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朱利安一臉思索的表情。
我催馬加速,兩旁的樹木快速向後掠去,形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影子。道路在這裏變得筆直而平坦,對我有利。
「他還沒到全知全能的地步,如果這就是你想問的。用我們常用的正常手法——穿過影子,到達那裡——你同樣可以在影子里找到你想要的任何東西。依據菲奧娜的說法,他只是省掉了走路的過程。他只能從影子里隨機召喚出某種東西,而不是特定的對象。更何況,根據艾里克告訴我的關於仲裁石的情況來分析,它是一塊非常神奇的寶石。我想,找出它到底藏在什麼地方之後,布蘭德同樣必須親自走到那裡去,才能把它拿到手。」
「我知道他們曾經幽禁我,試圖殺我,後來又救了我。但我不知道具體細節,你知道嗎?」
「這種情況下,真不知道他們怎麼還能囚禁他?」
「當然。你快上路吧。遲些時候我們會有空的,我相信。」
「所以等我到了安珀之後,他就弄瞎我的眼睛,笑著把我扔到地牢里?」
「不過在影子地球上,他卻是想殺了我的那一個。」我說,「是他開槍射穿了我的汽車輪胎。」
我點頭。我本想問他,為什麼他似乎更願意幫助傑拉德,而不是我。不過轉念一想,我決定還是不要破壞我們新建立起來的友好關係。
「為什麼?因為我害怕那個混蛋,這就是為什麼。好久以來,我一直以為他死了,當然也希望如此——被他與之交易的黑暗力量幹掉了。你對他真正了解多少,科溫?」
他伸出手,抓住我的胳膊。我瞥了一眼人面蝎尾獅,還有在它周圍蹲坐成一圈的獵狗。
我咬著嘴唇,本來我大可以反駁,但如果他說的那些是事實,他的話也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再說,我也想多知道一些內情。
他再次謹慎地看了看我。
「別待在他附近,」他說,「再干一場的話,估計我就不妙了。找那個小玩意兒去。」
他沉默了好久沒有出聲,然後才用非常輕、幾乎是耳語的聲音說:「請你先聽我說完。是我的主意,這個主意很可能救了你的命。以當時的局面,艾里克必須懲處你,而且這種懲處必須十分嚴峻,相當於死刑。不然的話,對方那伙人說不定真的會殺死你。對他們來說,你已經不再有任何利用價值了,但如果你還活著,就是個潛在的威脅,在未來的某個時刻會演變成真正的威脅。他們可以利用你的主牌聯繫到你,然後殺掉你;也可以利用它救出你,讓你在下一次襲擊艾里克的行動中再次充當炮灰。不過,如果你瞎了,我們這一方就沒有必要殺掉你。而對他們來說,你對他們可能策劃的任何行動都沒有用處了。暫時將你拋出場外,對你而言是保住了性命,對我們而言,也可以暫時迴避將來可能發生的更凶暴的攻擊。在我們看來,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這樣做。我們也不能表現出任何仁慈寬厚,否則對方就會懷疑我們也想利用你。那時候,如果你表現出還有半分利用價值,你早就成死人了。我們最大程度的讓步,就是每次瑞恩勛爵設法去安慰你的時候,故意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
「時間的次序是正確的,但是背後的原因不對。我們並不是不想得到王位,但至少在那個時候,我們並不打算用那麼唐突的手段。我們組成了自己的集團來對抗他們的集團,只有這麼做才能確保安珀王位不被僭取。起初,我們最多只能說服艾里克暫時攝理大位。在這種情況下突然加冕稱王,他擔心自己很快就會橫死。這時候,你突然出現了,而且有權繼承王位。你參加了這場王位爭奪戰,這是我們無法承受的。局面會徹底惡化,因為布蘭德那一伙人正在外面威脅我們——用戰爭來威脅。我們覺得,如果王位已經被人佔據,他們以王位為借口開戰的可能性就小了很多。但我們不能讓你登上王位,因為你不會甘願做一個傀儡。如果你加冕稱王,這正是你在這場遊戲里必須扮演的角色。再說,你對政治上的很多事都顯得相當無知。所以我們說服艾里克冒這個風險,加冕稱王。這就是事情發生的背景。」
布蘭德被刺那天晚上,朱利安突兀地離開了王宮。他到底去了哪裡?如果他只是希望躲藏起來,那他根本沒必要逃到比這裏更遠的地方。在這裏他是最強大的,有他自己的士兵支持,在一個他比我們其他任何人更了解的領域里活動。他現在很可能就在離這裏不遠的地方。還有,他喜歡打獵。他有自己的暴風犬,他有自己的獵鷹……
半英里,一英里……
我掃了一眼本尼迪克特,他點了點頭。我返回帳篷,拿回格雷斯萬迪爾。等我出來時,傑拉德還是沒有動彈,本尼迪克特來到我面前。
但人面蝎尾獅仍舊用蝎子尾巴上的尖刺戳死了它背上的那隻狗,同時幹掉了咬住它前腿的那隻。不過這時,它全身已經有幾十個傷口血流不止。沒過多久,它那條被咬的腿顯然出了問題,無論攻擊還是支撐它的體重都有些力不從心。就在這時,又一隻狗爬上了它的後背,撕扯它的脖子。這一次,它費了很大勁兒也沒能解決這一隻。另一隻狗從它的右側攻來,撕碎它的耳朵。還有兩隻不停地九_九_藏_書咬它的腰。怪獸開始後退,一隻狗趁機衝過來撕咬它的腹部。獵狗們不住地吠叫、咆哮,看樣子把怪獸吵得昏頭轉向,它開始瘋狂地攻擊每一個移動的灰色身影。
我朝著通往阿爾丁森林的最近的一條道路而去。大海在我後面,伽納斯山谷和黑路在我左側,克威爾峰在我右側。我必須先和安珀拉開一段距離,才能夠控制影子。天空清澈,騎馬幾次上下坡之後,已經無法看到伽納斯山峰了。我上了那條小路,沿著彎彎曲曲的道路進入森林。潮濕的森林投下幢幢陰影,加上遠處的鳥鳴,無不讓我想起我們所熟知的過去的和平年代,還有毛色柔軟光滑、閃著微光的母親似的獨角獸。
一個事件引發出許多疑問,在這種情況下,很難完全依靠邏輯得出結論。我只能盤算種種的可能性,等待更多的事實呈現出來。與此同時,我仔細分析布蘭德告訴我的一切,用我現在知道的事實對照他的話。我相信他的話大部分都是真的,只有一個例外。他很聰明,不可能編造出一整座由謊言構成的大廈,然後眼看著它傾塌。不過話又說回來,他有那麼多時間,足夠他編造一套可信的謊言。不,不可能這樣。他會拿出一些事實,但隱瞞事實之下的隱情,用事實本身來誤導我。這是他的天性。他最近的提議讓我對這一點確信無疑。
「我打算和安珀里的某個人聯繫,從他那兒了解我們沒機會談到的所有最新消息。也許我會找本尼迪克特。」
過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我已經進入森林深處。這裏的樹木長得如同巨大的黑色高塔,偶爾瞥到的一抹陽光彷彿是築在樹木最高的樹枝上的金色鳳凰巢。永遠濕漉漉的微光總是那麼柔和,柔化了樹樁、樹榦、圓木和長著青苔的石頭的輪廓。一隻鹿從我面前的路上跳過去,似乎信不過道路右邊的一叢灌木,那裡實在太隱蔽,也許潛伏著野獸。鳥的叫聲在我周圍回蕩,距離從來都不很近。偶爾,我經過其他騎馬人留下的足跡。其中有些相當新鮮,而這些痕迹都不會在小路上停留很久。克威爾峰早已離開了我的視線。
「聽到這些,我真是鬆了一口氣。」我說,「你現在有什麼打算?」
小路再次升高,我知道我很快就會到達一個小山丘的頂端,經過岩石群,然後再次向下。向上騎行的時候,周圍的樹木漸漸稀疏,我可以看到頭頂的部分天空。我繼續前進,頭頂的天空面積越來越大。來到山頂時,我聽見遠方傳來一隻狩獵的猛禽的叫聲。
「我估計這很有可能。」朱利安說,「不過我們早已做好了充分準備,是不是?」
「他們的囚禁並不是完全有效。」我說,「他送了一個消息給蘭登。事實上,他有一次還接觸到了我,不過很微弱。」
在馬背上,只有一個想法讓我感到隱隱不安。
怪物轉而面對他,發出最後的挑戰吼叫,然後向前跳躍飛奔,獠牙全部裸|露出來。雙方相遇了。有一陣,摩根斯坦的肩膀擋住了我的視線。但從馬的動作上,我看出這次獅馬對撞確實非同小可。
「兩種可能:一是恢復過去三頭政治的局面。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個主意;二是他有一個完全屬於他的新計劃。相信我好了,他肯定有一個計劃。他在任何事情上都絕對不滿足於單單隻做一個觀眾。他隨時隨地都在盤算、計劃。我敢發誓,他甚至做夢時都在策劃陰謀。」
「那麼,把我弄瞎是誰的主意?」
「這麼說,我必須趕快穿行影子,我必須挫敗他的計劃。」
「但願他只是在胡說八道。」他說,「我真不希望看到他們的軍隊重新恢復過來,再次攻打我們,何況這一次還有來自黑暗方面的助力。我也很不願意看到菲奧娜捲入其中。」
我搖搖晃晃站起來,撣掉身上的灰塵。
他走到我面前,說:「我希望你沒有殺掉貝拉。」
「你騎的是戰鼓,」朱利安評論說,「它是匹好馬,強健的傢伙。它以前穿行過很多次。」
我上馬時,他沖獵狗喊出一個口令,它們立刻撲到人面蝎尾獅的屍體上,舔食它流出的鮮血,撕扯下一塊塊、一條條的肌肉。騎馬經過那奇怪的、和人類一樣的巨大臉孔時,我發現它的眼睛依然睜開著,獃滯無神。那雙眼睛是藍色的,眼神里有一種超脫自然的單純。這是死亡還沒來得及剝奪的,也可能那雙眼睛並非如此,這種眼神是死亡賦予它的最後禮物。
我早就緊緊抓住戰鼓的馬籠頭,竭力讓它安靜下來,好讓我重新上馬,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戰鼓一直試圖跳開逃走,我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拽住它。
就在這時,它躍入我的視野。一瞬間,我頓時明白了:我並不是被狩獵的目標。騎手、獵犬和鳥追擊的是我身後的那個東西。當然,這種差異只是理論上的,因為我在最前面,很可能是緊跟著我的那東西的獵殺目標。我身體前傾,沖戰鼓吼叫,雙膝用力夾緊。在我這麼做的時候,我驚恐地意識到那頭可惡的東西居然比我的馬跑得更快。
很快,我就上了馬,準備離開。騎馬經過他們時,加尼隆朝我揮手告別,我也和他告別。本尼迪克特正跪在傑拉德身旁查看他的情況。
「我只知道他們的團伙里發生了爭吵九九藏書,詳情我不清楚。出於某種原因,布雷斯和菲奧娜既害怕殺了他,也害怕讓他逃走,折衷妥協的結果就是囚禁。我們把他救出來時——由此可見,菲奧娜顯然更害怕讓他逃走。」
朱利安轉開視線,望著那頭死掉的人面蝎尾獅。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自己最害怕聽到的聲音。穿過綠色枝葉和陰暗的樹蔭,傳來了狩獵的號角聲。聲音來自後方,應該是左後方,離我還有些距離。
「老天!」我叫道,「真是太複雜了!真希望我能早點知道你現在講的這一切。」
「為什麼你要在那種惹人懷疑的情況下溜走?」我問,「這對你很不利。」
「我很抱歉。」我說,「我誤會了要發生的事情。」
馬一個轉身,只見怪獸四肢攤開躺在地上,胸口是大攤鮮血,圍繞在黑色的矛桿旁,如同盛開的花朵。
本尼迪克特突然衝上來進行干涉,但加尼隆已經站了起來。傑拉德已經失去知覺,躺在地上,嘴巴和鼻子都在流血。
他皺起眉頭。
「才不是呢。只是,我想,我所痛恨的那個科溫,肯定早在幾個世紀前就死掉了。現在上馬吧,兄弟!如果布蘭德出現在這附近,我非把他的皮剝下來釘在樹上不可。」
「謝謝,朱利安。我——你是個很難理解的人。」
我相信獵狗完全可以幹掉它,可就在這時,騎手們突然出現在山頭,俯衝下來。一共五個人,朱利安一馬當先。他穿著他那件魚鱗式白色鎧甲,脖子上掛著狩獵號角。他騎著那匹巨大的戰馬摩根斯坦,那畜生一直痛恨著我。他舉起手中的長矛,衝著我的方向行了個禮,然後放低長矛,衝著獵狗喊出命令。
「我並不清楚,而且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說,「我只知道那是他們自己團伙內部權力鬥爭的一部分。他們自己和自己鬧翻了,有一邊或者另外一邊想要利用你。所以,很自然,一邊想要殺你,而另一邊則努力保護你。當然了,最後成功的是布雷斯,在他發起的那次進攻中,他最大限度地利用了你。」
「不好。」我說,「你可能聯繫不上他。他動身去混沌王庭了。試試傑拉德,盡量說服他,讓他相信我是個大好人。」
「菲奧娜擁有類似的力量,我相信布雷斯也一樣。爭鬥的過程中,他們顯然創造出了一個布蘭德的力量不能起作用的地方,廢掉了布蘭德的功力。」
「可在安珀的時候,你是支持菲奧娜的,」我說,「事實上,只要她在場,你對她的態度可不止是熱情呢。」
我抽出格雷斯萬迪爾,撥轉馬頭。馬剛一轉過彎,我就立刻勒住了韁繩。
「哦?」
加尼隆沖我咧嘴一笑。
我飛奔的時候,猛禽嘶叫起來,但我們還是成功躲進陰影中,沒有發生任何意外。我放緩速度,繼續側耳傾聽,空中再沒有意味著麻煩的動靜了。除了途中遇上的一條小溪,這一片森林很像我剛剛離開的山那邊的森林。我們沿著小溪跑了一程,從一片淺灘橫越過去。過河之後,小路變寬了,樹梢上透下來的光線也多了一些,照著我繼續跑了半里格。這裏距離安珀已經夠遠了,再過一會兒,我就可以做點小動作,操縱影子,將我帶到通往我以前被放逐的影子地球的那條路上。從這裏就開始操縱影子還很困難,距離再遠一些會更容易。我決定節約我和我的坐騎的精力,等待一個更好的開始地點。四周沒有出現任何有威脅性的狀況。那隻鳥可能只是一隻野生的獵鷹,很可能。
「為什麼?」我追問。
「顯然不是完全有效。」他說,「不過還是相當有效的。直到我們打破了防禦圈,他才得以脫身。」
「是什麼?」
他笑起來。
「好的。」
他重重嘆了口氣。
我上一次見到這種怪物,還是在艾里克戰死的那場戰鬥的前一天。當時我率領我的軍隊登上克威爾峰後面的斜坡,它突然冒出來,將一個叫拉爾的人撕成兩半。我們用自動化武器幹掉了它。那怪物有十二英尺長,和這一頭一樣,在獅子的腦袋和肩膀上長著一張人類的面孔。它還有一雙鷹一樣的翅膀,摺疊在身體兩側,一條長長的帶著尖刺的蝎子尾巴在空中彎曲著。不知為什麼,一群人面蝎尾獅從影子世界溜進了安珀,在我們前往戰場的一路上糾纏我們。沒理由相信它們全都被解決掉了。但從那之後,再也沒有任何關於它們的報告,也沒有它們仍然繼續生活在安珀附近的證據。這一頭顯然也在那個時候溜進來的,一直住在這座森林里。
「說來話長,這會兒沒時間了,因為我突然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我又不是第一次被人誤會。再說,如果要考慮意圖,我和我們的小妹妹一樣有罪。如果可能的話,我自己也會那麼做。把他救回來的那天晚上,我已經準備好一把刀。只是我當時被人擠到一邊去了。」
我立刻翻身滾開。再抬頭看時,我發現加尼隆已經控制住了他。傑拉德向前猛拽他的胳膊,但無法鬆脫。
但我完全忘記了暴風犬的速度,也忘記了上一次它們是如何輕而易舉追上了蘭登和我駕駛的弗蘿拉的賓士車,忘記了那些不同尋常的狗如何追逐車子,一路將車子撕成碎片。
片刻之後,右邊的樹林里傳出一聲巨響,但不是剛才的九-九-藏-書咆哮聲。我再次回頭,一連看了好幾次,但實在弄不清這種動靜是誰弄出來的。不久,我再次聽到號角聲,這次近了許多,還有我想忘都忘不掉的狗吠聲,回應著號角。暴風犬正在迅速逼近,這些有力、兇狠、邪惡的畜生是朱利安從某個影子世界中找到的,經過訓練,專門用來狩獵。
他沖我喊叫的當口,傑拉德開始站了起來。加尼隆的左手從後面反抓過來,抓住傑拉德的下巴。傑拉德纏住他的腿,加尼隆欺身上前,就勢一腳踢向他的腎臟部位,可傑拉德一把抓住他的腳,一個背摔把他甩了出去。我趕忙單手一撐地,半蹲起身體。
他點點頭。
傑拉德從地上爬起來,朝剛站起來的加尼隆衝過去。眼看傑拉德就要撞上他的時候,加尼隆一連兩拳擊中傑拉德的上腹部,擋住了他的進攻。接著,加尼隆的拳頭一陣猛倫,像活塞一樣,不停地擊打傑拉德的腹部。有好幾次,傑拉德似乎已經暈頭轉向,無力格擋。最後他終於屈肘擋住攻擊,加尼隆卻右拳一抬,打在他的下巴上,打得他向後一個踉蹌。加尼隆立即猛衝上去,在撞上他身體的同時,雙臂抱住傑拉德,右腿同時別住傑拉德的腿。傑拉德摔倒在地,加尼隆倒在他身上。他跨騎在傑拉德身上,揮起右拳,狠狠擊中他的下巴。傑拉德的腦袋往後一歪,加尼隆立刻補上一記左拳。
「我猜就是這樣。」他說。
那條老路曲折盤旋,逐漸變寬,最後再次變窄,一路彎曲著通向西北和山下,進入更加茂密的樹林。森林幾乎沒什麼變化,還是幾個世紀前年輕的我騎馬經過時的樣子。當年那個年輕人,只要不在影子世界里徜徉,他就會來這裏策馬騎行,只為了純粹的快樂,為了探索那片遼闊的、幾乎延伸到整塊大陸的綠色王國。如果能為了同樣的目的再次走過這裏,那種感覺一定棒極了。
這可比我想象的複雜多了。我希望能有一片開闊地,必要時可以調轉馬頭,拔劍出鞘。問題是,這樣一個地方,必然會把我的位置暴露給那隻鳥,這東西本來就很難甩掉,這樣就更沒指望了。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希望這意味著有人這次總算把活兒做利索了。」
戰鼓一聲嘶叫,後腿人立起來。我感到自己向後滑去,於是順勢跳下地,躍到一旁。
好吧。我縱馬來到一座低矮的小山,登上山頂,然後俯衝下坡,經過一棵孤零零的、被雷劈過的樹。樹上離我最近的一根樹枝上蹲伏著一隻灰色、銀色與黑色混合的鷹。從它身邊經過時,我沖它吹了聲口哨,它立刻飛到空中,發出一聲兇猛的戰鬥號叫。
「貝拉?」我重複道。
「快走,科溫!」加尼隆說,「去取寶石!」
「是的,」我說,「這件事你算解脫了。他聲稱是菲奧娜要刺殺他。不過她不在場,無法盤問。她也是在那晚離開的。真奇怪你們倆沒有碰上。」
朱利安……
我匆匆抬頭望了一眼,只見一片巨大的黑色影子在我頭頂上方不停地盤旋。我快速經過岩石群,路面空曠起來以後,立刻甩動韁繩催馬賓士。我縱馬下山,快速飛奔,想再次進入茂密森林的隱蔽之下。
「我們長談了一次。」
突然,背後響起一聲咆哮。這種連咳帶吼的聲音極其深沉,帶著極佳的胸腔共鳴。我不知道那聲音到底是什麼東西發出的,不過肯定不是狗吠。連暴風犬也不是這個叫法。我回頭一看,卻看不到追擊者的身影。我之後繼續伏低身子,輕聲鼓勵戰鼓。
就在這時,一隻獵犬一口咬住它的前腿,另外兩隻咬住它的腰,還有一隻爬上它的後背,咬它的肩膀和脖子。其他獵犬圍著它轉圈,只要它攻擊其中一隻,其他的狗就一擁而上猛攻它。
突然,它們全部都追上了人面蝎尾獅,至少有一打猛犬在跳上跳下,奮力撕咬。在狗群發起攻擊的那一剎那,怪獸猛地一甩腦袋,一聲怒吼,邪惡的尾巴橫掃狗群,把一隻狗打得飛了起來,打暈或打死了另外兩隻。它跳起來,轉身,落下來時,兩隻前爪攫向獵犬。
這時,人面蝎尾獅發出一聲痛苦的悲號。它瘋狂地攻擊它背上的狗,結果尾巴上的尖刺反而刺進了自己的肩膀。狗群趁它分心,向所有露出破綻的地方衝過去,兇狠地撕咬、扯拉。
號角聲再次響起,我又轉頭看了一眼。
我決定,現在該轉換影子了。在這裏,安珀的力量依然很強,但我竭盡所能,儘力施展控制影子的能力,開始了轉換。
「梅西會告訴金貝爾嗎?」我說。
「我是說——沒什麼。你對布蘭德被囚禁的事知道多少?」
「我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告訴你,」他解釋說,「直到現在。當然,在你還是囚犯的時候肯定不行。後來你離開了好長一段時間。等你帶著你的軍隊和新武器重新回來時,我對你的具體打算還不確定。接下來的事發生得太快了,布蘭德被帶回來。那時候已經太晚了。我不得不趕快離開,好保住一條命。在阿爾丁森林,我很強大。在這裏,不管布蘭德做什麼,我都可以對付。我一直命令巡邏隊保持戰鬥警戒狀態,只盼能聽到布蘭德死掉的消息。我本想問問你們中的哪一個,看布蘭德是否還活著。可是我無法決定到底要問誰,因為我想https://read•99csw.com,如果他死了,我自己肯定遭人懷疑。不過,一旦我聽到風聲,證明他還活著,我會親自去刺殺他。可現在……在這種情況下……你現在有什麼打算,科溫?」
「可他現在還能玩什麼把戲?」
「布蘭德可不是這麼說的,」我說,「不過,他的說法自然不同。還有一件事,他說布雷斯還活著,還說他用主牌尋找過布雷斯,知道布雷斯現在正在影子裏面,訓練新的軍隊,準備對安珀發起另一次進攻。」
「沒錯,」他同意說,「你總是很快就能弄明白。沒人估計到你會那麼快就恢復視力,也沒想到你一旦恢復過來,居然可以逃走。你到底是怎麼越獄的?」
「別多管閑事,加尼隆!」他叫道。
「你想讓我用魔法還是怎麼著?我們家裡只有長紅頭髮的人才會魔法,不過我會試試的……你說他去混沌王庭了?」
「你這個白痴。」他最後開口說道,「從一開始就是個白痴。他們利用了你,讓我們放不開手腳。無論哪邊得勝,你都是輸家。如果布雷斯那場愚蠢的進攻不知怎的竟然成功了,他們不會留你多活一秒鐘、多吸一口氣。如果它失敗了,它也確實失敗了,布雷斯就會消失,他也的確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你這條因為試圖篡位而被剝奪的小命。你已經起到了你能起到的作用,你只有死。在這件事上,他們沒給我們留下多少選擇餘地。正當地說,我們本應該殺掉你的,這一點你自己也清楚。」
我正在被一隻人面蝎尾獅窮追不捨。
「也許你說得對。」我說,「你看,情況有了新發展,我現在還無法判斷到底是好還是壞。我剛和傑拉德打了一架。他認為我害了布蘭德。事情並非如此,可我沒有證據證明自己的無辜。我是今天早些時候最後一個見到布蘭德的人。傑拉德不久前去他的住處探望,他說那地方一團糟,到處都是血,布蘭德失蹤了。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布蘭德這麼告訴我的,而且這條情報和所有的間接證據一致。」
他看了一眼天空。我隨著他的視線望去。天上看不到任何鳥兒的蹤影。
「怎麼毀掉?」
他哈哈大笑。
我想擋住他的手,但他的手半途就停住了。我轉頭,看見另外一隻手搭在傑拉德的胳膊上,正牢牢抓住它,把它拉回去。
狗群不情願地從廝殺對手身邊退開,連站在人面蝎尾獅背上的狗也放鬆緊咬的牙齒,跳下地來。狗群退後。朱利安的長矛微微前傾,踢馬刺磕了一下摩根斯坦的肋腹。
「它是我最喜歡的一隻鳥。」
「說下去。」
「布蘭德想得到仲裁石。他還向我問過它,現在——他在影子中尋找物體並取回的那種力量,到底有多強大?」
「哈!我寧可相信我剛才殺掉的那隻畜生,也不會相信布蘭德的話。但願你有這樣的頭腦,派人好好地看守他。不過,如果他過去的力量已經恢復了的話,這措施恐怕不管用。」
我騎著戰鼓重回小路,開始穿行。
「那當然。」他微笑著說,「我一直很喜歡菲奧娜。她絕對是所有姐妹中最優雅、最漂亮的。可惜老爹太死板,堅決反對兄弟姐妹之間的聯姻,這你也知道。長期以來,我們兩人不得不成為敵人。不過,布雷斯死了、你被關押、艾里克舉行了加冕禮之後,情況好轉很多。她體面地承認了失敗,我們的關係差不多正常了。她顯然和我一樣害怕布蘭德回來。」
「只要時間充裕,」他繼續說,「你的視力最後很可能會恢復。這一點艾里克早就考慮到了,我們都擁有這種再生能力。他當時的處境非常微妙。如果老爹回來了,艾里克可以退位,證明他此前的所作所為完全合理正當,所有人都不會有什麼二話——但殺了你就不同了。那麼做潛在的風險太大,在當時那種動蕩的局勢下,會危及他的統治。我坦白對你說吧,他只是想把你關起來,然後忘記你的存在。」
道路開始轉到左邊,我沿路馳騁,兩側樹木漸漸變小,飛快地向後退去。再轉一個彎,道路引領我們經過一片林間空地,它大約有兩百米直徑。這時我抬頭掃了一眼,看見那隻該死的鳥還在天上盤旋,而且更加接近了,近得足以將我從影子里拉出來。
「你說過你怕他,怕得準備親手殺掉他。不過,已經過去那麼久了,過去的一切都成了歷史,權力已經再次轉移,你為什麼還要那麼做?他很虛弱,簡直柔弱無助,他現在還能有什麼危害?」
「祝你好運。」他說,「我本應該和你一起去的,但現在這裏需要我,特別是在本尼迪克特利用主牌前往混沌之地的時候。」
傷口已經好多了,只隨著顛簸略有些微痛。我再次想起離開時的那一幕。傑拉德的態度容易理解,他早就告訴我他在懷疑我,還警告過我。儘管如此,無論布蘭德身上發生了什麼事,這個時機都太不湊巧了。我只能把他看成另一場陰謀,企圖迫使我放慢速度,或者乾脆徹底阻止我的行動。我實在是太幸運了,加尼隆當時在場,而且身體狀態良好,有能力把他的拳頭在恰當的時機擊中恰當的地方。我很想知道,如果當時只有我們三兄弟的話,本尼迪克特會怎麼做。我有一種感覺,他會袖手旁觀,直到最後時刻才肯介入進來,阻止傑https://read.99csw.com拉德殺死我。我們之間仍舊不太協調,當然,跟過去相比,現在顯然好多了。
「他承認他和布雷斯還有菲奧娜制訂了一個計劃,想得到王位。他們會努力讓布雷斯加冕成為國王,他和菲奧娜也可以分享王權。他們利用你剛才說的那種力量,以確保老爹缺席。布蘭德說他本來想爭取凱恩到他們那一邊,但是凱恩卻轉到你和艾里克那邊。你們三個人組成了一個類似的陰謀小集團,將艾里克推上王位,搶在他們之前先奪取了權力。」
朱利安下馬,朝其他騎手吩咐幾句,我聽不到他們說了些什麼。騎手們待在馬上不動。朱利安檢查了一下仍在抽搐的人面蝎尾獅,然後看看我,露出微笑。他走過去,腳踏住怪物的胸口,單手抓住長矛,把它從死掉的怪物身上猛地拔了出來。他把長矛插在地上,把摩根斯坦的韁繩系在長矛柄上。他伸手拍拍馬的肩膀,轉頭看著我,朝我走過來。
「我不理解他所擁有的那種力量,」他說,「但那種力量相當可怕。我知道他可以用意念在影子里穿行。他可以坐在椅子里,在影子里找到他想要的東西,然後僅憑意念就把它帶回來,而人還在椅子里沒有移動。他的身體穿越也跟意念差不多。他將意念集中在他想去的地方,用精神力量形成某種通道,然後只要跨過門去就到了。說起他的本事,我有時候相信他甚至能知道別人在想些什麼。從某種程度上說,他自己就相當於一張活著的主牌。這些都是我親眼見到的,所以我才知道。有一次,我們在王宮裡牢牢地監視他,他就是用這種辦法成功逃走了。那還是他跑到影子地球上,把你安置到精神病院的時候。等他回來之後,我們就一直有人貼身盯著他。那時,我們還不知道他能從影子世界里召喚出東西來。等他知道你從被監禁的地方逃走之後,他召喚出一隻恐怖的怪物,襲擊了凱恩。當時是凱恩負責看守他。然後他再次跑出去找你。布雷斯和菲奧娜顯然在那之後不久就抓住了他,從此我再也沒看見過他,直到那天晚上,我們在藏書室里把他帶回來。我害怕他,是因為他擁有我不了解的致命力量。」
他無所謂地聳肩。
趁我召喚出的鷹攻擊惡鳥的當兒,我繼續縱馬馳騁。現在,我已經清晰地聽到狗的吠叫,還有馬蹄撞擊地面的砰砰聲。這些聲音之中還混雜著其他什麼聲音,是更加震撼、讓大地顫抖不已的聲音。我再次回頭查看,我的追擊者沒有一個出現在山頂上。我將我的思維意識投放在遠處的道路和遮住太陽的烏雲上。奇異的花朵隨即出現在道路兩旁,綠色、黃色和紫色的花,遠處傳來隆隆的雷聲。空曠地更加寬闊,更加漫長,變成了平展展的大地。
「什麼?」
我不清楚人面蝎尾獅的智商或心理。大多數野獸不會在逃跑的途中停下來,攻擊沒有招惹它們的其他動物。它們的意識里,保住性命總是第一位的。但另一方面,我不知道人面蝎尾獅是否知道它正在被追殺。或許它就是衝著我來的,不知道自己也被盯上了。它腦子裡只有一件事。現在可不是停下來思考所有可能性的時候。
「我明白了。」我說。
「記住,」他說,「你有我的主牌,我也有你的。沒有協商之前,誰都別採取決定性行動。」
「是的。現在時間太寶貴,沒空細說本尼迪克特的事。」
他聳了聳肩。
阿爾丁森林是朱利安的領地,由他的巡邏騎兵看守,還隨時駐紮著他的好幾支部隊。這些是安珀的陸上邊界護衛隊,對抗來自外界的入侵和可能出現在影子世界邊緣地帶的東西。
「他還說布雷斯的進攻只是佯攻,」我接著說道,「真正的進攻將通過黑路,直接來自於混沌王庭。布蘭德說,菲奧娜這會兒已經前往那裡,為戰爭作準備。」
「算了。我確實對你做過一些壞事。現在你可以告訴我,我離開宮殿之後,那邊都發生了什麼。布蘭德挺過來了嗎?」
「我要去某個地方取回仲裁石,我把它藏在影子裏面了。有了仲裁石,就有方法可以毀掉黑路。我打算試試看。」
他點頭。
想起這些,我不由得琢磨起布蘭德到底出了什麼事。菲奧娜和布雷斯終究得手了?難道布蘭德真的把他的計劃付諸行動,單槍匹馬地去刺殺對方,結果遇上反擊,被他的襲擊對象通過主牌拉了過去?他在混沌王庭的舊日同盟者利用某種手段結果了他?囚禁他的那座高塔上的某個手上長角的看守終於找到了他?或者,就像我對傑拉德說的那樣,那只是一次意外事故,在一陣大發脾氣中弄傷了自己?然後滿腹怨憤,離開安珀躲到某處,繼續生悶氣、搞陰謀?
「不錯的拳擊表演。」我誇讚說,「我不會有麻煩的。別擔心。」
我匆匆忙忙看了最後一眼。看樣子,如果我不立刻停下與它搏鬥的話,我很可能被這頭怪物當即拖下馬來。而且,狗群正如黑色的雪崩一樣,從山頭奔涌下來。
我朝馬群走過去。經過加尼隆時,他用力拍拍我的肩膀。
「布蘭德說他自己已經和他們的陰謀沒關係了,因為他明白他過去選擇的路是錯誤的,等等,諸如此類的懺悔。」
「我無法幫你判斷真偽。」他說,「他們之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是一點兒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