吧,應該說是自從我第一次聽說安珀之後。這還是你親口告訴我的,在那段好日子里。」
「這可能有點棘手,」我說,「我當然喜歡這個主意。但我不知道你能否贏得他的信任。這太像是我在他身邊布下的一招暗棋了。」
「為什麼?」
「不過,這讓我開動腦筋。我猜本尼迪克特有很多事沒對她說,這我可以理解。在她周圍我會小心行事,科溫。她似乎過分好奇了。」
「是的,我會。我想用不了多久了。」
勒馬。
「講。」
「那我真為這次失眠感到高興。你準備如何征服安珀?」
更加寂靜……
他慢慢起身,拿上酒杯。
「啊,真不錯!」他嘆息道,「也許能讓我麻醉幾分。」
林木漸密,又轉疏……
在一處舒緩的河段中,我洗去了身上的灰塵汗漬,那條重創了我的兄弟們的黑路在我腦海里縈繞不去。我需要了解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我計劃在他回來前就拍拍屁股走人。」
「她也笑來著,」加尼隆懊惱地說,「她幫我站起來,態度挺友善。我當然道了歉——你兄弟可真是條漢子,我從沒見過這麼強壯的女人。她可以讓一個男人……」加尼隆的聲音充滿敬畏,他慢慢搖搖頭,一口喝光杯里的烈酒,「真嚇人,更別說有多丟人了。」他如此總結道。
「並不容易。」
「那你為什麼不上床去,睡一覺,把這事扔到一邊?」
我記得那天,艾里克,我被鎖到王位前,強迫跪下。我給自己加冕以此來嘲笑你,併為此飽受毒打。我第二次拿著王冠時,直接把它往你臉上扔去。但你接住它,露出笑顏。雖然它沒能傷到你,但至少王冠本身也沒摔壞,這讓我很高興。那是多美的寶冠啊……純銀打造,七個冠尖,鑲嵌著讓所有鑽石都黯然失色的翡翠。兩側各鑲了一大塊紅寶石……那天你為自己加冕,驕奢傲慢,急躁浮夸。之後你說的第一句話是對我的耳語,那時「國王萬歲」的呼聲還在大廳中回蕩。我記得你說的每一個字。「你的雙眼已經見證了它們所能看到的最美好的一切。」你說,接著,「衛兵!」你下令道,「把科溫帶出去,讓鐵匠烙掉他的雙眼!讓今天成為他記憶中最後的景象!然後把他扔進安珀最深的地牢,讓他永遠沉浸在黑暗中,讓他的名字被人遺忘!」
「我本想把這次談話留到早晨。你的失眠倒讓它提前了。」
更多的樹……
「如果被激怒到一定程度,奧伯龍會這麼做的。但這不是問題的關鍵。奧伯龍已然不在了,現在王位上坐著的是我兄弟艾里克,他自命為王。」
當然,我最終走下小徑,來到那片樹林。我隨便查看了一下,就發現了新鮮的挖掘痕迹。但我沒有在月下掘屍的雅興,而且也完全樂於相信加尼隆對此地的勘察。我甚至不太清楚來這兒是為了什麼,也許是某種病態怪癖。但我決定不在這附近睡覺。
他拿起那瓶快喝完的白蘭地,這又是一個好主意。我們在屋後花園里的小徑漫步。最終,他把自己擱在一株參天橡樹腳下的石椅上,為我們倒好酒,自己先喝了起來。
我看著粉色的膜層自東方鋪過海面。浮沙下露出的黢黑砂礫,斑斑點點,遍布各處。粗糙堅固的岩石聳立在洶湧波濤之中。在我和高達數百尺的巨大沙丘間,在兇險海灘之上,有一處怪石嶙峋的砂礫岩層,殘損凹凸,剛剛從夜空或是地獄中冒出,躺在第一縷晨光之下,投下的影子浮動變換,恍若有自己的生命。
「我明白了。既然現在我和你在一起,而阿瓦隆似乎掌握在本尼迪克特手裡。我在想,等到有一天我回到這裏時,他會怎麼看。他會恨我幫過你嗎?」
我不禁大笑。
加尼隆把袋子遞迴來。
「我能看看嗎?」
為什麼從來沒有人能找到改變人心的方法?即便我失去全部的記憶,在新世界度過了漫長的新生活,可最終還是會變回過去的科溫。假如我不喜歡他,那這個關於本性的命題可真要讓人絕望了。
「我想你可以。不生氣嗎?」
「那你真正的目的地是哪裡?」
我倒了杯烈酒,一飲而盡,又滿上一杯,拿著它走到窗邊。這裏視線開闊,能看到很遠的地方。這處宅子坐落在一道山坡上,本尼迪克特把周圍打理得很美。
「不能。」
雨幕底部翻滾、皺縮、起泡……潮濕的泥土氣息……星辰的嘶叫……爆發的速度……
「哦,我猜,幾天吧。」
我點點頭,抽了兩口煙。
頭頂的太陽變成一團明亮耀眼的圓球,微風開始咆哮。我向前騎行。天空越來越黃,越來越亮,最後變得好似一片籠蓋四野的沙漠。在我下山途中,四周的岩壁越來越禿,露出了飽經風化、色澤陰沉、詭怪奇形的岩層。我走出山麓時,一陣沙塵暴襲來,我不得不用斗篷掩住面孔,眯起眼睛。星辰嘶鳴著,噴著鼻息,艱難前行。砂土、岩石、狂風,天空更黃,一群石板狀的雲朵向太陽撲去……
「我覺得可能性很小。他向來不是這種人。」
「我不太記得自己說過什麼了。我一定講得很美。」
黛拉說:「科溫大人,看來你不喜歡自己的房間。」
向下,向下……
我們融成一體,彷彿半人馬。星辰和我,在同一層浸汗的皮膚下……我們吸入空氣,又在同一的爆發中將它呼出……頸項隆鳴,鼻翼暴張……吞噬地面……
「哦,」我說,「你喝了多少?」
我走到花園的西北角,找了一處從宅邸方向沒法看到的地方。這裡有高高的灌木籬牆,草地又長又軟,還帶有甜味。我鋪開斗篷,坐在上面,脫下靴子,把雙腳放在清涼的草地上,舒適地嘆息一聲。
「一頓飽揍有助於醒酒,再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是的。但我發現自己喜歡你,」我說,「所以這不可能。」
「在他眼裡,我的話一錢不值,就是這樣。本尼迪克特一直在等待我開始行動。他知道我來這兒是有所求的,但他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他想把它找出來,為安珀掃除一個潛在的威脅。他一旦意識到我們不會回來了,就會明白我們已經得到想要的東西,就會跟上來看個究竟。」
我走到餐櫃旁,倒了杯酒,拿給他。加尼隆點頭致謝,慢慢舉起杯,喝了一口。
細小的水絲向外淌去,浸入土壤,潤澤大地……變成泛沫的泥水,變成涓滴細流……變成穩定的水流……河道遍布四周,潑濺流淌……
「聽起來很無聊。」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畢竟我已經極大地加快了前進的步伐……
我打馬向西,來到一處山地,抑制著變換影子的衝動,走上山頂,俯瞰這片大陸上人口最多的城邦——它酷似我的阿瓦隆。這座城有著同樣的名字,幾千人在其中居住生活。它比我的阿瓦隆少了幾座銀塔,河流進入城市的角度也更偏南,河面變寬,或是被拓寬了八倍之多。縷縷煙塵從鐵匠鋪和酒館升起,在徐徐南風下的吹拂下向北飄散。人們或騎馬,或步行,或推著貨車,駕著馬車在狹窄的街道中川流不息;在商鋪、旅店、居所中來來往往。鳥群在拴馬樁附近起落盤旋。幾面鮮艷的角旗和幅旗無精打采地飄展,河面泛起泡沫,空氣中瀰漫著一層薄霧。我離得太遠,聽不到城https://read.99csw.com中的人聲,聽不到打鐵聲、鋸木聲,或是任何叮叮噹噹、吱吱嘎嘎的嘈雜聲。我所能聽到是一股混雜的嗡鳴。雖然我分辨不出任何特別的氣味,但哪怕我仍是瞎子,光靠嗅覺也知道一座城市就在近旁。
「顯然他們給本尼迪克特找了點麻煩,所以他決定禮尚往來。」
我轉過身。
蹄聲陣陣,穿梭諸影……夜晚的寒氣撲面而來……黑暗的高牆內,明亮的塔樓中,我瞥見一個耀眼之物……空氣轉甜……景象游移……影子……
「對,這就是我的阿瓦隆,」他繼續說,「等我老了就會回來,只要我們能活著奪下安珀。」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你為何不利用我?這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事。」
更近了,更大了,終於近在眼前……天空彎折倒映其中,還有樹林……潔凈無暇,帶著冰涼濕潤的氣息……我們漫步在河流左岸……河水從容流淌,我們隨它前行……
「如果你沿著這個方向,」他說,「通過標志著宅院範圍的籬笆,走進下面的樹林,然後再走大概兩百步左右,路左有一片都是樹苗的小樹林,那是一處低地,和小路比有四尺的落差。下去,踢開那些殘枝敗葉,會看到一座新墳。我是散步時發現的,當我下到那裡準備,呃,釋放自我的時候。」
「她接受你的致歉了?」
他笑起來。
「但他是你的兄弟。」
我認識很多以為黑火藥會爆炸的人,這當然是謬論。它會快速燃燒,產生的氣壓將彈頭頂出彈殼,推出槍管。它是被火帽點燃的,而那才是真正爆炸的部分——只要有撞針擊中它。出於典型的安珀式深謀遠慮,多年間我曾試驗過很多易燃物,失望地發現火藥無法在安珀點燃,而我試驗過的所有火帽也都表現出相同的惰性。唯一能緩解這種失望之情的,是我確信我的兄弟們同樣無法把火器帶進安珀。很久以後,我有一次到安珀做客,當我磨光給迪爾德麗的手鐲后,把所用的磨布放在火爐上,這才發現了這種阿瓦隆粉末的神奇特性。幸好用量很少,而且當時只有我在場。
我從這裏俯瞰城市,懷鄉之情油然而生,那是伴隨著一縷惆悵夢痕的淺淺渴望——對一個地方的渴望,它存在於一片早已消失的幻土,與此地同名同形。那時的生活簡單愜意,遠比此刻愉快。
我挖出一塊粗鑽,把它扔進腰間的口袋,這大概是第十六塊。
「為什麼?你是安珀的王子,你有權做想做的事。」
「沒什麼特別的,都是正值壯年,喉嚨被割開——除了一個被開膛的小子。」
我在他身邊坐下,掏出煙斗。
「就算我想也沒用,我也不知道這些答案。」
「黛拉?」我緊張地問。
「總有一天你會的。現在暫且把它放到一邊吧。」
「說得對,說得對,科溫,我的少年人。」我突然聽到加尼隆的話音。
平穩,舒緩……
我搖搖頭說:「哦,親愛的黛拉。所有詭計多端的王子都有幾個小秘密,這就是我的秘密之一。」
「我該怎麼回答他?」
在星辰腳下是荒涼的海灘,排排沙丘起伏綿延,在西南風的侵擾下拋撒出陣陣沙塵,模糊了遠方晨曦下荒寒海面的輪廓。
他告訴我的情報少得可憐,讓我難以釋懷。我搞不清他是真的打算在戰場停留整整一周,還是已經在和安珀的軍隊一道布設著對付我的陷阱,構建著囚禁我的堅牢,挖掘著埋葬我的墓穴。我必須抓緊時間,儘管我是多麼渴望徜徉在阿瓦隆啊。
「我不抱希望。但他的決定會左右時局。我現在知道他還活著,也知道了你的存在。我不求幫忙。他不反對我,我就心滿意足了。而且只要我的行動快速、有效、成功,他就不會反對我。我發現了你的存在,這肯定會讓他不高興,但當他發現我對你沒有惡意時,這就沒關係了。」
電光熾熾、雷聲隆隆,閃亮的雨幕向我們靠近……兩百尺……一百五……夠了!
如果本尼迪克特發現這事,可不僅僅是對我發怒這麼簡單了……
「那麼,晚安。」
他站起來,小心地拿起酒瓶,指著面前的小路說。
他聳聳肩,又喝了一口。
「該死的政治!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會當兵,而且我愛阿瓦隆!」
「不。還好,」黛拉笑著說,「我猜它們對我沒好處。你一定明白自己在說什麼。我很高興你這麼在乎我。」
「哦,是的。她對整件事的態度都很和善。她跟我說把這些都忘了吧,還說她也不會提起。」
「我們到時候再想想有什麼辦法。」
經過一叢灌木后,月光瀉下,黛拉的臉從影子中顯露出來。她顯然意識到這一點,沖我笑了笑,然後慢慢走近,漸行漸緩,最終停在我面前。
落蹄,穩定、柔和且放鬆……
「我也是這麼想的。那麼,等到一切都結束后,你們會不會兵戎相見?」
我把這個情報藏在心底,感覺總有一天它會為解決安珀的主要分歧起到決定作用。不幸的是,沒等那天到來,艾里克和我就爆發了衝突,這個信息也隨我所有的記憶一道被埋藏。當我再度恢復記憶后,遇到了正準備進攻安珀的布雷斯,結果我的運氣很快就和他一起用光了。我覺得他並非真的需要我,只是想把我拉進來,好隨時監視我的動向。如果我用槍支把他武裝起來,那他將戰無不勝,而我則變得毫無用處。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們按照他的計劃成功奪下安珀,局勢就會變得更加緊張。他掌握了大部分軍隊,也控制著軍官們的忠心。那我就需要更多的東西才能使力量均衡。比如說,來點炸彈,加上自動武器。
「真難理解……」
「去了海邊,篩沙子。」
「為什麼不能?你可以帶我抄近路穿過影子,帶我去安珀,讓我走過試煉陣……」
此時,雷雨逼近,在我右方形成一道漣漪朵朵的玻璃簾幕……層雲露出藍色裂痕……溫度陡升,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片單色背景。我們步伐穩健,繼續前行。
「嗯。」
如果願意的話,本尼迪克特可以像我們任何人一樣堅韌、強悍、毒辣,甚至更強。他會為保護她們拚死戰鬥,如果他覺得有必要的話,甚至會向我們痛下殺手,這毫無疑問。他一定認為保守黛拉的秘密,保持她的無知,就是在保護她。如果他發現我做了什麼,一定會大發雷霆,這是我必須迅速行動的另一個原因。但我對她說的話並非完全出於惡意。我希望她活下去,而且我覺得本尼迪克特的做法不妥。在我返回之前,她有足夠的時間仔細考慮這些事。她會有很多疑問,而我會抓住這個機會,警告她要小心,同時告訴她該注意什麼。
「但我贏了!」
「你把那墳恢複原樣了吧?」
大海的第一個模糊徵兆,一縷轉瞬既逝的氣息……蹄聲,踢踏,踢踏,在夜風清寒中……再度出現,一瞬間的鹽味……
這些都沒有必要。當我統治安珀時,一切都會不同。必定如此……
我需要休息。只要幾個小時就能讓我保持精力充沛,但我不想睡在本尼迪克特的屋檐下。我可不想被對手輕易搞定。儘管我過去常說,希望自己能死於睡榻,但我真正的願望其實是等到年老力衰,在做|愛時被大象踩死。
「這樣我才能坐在王位上。你知道它本屬於我。艾里克read.99csw•com是個篡位之君。我飽受數年的監禁與折磨,剛剛從他手中逃脫。艾里克太過放縱自己以致鑄下大錯:他讓我活著,想好好欣賞我的慘狀。他從沒想到我能逃走,能再次回到安珀挑戰他。當然,這我也沒想到。但既然命運為我贏得了第二次機會,我一定會小心,不犯和他一樣的錯誤。」
「你會殺他?」
一座座黑色的山峰纏繞著潔白雪帶,從我身旁掠過……凍雪乾燥如塵,被高原冰風裹挾而來……麵粉般的細碎雪粒……我想起了義大利的阿爾卑斯山,想起滑雪……雪浪飄過石層……白炎升騰在夜空……我的雙腳在潮濕的靴子中迅速麻木……星辰感到迷惑,它噴著鼻息,小心翼翼地試探每一步,不可置信似的甩著頭……
突然間,她臉色陰沉下來。
粗砂和頁岩……轉過一個拐角,向下,天空更亮……
「你是對的。」
一片空地……長草窸窣……
在石壁間飛奔……散碎的鵝卵石被奔騰的河流吞沒,水流潑濺聲消逝在轟鳴中……峽谷更深,漸寬……
「也許吧。他們什麼樣子,怎麼死的?」
對,就是這兒。
在我離開他的店鋪前,他已經想出了解決問題的方法。
穿越到岩地之後,一處緩坡,乾燥的風,吹雪漸稀……
「要快,科溫。要快!」
「黛拉告訴我,她今天收到一封本尼迪克特的信。他決定縮短在戰場的駐留時間,可能明天就會回來。」
我想到了黛拉。她的出現讓事態有所改變。但我還不確定會怎樣。儘管恨多愛少,但安珀苗裔一直很注重家族成員。我們總是渴求其他人的消息,熱衷於了解所有人在不斷變換的圖景上的新位置。少些流言蜚語,無疑會緩解吹拂在我們之間的死亡之風。我有時覺得,我們就像一群待在養老院里的惡毒老太婆。
聲音,稍後……聲音……青草婆娑,水聲叮咚……
「它們看上去沒那麼值錢,」他說,「當然現在的光線也不好。等等!這兒有個晶面!不……」
我嫉妒加尼隆,無論他正在哪家酒館或妓院飲酒、嫖妓、打架,無論他正在哪處山坡狩獵。至少他已經回家了。儘管他已經表示要隨我去安珀,但我是否應該把他留在這片歡欣之地呢?不,他們一定會審問他,問我的去向。如果這件事真和朱利安有關,加尼隆會被折磨得很慘,然後他將被逐出這片對他來說猶如故鄉的土地——如果他們肯放他的話。加尼隆無疑又會變成一名兇犯,也許這第三次的時候,他會付出生命的代價。不,我將遵守諾言。只要他願意,就可以和我一起走。如果他已經改變主意,那麼好吧——我甚至嫉妒他在阿瓦隆當土匪的前景。我很願意多逗留幾天,和黛拉到山地騎騎馬,在河上劃劃船,到郊外轉轉……
「既然現在了解到他的情況,我倒比過去更堅定了日後為他效忠的決心。」
「按安珀的時間計算,是幾年前。」
「如果我們運氣夠好沒有立刻被殺,倒是有可能在被處死前住上相鄰的牢房,或是拷問室。」
當我在沙丘間勞作時,想起了道爾,這個住在阿瓦隆、滿頭小辮、膚色磚紅、臉上長著粉瘤的小個子。珠寶匠紅粉?足夠供應一支珠寶匠大軍十二輩子的紅粉,我為何要這麼多珠寶匠紅粉?當時,我聳了聳肩。只要付得起錢,他管我用來做什麼。好吧,如果我覺得這東西有些新的用途,而他可以藉此獲取大量利潤,除非他是傻子,否則……換句話說,他能在一周內準備好我所需要的數量嗎?坦率的輕笑已經浮現在他的嘴角。一周?哦,不!當然不行!這不可能,無稽之談……我明白了。那好,簡短的客套。也許你的同行可以提供這東西,他們可能會對我幾天後就能入手的一批未切割鑽石感興趣……鑽石,我沒提嗎?等等。他一直都對鑽石很有興趣……是的,但可惜他在珠寶匠紅粉的問題上沒法滿足我,真是遺憾。以他製造磨光粉的能力來看,剛才的話也許太過草率了。讓他煩心的是數量問題。但既然原料非常豐富,製作方法又那麼簡單。是的,沒理由趕不出來。一周內,沒問題。那麼,那些粗鑽……
所以我以判斷力為舵,慢慢前進,但堅定不移。沒必要讓這匹叫星辰的馬太過疲憊。快速變換對人來說已經夠困難的了,對不擅長哄騙自己的動物來說則更加艱苦,有時它們會被完全逼瘋。
說完,他大笑起來。
「奧伯龍不會做這種事。」
又是順流,潔凈、舒緩、蜿蜒……接著變直,變寬,變緩……
繞過不斷生長的樹林邊緣,向西……一片沉睡叢林給人的印象——油布下的條條蛇屍……
「啊!你兄弟也是品酒的好手。」他說。
「就是說,如果你失敗了,我永遠也去不了安珀!」
「那我得說你的錢花得很值。」
當然,可能——甚至可以說肯定——她的母親和祖母終其一生也不知道她們的能力……
林間……光滑的樹皮、垂藤、寬葉、露珠……月光下的蛛網中,掙扎著的形體……綿軟的草地……倒伏的死樹上,泛著磷光的菌叢……
「抱歉。我覺得很不安,我一點都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東方一點微光……
「是的。」
但人生已過無數寒暑如我者,都早已學會在純情露頭的瞬間就將其剝除碾碎,絕不肯陷入多愁善感的泥沼。
大笑著,水的氣味瀰漫在我們頭頂,左方的樹林不過咫尺之遙……
「你估計需要多久來達到你的目標?」
「我把你迷住了!」她說。
「真奇怪,看來我們最好儘快離開。就算不扯進這些事里,我們自己的麻煩也已經夠多了。」
但我不介意喝他的酒,而且我想來點夠烈的。宅子里一片漆黑,我悄無聲息地走進去,找到餐櫃。
我放聲大笑,但很快又壓抑下來,因為這笑聲似乎可以傳出去很遠。當然,我也顧慮到了加尼隆的感受。
「確實很無聊。」
「不是的,」我說,「只是今夜如此美麗,把我骨子裡那個喜歡浪跡天涯的傢伙迷住了。」
「我可真沒想到,在安珀有那麼多的猜忌和陰謀。」
我從一道小木橋穿過溪流,沿著河岸走了半晌。我準備繞過小鎮,沿著河流的大致方向一直走到海岸附近。此刻是午後三時左右,路上鋪滿林蔭,涼爽怡人,格雷斯萬迪爾掛在我的腰際。
「我道過歉,做了自我介紹后,和她聊了一會兒。」他說,「她一聽說我是和你一起來的,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所有關於安珀和影子的事,還有你和你的族人。」
這感覺很好,就像身下的青草,就像在我血管里沸騰奔涌如一團火焰般溫暖全身的酒精。我清空煙斗,放到一邊,伸懶腰,打哈欠,準備睡覺。
「根本不是那種事,我想我給咱們丟臉了。」
「荊棘地……」我回想著。
「這對你的計劃有什麼影響?」
「銀月皎皎,長路迢迢,」我詠誦著,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素鏡掛在空茫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