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察覺到她輕微的結巴,塞巴斯蒂安抬手撫過她的頸背,在她凌亂的鬈髮下滑動,溫柔的按摩。儘管他的臉色依然冷漠,手卻溫暖而撫慰,她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就放鬆了。「誰是羅翰?」
「你盯著賭場看的樣子好像你從沒見過一樣。」她低聲說。
時光荏苒,伊薇去國王街的次數越來越少;雖然她總為這個怪罪梅家,但現在也意識到她父親亦有部分責任。把她當個孩子來溺愛對詹納要容易得多:他可以把她抓在魁偉的臂膊中高高拋起,惹得她大聲尖叫;他可以弄亂她和他如出一轍的紅髮;等她要離開他時,便往她手心裏塞上一顆糖或一先令來撫慰她的淚水。但當她長成了年輕的小姐,他不再能將她視作小女生時,他們的關係變得尷尬而疏遠。「俱樂部里沒有你的地方,薇薇。」他曾粗魯而寵愛的對她說。「你得離那些跟我一樣惹是生非的小子遠遠的,然後找個上選結婚。」
伊薇憤怒得發顫,他發號施令的樣子好像她是他的所有物。上帝啊,她已經耗了一輩子的時間在忍受姨媽和舅父們的命令上,而現在她又不得不順從她的丈夫。
「我在這裏絕對安全。」她惱怒的反唇相譏。「我仍然認識許多僱員,還有我對這間俱樂部比你要了解多了。」
「那父親那方呢?」
「那伊根先生現…現在有空嗎?」她問,說的是俱樂部的總管,後者為她父親已工作了十年。她不太喜歡伊根,他是個自負而氣勢洶洶的人,但他還不敢拒絕她進入她親生父親的俱樂部。
「但梅家不許。」伊薇半是耳語的說,氣得嘴唇抿緊。他們不曾費心告訴她,她的父親需要她,而喬斯·布拉德剛剛還撒謊騙她。「那麼,我現在永…永遠離開他們了,凱姆。我結婚了。而我會待在這裏直到我父親……不再需…需…需要我。」
她的眼淚不能打動他。接下來的幾年裡,伊薇去探望父親的次數被縮減到六個月一回。不管這是否真的為她好,那種不被需要的感覺深入骨髓;她開始對周遭的男士感到極不自在,十分肯定他們也會對她厭倦,這最終也成了實現的讖記。她的口吃更嚴重了——她越想努力表達清楚語意,她就越是語無倫次,到最後,保持沉默藏進木偶似的軀殼中就是最容易的事情了。她開始擅長於做一朵壁花。她從未被邀過舞,從未被吻過,更從未被逗弄或追求過。她唯一收到過的求婚也只是來自於尤斯塔斯表哥不情願的提議。
「當然。」吉普賽人輕握住她兩隻手,手上的金戒指被大量的熱度弄得暖暖的。「我會叫人不要來打擾。」
她安慰自己只要一到城裡,他們多少都會分開。她將待在俱樂部,而他則會回寓所繼續尋歡作樂直到收到她父親的死訊;到那時,他有可能會賣掉俱樂部,然後用這筆所得連同她繼承的遺產一起,來補充他家空虛的保險箱。
「布拉德先生。」她說。「我來…來看我父親,請讓我進…進…進去。」
「我很少因為不能改變的事實而去討厭人。」嘲諷的說。「他們通常會因為其它的原因而讓我有充分的理由不喜歡。」
「我想知道總管在哪裡?」塞巴斯蒂安繼續道,一隻手掌扶著她嬌小的背部,兩人登上樓梯。「已經入夜了。賭場和餐廳都開放了——他應該很忙才對。」
「請容我。」塞巴斯蒂安唐突的說,把她的手撥到一邊。他打開門站到一邊,讓她先進入漆黑的接待室,這裏唯一的亮光是來自卧室敞開的門口,一盞小燈搖擺不定的閃爍著。伊薇走到卧室門口停住,眨眼適應著昏暗的光線;她https://read•99csw•com幾乎沒有意識到陪在身邊的男人,徑直走向床頭。
「伊薇。」他的聲音柔軟,但其中隱含的強硬讓她的神經警覺的繃緊。走到她身邊,他轉過她僵直的身軀面對他,極其輕微的搖晃了她一下,迫使她抬頭看他。「當我派人來叫你時,你要過來,明白嗎?」
想到要賣掉詹氏,她父親生活的中心,就讓伊薇覺得憂鬱。不過這應該是最明智的處理方式了。很少有人擁有成功經營賭場的能力,他得具備吸引人們前來的磁力,以及可以讓他們拋灑大筆金錢的狡猾機智,更別說精明投資的生意觸覺了。
「做丈夫的也總是喜歡聽到自己妻子被親切對待的,」塞巴斯蒂安自若的回答。「在適當的範圍之內,當然了。」
凱姆又鞠了一躬,和伊薇交換一個短暫的視線,他們心照不宣的答應遲些時候會找個談話的時機。
伊薇自孩提時就記得俱樂部,那時她偶爾會被允許過來和父親相處一整天。這是個設備齊全,甚至有些過於精心雕琢的地方,她會開心的和他站在二樓朝里的陽台上俯瞰整個大廳的活動。詹納會寵溺的笑著,帶女兒去聖詹姆斯街,參觀她想看的任何商店;他們拜訪過香水商,帽商,書商,還有糕餅師傅,他會給伊薇一個剛出爐的十字麵包,熱熱的麵包表面上還有半融的白色滾燙糖霜。(Hot Cross Bun,是一種西方國家傳統的食品,裏面還有一層宗教含義。在信奉基督教的國家,人們通常在復活節前一個星期五食用這種麵包。麵包中間的十字交叉代表十字架。人們通過食用Hot Cross Bun來紀念耶穌基督受難替世人贖罪,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事。食用Hot Cross Bun最早被一些早期的基督教徒信奉,但是卻被異教徒使用在一些儀式當中。另一種說法是,這種十字麵包曾被一些英國的基督教教會禁止,但是由於它太受歡迎,於是英女皇伊麗沙白一世不得不通過了一道法令來允許人們食用Hot Cross Bun,但是只允許在一些特定的宗教場合食用,比如復活節和聖誕節。)
這個問題似乎將他拉出了迷思,他的表情變得高深莫測。「很少,吾愛。」
「那麼羅翰先生,」伊薇失望的說。「請轉告他詹…詹納小姐來了。」
「據我所知,沒有。」他立刻就明白了。「我總是喜歡用法國貨——不僅是為了防止懷孕,也是為了避免因為粗心而受到更多外來疾病的折磨。」
「我想和我父親在一起。」她平平的說。
她搖搖頭。「其實我更願意先跟羅翰先生談談。我肯定他能告訴我一些我父親的情…情況。」
「謝謝,凱姆。我……我很怕他可能已…已經——」
「謝謝你。」
塞巴斯蒂安微微搖頭,將注意力自樓下收回,環顧他們四周,看到牆上褪色的嵌板,裂縫的裝飾線條以及破舊的毛氈地毯。詹氏的裝修一度豪華壯觀,但歲月流逝,它的光彩不再。「俱樂部有多少會員?」他問。「包括臨時會員在內。」
凱姆衣著入時,穿著黑色衣服和光亮的鞋子,纖細修長的手指上帶著好幾個金戒指;但跟往常一樣,他的頭髮需要修剪了,濃密捲曲的黑色頭髮已經蓋住了精緻的白色領圈。當他抬起頭時,伊薇看見他的一隻耳朵上閃過鑽石耳釘的光芒——非常適合他的異域情調的點綴。他那不同尋常的黃金榛色的眼睛經常哄得人忘記他隱藏其後的敏銳,有時他的目光是如此明察秋毫,似乎能夠看透你……好像他九九藏書看的是你身後的什麼東西。
被這聲明嚇了一跳,伊薇不知所措地瞥他一眼。她發現從進入俱樂部那一刻起,他就有了些許微妙的變化……她困惑的沒法解釋他奇怪的反應;他慣常的那副慵懶態度被一種新的機敏所代替,彷彿他吸收了俱樂部里源源不絕的躁動的能量。
不過……平心而論,跟梅家和斯圖賓斯家為了要將伊薇的生活弄得痛苦悲慘而聯合採取的努力相比,塞巴斯蒂安還差得很遠。他也不是蠻不講理或殘忍的逼她和他一起吃飯,咽下怒意,伊薇勉強點了點頭。他看著她扭曲的容顏,眼中閃過古怪的光芒,彷彿鐵匠的鐵槌敲打在熔化的金屬上迸射而出的火花。
「我要整理房間,換床單,然後我就坐在這裏陪他。」
塞巴斯蒂安沉吟半晌,然後輕聲說道:「他是個吉普賽人,是不是?」
被高個男人眼中的冷然震懾住,這名職員喃喃的同意了,然後很快消失不見。
「乖女孩。」他輕聲說道,綻開嘲弄的微笑然後離開了房間。
伊薇碰碰凱姆外套的袖子。「我父親現在醒著嗎?」她不安的問。「我能上去看他嗎?」
「還不是你的。」伊薇陰鬱的說,知道他是在為日後的拍賣估價。他怎能在她父親還奄奄一息的時候想到錢的問題?「你有為自己以外的什麼人考慮過嗎?」
馬車停在後門,從這裏進入房子更為合適。詹氏不是良家婦女頻繁光顧的地方;紳士或許會帶情婦,甚至是俘獲了他短暫興趣的妓|女前來,但他絕不會考慮陪同一位淑女到俱樂部中去。伊薇察覺到塞巴斯蒂安正在看她,不帶感情的目光就像是昆蟲學家發現了一種新的甲蟲;她突如其來的蒼白和顯而易見的顫抖沒能逃過他的注意,但他沒有說一個字或做一個手勢以表安慰。
驚訝于自己命運的改變,伊薇望了一眼丈夫,他在過去的兩個小時里一直在默默的沉思。當他看回她時,他的眼眸眯緊;冷漠的表情和玩世不恭的嘴唇,讓他一點也不像前兩天和她一起分享床鋪的性感的無賴。
「迷有。」
突然塞巴斯蒂安走到他們兩人中間,奪過伊薇的手,斷然塞到自己的臂彎中,雖然狀似漫不經心,但手指間強硬的力道卻保證她別想脫身。
「我猜你很快就能得到你想要的所有東西。」她冷冷的說。「但這會兒我要去我父親的房間。」她甩開他獨自前進,而他則跟在幾步之外。
「他是賭場經理之一……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在這裏工作了。我父親讓他從listmaker的跑腿做起。如果你以前見過他,那你就會記得羅翰先生的,他很難被忽略。」
他淺色的眼中閃現出興味。「你有問過你父親?」
塞巴斯蒂安踱到床邊俯身打量著詹納消瘦的身軀,他拿起一個藥瓶,湊到鼻子跟前,然後輕聲說道:「嗎啡。」
「你不喜歡他,因為他是個吉普賽人嗎?」走向樓梯,伊薇問丈夫道。
「沒人知道。」她警戒的瞥他一眼,然後靜靜說道。「我一直懷疑他可能是我的異母兄長。」
凱姆·羅翰的出現讓伊薇不再追問下去。當他看見伊薇時,淡淡的微笑浮現在臉上,他溫文的鞠了一躬。就算凱姆的態度舉止都很克制,但他的身體似乎仍有種無形的活力,以及自然流露的超凡魅力。他是詹氏迄今為止最好的賭場經理,雖然他的外表——那就是個男孩的翻版——很難讓人立刻相信。他大約二十五歲,邁入成年期不久的身材還很單薄;他淺黑色的皮膚和墨漆般的頭髮泄露出他的血統,更別說他的教名在吉普賽人中有多普遍。伊薇一read.99csw.com直都很喜歡這個溫言細語的年輕人,多年來他已無數次展露過對她父親赤誠的忠心。
「你打算做什麼?」
他們爬上二樓,沿著一條完全包圍了房間上部的二層挑廊行走。只有從挑廊的欄杆上才可以俯瞰整個一樓大廳的活動。那裡是全俱樂部最大的區域,全部用作賭場,三張打了黃色標記的綠色絨面呢橢圓形賭檯被許多男士團團圍住,各種聲音漂浮在空中——骰子不絕的轉動聲,莊家和經理們從容但蓋過其它聲音的大叫聲,木頭耙子把錢從台上推進經理手中柔軟的拖動聲——它們全都是伊薇童年記憶的一部分。她望向房間角落父親常坐的華麗雕花大桌,他在那裡審核信用,批准臨時會員資格,如果人們玩得太瘋就提高賭注;而此刻,那張桌子被一個她不認識的有些無精打採的男人佔據著。她轉向房間的對面,那有另一個陌生人充當主管,調解賠付並監視場內的局勢。
「天啊。」塞巴斯蒂安咕噥,手指按住她的嘴唇制止了她的問題。「我遲些會解釋的。這可不是人們願意在樓梯間討論的事。」
她父親在睡覺,嘴巴微微張開,他的皮膚蒼白,有種奇怪而微妙的光澤讓他看起來像尊蠟像。他的臉上溝壑縱橫,臉頰像是百葉窗,胳膊瘦得驚人,個頭比健康時縮小了一半。伊薇努力要把床上這個陌生瘦弱的人和她一直熟知的高大魁梧的父親聯繫在一起。看到他混合了大量銀絲的紅髮就像雛鳥凌亂的羽毛一樣稀疏,她傷心欲絕。
埃佛·詹納多少具備前兩項特質,但第三項則完全沒有。年歲漸老,他也變得輕信起來,最近就因為幾個混跡于賽馬場的油腔滑調的小流氓,他在新市輸了一筆。幸運的是,賭場的財力雄厚,尚能填補這個重大的損失。(Newmarket,新市,英格蘭東南部的城鎮,著名的賽馬中心)
「你不會獨自前去任何地方。」塞巴斯蒂安說,他的眼睛就像是無暇的月長石,明亮而毫不婉轉地直盯得她心驚。「你可能被拖進妓|女的房間,在還沒人發現你失蹤之前就被某個醉鬼——或某個職員,就此而言——強|奸了。」
伊薇皺起眉頭,對這佔有的姿態迷惑不解。「我從小就認識凱姆了。」她強調說。「他總是對我這麼親切的。」
塞巴斯蒂安的手試探的拂過挑廊的扶手,注意到掌心灰塵的污跡,然後將之撣去。他回答時,表情是若有所思而非批評。「看起來不同了,它現在是我的了。」
他淺藍色的眼睛眯緊。「讓這可憐的傢伙睡覺吧。你需要吃東西,換下旅行裝。你覺得這對他有什麼好處,坐在黑暗裡並且——」看見她倔強的表情,他喃喃的咒罵著打住了。「很好,我給你一個小時,然後你要和我一起吃飯。」
那是肺部組織的慢性死亡,伴隨著高燒,咳嗽,體重的減輕以及夜晚的盜汗。當死亡來臨時,病人和照顧他們的人都將之視為苦難的終結。伊薇不能想象精力充沛的父親會衰弱到那樣的地步,她害怕見到他,其程度跟想要照顧他的渴望一樣深。但她只能獨自咀嚼這一切,她懷疑如果將她的恐懼告訴塞巴斯蒂安,他卻只會嘲笑她。
「蠢貨。」伊薇聽見塞巴斯蒂安咕噥,在他繼續前,伊薇慌忙打斷。
塞巴斯蒂安關於詹氏是個二流賭場的刻薄奚落只對了一部分。儘管以任何人的標準來看,父親的俱樂部都非常成功,但卻仍未能達到他立志要企及的高度,在伊薇過去與父親的交談中,他從不費心去諱言這一點。他想要能與柯氏不相上下,但後者已在多年前被燒毀了。不過埃佛·https://read•99csw•com詹納的能力絕不能與柯瑞克的才能及惡魔般的詭計相比;據說柯先生贏走了整整一代英國人的錢,而柯氏在鼎盛時期消失,則成就了它在不列顛集體記憶中的傳奇地位。
塞巴斯蒂安領著伊薇跨進門檻,掃了一眼旁邊的樓梯。「我們要上樓嗎?」
凱姆的目光立刻轉向塞巴斯蒂安毫不容情的面容,他恍然大悟的認出來,低聲說道:「聖文森特爵爺。」就算對伊薇和這個男人結合有什麼意見,他也沒展現出來。
「我告訴過泥——」
一個年輕男人前來應門,伊薇因為看見熟悉的面孔而放心下來。是喬斯·布拉德,俱樂部的老員工,做的是收債和引座的工作。他塊頭很大,矮壯結實,黑髮,長著子彈狀的尖腦袋和遲鈍的下巴。他天生粗魯,無論伊薇何時來到俱樂部,他都沒給過好臉色;不過,她曾聽見父親稱讚過他的忠誠,對此她頗為欣賞。
「Gadji。」凱姆柔聲招呼,用的是吉普賽人對非本族女孩的友善稱呼。他的口音與眾不同,很有教養,但又有東區的痕迹以及外國的韻律,這一切混合成獨特的腔調。「歡迎,」他的微笑短暫而燦爛。「你父親會很高興看到你。」
她搖搖頭。「不用了,我知道怎麼走。請回…回去做你的事吧。」
「去叫羅翰。」塞巴斯蒂安對年輕人嚴厲的說,同時將靴子卡進門縫以免被關在外面。「我們在裏面等。我的妻子是不會留在街上的。」
不知道為什麼,他站在無助的父親身邊檢查他的葯的景象激怒了伊薇。「我有事要做,」她放低音量。「我希望你現在就離開。」
停在欄杆邊,塞巴斯蒂安以一種古怪的熱心俯視著大廳。伊薇只想儘快見到父親,她不耐地拉拉他的胳膊,但塞巴斯蒂安沒有動。事實上,他幾乎就沒有注意到她,他是那麼的全神貫注于樓下的活動。「怎麼了?」伊薇問。「你看見什麼不尋常的東西了?有什麼不對嗎?」
房間里有著燃燒過的燭芯,葯和不清潔的皮膚的氣味,這是疾病和逼近的死亡的味道。她看見角落堆著一堆骯髒的床單,地上有一些沾著血跡的手絹,床頭柜上還有一把髒兮兮的匙羹和各種顏色的玻璃藥水瓶。伊薇想彎腰收拾地上的污物,但塞巴斯蒂安抓住她的胳膊。「你不必做這些事,」他低語道。「一個女僕就可以負責的。」
他們凝視著彼此,伊薇的眼神責難,塞巴斯蒂安的則晦澀難解,然後她明白了要指望他有任何正派和莊重都是痴人說夢。他墮落的靈魂不是她的愛心和諒解就能修復得了的,他永遠都不會成為黛西·鮑曼私藏的禁書里的回頭浪子。(可是你還沒開始修復啊,就枉下定論了……)
「沒有。」凱姆輕聲說,微笑淡去。「他還活著。」他躊躇了一下。「大多數時間他都在睡覺,也不吃東西,我不認為會拖很長。他有叫你來,我曾派人去接你,但——」
塞巴斯蒂安先下了馬車,然後抱住伊薇的腰身幫她落到地上。後巷的氣味自伊薇小時候起就一成不變——肥料,垃圾,酒精還有飄渺的煤煙味。毫無疑問,她是唯——位有幸於成長在倫敦卻仍覺得它聞起來像家的味道的年輕女士;至少這比梅家大屋裡充斥著腐朽地毯和劣質科隆水香味的空氣令她的鼻孔更有認同感。
「是的。」伊薇悲傷的耳語。「我看得出來她們做得非常好。」掙開他的束縛,她拾起臟手絹將之扔到要丟棄的那堆床單中。
他們來到埃佛·詹納的私人房間時,伊薇覺得血液瘋狂的直衝耳鼓。同樣的恐懼和渴望讓她的掌心汗濕,胃部擰成一團;她伸手夠九_九_藏_書到套房門上那失去光澤的銅把手,然後又滑下來。
回倫敦的途中,雨終於停了,天氣大大好轉,可馬車外暖和的溫度也抵不過車裡新婚夫婦之間冷淡。儘管塞巴斯蒂安勉強繼續保持暖腳器的溫度,但卻不再讓伊薇靠在他臂彎或枕著他胸膛睡覺了。她到覺得這樣最好。越是了解他,伊薇就越深信他們之間的任何親近都會導致災難;他對她的危險程度甚至超過了他了解的那部分。
她抽出挽住他胳膊的手去提裙擺。
「卻不夠長久。」塞巴斯蒂安輕聲說,他的目光幾乎忍不住又轉回一樓大廳。「我會檢查這裏的每一寸,我要知道它所有的秘密。」
雖然詹氏從未獲得與柯氏一樣的榮耀,但並不是因為缺少嘗試。埃佛·詹納將他的俱樂部從柯芬園遷到國王街,這裏一度只是通往聖詹姆斯街時髦的商店和住宅區的出入口,但現在則是一條正規的馬路了。在買下了大半條街並夷平了四棟建築之後,詹納修建了這座巨大而漂亮的俱樂部,號稱它是全倫敦最大的冒險家樂園;只要紳士們希望玩得更瘋,他們就會來詹氏。
她將注意力轉回車窗,倫敦的景色飛逝而過;很快他們就要到達俱樂部,她將見到她父親。他們已有半年沒見了,伊薇做好了他模樣大變的準備;肺癆是常見的疾病,每個人都知道它的破壞性。
對任何關於她父親俱樂部的侮辱都很敏感,同時也不舒服地察覺到他的手在背上溫柔的壓力,伊薇不得不咬住舌頭免得說出些刺人的話來。一個養尊處優的貴族要指責職業人士的所為真是太容易了;如果他也來做同樣的事——還是算了吧——他才可能會對父親的作為更加尊敬。
當馬車駛過聖詹姆斯轉向國王街時,她的脈搏加快;穿過總是籠罩于倫敦上方的霧靄,在金紅色的落日餘輝中,出現了長條磚和大理石砌成的詹氏俱樂部輪廓。馬車沿著數不清的小巷之一從通衢大道轉進成排建筑後的馬車房和後院,伊薇盯著車窗玻璃,緊張的吐了口氣。
「半個吉普賽人,我相信,是他母親那方的。」
伊薇迷惑的低聲說:「法國貨?是什麼東西?還有你說疾病是什麼意思?你是說做……做那件事……會讓人生病?但是如何——」
「問過。他否認了。」但伊薇從未相信。她父親對凱姆一直都表現出曖昧的父親式的關懷,而她也沒有天真到相信他真的沒有幾個私生子。他一向重欲,也從不擔心自己行為的後果。懷疑丈夫也會有同樣的情況,她慎重的開口。「塞巴斯蒂安,你有沒有……」
「這很好的解釋了俱樂部的經營方式。」
魁梧的年輕人沒有動。「他迷有叫你來。」他粗聲說,目光轉向塞巴斯蒂安,注意到他昂貴的衣著。「從前門進,先生,如果你是會員的話。」(土話……又見土話……)
「咬舌頭的小東西,你屬於梅布利克家。突然逃家跑回這裏來是沒用的,我只會再把你送走。」
「從前大概是兩千,」伊薇回答。「我不清楚現在的數字。」她又拽拽他的胳膊。「我想去見我父親。如果我必須獨自前去——」
「當然。」凱姆溫和的說道,他的注意力轉向伊薇。「要我給你指路嗎,夫人?」
「他酗酒。」伊薇解釋說。
因為長時間擠在馬車裡而肌肉疼痛得畏縮,伊薇走向門口。前去廚房和其它僕役房間的入口坐落在建築的更遠處,而這個樓梯間的入口則直通她父親的房間。車夫舉拳在門上重重敲了幾下,然後馬馬虎虎地退到一邊。
「爸爸。」她也曾哀求過,口吃得厲害。「不…不要送我回去。求…求你,求你讓我和你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