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馬上他媽的離開這兒,藏到影子里去。如果你能阻止他不要再來追我,那等於幫了我們兩個的忙。我可不想和他打第二場。」
傑拉德停住腳步,向我望來。
我們繼續趕路。我一直沒有回頭,但加尼隆頻頻後顧。
「我們之間有點誤會。我沒法和他講理,所以打了一場。我把他敲暈,然後捆在那裡。我不能放開他,不然他又會攻擊我。我也不能就這麼把他扔在那兒。他自己掙開以前,可能會遇到危險。所以我就把你找來了。請去找他,放開他,然後把他送回家。」
他把劍移到進攻位置,終於吐出一個詞。
他轉過身,沿路走去。我目送著他,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我走回馬車,把他的主牌放回牌盒,繼續向安特衛普進發。
加尼隆沒有回答。他一氣喝飽水,接著把瓶子遞過來,我也喝了很多。
「如果他提到的話,你就知道了。如果他不提,就把它忘了吧。」
「他還沒動。」加尼隆報告說,「從沒人像這樣把我拎起來,然後扔到一邊,而且只用一隻手。」
大約四分之三英裡外,在我目力所及的範圍內,從左到右橫亘著一條寬闊的黑帶。我們現在的位置比這東西高出幾百英尺,能看到約莫半英里的長度。黑帶寬逾數百英尺。儘管在我們的視野內,它蜿蜒曲折,拐了兩次彎,但寬度似乎始終保持著恆定。那裡有樹,遍體黢黑的樹。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我說不清具體是什麼。也許只是陣風在它邊緣的黑草地上掀起的波瀾。但這條黑帶絕對有一種流動的感覺,就像一條寬闊烏黑的河流。
我站起身轉頭看去。我猜,當我跌回座位抖動韁繩時,一定發出了一聲呻|吟。
我向右跳開,躲出他的劍鋒範圍,向前猛衝躍過草叢,重又離開黑路。他試圖轉身,但黑草已經蔓延盤卷,一直纏到他的膝蓋。本尼迪克特晃了一下,但馬上又恢復了平衡。
我猛地轉身,看到加尼隆正在黑路邊緣掙扎,雙腿不自然地扭動著。他緩慢地揮舞長劍,但我看不到他在砍什麼。我向他跑去。
「來。」
「祝你好運。」他說完一抖韁繩,打馬向前。
一股混雜的噪音席捲而來——牲畜、人群還有機械。我似乎能聽到加尼隆在咒罵,但卻不敢肯定。
「他現在會怎麼樣?」
……接著,如我料想的一樣,兩條路交匯在一起。
他重新站好,但仍將大部分重量倚在我身上,然後彎下腰,拍打著自己的雙腿。
「對,我又能看了。」
過了一會兒,它開始變得溫暖而真實,彷彿開始波動。我感覺到傑拉德的實在。他在安珀,正走在一條我熟識的街道上。傑拉德看起來很像我,只是更高更壯。我發現他還留著那把大鬍子。
我微笑著。
又是嚓的一聲,眼前的樹向我倒來。我跳出它的範圍,繼續後退,格擋。
足夠了。我輕輕勒了下韁繩,兩匹馬會意地停下腳步。馬車此時還在一條坡道上,所以我拉下車閘,然後掏出一個水瓶。
他忽然握住劍柄。
但我什麼也想不出來。
太陽……哦,是的,是太陽。
「那麼?」
此時加尼隆已經站起身。他搖搖晃晃地走到我旁邊,低頭看著本尼迪克特。
「我不知道能不能去,科溫。我現在的處境非常微妙。」
「我明白,現在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它穿越了多少影子?」我沉吟道。
「為什麼?怎麼會?」
「可以告訴我嗎?」
我馬上轉身,向後望去。後面的景象搖擺晃動,如同波動的水面。但我們走過的那條路卻清晰穩固,就像一座橋或是一道牆,橫在黑帶中,路旁的草是綠色的。
「馬車上的是誰?」
「待會無論發生什麼,別奇怪。」我說,「我現在要為本尼迪克特做些安排。」
「這又是什麼事?」
我長舒口氣,按摩著眼睛。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我開始覺得放心了,於是停下來吃東西。加尼隆的目光一直沒從山麓移開,我們剛吃完飯,他突然站起來,手搭涼棚向後眺望。
大地再度下斜,黑暗在我眼前擴大,變成巨大的洞口,前面還蓋著一道塵灰砂礫的瀑簾。
我們已經離開城市大約十五英里,正向東北方前進。道爾沒能徹底完成我的訂單,加尼隆和我說服他關了店,加速生產,這導致我們延誤了該詛咒的幾個小時。我當時太激動,實在睡不著,可現在又沒法睡,因為我必須製造穿越影子的道路。
收起格雷斯萬迪爾也許不僅可以顯示風度教養,更是個明智之舉。他可能想先談談——那我現在的姿態明顯是自找麻煩。但當蹄聲漸響時,我發現自己根本不敢放開劍。
這幾乎是一種神秘體驗。我難以用言語描述出來。他靠近時,我的思維超過了時間的速度,我彷彿有無盡的時間來打量這個男人——我的兄長。他衣衫污損,面目熏黑,高舉著右臂斷肢,不知在指向何方。他胯|下的巨獸身上布滿黑紅條紋,鬃尾艷紅。但這確實是匹馬,它的眼睛不停轉動,嘴角漾著白沫,粗重的呼吸光聽起來就讓人痛苦。這時,我終於看到他把劍背在背後,因為那劍柄高高地立在右肩之上。他驅馬離開路面,仍在減速,方向略微偏向我的左方,眼睛死死盯著我。他抖了一下韁繩,接著將它放開,靠膝蓋控制戰馬;然後抬起左手,經過一個類似行禮的軌跡,越過頭頂,抓住劍柄。長劍出鞘,悄無聲息,在他頭頂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停在左肩之上的致命位置。略微後仰,像一隻沉鬱的金屬翅膀。它窄小的鋒刃光芒閃耀,如同一道纖細的鏡面。他所呈現的這幅畫面深深地烙在我的腦海中,華麗、壯美、動人心扉。這柄長劍形似鐮刀,我曾見他用過一次類似的武器。那時我們還在並肩戰鬥,對抗著我漸漸感覺不可戰勝的敵人。但那天晚上,本尼迪克特證明了我是錯的。現在我看到它向我舉起,全身都被死亡已經註定的宿命感所籠罩,我還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就像世界的外皮被突然剝離,暴露出核心一般,我突然完全理解了死亡本身。
「那你的計劃呢?」
「我想是的。所以我們還不能讓馬匹休息。」
加尼隆坐在我左邊,談興仍濃。我這才意識到這次不尋常的返鄉對他有多麼重要。他重訪了過去做強盜時的許多據點,還去了四個古戰場,他投效我后曾在這些地方打下不朽功勛。他的回憶從很多角度打動了我。這個男人是金與土的奇妙融合。他真該做個安珀之子。
「你活過來了,很好!」當我爬過前擋板,坐到加尼隆身邊時,他說道。
馬車一震,我們越過一塊苔蘚覆蓋的突起大石,走出洞穴。一道砂礫層順坡鋪下,就像巨鐮割開的傷痕,它鑽進山腳下的參天樹林,隱入其間。我舌綻清音,催促馬匹繼續上路。
「為什麼他自己不召喚我?」
痛感變輕,接著又出現了,這回非常強烈,我再次把它擋住。第三波隨之而來。也被我阻住了。
「你就把他留在這兒?」他問。
我把本尼迪克特捆在樹上,加尼隆把他的馬牽了過來。我們把它拴在附近的一株矮樹上,把他的劍也掛在那裡。
我從他身後繞到他的右側。只要隨手一刺,他就是個死人了,但現在當然沒有這樣做的道理。
「到我這兒來,我會讓你知道的。」
「他做不到。他的行動受到限制。」
「那你要去幹什麼?」
我抗拒著睡意,也抗拒著喚醒加尼隆的衝動。讓他趕車本來可以單純從距離上拉開一些差距,而我也能稍微睡一下。但我不敢這麼早就冒這個險,還有很多事要做。
我轉身把瓶子遞給他。
「我看見一人一馬,正往這邊來,速度很快。」
「如果那是本尼迪克特,他想追上我們可不容易。」我喊道。地面一陣顫動,沉悶的撞擊聲從我們身後傳來,好像很多東西在崩落塌陷。
這條黑路本身也在穿行影子嗎?
我終於爬到山頂,贏得了一片開闊視野。
「就是說他不會有事?」
「我們現在怎麼辦?」加尼隆問。
我們遇到一道無底深坑,上面架著一條石樑,它似乎由石灰岩構成。我們剛剛越過,這橋就在身後破碎消失了。
「你說的是,黛拉?」
我們順利穿行在影子之中。太陽高高爬上天際,向正午倒退——我可不喜歡在這條黑路旁走夜read•99csw•com路。天空少了幾分藍意,我們周圍的樹木挺立得更高,層層山脈出現在遠方。
「另一個惡兆?」
「本尼迪克特?他有麻煩了?」
在接下來的兩英里,我將時間從午後拉回正午,但仍留著頭上的層雲。因為我想要的只是光線,而非熱量。接著,我努力捕到一絲微風。它會增加降雨的概率,但這也值得。你總不能佔盡好處。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接著向前邁出一步。
「可我走不到頭。你知道,距離安珀越遠,影子就越瘋狂越離奇?」
……在我們右側很遠的地方,黑路仍伴行不去。
我緩緩搖頭。
他左手一閃,幾乎與此同時,格雷斯萬迪爾就被撞到一邊,我擋住了接下來的刺擊。他撥開我的回刺,又攻上來。
「至少我沒下手,我只是拍了他幾下。別忘了把我的口信帶給他。」
如果能忽略逐漸接近的黑路,我們簡直可以說正走在一個美麗的地方,午後的天色也同樣怡人。讓它被鮮血玷污真是一種恥辱——如果是我的血,就更糟糕了。就算本尼迪克特左手使劍,我還是怕。加尼隆根本幫不上忙。本尼迪克特可能甚至不會注意到他的存在。
「學術興趣?還是說你覺得有一天自己也會需要這條後路?」
「對!如果那兒更陡些又沒有樹的話,我會嘗試一次山崩。」
多少可說是運氣使然,這招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雖然沒有擊中目標,但我確實突破了他的防禦。頃刻之間,格雷斯萬迪爾被本尼迪克特的格擋彈高,劍尖劃過他的左耳。一時間,他的動作略有遲緩,但這無關痛癢。如果說有任何作用的話,就是它讓本尼迪克特加強了自己的防禦。我繼續保持攻勢,但再無效果。那是個很小的口子,鮮血流過他的耳垂,不斷滴落,每次幾滴。如果我敢冒點險,而不是傻看著,它也許還能分散本尼迪克特的注意力。
「我剛才幾乎害怕走出那個洞窟。」過了一會兒,加尼隆說道,「天知道這邊有什麼。」
「我們甩掉他的機會有多大?」
「那好。」
過了一陣,我們駛上一段長長的緩坡,進入上午的時段。此時天空變得陰沉,又走過幾英里的路程和半打崎嶇彎道,密集的雲蓋才消散了些。一場暴雨可以讓這條路瞬間變成泥河。這個念頭實在讓人畏懼,我把天空放到一邊,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道路上。
他眯起眼睛。
「你還要走多遠?」我說。
「它們木了,」他說,「我的腿睡著了。」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我對他說,「我必須睡上一會兒。」
在我來說,那件事絕非蓄意而為。我甚至沒把她看成一個女人,直到她鑽進我懷裡,才幫我修正了這個看法。轉瞬之間,我的脊髓神經就開始主導一切,被稱為思考的行為直接簡化成了本能衝動——就像過去弗洛伊德跟我說過的一樣。我不能遷怒於酒精,因為我根本沒喝多少,毫無醉意。我為何要遷怒於它或別的東西呢?因為我覺得有些負疚,這就是原因。她與我親緣甚遠,我沒有真正把她當成血親。負疚感與此無關。我也沒覺得佔了黛拉的便宜,她向我求愛時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是現在的形勢讓我開始質疑自己的動機。當我第一次和她交談,帶她穿行在影子之中時,心中所想的不只是贏得信任和幾分好意這麼單純。我當時試圖離間她對本尼迪克特的忠誠、信任和愛意,把它們轉到自己身上。我想讓她站在我這邊,在一個也許會變成敵營的地方培養一個可能的盟友。我曾希望在情況變糟、有所需要之際,能夠利用她。所有這些都是實話。但我實在不願相信竟和她發展到這一步。我猜這其中還有幾分真心實意,這更讓我感覺不適,而且相當不光彩。為什麼會這樣?過去,我曾在許多世界上做過一大堆比這惡劣十倍百倍的事,可從沒為之苦惱。我跟這念頭相互角力,不肯承認它,但其實已知道答案。我在乎黛拉,就這麼簡單。這和我與洛琳之間的感情不同,那是發生在兩個飽經滄桑的男女之間,帶有厭世感的惺惺相惜;這也不同於我在第二次接受試煉前,與茉伊之間輕率的肉體關係——完全不同。最不合邏輯的是,我才認識她幾天而已。我是個身後背著數百年歷史的男人。然而……這數百年中我從未體會過這種感覺。我甚至早已忘記這種情感,直至今日。我不想愛上她,現在不行,日後還有可能。但最好是永遠不要。她跟我一點也不合適。她還是個孩子,所有事都想去嘗試,覺得所有事都那麼新奇迷人,可所有這些事我早已做過。不,這一點也不合適。我絕不能愛上她。我不能讓自己……
景象搖動。霧氣更濃,在路上滾滾翻騰。事物的輪廓變得模糊。我猛打韁繩,讓馬匹加速。我的頭一陣陣發緊,感覺馬上就要裂開了。
點點碎岩傾瀉如雨,間或還有些大石落下。紅綠交雜的斑駁菌苔在洞穴的角落和縫隙中閃著熒光,條條礦脈扭曲著,偶爾冒出火星。大塊晶石和蒼白岩石上的扁平花朵為這裏平添了幾分潮濕詭異的美麗。馬車一溜煙似的在洞穴中穿梭,還沿著一道白漿急流走了很久,直到它鑽進一個烏黑小洞消失不見。
土路帶我們轉過一個彎,往迴繞了點兒,又變得筆直。我們不時瞥見黑路一角,就在右側不遠處,和我們的路線大致平行。這東西絕對穿透了影子。在我們眼中,它又恢復了先前的本貌,顯得詭秘邪惡。
「是的。很不幸,它有。」
我抓住加尼隆的腋窩,把他向後拉。黑草反抗得很猛,但我最終還是把他拉了出來。我抬著他,越過黑草,跳到路外更綠更自然的草地上。
「它開始發麻了,」他向我宣布,「正在蘇醒……喔!」
接著我又賣給本尼迪克特一個破綻。
終於,天空開始落雨。
「怎麼了?」
「我向你保證,不是這樣。有這麼長時間用來思考,我耍耍花招的話,絕對比這個更巧妙。」
「又怎麼了?」加尼隆問。
「本尼迪克特在哪兒?有什麼麻煩?」
「我不明白,」我說著擋開他擦過樹榦幾乎將我刺穿的一擊,「我最近誰也沒殺,尤其是在阿瓦隆。」
「騙子!」
接著,我再度後撤,留出空當,退到樹林之外。格擋,後撤,我走過加尼隆躺著的地方,又向後退了大約十五英尺,一直採取保守的防禦姿態。
「你覺得還能甩掉他嗎?」
「本尼迪克特。把他捆在樹上的人,是我。」
我又露出同樣的破綻。
我們向上向前,終於,許多洞口出現在上方,透出片片潔凈碧空。馬蹄聲和貨車的吱嘎聲終於恢復到正常範圍,它們的迴音也是。震動停止,幾隻小鳥在我們頭頂飛旋,光亮也漸漸增強。
「我們會知道的,」我說,「很快。」
「永遠別叫。」
「對。」
我們繼續下行,轉過一道彎,鑽進一個寬闊高大的洞庫。光線從洞頂的孔穴瀉下,照在波動不止的綠色水池,又在鐘乳石上繪出道道斑駁。地面還在搖動,我看到一根巨大的石筍破損斷裂,聽到它落在地面時的聲音,意識到自己的聽力正在恢復。
我對她說了句「現在沒事了」之類的話,老套而又合宜,但她沒有回答。
「好一條好漢,」他說,「好一條好漢……咱們拿他怎麼辦?」
「不,保持一般速度。暫時什麼也別說。」
我們正接近山顛。我轉頭對加尼隆說:「準備好再來一次急速穿越。」
一個騎手的身影從洞口冒了出來。只見他盤桓片刻,接著便衝下小路。
「你的眼睛!你能看見?」
「我猜是的。我們剛才耽擱太久了。他單人獨騎可以跑得飛快,特別是通過影子時。」
我拚命掙扎,她的力量開始變弱。我猛地伸手摘下那張面具。
我想我會疼昏過去,但出於絕對的倔強和憤怒,我打定主意要堅持到最後一刻。我把全副心力集中在試煉陣上,就像將死之人用盡全力呼喊他信奉的神祗,接著我凝聚起所有意志力,抗拒著黑路的存在。
我轉過身,屏住呼吸,踢開火堆,走到女子身邊,割開她的綁繩。她一下倒在我懷裡,抽噎起來。
「我知道你行。」
「你在哪兒?」
移動再加上感官暫時的困惑,這就是轉換的效果……
加尼隆長嘆一聲。
我格擋,我後退。我只剩下一招,如果它失敗了,那安珀就將失去它的正統國王,這讓我很不好受。
星辰和火龍繃緊全身,爬上第二座山峰的陡坡,我也跳下車從後面推著。當我們到達山頂時,我覺得自己更髒了,渾
九九藏書身沾滿汗水和灰塵,不過我也終於完全清醒過來。加尼隆勒住馬,放下車閘。他爬到貨斗里,站到一個箱子上,手搭涼棚,向南看去。
傑拉德站在我身邊,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面帶微笑。
「我不明白……」
「它們已經很累了。」加尼隆提醒道。
通常和一個厲害的左劍手拚鬥,比對付一個厲害的右劍手更難。對我來說也不例外。但我必須做個實驗。有些事我必須搞清楚,即使是在冒險。
「我不會忘。」
砂礫層在車輪下吱吱作響。樹木的氣息清新爽利。
「什麼?」
本尼迪克特的反應正如我所料。我向四分位刺出一劍,他擋開我的攻擊,繼續以正常步伐向前進攻……
我們走進一個稍微明亮寬敞的洞穴。
他一氣喝了半分鐘,然後猛吐口氣。
「馬已經很累了,科溫,我也想伸伸腿,」他說,「而且我餓得要死。你呢?」
她的衣服垂落,無力地搭在我手上。她——或是它——已經消失無蹤。
「至少跟我說清楚!」我喊道,「求你!」
「那就走吧。」
突然我們聽到一聲尖叫。是女孩的聲音。遇難淑女的老把戲?
我猛抖韁繩,催動戰馬衝上山頂,一陣刺骨寒風撲面而來。我們在山上狂奔,左面一塊巨石的影子黯淡了天光。當我們跑過這巨石,天空仍舊昏暗,細小的雪晶打在我們的面頰和手上。
我動手了;雖然心存恐懼,但終要一搏。剎那間,我故意留出了一個小小的破綻,知道他肯定會藉此機會直刺我的心臟。
我咒罵著打馬向前。最終,道路把我們帶到黑帶旁邊。這是一條很長的直道,我向後一瞥,只見整個山坡都在燃燒,我們走過的小路像一條可怕的傷痕般貫穿其中。這時我看到騎手。他已經跑過一半的路程,快得就像肯塔基賽馬會上的賽馬。天哪!這是匹什麼馬啊!我真想知道它是在哪個影子長大的。
我緩緩搖頭說:「希望不是。」
「……直到頭腦本身也隨之扭曲,轉向癲狂?」
壓力消失,馬匹狂奔著將我們拉進一片綠地。加尼隆伸手去拿韁繩,但我搶先抓住,吆喝著讓馬車停住。
「現在沒事了,」我又說,「你是誰?他們為何要燒你?他們是誰?」
拐過另一道彎,我們眼前閃出一個出口,白日天光從寬闊低矮的孔穴照射進來。通過嶙峋的楣石時,我們不得不低下腦袋。
我們再度上路,仍然保持著中速,但我的腦子卻全速轉動著。肯定有辦法阻止他。而且最好別把他置於死地。
「什麼……」我轉過頭,接著用「喔」結束了這句話。
當道旁的間歇泉依次噴發時,星辰和火龍發瘋一樣狂奔起來。沸水沿路噴涌,剛好錯過我們,匯成一條冒著熱氣的閃亮緞帶。天空黃澄澄的,太陽就像個爛蘋果。周圍的風如同一條喘息的狗呼出的臭氣。
我拿起韁繩,鬆開車閘。
加尼隆跟上來后,我把我們的劍收好,然後讓他去車裡的箱子上解幾條繩子。他去做這些時,我在本尼迪克特身上搜了搜,找到了我想要的東西。
我往回走了點,來到一小片樹林前等待著。我手握格雷斯萬迪爾,又瞟了一眼黑路,接著將目光投回小徑。
他走下道旁,我爬到後面的貨車裡,仰躺在他剛才躺過的地方,把斗篷捲起來當枕頭。
我笑了幾聲。
「對你來說是的,對安珀卻不然。」
這一次,我甚至不願費事作出回擊的姿態,只是簡單的格擋,後退,轉到一棵樹后。
他把手擺到脖子後面,轉過頭,用劍尖指向我,然後開始用力,想要拔出左腿。
形勢極端險惡,我拚命對抗,讓自己做好準備。
肯定是這樣,不然朱利安和傑拉德怎能找到它,又怎麼會想到探索它呢?
「有人試圖通過一種非常特殊的方式聯繫我,我幾乎可以肯定是本尼迪克特。我們做的事,給他留下很多值得追拿的理由,他肯定是剛發現其中之一。現在我來駕車,恐怕他很快就要追來了。」
「那是什麼?」我說。
我們在這兒逗留了將近一個小時,主要都在談阿瓦隆,沒再提起黑路,但我卻一直在想它。我必須靠近好好看看這東西。必須。
……我們駛向右方,重新找到陽光,在平原上沿著一條崎嶇的道路前進,在高大的藍灰石林間輾轉穿行……
片刻之後,我聽見他爬上駕駛座,接著鬆開車閘,馬車一晃,繼續前進。我還聽見他吆喝了幾聲,輕輕甩了下韁繩。
就像桌子上擺了一幅已經完成的拼圖,但突然有人踢到了桌腿。在我眼前到處都是裂痕。在這兒,一根綠枝;在那兒,一道水線。一瞥藍天,純粹的黑,虛無的白,一棟磚房的牆壁,一扇窗子后的面孔,火焰,一線布滿星辰的天空……
「我該何時叫醒你?」
我閉上眼,把頭支在手上,排空思緒,又在空茫之外築起意志之牆。沒人在家。去吃午飯了。謝絕推銷。房產空置。不要打擾。擅入者將被起訴。小心惡犬。落石危險。地面濕滑。將被城市更新計劃拆除……
「好吧,我去找你。」
我感到加尼隆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忙轉頭看去。他沖我喊著什麼,但我根本聽不清。接著他向後一指,我沿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沒看到任何出人所料的東西。空氣洶湧湍急,裏面充滿塵土、灰燼和碎片。我聳聳肩,又把目光投向山巒。
「不,」我說,「無論如何你都不會改變我們之間的結局。我要你這麼辦:趕車往前走一段,然後在那兒等著我。如果事情順利解決,我們將繼續上路;如果沒有,那你立刻向本尼迪克特投降。他要的是我,而且到那時,他就是唯一能把你帶回阿瓦隆的人了。他會這麼做的,你至少可以在故鄉安度晚年。」
我伸伸腰,問道:「你的腿怎麼樣了?」
有何不可?這是塊乾淨平整的好地方。也許這條與旁邊生機勃勃色彩斑斕的綠地截然相反的焦黑枯萎的道路,正迎合著我體內某種病態的本能。
「這故事太長太複雜了,現在來不及講。相信我,他需要你的幫助,就是現在。」
他輕笑幾聲。
「這我相信。現在可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嗎?」
……一腳踏進我剛剛躍過的黑草叢。
「我不是說這些攻擊。我是說整個問題——它的成因。」
我轉開目光。
「我們過去,」我說,「我倒要看看它是什麼東西。準備好你的劍。」
媽的!
我們踏上黑路,感覺就像走在二戰的黑白新聞片里——身在其中卻又遠隔天涯,荒涼、壓抑、陰沉,就連馬蹄聲和貨車的吱嘎聲也顯得有些沉悶遙遠。一陣持續不斷、似有還無的嗡鳴聲在我耳邊縈繞。我們經過時,道旁的黑草搖動不休,我盡量和它們保持距離。我們穿過了幾團迷霧。它們沒有異味,但每次進入霧中,我們都感到呼吸困難。走近第一座石丘時,我開始嘗試轉換影子。
「你還不知道我的計劃是什麼,所以,現在跟你說『它們仍未改變』似乎不合邏輯。但它們確實仍未改變。」
「你為什麼要帶面具?」
「恐怕是的。」
女子繼續用手摩挲著我的身體,這種粗暴的愛撫讓人產生了很不安的效果。她的激|情每時每刻都在增加。我發現自己正揉搓著她的頭髮,當然還有身體的其他部位。
我大笑著回頭看去。半幅山坡上濃煙滾滾,一片橘紅迅速吞噬著綠意。噼啪聲剛剛傳進我的耳朵。馬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所以我才讓你在馬車上等著,還告訴你說如果我失敗了,別和他作對。」
「是本尼迪克特?」
地面震顫,裂痕四現,但這還不算完。所有事物都彷彿患上了痙攣性顫抖症,而且裂痕也不限於地面上的縫隙了。
傑拉德皺起眉頭。
我剛剛擦乾手掌上的汗,本尼迪克特就出現了。他剛轉過彎來,就立即放慢了馬速。他一定是在我看到他的那一瞬間,也看到了我。他徑直向我騎來,逐漸減速。但似乎沒有停馬的意思。
他就像上次一樣,攻了上來,我再次擋開這一劍。此後他的攻勢更加猛烈,將我逼到黑路的邊緣。
「他還在追!」加尼隆高喊道。
頃刻之間,我們開始了下坡。落雪變成了讓人睜不開眼的九_九_藏_書暴雪。狂風在我們耳邊呼嘯,馬車吱嘎作響,不斷打滑。我迅速穩住車身。此時,積雪遍地,道路一片銀白。我們的呼吸凝成冷霧,樹木岩石上掛著閃爍的冰晶。
碧空萬里,金日西沉,一切都很正常,我們向山下走去。
他咒罵幾句,接著問:「眼下它會給我們帶來麻煩嗎?」
迸裂的並不是我的頭。頃刻之間,萬物開裂……
一條長長的盤旋道帶著我們再度向上,我聽到加尼隆低沉的聲音在耳畔想起,迴音陣陣。「剛才在山頂時——有一瞬間——我好像瞥見個東西——像個騎手。」
「很好,我會按你說的做……現在能告訴我,你是怎麼逃出安珀的嗎?」
「是的,傑拉德。你看起來挺不錯。」
我向他右側佯攻,等他出劍格擋時,迅速用格雷斯萬迪爾的劍面拍上他的後頸。
「黑路,」我重複道,「黛拉提起的時候我還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現在我開始明白了。這可一點也不好玩。」
「再會,科溫。」
「一個朋友,他叫加尼隆。」
接著我爬上馬車的駕車席,加尼隆就坐在我身邊。
一開始,我不敢向下看,只是站穩腳跟,努力和他對抗,給黑草提供機會。
加尼隆點點頭。
我把韁繩扔給加尼隆,跳下馬車,抄起格雷斯萬迪爾。
「那東西,」他說,「現在已經直通克威爾山腳。很多有威脅的東西都沿著它向安珀進攻。我們在防禦。我們總能贏,但攻勢越來越強,頻率也越來越高。現在不是你展開行動的好時機,科溫。」
「我會試試。」
「或者說,機會絕佳。」我說。
「也許他的馬早就習慣這些了。」加尼隆說。我們向右轉過一個彎,剛才的洞口已從視線中消失。
「兇手!」
我們在黑路附近走了很久,最終又開始靠近。沒過多久,之間就只剩一百英尺。五十……
「好吧。」
「科溫!是你……」
他控著韁繩繼續前進。我們在山腳下找了個地方。
「你看見了嗎?下邊,右方遠處?」
還是沒有回答。她現在已經不再抽泣,但呼吸仍是那麼激烈——出於完全不同的原因。
「我很抱歉,親愛的兄弟,這個世界還沒準備好接納這項知識。如果我一定要告訴別人的話,我會第一個告訴你。但這秘密對你絕對沒有好處,儘管它可能會在將來為我所用。」
最終,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車前。我幫他爬上座椅,自己也上去坐在他旁邊。
加尼隆靜靜地看了它好一會兒,這才開口道:「它總讓我想起黑環。那種像舌頭一樣舔拭萬物的薄霧,還有那種總有東西在你余光中移動的感覺。」
加尼隆低下頭,看著地面。接著,他解開韁繩,抬頭注視著我。
「還在往東北走,」我說,「離阿瓦隆差不多二十英里,離本尼迪克特那兒大約十幾英里。當然,我們也穿越了許多影子。」
傑拉德用牙捋著下唇上的鬍子。
我點點頭。
我發現自己正揣測著本尼迪克特將如何佩劍,以及會帶哪種劍。直劍?曲劍?長劍?短劍?這些他都用得爐火純青。是他教會了我如何用劍……
「安珀之子,」她的聲音有些耳熟,「你幫過我們,這是我們欠你的。現在我們將擁有你的全部。」
「沒事了,」加尼隆回頭望著我們的來路,說道,「我能看得很遠,科溫……」
隨著一聲狂吼,加尼隆從某個地方沖了出來,用他的胳膊抱住本尼迪克特,把他持劍的左手箍在體側。
「它就像洛琳那該死的黑環。這就是它給我的感覺。」
「到這兒來,科溫。」他喊道。
我剛才跳過的黑草正纏繞住他的腳踝和雙腿。加尼隆不斷揮砍,但又有很多草葉甩過來,試圖纏住他持劍的手。他成功地砍掉了右腿上的部分黑草,我努力探過身去幫他完成了剩下的工作。
黑暗沉鬱、瘴氣升騰的景象毫無變化。
我的頭痛已經消失,心臟也覺得輕鬆了一些。我們走到更高的位置,將一大片山丘樹林盡收眼底,心情愉悅不已。這讓我想起了賓西法尼亞州,多年前我很喜歡在那兒旅行。
「那你為什麼還待在這兒?」
茵茵綠意環繞著我們,稀疏的樹木間是一片片開闊的草場,草葉長得很高。我們所走的還是一條泥路,壓得很實,也相當平整。天空晴朗,只有幾片薄雲,影子在陽光下有規律地變化著。一道輕風吹拂在我們周圍。
「沒了。」
我用救火隊員的姿勢把他架起來。
「別再靠近了,本尼迪克特,」我說,「我不想和你打。」
「我也是。我也是。」
「絕對不行。」
到了這兒,我站穩腳步,不再後退,向我早就選好的位置移動。我必須再多撐一會兒,好讓他……
我們準備好再次出發,這次由我趕車。星辰和火龍多少精神了些,腳步輕快迅捷。
「我現在該幹什麼?」
「黑路……」我說。
加尼隆猶豫著不肯離開。
我咒罵起來。
腳下的路飛縱而逝,我們再度靠近黑路。我忽然覺得腦子出現一陣熟悉的刺痛,忙把韁繩遞給加尼隆。
「一直沿著路走。我們需要拉開差距。」
我掙扎片刻,不肯放棄這青蔥草地和又黑又易走的道路。我開始頭疼,但還沒走出四分之一英里,陣雨就停了。太陽再度出現。
但她拘束著我,我再次驚訝於她的力量。
「我想不會,但也不敢肯定。」
「快走,」我對他說,「照我說的做。」
「嗯,我想讓你看點東西。」
「我們的惡兆兌現了它的諾言。」
大約一英裡外,那無盡的黑路還跟著我們。
這讓他一陣暈眩,我靠上去用左手猛擊他的腎臟。本尼迪克特身體略微一縮,揮出劍來。我擋開他持劍的手,再次擊打他的後頸,這次是用拳頭,力道很重。他跌倒在地,失去了知覺。我把長劍從他手裡抽出,扔到一旁。鮮血從他的左耳垂一路留到頸項,就像某種奇異的耳飾。
「來給馬匹找點草料,」他說,「再填飽我們的肚子。」
我站穩腳跟,穩住身形。媽的!為不實的罪名而死,這太荒謬了!我以最快的速度回刺,尋找著他的破綻。但一無所獲。
但這似乎無關緊要。儘管體內某些冷靜又有理性的部分知道這種激|情很不正常,但我就像享樂主義者敬拜的神祗一樣無能為力。我要她,我也已經準備好要接受她。
馬匹開始飛奔,我所能做的只是控制自己,不因痛苦而尖叫。
「安珀必亡!」
我控韁前行,道路曲折,先是與黑路平行,接著又向它靠近。最終,我們離黑路只有百碼之遙。
「然後把他帶回阿瓦隆。」
「很老到。如我所說,我們總是獲勝。」
我感到怒火中燒,便按照記憶在腦海中繪出試煉陣,把熠熠生輝的圖景擺在心眼之前。我再次嘗試轉換。
我幫加尼隆走回馬車。他騰出手來扶住擋板,開始不停跺腳。
傑拉德嘆了口氣,接著點點頭。
「我確實困得要死,但如果我弄出了什麼奇怪的東西,我會記得的。你怎麼知道它在那兒?」
我把她拉出濃煙和血污。她抓著我,呼吸急促,全身緊緊貼了過來。等了一段比較恰當的時間后,我試圖掙開。但她不放我走,而且她的力量大得出奇。
「馬匹已經快不行了,必須找個地方休息。如果我們看見的人是本尼迪克特,那他的馬最好是狀態絕佳。他趕得很急,再加上需要面對的那一切……我想他應該已經放棄了。」
「對。」
沒過多久,他就出現在火線附近,到處都是濃煙烈火,不斷有燃燒的樹枝落在他身邊。正是本尼迪克特沒錯,他半包著臉,舉著右臂殘肢遮住眼睛,像個來自地獄的可怕的逃亡者。他沖開灰霧火雨,跑進開闊地帶,沿路向山下狂奔。
我們又往前走了大約半英里,接著道路轉到更靠北的方向。沒走多遠,我們來到一座山腳下,等越過它之後,又看到一座山,比先前的更高。
「快去快回。」
但當他前進時,近乎下意識地揮舞著長劍,身旁的樹木紛紛倒下。如果他沒有這惡魔般的實力,如果他不是本尼迪克特……
貨車吱嘎作響,聲音單調惱人。此時日已西墜,但仍將灼|熱的光流無窮無盡地澆在我們身上。車上的箱箱罐罐中間,加尼隆鼾聲不斷,這種吵鬧聲讓我嫉妒不已。他已經睡了幾個小時,可我卻是第三天沒有合眼。
我離開道路,站到一片樹蔭下,掏出從本尼迪克特身上搜來的那套塔羅牌。我翻了翻,找到傑拉德那張,把它取出。剩下的牌都放回鑲嵌白骨的絲紋木盒中,本尼迪克特用它來放牌。
最終我們走上平地。我讓腳下的道路儘可能地扭轉
九_九_藏_書彎曲,這樣可以讓馬匹輕鬆一些,還能迫使騎在馬背上的追兵放慢速度。「那麼就再會了,傑拉德。」
「對。」
「現在沒事了。」我說。
隨即我減慢速度,讓馬匹鬆弛下來,緩步行走。
當我醒來時,覺得身上髒兮兮的。此時日已過午,我一口氣喝飽了水,又在手掌上倒了一些,抹了抹眼睛,用手指梳理了下頭髮,最後舉目望向四周。
「我不知道該不該祝你好運,但我願你一切都好。我很高興你又找回了視覺。」他握住我的手,「我現在最好去找本尼迪克特,我想他沒受什麼重傷吧?」
「待會兒再說!駕車就是!」
「怎麼了?」
聲音來自右方的層層石丘之後。它散發著陰謀的味道。但是,該死!這也可能是真的。
熱浪吹拂,地氣蒸騰。深坑中滾沸的漿水冒著氣泡,為潮濕的空氣注入煙霧。遍地的淺坑就像一把老舊的銅板。
我抑止住疲憊和即將到來的夜晚,找了幾片云為自己遮蔭。我們正走在一條滿是深深車轍的干泥路上,難看的黃泥在車輪下破裂粉碎。棕色的野草無力地趴在兩側道旁,樹木低矮丑怪,樹皮粗糲厚實。沿途到處是裸|露出地面的岩層。
「好吧。還有什麼我應該小心的嗎?」
「對。」
「艾里克是怎麼處理這個局面的?」
「不,」我一下跳了起來,「這不可能。」
他逐漸將我逼退,我依靠林木閃躲,但他砍倒樹木,繼續前進。我冒失地攻了一劍,然後拼盡全力才在胸前幾英寸處堪堪擋開他的回擊。我發現他正把我逼向樹林邊緣,我努力壓抑住第一波的恐慌。很快,我就將在開闊地帶面對他,再沒有樹木可以延緩他的攻勢。
我們已經穿過了黑路。
如果我們繼續沿著腳下的路走,就必然通過很長一段與黑路斜交的地段,部分路面被一座座低矮的石丘擋住了。黑路邊緣和石丘腳下,到處都是繁密的野草,些許霧氣飄曳在草間。所有空地上都縈繞著稀薄的雲氣。望過盤旋在上方的煙雲,空中有幾片更深的陰影,帶著污濁灰黑的色調。四周悄無聲息,但卻與寂靜不同,更像是某種不可見的東西正屏住呼吸,蓄勢待發。
「對。」
「我還以為你能告訴我,」加尼隆回答,「我以為這是你那些影子巫術的一部分。」
「沒問題。」
「在這兒後面,」我說,「大約兩英里的路。他被綁在一棵樹上。他的馬就拴在旁邊。」
……穿出霧靄,馬車進入了一片貧瘠無雪的荒原,到處都是岩石和大坑……
「本尼迪克特,」我用平常的語調說,「她已經是成年人了,早該有自己的想法。」
沒過多久,本尼迪克特就在試圖移動時察覺到了異常。我看到迷惑的表情從他臉上閃過,接著是一陣緊張。我知道,黑草抓住他了。
我從后擋板爬上車,加尼隆蹲下伸出一隻手,拉我爬上箱子,站在他身邊。他伸手一指,我沿著那個方向看去。
「這倒是有可能。」我說。我又想起了黛拉,此時此刻,她在做什麼?
「這正是我所擔心的。」我說。
「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我們轉過一個彎,從暴雪中衝出。整個世界依然銀裝素裹,間或有幾片雪花飛過,但太陽已刺破層雲,重用光明覆蓋大地。我們繼續向下跑去……
加尼隆咕噥一聲,把劍橫放在腿上。星辰和火龍不喜歡繼續前進的決定,但我用鞭子輕抽了幾下馬匹的側腹,讓它們動了起來。
加尼隆荒腔走板地哼著淫詞浪調。馬車顛簸吱嘎,開始上坡。陽光照在臉上,我用手遮住眼睛。差不多就在這時,睡魔握緊他的手掌,用力一捏……
我向後退了一大步,離開了他的進攻範圍,接著猛一探身,刺出一劍。這是個計算極精的招式,而且速度極快。
「先把他帶到馬車那去,」我說,「你拿著這兩把劍好嗎?」
加尼隆的聲音再度傳來,一連串的污言穢語。
這個瞬間結束了。我向樹林退去,站在其中,好利用樹木的優勢。我進入樹林十二英尺,又向左邁了兩步。戰馬在撞上樹林的最後關頭人立起來,發出嘶叫,噴著鼻息,濕潤的鼻孔翕張不止。它轉向一邊,馬蹄撕裂了草地。本尼迪克特的手幾乎快到無形,如同蟾蜍的舌頭,他一劍砍過直徑足有三英寸的小樹。這棵樹仍舊挺立了一會兒,這才慢慢倒下。
但我估計它堅持不了太久,所以立即行動起來。
在最近的山腳下,有一片更深的黑暗。我向它駛去。
我咬著嘴唇,渾身大汗淋漓。我嘗試著將黑路移遠,但卻遇到了一些阻礙。這與在安珀試圖穿越影子時遇到的堅若磐石的感覺全然不同。它讓我產生了一種感覺——無法逃避。
「你自己沒法解決?」
「真可怕,」加尼隆說,「比你放逐我時所走的路還可怕。」
「現在是早晨?」他衝著後面問我。
「我去看看。」我說完就跳過路旁的水溝,跑向右方。
「你睡覺的時候,我們曾幾次靠近它,然後又分道揚鑣。我一點也不喜歡這種感覺——非常熟悉的感覺。它沒讓你想起什麼嗎?」
我這才看清她的臉——或者說是被遮蓋的臉。她戴著一張橢圓形的象牙面具,毫無特徵,只在眼部開了兩條細小的矩形口子。
面具之後沒有臉孔。什麼都沒有。
「換句話說,你有一條進出安珀的秘密通道。你現在有什麼計劃,科溫?」
「我可不希望這是某種小把戲,科溫。」
面具剝開時,我掙出她的懷抱,先是聽到一聲憤怒的短嚎,最後是四個漸漸消隱的字眼。
我把傑拉德的主牌舉在眼前,凝視著。
「答案很明顯。但有件事讓我心煩意亂。」
「天哪!我睡了一天一夜!」
「嗯?」
「現在好多了,」他說,「這兩條腿總算又回來了。那玩意吸走了我腿上的力氣。當然其他部位也一樣。怎麼回事?」
「我倒是寧願再往前走一點。」他說。
本尼迪克特向右一擰身,將加尼隆擋在我和他之間。與此同時,他的斷臂像棍子一樣敲在加尼隆的左太陽穴上,接著抽出左臂,抓住加尼隆的皮帶,把他從腳邊拎起來,向我擲來。當我側步閃躲的當口,他重又撿起掉在腳邊的長劍,再次攻來。我僅僅有時間向後一瞥,看到加尼隆癱倒在我身後十步遠的地方。
我們遇到一座架在干河床上的廢橋。對岸的道路更加平整,也沒那麼黃。我們不斷前行,它逐漸變黑、變寬、變硬,道旁的草地也有了綠意。
我等待著意識慢慢消解,加尼隆再沒說話。我又想起了黛拉。我這一整天都在翻來覆去地想她。
「看起來像是所有影子。」加尼隆說。
我需要更多光亮,可我更需要一條好路,我已經受夠了這天怒人怨的黃泥路。我還得調整一下雲層,同時必須時刻牢記要去的地方……
轉過下一個彎時,我作了一次轉換。片刻之後,淡淡的煙味鑽進我的鼻孔。我又稍稍變換了一下。
「我想也是。」我說。接著我低聲細語地安撫著馬匹,最終把它們勸回到土路上,繼續前進。
我收緊韁繩,先是輕輕地一勒,然後逐漸加力,讓馬車慢慢減速。這時,我們離黑路只有幾百英尺,而且我能看到前方不遠處有個地方,兩條路的距離只有三四十英尺。等我們到了那兒,我設法讓馬匹停住。它們站在原地顫抖不已。我把韁繩遞給加尼隆,拿起格雷斯萬迪爾,跳下馬車。
「我不明白。但無所謂,我相信你。我們現在在哪兒?」
馬車吱吱嘎嘎繼續前進,終於來到一條下坡道前,它崎嶇蜿蜒,藏進更加青翠的樹木之間。我們走入一個涼爽的山谷,又跨過一座小橋,這次橋下的河床中有一道涓涓溪流。因為腦袋不斷地往下栽,我決定把韁繩纏在手腕上。很長一段路程中,我一直全神貫注,矯正著,調整著……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本尼迪克特!」
那人還在黑路的另一側,距離太遠,我看不真切。但以這種速度追攆我們的,還能是誰?
空中瞬間充滿飛鳥。我們更加靠近黑路。火龍甩著頭嘶叫起來,口鼻噴出些許白沫。它試著逃開,接著暴起人立,前蹄在空中揮舞。星辰發出受驚的嘶鳴,把車拉向右方。我掙扎片刻,重又控制住馬匹,決定讓它們跑上一會兒。
「本尼迪克特還能追上我們?」
「拿著!」我說,「駕車!」
「暫時如此。」我說。
我跑下去,闖進黑路,跳過糾結的長草,向那群人衝鋒。我一刀砍掉最近的男人的腦袋,又在他們反應過來前捅穿了第二個人。剩下的男人轉過身,用他們的棍子抽我,一邊揮舞,一邊喊叫。九*九*藏*書
加尼隆把韁繩繞在一個橫樑上,伸手去拿劍。
「……而在那之外的某個地方矗立著混沌宮廷。黑路漫長,科溫。我相信它一定是貫穿了所有影子。」
格雷斯萬迪爾一口口咬噬著他們,直到這些人都倒在地上,再也沒有動靜。他們的體液是黑色的。
我向後指去。
我不知道本尼迪克特是否已經回家,也不知道他會被我布下的迷陣蒙蔽多久。我尚未擺脫他的威脅。本尼迪克特可以循著蹤跡,穿越影子,追蹤很遠以外的目標。而我又沒能拉開距離。但我別無選擇。我需要馬車,所以只能保持現在的速度。而我此刻的狀態也無法再次進行急速穿越。我謹慎小心地控制著轉換的速度,清晰地察覺到自己的感官愈發遲鈍,疲勞也在積聚。我指望逐漸積累的變化和距離可以在本尼迪克特與我們之間架起一道壁壘,也希望不久以後,這屏障可以變得無法穿越。
它很不吉利,但恐怕我們——這條路和我,有不少共同點。
就算我真的有心殺死本尼迪克特,也找不到任何機會。他的動作太快了,而加尼隆顯然不知道他有多大的力量。
它的色彩如此單調——只有火焰例外。一個女人,白衣素裹,黑髮松垂至腰際。她被綁在一顆黑樹上,燃燒的樹枝堆在周圍。六個蒼白多毛的男人,幾乎全|裸,一邊走一邊繼續脫著衣服。他們步伐凌亂拖曳,相互嘀咕著,奸笑著,不斷用棍子戳著那個女人和火堆。現在,火焰已經很高,足以灼到她的衣物,把它們點著。她的長裙早被撕破揉亂,所以我能看到她艷麗惹火的身材。但她周圍煙霧升騰,使我無法看清她的面孔。
在我右側的樹林里,鳥兒們試探著晨啼,草莖和葉片上掛著晶瑩的露珠。空氣中透著清涼,晨光斜過樹梢,撒下斑駁光影……
「我曾親自在黑路穿行,沿著它走了相當遠。」
「所以說,無論我是否支持你的主張,我都不建議你現在行動。安珀的安全高於一切。」
「我們甩不掉他,」我說,「只要他穿過火場,用不了多久就能追到這兒。沒必要再逃了。我要在這兒會會他。」
「我覺得這會是個很有用的情報。」
我揉揉眼,深吸幾口氣。種種思慮紛至沓來,在我腦子裡打轉。蹄聲得得,馬車吱嘎,這些有規律的聲音開始產生一種催眠作用。我已經對永無休止的震動和搖晃感到麻木了。我的腦袋直往下栽,手裡鬆鬆垮垮抓著的馬韁已經掉過一次。幸好星辰和火龍很清楚自己該幹什麼。
他爬下箱子,我也跟著跳了下去。
我為道爾的貨付了大價錢,還特地買了只漂亮的手鐲,第二天差人送給黛拉。此刻剩下的鑽石掛在我的腰間,格雷斯萬迪爾近在手旁。星辰和火龍步伐沉穩有力。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一無所獲。
「爬上這座山,」他回答,「我們也許可以從上面看見。」
我趟過幾片矮樹叢,爬上一處岩石山坡。下山時,我跋涉過更加密集的灌木,又跑上一座更高的山坡。當我攀登時,尖叫再度傳來,而且這次我還聽到了其他聲音。
「媽的!它就像個拉保險的一樣固執!」我感到心中的怒火正在向恨意轉變,「等時機一到,我非毀了這玩意不可。」
整個世界明亮了許多,我們道旁的樹變成了高大的蒼松。空氣清新,芬芳四溢。松鼠和鳥兒們在林間穿梭。泥土更黑,也更肥沃。這裏似乎比我們之前走過的地方海拔更高。我們確實已經穿過了一些影子,而且是在我想要的方向上,這讓我很高興。
「是的。」
「我知道。不管怎樣,它們很快就可以休息了。」
突然,我聽到加尼隆在喊我的名字,便試圖朝那個方向轉身。
他跳下地面,向我衝來。這也是我選擇樹林的原因——在這兒,他的長劍將被枝幹樹木所阻礙。
我拉住韁繩,拿出煙斗,填好煙絲,點上。我抽著煙,觀察著它。星辰和火龍很明顯不喜歡這條穿過我們道路的黑帶。它們嘶叫著試圖跑開。
我知道他會像之前一樣進攻,我右腿微曲,站到左腿之後,接著猛力一挺,用格雷斯萬迪爾猛地將他的劍鋒敲到一邊,然後馬上伸直手臂,以阻止他的連擊。
他就是這麼做的,我在最後關頭擋開了這一劍。想到那劍鋒和我的距離,我至今心有餘悸。
我在空中抽響鞭子,催促馬匹衝過最後的五六百碼,闖進洞中。
我搖搖頭。
我聳聳肩。
我舉起格雷斯萬迪爾,指向他的胸膛。
「你覺得我行?」
「嗨!」我喝水時,加尼隆喊道,「給我留點!」
「要我加速嗎?」
但他好像根本沒聽到我在說什麼,只是不斷逼近,向兩側揮舞著巨劍。劍鋒撕裂空氣,發出近乎振鈴的聲音。劍刃穿過另一株小樹,嚓嚓輕響,但速度幾乎未減。
「現在來看很大。我敢說,咱們已經離阿瓦隆相當遠了。只要腦袋停止暈眩,我就會再多做幾次影子變換。」
很快,我就可以聽見那急促的馬蹄聲。如果我講究紳士派頭,就應該在等他的時候收劍還鞘。但如果我這麼做了,就可能再沒機會把它抽出來。
「現在怎麼辦?」
我走到他身後,躲在黑草的範圍之外,順手扔掉面具——我剛發現自己還抓著它。面具落在黑路以外,瞬間開始燃燒。
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以至於完全沒有意識到接下來的突變,直到它發生為止。
「科溫,」他說,「我很高興你的眼睛又長出來了。」
馬車飛奔著。暴風不斷拍打、撕咬、怒號……積雪開始覆蓋住路面。
我馬上感到頭疼。這疼痛從前額直鑽後腦,像根熱鐵絲一樣懸在那裡。但這隻是讓我的怒氣更烈,使我更加堅定了將黑路化為無形的決心。
「他來得很快!」加尼隆喊道,「我剛看到——那裡有煙!火!樹林著火了!」
「行,」他擺腿從貨車旁跳了下去,「但得等會兒。生理需求。」
但本尼迪克特似乎已無話可說。他向前施壓,我不得不再次後退。這就像和一座冰山格鬥。我開始明白他已經喪失了理智,但這對我的境況毫無助益。對其他人來說,病態的瘋狂將導致在格鬥中失去控制。但本尼迪克特的反應力經受過無數世紀的錘鍊,我絕對相信即使切除他的大腦皮層,也不會影響他動作的完美性。
「我會確保有人關照他的,很快。」
「兇手。」他再次說道。
我們繞過山丘。
但我睏乏的身體不會被這個萬物復甦的影子所蒙蔽,而且我終於高興地聽到加尼隆在翻動身體,然後傳來他的咒罵聲。如果他還不起來,用不了多久我就要去弄醒他了。
「好吧。到左邊的陰涼地去,我們歇一會兒。」
它終於消失。
黑路就在我腳下四十英尺處。而我所尋找的畫面,就在黑路裏面大約一百五十英尺的地方。
小路曲折迂迴,我們沿著它緩緩下山,謹慎小心地慢慢轉換影子。我們的道路一直偏向右方,當我意識到正在接近黑路時,不禁咒罵。
「我也說不好。他說我是兇手。可我向你保證,在阿瓦隆,從始至終我誰也沒殺。請把這話告訴他。我沒必要向你撒謊,而且我發誓這是真的。可能還有一件事會讓他發火。如果他提到的話,就跟他說,他應該相信黛拉的解釋。」
我把格雷斯萬迪爾放在一邊,抓住本尼迪克特的腋窩,把他往黑路外拉扯。那些草反抗得很猛,但我用力和它們爭奪,最終為他解了圍。
繼續走了兩英里,我停住馬車,爬下來。
我走回小路,本尼迪克特仍然昏迷不醒,這很好。如果可能的話,我可不想再給他一下子。我把他放在馬車附近一顆粗壯虯結的樹下。
「是本尼迪克特的事,」我說,「他需要幫助,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不。我做了點影子變換。」我說,「你只睡了六七個小時。」
「你覺得呢?」
我們沖向一行黑頂山脈,地面仍在搖動,吹襲我們的風力已近乎颶風。當道路拐向錯誤的方位時,我們離開了它,直接在平原上狂奔、顛簸、顫動。在波動的空氣中,山巒繼續生長,狂舞不休。
加尼隆遞過韁繩。
「科溫!」
「收拾東西,趕快上路。我們至少可以把已經註定的遭遇推遲一會兒,我需要時間思考。」
我伸手去揭,她猛地一仰頭。
「誰在追你?」
他伸手指向一段黑路——從我們所站的地方正好可以看到它。
地面顫動,在我們左方遠處,一座山峰將自己的尖頂刺上天際,接著無盡烈焰噴薄而出。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讓我們暫時失聰,衝擊波不斷拍打著我們的身體。馬車搖撼不休。
「我在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