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好吧。」 伊薇柔聲說,望著他。塞巴斯蒂安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她是在對醫生說話……准許他給他放血。但她搬走了椅子,靈巧的解開塞巴斯蒂安的手腕,開始按摩他發紅的皮膚。
「聖文森特夫人,」 哈蒙德醫生沉穩和藹的聲音傳來。「你丈夫的擔心完全可以理解。但是,疾病損害了他的判斷力,現在你是最有資格為他的利益做決定的人。如果我不相信這個手術的功效,我也不會推薦它。你必須允許我進行手術,我懷疑聖文森特爵爺根本會記得這次談話。」
「一定是有人放他進來的,儘管我告訴過員工——」
「這不是你的錯,凱姆。」 伊薇靜靜的打斷。
他跌入一片沉重窒息的黑暗之海,跌入叫他不得安寧的睡夢中。也許是過了幾分鐘,幾小時,或幾天,他在痛苦中掙扎醒來,笨拙的用手摸著身側,那裡疼得火燒火燎的,就像一把沾了毒藥的長矛插|進了身體。
塞巴斯蒂安一直對放血療法持懷疑態度,但也沒有比此時準備將那套理論實踐在自己身上更加懷疑了。他感覺到血管里的脈搏微弱卻狂亂的跳動著。他拽拽伊薇的手。「不要。」他低聲說,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一陣暈眩擊中了他,他奮力想看穿那讓他視力模糊的一連串閃光。他不知道自己暈了過去,但當他再度睜眼時,他發現左邊胳膊被鬆鬆的固定在床邊的椅背上,一個淺底缽放在座位上。缽里沒有血——還沒有——而哈蒙德拿著個小盒子樣的工具正走向他。
更多談話被哈蒙德醫生的到來打斷了。(為什麼不是我的金髮俊美少年?)他是個和藹的男士,有著可靠的聲譽,過去曾替詹納看過病。凱姆和韋斯特克里夫離開了房間,留下哈蒙德醫生檢查病人,清理包紮傷口。「雖然沒有傷到主要的臟器,」他對伊薇說,蓄鬚的臉上掛著嚴肅的表情。「但仍是重傷。能否康復將依賴於他個人的複原力以及照顧的質量……當然,還有神的眷顧。幾乎可以肯定他會發燒,你只能聽其自然。通常在這類病例里,我都不得不給病人放血,儘可能把有害的血液都抽掉。我會每天過來檢查一次,確定是否有必要這樣做。同時要讓他保持清潔,保證睡眠,喂他清水和牛肉湯,還有喂他吃止痛藥。」
伊薇纖細有力的胳膊扶著他,讓他慢慢躺回床墊上。「喝幾口水,」她誘哄道,摟著他的頭。雖然嘴裏又干又粘,塞巴斯蒂安發出個拒絕的聲音,彷彿一兩滴水就能讓他嘔吐。「為了我。」她堅持道,把杯子湊到他嘴邊。
「日安,爵爺。」一個男中音響起,圓滾滾的醫生出現在他眼前,紅潤的臉龐上,灰銀相間的鬍鬚下綻開淡淡的微笑。read.99csw•com「我希望有些進展了,」哈蒙德對伊薇說。「燒退了嗎?」
「別動,」 伊薇嚴厲的說,「你會又開始流血了。」她伸出手擱在他的胸上,沿著掛在他頸間閃爍的金鏈,描畫過婚戒的形狀。「沒有其他人受傷。」她回答他的問題。「俱樂部的會員一得知攻擊者逃跑了,他們就又蜂擁而回了,而且看起來對晚上的事件顯得高興萬分。」
她搖搖頭。
「這叫划痕器,」哈蒙德說,「和舊式的刺血刀相比,它是最有效的放血工具了。」
以前他從未了解過她的力量,甚至在他看見她對她父親的關愛照料時,他都沒猜想過倚賴她,需要她會是什麼感覺。但是沒什麼會讓她厭惡,沒什麼是太過分而不能要求的,她是他的支柱,他的庇護……同時正當他畏縮不前時,她卻用溫柔的愛漸漸瓦解了他,讓他開始渴望。
「伊薇……」他發抖的手摸索到她的,無力的把她的手指按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在他們交握的手下,金鏈上的戒指壓著他不穩的心跳。「跟韋斯特克里夫走,」他喃喃的說,眼睛閉了起來。「在……之後。」
他的睫毛掀起,對這親密的稱呼有些困惑。他望著她朝他彎下腰。碎冰很快在他乾渴的口腔內溶化,他還沒開口再要一些,她就又餵了他一口。重新把毛巾浸濕擰乾,她擦拭著他的胸膛、身側及手臂。房間一片黑暗,只有一扇掛了部分窗帘的窗戶透了些許光線進來,同時一股清冷的微風從半開的窗縫間溜了進來。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進來的,」男孩低聲說,伊薇明白他是指布拉德。「我清楚這個地方所有的入口和通道,我以為我已守好了——」
徹底的鬆了口氣,塞巴斯蒂安修長的手指在伊薇的腿上攤開。「幸免於難。」他費力的小聲說,此時門扉在哈蒙德身後合攏。
「還有人受傷嗎?」 塞巴斯蒂安問,試著坐起來,突發的疼痛讓他臉色發白,他喘著氣倒了回去。
「凱姆說這一點也不會妨礙到生意。」
「安全措施。」 塞巴斯蒂安輕聲說,因為交談而筋疲力盡。「告訴凱姆——」
一縷微笑在他唇邊若隱若現。「比起我計劃準備的……更具娛樂性。」
他感到她溫柔的手指摸摸他滾燙的臉,他仰起臉懇求的盯著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哦,上帝,伊薇,別讓他——
韋斯特克里夫感興趣的眯起雙眼。「讓我看看。」
塞巴斯蒂安閉上眼,絕望的呻|吟。要是哈蒙德是某個明白髮出瘋狂大笑的極端分子就好了……某個伊薇會直覺不信任的人也行。但哈蒙德卻是備受尊敬的人,所有人都相信他是在做正確的事。看來致人死地者也可以有九_九_藏_書多種偽裝。
「伊薇。」塞巴斯蒂安說,她似乎沒聽見,謹慎的目光牢牢盯著繼續解釋的醫生。
他睜開眼,困難的盯著她。「要是我需要神的眷顧,」他低聲說,「我就麻煩了……除非我們能賄賂某個墮落的天使。」
塞巴斯蒂安滿懷感激的讓伊薇繼續用涼毛巾給他擦澡。她的白睡袍和白皙的肌膚使她看上去像是某個純樸仁慈的精靈,在黑暗中為他編織出美麗的幻影。
「……這個盒子裝著一個彈簧驅動的迴旋式機器,上面有十二塊刀片。按下機括,刀片就會劃出數道窄口讓血流出來。」
雖然凱姆和韋斯特克里夫儘可能的小心,一連串將塞巴斯蒂安搬上樓的動作仍令他備受折磨。伊薇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看見塞巴斯蒂安死白的臉色時心中充滿了痛苦的憂慮和關切。凱姆心緒紛亂,但還是能專註于眼下必要的事上。
塞巴斯蒂安感到被子被拉到臀部,繃帶也解開了。他企圖抗議這麼無禮的暴露所帶來的羞辱。伊薇把手按在他的胸上。「沒關係,」她柔聲道,「他只是想幫你。」
「我找到那把槍了,」 凱姆簡短的說。「布拉德開槍后把它丟在二樓的走廊了。」
「是的,他會雇更多的人。別再想任何事了,你只要專心的好起來就行。」
「凱姆沒能抓到他,」 伊薇回答,取來一罐小小的藥膏,指尖沾了一些,溫柔的塗抹在他開裂的嘴上。「他和韋斯特克里夫爵爺在樓下,和被派來查案的警官談話。」
伊薇低頭看著他,顯然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你這個頑固的傻瓜,」她的眼眶濕濕的。「我們剛剛合力趕跑了倫敦最有名望的醫生之一,而再能找來的還是一樣會給你放血。現在我該去找誰?白女巫?薩滿巫醫?還是柯芬園的算命先生?」
「不。」這會殺了他。要同高熱和疼痛搏鬥已經夠困難了,要是因為大量放血而變得愈加虛弱,那他就再也無法支撐下去了。塞巴斯蒂安狂亂的要抽回被綁緊的手臂,但繩子系得很牢,椅子甚至動都不動一下。真TM活見鬼了。他抬頭沮喪的瞪著妻子,奮力抵抗一波波頭暈目眩。「不,」他嘶聲說。「不要……讓他……」
「夫人,」 哈蒙德嚴肅而憂心的反駁道。「我求你三思。你遵從了一個腦子燒糊塗了的人的願望,而這可能會導致他的死亡。讓我救他。你必須信任我的判斷,對這類病例我實在有經驗多了。」
把布巾浸過熱水,伊薇開始擦洗丈夫身上的血跡。血水在他胸膛上淺金色的毛叢中乾涸,變成了鐵鏽色。他看起來那麼強壯,卻又那麼孱弱無助,他優美的身體線條變得更瘦削,全身的肌肉在持續的體力勞動和最近幾次https://read.99csw.com巷戰中磨練得更結實。
她瞥向塞巴斯蒂安,無論在他臉上瞧出了什麼,都讓她繞過床頭走到他身邊。「是的,」她關心的蹙眉。「親親,這會幫你——」
她逸出一聲驚訝的笑聲。「別說褻瀆的話,」她打開鴉片酊,倒了一勺出來,一隻胳膊滑到他的頸后。「吃了這個。」
她開口時有點結巴。「哈—哈蒙德醫生……聖文森特爵爺不—不想手術。我必須遵從他的願望。」
哈蒙德搖著頭開始收拾器械。「若你不允許我運用我的技術,」他帶著平靜的尊嚴說道。「並拒絕聽從我的專業意見,恐怕我對你們二位都再無用處了。就這個情況,如果沒有正確的治療,除了不幸的結局,我不能預言什麼。願上帝能幫助你們。」
將讓塞巴斯蒂安一輩子都感到屈辱的是,他的呼吸中混雜了一聲如釋重負的淺淺啜泣。
醫生離開了房間,空氣中回蕩著他極其不贊同的語調。
「多久了?」他低聲說。
「那是什麼?」伊薇的聲音傳來。塞巴斯蒂安聚集全身的力氣在枕頭上轉頭看向她。
彷彿明白他並不是真的需要他的同意,凱姆輕嘲的回答說:「當然可以,爵爺。」
「可他已經流了那麼多血……」伊薇猶豫的說。
「這不是你的錯。」她再說一次。凱姆不吭聲了,但他顯然並不同意。
伊薇冷靜的聲音平息了他的狂亂。「塞巴斯蒂安,求你……躺好。哈蒙德醫生在這裏,他來給你檢查。」
「正如我害怕的,」哈蒙德靜靜的說,「傷口化膿了。你看見那些朝心臟延伸的紅色紋路了嗎?我得放掉他身體里受感染的血,希望能減輕發炎的癥狀。」
他吞下藥,做個鬼臉,咒罵出聲。
伊薇小心的坐在床邊,把塞巴斯蒂安的手放在她的腿上。「我當然尊重你的判—判——」她停下來,對自己結結巴巴的聲音不耐的搖搖頭。「我丈夫有權利替他自己做決定。」
「我要看看傷口。」
「有沒有食慾或是覺得口渴?」
「親愛的,」 伊薇輕聲說,彎腰吻上他發抖的嘴唇。她的雙眼因為飽含淚水而突然變得明亮。「這可能是你最好的機會——你唯一的機會——」
塞巴斯蒂安兇巴巴的瞪她一眼,喝了一點水……然後因為她的誇獎讓他激起愉悅的漣漪而暗恨不已。「你是個天使,」她呢喃的說,微笑著。「好了,現在休息吧,我會再給你擦澡降溫的。」濕毛巾輕輕擦拭過他的喉嚨和臉,嘆口氣,他放鬆下來。
她停下來,將幾片碎冰喂進他皴裂的嘴裏。「是的,親愛的,我在這裏。」
「伊薇。」
塞巴斯蒂安發現自己虛弱得無法動彈,他的四肢感覺像是跟鉛塊綁在一起。「幫我——」他粗啞九-九-藏-書的低語,不願躺平在床上。伊薇立刻就明白了,連忙扶起他的頭在他身後墊上枕頭。
男孩從外套口袋裡掏出手槍,槍柄朝前的遞給他。韋斯特克里夫以經驗老到的運動家的專業眼光檢視著。「是把決鬥手槍,」他說,「八角形帶準星的槍管有九寸長……白金保險栓,有雕花的後膛和槍機……一件昂貴的武器……由多佛街的曼頓父子公司製造。」他朝手槍湊得更近些。「這裡有個銀色的紋章……我相信一定刻著主人的名字,但已經太過鏽蝕辨認不出字母了。」他瞥向凱姆,揚起一邊眉毛,將手槍裝進口袋。「若你允許,我要留著它。」
繼續抱著他,伊薇空閑的手拿過一杯水湊到他的唇邊,他的牙齒在杯緣格格作響。「喝水。」她輕聲說。
韋斯特克里夫拿起塊毛巾輕輕擦去彈孔滲出的血跡好看得更清楚些。「從傷口的大小來看,我想布拉德用的是五十口徑的手槍。」
塞巴斯蒂安聽從了,然後躺回枕頭上。「布拉德——」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塞巴斯蒂安拉過她的手。「你。」他低語道,將她的手指貼在唇邊。「只要你。」
「我會死的,伊薇……」漸漲的恐懼讓他所見之處蒙上黑翳,但他強睜著雙眼,她的臉一片模糊。「我會死的。」他再一次低語。
伊薇接過他手中的鴉片酊喃喃道謝。醫生走後,她給塞巴斯蒂安蓋上被子,看見他因休克和失血而不受控制的顫抖。
「有時他會喝一點點水,」伊薇輕聲說,手指滑入塞巴斯蒂安的掌心。「但他一點肉湯也吃不下。」
「別……塞巴斯蒂安,別動……安靜的躺好,讓我來幫你。」是伊薇的聲音,劃破了痛苦瘋狂的迷障。喘著氣,他強迫自己鬆開她,躺回床墊。冰冷的毛巾反覆擦拭著他的身軀,讓他暫時自折磨中解脫出來。「伊薇。」他啞聲說。
在什麼之後?伊薇凝視著他臉上灰白的膚色,領悟到他是指他會死去。察覺他的手滑出了她的掌握,她連忙抓牢。他的手已經不一樣了……不再光潔優雅,修飾齊整,卻更粗糙,略有薄繭,指甲剪得極短。「不,」她的聲音柔軟而熱烈。「沒有什麼『之後』,我會留下來和你度過每一刻,我會讓你和我在一起,我不會讓你走。」她的呼吸忽然變得粗重,感覺到恐懼緊緊的壓迫著胸腔。傾身向他,她翻轉手掌讓他們手心相合,他們的脈搏混在一起……一個微弱,一個堅強。「如果我的愛能留住你,我會讓你和我在一起。」
「我不會超過四品脫。」哈蒙德回答的口氣堅決但安撫。「這不會傷害他,夫人,反而能減輕毒素堆積造成的血管壓力。」(1品脫=570毫升,4品脫=2280毫升,而一個健康正常人的read.99csw•com極限是800-1000毫升,超過1500毫升這人就算翹掉了。暈……)
塞巴斯蒂安的手指曲起,緊抓住她裙擺的皺褶。她的口吃清楚反映了內心的焦慮,但她沒有屈從,她會支持他。他不穩的長吁口氣,放鬆下來,似乎感到他蒙塵的靈魂被交付到她的懷抱中。
在伊薇的指揮下,兩個女僕跑前跑后,送來毛巾和水,把亞麻撕成寬條狀。塞巴斯蒂安頎長的身軀被安放到床上,伊薇除去他的長靴,凱姆和韋斯特克里夫著手脫掉他血污的衣服。處於權宜的考慮,他們留下了白色亞麻底褲以免尷尬。
「這是第三天了。我最親愛的,要是你能朝沒傷的這邊稍微轉一下……讓我塞個枕頭……對。」他轉身露出部分背部,伊薇擦過他酸痛的雙肩,然後順著脊柱往下,他舒服的嘆息了一聲。他模糊的察覺到她又做了一次……她輕柔的手……在燈光下她安詳的臉。在紛亂痛苦的夢魘間隙,他知道她在照顧他,以驚人的親密明白他的需要。當他因發燒的寒冷而發抖時,她會為他蓋上毯子,用胳膊摟住他顫抖的身體。她總是在那裡,甚至在他需要叫她之前……她完全了解一切,彷彿她能看穿他糾結的思緒,而這也一直是他最深的恐懼,像這樣完全依賴於某人。隨著時間推移,他越發虛弱,傷口變得更加紅腫,發燒的熱度也更高。他感到死亡就像不耐的幽靈盤旋在頭上,等他所有的自衛能力消失便準備將他擄為己有。伊薇和他在一起時,它會退卻一些……仍在等待,但遠沒有那麼逼近。
塞巴斯蒂安在瀰漫全身的疼痛中醒來,不光是他的傷口,還有他的頭、骨頭和關節。他又干又燙,活象皮膚下有一把火在蔓延。他掙扎著,無謂的想要逃離這片熱度。突然一雙溫柔的手落下來,一塊濕毛巾擦過他的臉。他發出如釋重負的嘶嘶聲,伸手探向清涼的源頭,抓住,不顧一切的把手指插|進柔軟的毛巾中。
太過衰弱而不能抬頭,塞巴斯蒂安便凝視著伊薇的臉。她和醫生都在觀察著露出的傷口,伊薇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看見她的睫毛快速的眨了兩眨,就知道他的情況沒有改善。
他們拐過轉角時韋斯特克里夫輕聲下了幾道簡潔的指令,他托住塞巴斯蒂安的上半身,凱姆則抱著他的腿。塞巴斯蒂安是個高大的男人,但他們配合得非常好,沒費什麼勁就把他抬進了主卧室。房間剛剛翻修過,牆上刷了一層奶油色的塗料,舊床被撤走了,換上了從塞巴斯蒂安城中寓所搬來的一張又大又漂亮的新床。沒人想到在她父親死後沒多久,這裏又將成為病房。
注意到他目光所及的方向,伊薇輕聲說:「醫生說我應該關上窗,但它開著你似乎休息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