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這是個負面宣傳。任何財政困難的暗示都會讓人們對俱樂部的穩定表示不安。我們只有吸取教訓從頭來過。」他的目光滑過她緊張的面容,隨之而來的柔聲細語讓她有些嚇到。「轉過去。」
「我們都不是醫生或科學家,辯論這個問題毫無意義。但是,為了安全起見……恐怕我得對你和你父親相處的時間做些限制。」
伊薇念出傳單抬頭的句子:肺癆新論。房間里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光來,而她的眼又疲累得很,她甩甩頭。「我能晚點再看嗎?」
他似乎倦怠得不想爭論了,只是嘆口氣,咳嗽著,看她把瓷盆和他的刮臉工具端到床邊。她折好一條長毛巾鋪在他胸前,圍住脖子的底部;以前從未替男人刮過臉,伊薇拿起修面刷蘸了些水,然後試探地伸到肥皂杯中。
痛苦而短促的乾咳從父親的房間傳來,伊薇急忙來到他的床邊,發現他正捂著手絹咳嗽得一塌糊塗,聽見他胸膛劇烈的氣喘聲,這讓她自己的肺部也痛苦得痙攣起來。在床頭櫃的瓶子中一陣翻找,她拿起嗎啡糖漿將之倒出一勺,然後伸出胳膊環住父親潮濕火燙的後頸,扶他半坐起來,並再次震驚於他重量之輕;她感到他的身體戰慄地繃緊,試圖遏制住另一波咳嗽,結果晃動了她手上的匙羹,藥水滴到了被子上。
「伊薇。」他說,聲音中隱含著刀鋒般的兇猛讓她害怕。「你以為我要……天哪。有人打你。以前有人打過你——該死的是誰?」他突然走向她——太突然了——她踉蹌後退,重重的撞到了牆上。塞巴斯蒂安立刻停下來。「天殺的,」他低聲說道,專註的盯著她,似乎正掙扎在某種激烈的情緒中。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才柔聲開口:「我絕不會打女人,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你。你知道的,不是嗎?」
「也為你。」他嘲弄道,似乎頗為享受他在她身上挑起的爆發的脾氣。「老天,好厲害。那麼勃然大怒的反抗……讓我想跟你上床。」(小聖,你這個BT!)
她皮膚上每一寸神經都渴切的想體會那種感覺……他的碰觸,吹拂在她唇上的火熱呼吸。伊薇不敢睜開眼,或是做出任何可能打斷這一刻的動作。「是的,」她努力開口低語。「我相信……我——」
「經常打嗎,伊薇?」
「看起來它已經夠鋒利了。」伊薇懷疑的說。
「梅布利克?」他耐心的問。
塞巴斯蒂安點頭,一隻胳膊撐在她頭邊的門框上傾身向她;儘管他的姿態悠閑又放鬆,但伊薇仍敏銳的覺得備受威脅;而困惑的是,這並不完全是個不愉快的體會。「起先他敵意十足,」塞巴斯蒂安回答說。「但我告訴他我已經看過一些帳冊,他就變得像羊羔一樣馴順,知道自己真是幸運透頂,因為我們決定不控告他。羅翰在幫忙收拾行李,並監督他即刻離開。」
「我不相信你那愚蠢的理論。我能找出一…一打醫生,都能把它斥為笑——」
「我們誰都沒有完全的自由,小女孩,甚至是我。」
「我不想那樣,」伊薇認真的說。「我…我只想離他遠遠的,離他們都遠遠的。」
伊薇仔細的思索了一下,發現她的口吃在過去一周真的好了不少。「我不能肯定。我想可能是遠離了梅家,讓我覺得……鎮靜了很多。我是在離開倫敦不久后發現的……」她簡略的講述了他們來回格雷納格林的旅程,讓他撲哧地笑出聲,甚至笑得捂著手絹咳嗽起來。他們聊著天,她看出他的臉部放鬆了,嗎啡的作用緩解了疼痛;她吃了一塊他沒動過的吐司,喝了杯read.99csw.com茶,然後把早餐托盤放到門邊。(偶忍不住要插個嘴,那個簡略的講述,其實原文是寫She gave him an expurgated version of their journey,也就是刪節版、潔本,聯想到這兩隻在蘇格蘭的熊熊火焰……啐,偶閃了……)
「好。」她父親同意道,眼神卻渙散開來。他閉上眼,逸出一聲嘆息。
他們在一片昏亂而憤怒的沉默中對峙,有那麼一瞬間,伊薇覺得她尖刻的言語刺傷得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當然。但我要告訴你重點——肺癆是由活的細菌引起的——小到無法用肉眼看見。它們躲在患病的肺部,只要健康的人吸入一部分病人呼出的空氣,這個疾病會傳染。」
「得先用熱毛巾,薇薇。」詹納嘟囔。「軟化鬍鬚。」
知道他不問出個所以不會罷休,伊薇咕噥道:「並不是很…很經常,但……有時候如果我惹他或弗…弗洛倫斯姨媽不高興了,他就會發脾氣。上…上次我企…企圖逃走,他打腫了我的眼睛,嘴唇也破…破了。」
「我不能讓你有個萬一。真TM見鬼,從現在起的六個月里,你想讓自己躺在床上,看著肺部慢慢腐爛嗎?」
「什麼單子?」詹納問。
「唔。」詹納皺起眉頭,看她又把肉湯端到跟前。「告訴他,沒有伊根的許可,不要動任何東西。」
「我覺得太荒謬了,用一塊手絹遮住我的臉,」她抗議道。「那會傷害我父親的感情。」
他的眼睛眯緊。「別試探我,伊薇。我差點就完全禁止你和他見面了。」
震懾於他明亮閃耀的眼神,伊薇動彈不得,也無法出聲,只能瞪著他慢慢靠近。「沒關係,」他輕聲說,「讓我抱抱你,沒關係的,放鬆。」他擁她入懷,空余的那隻手摩挲過她的頭髮,她深呼吸,嘆息了一聲,撫慰的感覺流過全身。塞巴斯蒂安將她抱得更近些,嘴唇刷過她的鬢角。「是誰?」他問。
詹納輕輕搖頭,意思是他不想吃東西。
伊薇立刻把剃刀交給丈夫,儘管缺少睡眠,但他今天看起來似乎精神煥發。他徹底的刮過鬍子,洗了頭髮並修剪得層次分明;頎長的身軀穿著裁剪得完美無暇的衣服,深灰色的外套映襯出美麗的金髮。就如她昨晚注意到的,某種強大的能量充盈在他周圍,彷彿僅是待在俱樂部里就令他生氣勃勃。兩個男人的對比——一個衰老病弱,一個高大健壯——真是觸目驚心。當塞巴斯蒂安俯身靠向父親時,伊薇竟有種本能的衝動想擋在他們之間,她的丈夫與一隻要了結它無助獵物的掠食者別無二致。
「斯圖賓斯。」
「我叫了早餐,」她小聲說。「我想很快就會送來了。」
「很好。」他看向詹納。「若您允許,先生,我遲些時候再來探訪,等您休息過以後。」
正準備離開房間的女僕停在了門口。「對不起,但他已經不在床上了,小姐……呃,夫人。聖文森特爵爺天剛亮就把羅翰先生叫了起來,把他拖到辦公室里問他問題,又給了他一張單子。他讓羅翰先生心情糟透了,就是的。」
「我不在乎。記住,如果你沒照做,你將不會再見到他。」
她走開照辦,等她從盥洗台前折回時,他已取代了她在床邊的位置。「在刮臉前後一定要磨快剃刀。」塞巴斯蒂安低聲說,打開的刀子在皮帶上來回磨動。
莫名其妙的,她等待著,有些不安的好奇他會怎麼做。閉上眼,她繃緊了身體,感覺到他的大手棲息在她肩read.99csw.com膀上,手指輕輕滑過背部上方,彷彿在尋找什麼……然後他開始溫柔的捏她的背,平穩的動作,讓她痙攣的肌肉放鬆下來;靈巧的手指搜尋著疼痛的根源,讓她尖銳的吸氣,他加大手部的壓力,手掌轉圈撫過她的背部,拇指深深按壓進她脊椎的兩側。而讓伊薇羞愧的是,她發現自己就像只貓咪一樣弓起身體;按摩慢慢的逐漸向上,塞巴斯蒂安在她肩頸交接處找到了打結的肌肉,他集中指力,又捏又壓,直到她的喉間升起一絲嬌軟的呻|吟。
「你不像以前那樣卡殼了,」詹納注意到了。「怎麼回事,小胡蘿蔔頭?」
「我看過被單了,」塞巴斯蒂安簡略的說。「他在咳血,還有黏液,還有魔鬼才知道的別的什麼東西……你和他在一起的時間越長,你吸入那見鬼的致命氣體的機會就越大。」
她的微笑中帶了點殘酷的滿意。「我已經永遠離開他們了。幾天前我私奔去格雷納格林結…結了婚,他們再沒權力帶走我了。」
一個探索的吻落到唇上,帶來甜蜜的震撼……又一個……她輕喘著為他敞開了,他的嘴像滾燙的絲緞,又像柔軟的火焰,帶著溫柔而探詢的力道侵襲向她。他的手指撫摩過她的臉,輕輕地調整著他們兩人的角度。
「還沒幾個人知道我結婚了。」她說。「其實也不算太壞,我們處得挺好,我對他也不抱幻想。」
「經常打嗎?」她聽見他問。「不止一次嗎?」
敲門聲傳來,女僕端著裝滿了食物的大托盤走了進來。伊薇起身去幫忙,將床頭櫃清出一塊空地;她看見父親在食物的味道下退縮,儘管它並沒有什麼刺|激性,她也同情的瑟縮了一下。「對不起,爸爸。你最少要喝點肉湯。」她把餐巾鋪在他的胸上,拿過一杯溫熱的肉湯湊到他唇邊;他喝了幾口便往後靠去,在她為他擦嘴時打量著她。知道他是在等自己解釋,伊薇悲哀的笑笑。鑒於以往的考慮,她已決定,沒必要為了替他著想來偽造一份浪漫;父親是個實際的人,他大概也從沒希望女兒是因愛而結合。在他看來,要想承擔生活的重擔,就得為了生存做一切必要之事,如果在此過程中嘗到一點樂趣,就應該好好享受,而不要在付出代價時抱怨。
詹納張嘴讓她餵了一點碎雞蛋,他吞咽著,思忖著,然後直率的開口。「他父親,公爵,就是個紙糊腦袋,單純得近乎愚蠢。」(遙記還是yata幫偶翻的這句,頓首……)
「卻很冷酷。」詹納評價。
「現在那…那…那不重要了。」
「轉過去。」塞巴斯蒂安重複道,耐心等她慢慢的服從。她的心似被怦然重擊,他環抱住她,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抬起放在門框上。「扶穩了,甜心。」
「遊戲花叢的人,他是。」詹納以一種就事論事的腔調說。
全新的怒氣洶湧而至,伊薇猛地掙脫他的懷抱。「你幾乎就和梅家的人一樣,」她激烈的說。「我嫁給你是為了獲得自由,結果我只是換了個獄卒。」
女人都願臣服在這經驗豐富的雙手之下。他的碰觸帶著強烈的感官享受,在她疼痛的身體里激起了敏銳的愉悅。將大部分重量都倚靠在門框上,伊薇覺得自己的呼吸變得緩慢而深長,她的背部放軟下來,在這誘惑的操控中伸展著身軀;那感覺如此美妙,竟讓她害怕他將停止的那一刻。
完成了男人的例行公事,塞巴斯蒂安擦掉詹納臉上殘留的肥皂沫,光潔的面部只有下巴處有個細小的划口。將毛巾按在上面,塞巴斯蒂安道:「肥九_九_藏_書皂應該多加些甘油,我男僕配的修面泡沫要比這好得多……今天我會讓他拿一些過來。」
伊薇收拾了房間,等塞巴斯蒂安清洗了刀片,再次用皮帶磨快,然後折攏收進皮鞘之後,他們一起走到房間門口。伊薇轉身面對他,背靠在門框上,憂慮的目光迎向他。「你已經解僱伊根先生了?」
「為什麼你不希望控告伊根先生?」
「讓剃刀自己動作,」塞巴斯蒂安說,「而你的手不要施加壓力。沿著紋理來刮,順著鬍鬚的長向……像這樣。注意絕不要豎起刀刃。先從臉的一邊開始……然後是腮幫……然後另一邊的脖子,這樣……」他一邊說,手中的剃刀一邊靈巧的刮掉灰白的鬍鬚。「還要經常清洗刀片。」他修長的手指在她父親的臉上輕柔的移動,調整著角度,抻緊部分的皮膚。他的動作輕巧靈活,技巧嫻熟,毫不拖泥帶水;伊薇微微搖頭,不能相信她是在看塞巴斯蒂安,聖文森特爵爺,像個老練專業的貼身男僕一樣為她父親刮臉。
「對不起。」伊薇低聲說,迅速擦掉粘稠的糖漿,重新注滿了匙羹。「再試一次,爸爸。」他竭力吞下藥水,青筋暴露的喉結滾動著,因為咳嗽噴射出幾滴,然後等她將靠枕墊在他身後。
伊薇不敢承認塞巴斯蒂安已經僭越干涉起俱樂部的事宜,這有可能會讓父親心煩。他能從容對付女兒無愛的婚姻,但任何關係到生意的事將會讓他極其憂心。「哦。」她含糊的說。「我相信他是看見一些地毯該換了,或者他想改進一下餐具櫃里的菜色。諸如此類的。」
「是嗎?」塞巴斯蒂安沉默了很長時間,再開口說話時語調輕柔森寒。「我要把他撕成碎片。」
「就算真…真…真的如此,那也不關你的事。」
「你說得對,」塞巴斯蒂安野蠻的說。「如果你想讓自己染上肺癆,那就去吧。不過我要袖手旁觀你可別吃驚,我什麼都不會幫你。等你躺在那裡把肺都咳出來的時候,我TM會非常樂意的提醒你,這都是你自己犯的白痴加三級的錯,你這個頑固的傻瓜!」他狂怒的揮舞著手臂結束了演講。
詹納瞪大了雙眼。「和誰?」他簡潔的問。
感到她要搖晃地失去平衡,塞巴斯蒂安徐徐抬起一隻手扶住她的頸背;她也如法炮製,一手勾住他堅實的脖子,回應他美妙的磨蹭和親吻。他的呼吸加快,胸膛抵著她的乳|房迷醉的起伏。突然他的吻變得更深入,更有力,急迫升騰的熱情讓她扭動起來,不顧一切的向他陽剛結實的身軀依偎得更近。
「但聖文森特爵爺很聰明。」
伊薇搖頭,不想讓他看見父親消瘦的身體。她知道父親以後一定會覺得處於下風。「謝謝,但不用了。」她堅決的說。「我會拉鈴叫女僕來。」
「什麼?」伊薇回以多疑的眼神,蠕動著想遠離他。「那樣那些活的細菌就不會飛進我的肺里?」她譏刺的問。
而令人惱火的是,他卻大笑著走向門口。
紙片從手中掉落,伊薇震驚已極,感覺到她的脈搏以瘋狂的節奏跳動著;畢竟她已經陪在父親身旁,而塞巴斯蒂安卻試圖剝奪他們相處的最後幾天時光——只因為印在一張傳單上沒經證明的醫學理論?「不!」她激烈的說,喉嚨縮緊,想要說的話連珠炮似的滾出,嘴巴卻無法將之理清。「絕…絕…絕對不行!我愛呆多久就呆多久,你又不…不在…在乎我,或他……你只是想殘忍的向我展示你有權…權力——」
「哦,要的。」伊薇說,半坐到他身邊。「你一定得吃點什麼,爸爸。」九-九-藏-書拿起毛巾的一角,她小心的擦去他鬍子拉茬的嘴角邊的血跡。
當塞巴斯蒂安的雙手終於遠離她時,伊薇不免對自己還未癱軟在地而感到驚訝。她轉身匆匆望他一眼,以為會看到奚落的嘲笑或諷刺的神色。但她只瞧見他的臉色愈加濃濁,表情變得冷漠。「我有事要告訴你,」他低語道。「私底下的。」拽過她的胳膊,塞巴斯蒂安帶她離開她父親的房間來到隔壁的空房,剛好是她昨晚用過的那間。他關上門,迫近她,漠然的開口。「羅翰是對的,」他直截了當的說。「你父親沒時間了。要是他能再撐過一天就是奇迹了。」
塞巴斯蒂安抬起頭,俯視她暈紅的臉蛋。「你不會有事的。」他低沉的說,揚手撫上她的臉,滑過顴骨,指尖沿著她鼻樑上淡金色的雀斑遊走;等她低斂下睫毛,他又描畫著她眉毛的弧度,將她的臉捧在手心裏。「伊薇,」他喃喃的說。「我以我的生命起誓,我的這雙手,永遠也不會給你帶來痛苦。我可能在其它方面表現得像個差勁的丈夫……但我不會那樣傷害你,你要相信這點。」(再次感謝yata的文藝腔翻譯,再拜……)
她的眼瞪圓了。「什…什麼?為什麼?」
「也不能太過鋒利,甜心。在開始前要在整個臉上塗上肥皂泡,可以軟化鬍鬚。」他退後一步,讓她給父親抹好肥皂,然後將她推到一邊,半坐在床墊上。手握著剃刀,他問詹納道:「可以嗎?」
伊薇一直不知道頭一晚丈夫睡在哪裡,但她懷疑那不會是什麼舒服的地方。她自己的睡眠遠談不上安寧,一陣陣的焦慮不斷將她驚醒。她去查看了父親幾次,喂他喝了幾口水,蓋好被子,當他咳嗽加劇時讓他加大劑量服藥;每次醒來,詹納都會對女兒在身邊的事感到驚訝。「我是在做夢嗎,薇薇?」他問她,而她則輕言細語的安慰並撫摩他的頭髮。
「是的。」他的另一隻胳膊也抱住了她,伊薇舒服的閉上眼,依偎在塞巴斯蒂安強壯的懷中,臉頰枕著他的肩膀,她呼吸著男性皮膚清爽的氣味,還有科隆水細微的白檀香。
讓伊薇驚奇的是,父親竟點了點頭,對讓塞巴斯蒂安來給他刮臉似乎並無疑慮。她繞到床的另一邊,想看個仔細。
「不是,是另…另外那個。」
然後他的臉沉了下來。
夾帶著疼痛的渴望,一聲低沉的呻|吟逸出塞巴斯蒂安的喉嚨,然後移開了嘴唇。「不,」他粗啞的耳語道。「不,等等……愛人……我並沒打算做這個。我只是……見鬼。」
塞巴斯蒂安的目光停在她臉上,不知道從她的表情中看出了什麼,似乎竟讓他心醉神迷。「床單需要換了,」他說,「我來幫忙。」
「別再碰我。」她厲聲說。「永遠!」
「謝謝你。」伊薇看著他,胸中充滿了痒痒的暖意。
「啊,我會布置小菜的。」她父親友善的說,用東區的土話表示他會報償他應得的金錢。「他現在在哪?」
伊薇扶他靠好,塞了塊摺疊的手絹在他手裡。凝視著他花白的鬍鬚和憔悴的面容,她發現父親是如此陌生。他以前總是臉色豐|滿紅潤,精力旺盛……交談時總會藉助手勢的表達,在空中揮舞著拳頭,似乎仍是一名拳擊手。而現在,他卻是名蒼白的男子,臉部灰色的皮膚因為體重的急速減輕而下垂;但是,藍色的眼睛還沒有變……又圓又陰暗,如同深色的愛爾蘭海。看到熟悉的雙眼,伊薇放心了,微笑起來。
「我…我親戚。」她努力開口。在聽見她口吃時,他撫過她背部的手頓了頓。
「沒必要。」他說,眼神https://read.99csw.com因為嗎啡變得獃滯。
「那對我沒有意義。」伊薇以同樣的坦率回答。「我絕不會要求他忠誠,我已經從這個婚姻里得到我想要的。至於他想要的……」
伊薇偷偷和女僕交換了個眼色,眯眼警告女孩不要走漏風聲。領會到無言的命令,女僕點點頭。
「讓我來照顧你。」她堅持道,走去盥洗台,女僕在那裡放了裝著熱水的大口水罐。「呆會你會睡得舒服些,我想。」
「老天爺。」越過肩頭,伊薇瞥見塞巴斯蒂安。他是在對她父親而非對她說話。「我不知道該稱讚你的勇氣,還是該問你,你是否已經喪失了判斷,竟允許她拿著刀子接近你。」他從容不迫地幾個大步跨到床邊,伸出手來。「把那個給我,親親。你父親再一咳嗽,你就會割掉他的鼻子了。」
「肺里的細菌?」伊薇茫然地重複。「太荒謬了。肺癆是因為體質不強健才引起的……或者是因為在寒冷潮濕的地方待得太久……」
雙手緊握成拳,她對他怒目而視。「至少你還有權力為自己做選擇。」
照著他的指示,伊薇另外浸濕條毛巾並將之擰乾,輕輕覆在他的下巴和喉嚨上;過了一會兒,她挪開毛巾,用修面刷蘸好肥皂刷過他一邊下顎。決定一次只刮一部分臉,她打開剃刀,懷疑地打量了下,才小心地靠近父親;她還沒碰到他的臉,門口就傳來嘲弄的話語。
「是……我…我想大家都有目共睹。」
「聖文森特子爵。」
「今天早上我和羅翰詳談了你父親的情況,他給我看了一張傳單,是醫生遺落在診斷書上的。」塞巴斯蒂安從外套里摸出一張折好的小紙片遞給她,上面印滿了小字。
她又餵了他一口碎雞蛋。「他肯定還在睡覺。」
「聖文森特爵爺對人們是有影響的。」伊薇乾巴巴的說。
「對,但也不總是這樣,他——」她突然停住,臉頰變紅,想起塞巴斯蒂安在床上調戲她,他的身軀堅硬而溫暖,她指下的背部肌肉收縮起伏。
「爸爸。」她靜靜的說。「在你睡覺前,我想幫你洗漱和刮臉。」
「是,爸爸。」
伊薇的手指緊緊抓住他外套的織料,臉蛋埋進他光滑的灰色絲質領巾中。塞巴斯蒂安捧著她的頭,支撐住她不穩的重量。「我還是打算實施頭先我說過的話。」他埋首於她的髮絲中。「如果你想照顧你父親,你就得照我的規矩來。保持房間的通風——我要門窗整日都敞開著,還有不要坐得離他太近,另外,不論你何時跟他在一起,我要你繫上一條手絹遮住口鼻。」(硬是從親熱中自拔,就為了說這個,小聖,你已經愛上薇薇了,自己還不知道吧……)
不幸的是,伊薇已經在太多次與佩雷姨夫的衝突中形成條件反射,而無法辨別生氣的手勢和即將實施體罰的信號之間的差別。她本能的縮成一團,飛快舉起胳膊護住腦袋;當預期的毆打的疼痛並未降臨時,她呼出口氣,試探地放下手臂,卻發現塞巴斯蒂安愕然的望著她。
曙光初露,伊薇就洗漱穿衣,把潮濕的頭髮編成辮子盤在腦後。拉鈴叫來女僕,她要求送來弄碎的雞蛋,肉湯,茶水和任何她想得到的可以引發父親衰弱胃口的病號飲食。早上的俱樂部悄無聲息,大多數工作到凌晨的職員還在沉睡,但總有些骨幹人員在擔任日間的工作;廚師不在的時候仍有個女僕在廚房當值,可以準備一些人們需要的簡單食物。
「把皮帶拿過來,小貓。」塞巴斯蒂安說道,嘴角彎起若有若無的微笑。
他灰色的眉毛慢慢聚攏。「梅家。」他沙啞的說。「他們要來接你嗎,伊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