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哦,」莉蓮輕快的說道,一邊向門口走去。「我偶爾瞄到幾眼而已。考慮到傷口的位置,要想不看是不可能的。」停在門邊,她拋給伊薇一個淘氣的眼神。「我必須承認,根據某人時不時聽來的謠傳……他還沒有一展『長』材呢。」
「我不想——」伊薇開口,但讓她吃驚的是,凱姆同意了。
「松節油,大蒜汁和醋的混合溶液,另外還有一點藥劑師建議添加的成分,比如玫瑰油。」凱姆解釋道。「他還說完了以後要貼上蜂蜜的膏藥,可以讓傷口不再腐爛。」
「哦,伊薇……」莉蓮的臉色放柔,憐憫的表情是伊薇以前從未見過的。她又擁抱了伊薇一次,埋首在她糾結成一團的髮絲中說道:「他不會死的,你知道。只有善良崇高的人才會早夭。」她安靜的笑起來。「相反,像聖文森特這樣自私的混蛋會活著折磨其他人好幾十年呢。」
一俟露出來的傷肉清洗到令韋斯特克里夫滿意的地步,他就用藥簽蘸滿松節油的混合劑,徹底的塗抹傷口。接著他退到一邊,專註的看著凱姆用乾淨的四方形細棉布裹住一些泥炭蘚,然後浸過蜂蜜,小心的覆住傷口。「好了,」男孩滿意的說,一邊解開綁住塞巴斯蒂安手腳的布條。「傷口內部會開始愈合,我們繼續讓傷口再包紮幾天,然後我們就可以拿掉苔蘚讓皮膚長攏了。」他們合力用亞麻繃帶將塞巴斯蒂安的腰部裹得嚴嚴實實,又換掉濕透的床單被褥,讓床鋪恢復乾爽。
伯爵朝塞巴斯蒂安俯卧的身體彎下腰去,扔給她嘲諷的一瞥。「在你們兩個製造的噪音下,我懷疑有誰能(昏迷)。沒有,如果這是昏迷,他就沒法清醒了。就在你剛剛大聲嚷嚷的時候,他明顯是有反應的。」
伸出修長的手,凱姆撫摩著伊薇幾天沒洗、狂野蓬亂的髮絲。「我祖母是個治療師,」他沉吟的說。「我記得她用鹽水清洗傷口,然後用乾燥的泥炭蘚包紮。我原來發燒的時候,她讓我吃一種紫茉莉的塊莖。」
莉蓮抿嘴一笑。「我不是為了他,我是為了你,還有韋斯特克里夫。不知道為什麼,他似乎還不能把他看成是無可救藥。」她不耐的沖躊躇的伊薇翻翻白眼,「看在老天的分上,去洗澡,再弄弄你的頭髮。你不要擔心聖文森特,我會待他如同自己丈夫一樣的和氣。」
爬上床躺在他身邊,伊薇找到掛在他捲曲胸毛間的鏈子,手心覆住婚戒,讓自己在他身邊睡了幾個小時。
凱姆既擔負著自己的責任,同時也承擔了塞巴斯蒂安對俱樂部的職責,看上去幾乎跟伊薇一樣筋疲力盡。他仍穿著晚禮服,灰色領巾松垮垮的掛在脖子上,在伊薇就坐的床邊來回踱步。
「有嗎?」韋斯特克里夫溫和的問道,把被單拉到塞巴斯蒂安的臀部。「你時不時就拔高嗓門,我不能斷定。」
「我可以。」她回答,又爬上床來到塞巴斯蒂安身旁。在他頭底下塞了個枕頭,她伸手捏住他的鼻子。塞巴斯蒂安一張嘴喘氣,她就把濃稠的退燒藥灌進了他的喉嚨。他嗆咳著作嘔,但她滿意的看到一陣小忙亂后藥水還是咽下了。凱姆揚起眉毛,似乎對她的效率印象深刻,這時塞巴斯蒂安開始咒罵,無助的猛拉著綁住他的束縛。傾身向他,伊薇撫摸並安撫著他,低喃著愛語,他充滿鴉片味的氣息微弱的噴向她的臉。
「他可以吞下東西,」莉蓮果斷的說。「伊薇,我來吧?」
她試圖長時間撥開疲倦的迷霧好做出決定,可她的腦子似乎罷工了。在椅子里蜷成一團,她注視著垂死的丈夫。她的精神和肉體都變得如此沉重,不可能有所行動或思考。她不知道有誰進了房間,除了塞巴斯蒂安胸膛微弱的起伏外也沒注意到任何動作。不過,慢慢的她察覺到有個人站在椅子旁邊,他的存在所散發出的生命力有著一股足以驅散病房裡昏昏欲睡的氣氛的力量。她茫茫然抬頭,看到了韋斯特克里夫爵爺關心的臉龐。
伊薇疲倦的搖搖頭,如孩子般茫然的站著,任他擦乾她汗濕的雙手。「我不能讓我自己抱任何希望,我不能讓我自己相信……」她的聲音消沒,地板彷彿在腳下傾斜,她笨拙的搖晃幾下企圖重獲平衡。凱姆迅速扶穩她,將她攬進年輕結實的胸膛。「去睡覺,」他大聲說,抱起她朝門口走去。
他想翻過身,但這動作讓受傷的一側壓力加重,疼痛引起了劇烈的反應。伊薇和莉蓮被他一記沉重的揮臂給雙雙攆下了床。「哎呀!」莉蓮嘀咕著,她們九*九*藏*書被打到地板上摔成一團,伊薇堪堪保住了杯子里的葯沒被灑出來。
伊薇搖搖頭,張嘴欲辯,但莉蓮對她的異議恍若未聞。「我會照看聖文森特。」
「韋斯特克里夫夫人是對的。」
「噓,」伊薇無數次的低語,「噓,塞巴斯蒂安,你不是……」但他一直走向可怕的極端,痛苦的神智越陷越深,直到她終於不再試圖安撫他,而只是包覆住他緊握的拳頭,耐心的聽著他囈語似的祈禱。在他清醒的時候,他絕不會允許有誰瞧見他脆弱的內心世界,但伊薇可能比任何人都了解活在絕望的孤寂里到底是什麼滋味……渴望注意,渴望完整。而她也明白,他的孤獨到底有多深。
「聖文森特這樣的個頭,我覺得至少要兩茶匙。」
「你休息的時候我們會照顧他。」
「你照料了他,我永遠都感激不盡。」伊薇熱烈的說。
過了一陣子,當他沙啞的聲音漸漸消弭成破碎的耳語時,伊薇輕柔的換下他額頭的涼毛巾,為他皴裂的嘴唇抹上藥膏。她的手撫摸著他的臉頰,金色的胡茬刺著她的指尖。在譫妄中,塞巴斯蒂安貼著她柔軟的手心轉過臉去,無聲的呢喃。美麗,罪惡卻飽受折磨的人。有人會堅持照料這樣的人是錯誤的。可是,當望著他無助的身形時,伊薇知道沒有哪個男人能如他一樣對她別具意義……因為不管發生什麼事,他仍願意將生命託付給她。
韋斯特克里夫一言不發的伸手拉下她的腳,在她搖晃時穩住她。「我給你帶了個人來。」他靜靜的說。伊薇的目光斜穿過房間,費力的看清了另一位訪客。
伊薇晃著雙腳。「你怎麼——」
伊薇在一點微弱但愉快的火光中醒來,一隻蠟燭擺在床頭柜上。有人坐在床邊……是莉蓮……看上去又累又邋遢,頭髮全束在頸背處。
狂亂的喘氣、呻|吟,塞巴斯蒂安慢慢在床上平息下來,他巨大的身形飽受折磨的顫抖著。儘管伊薇因他的抗拒而沮喪,但她對他仍有體力的跡象而高興,那比之前死一樣的靜默好得多了。
因為他沒有塞巴斯蒂安高,伊薇能更輕鬆的踮起腳尖親吻他瘦削的臉頰。「謝謝你願意救他,」她說,望進他驚訝的黑眼。「你是我所知道最高尚的人。」她的話讓他被太陽晒成古銅色的臉龐升起一陣紅暈。自他們相識以來第一次,伯爵彷彿啞口無言了。
在女僕的幫助下,伊薇洗好澡,換了一件不需要穿束胸的寬鬆日裝,她把乾淨潮濕的頭髮梳成長辮子垂在背後,穿上一雙編織拖鞋。著急忙慌的回到塞巴斯蒂安的房間,她看見莉蓮整理好了房間,拉開了窗帘,一塊毛巾系在腰間權當圍裙,那上面污跡斑斑,上半身的衣服也同樣未能倖免。
「沒錯。」伯爵嚴肅的說,盯著化膿潰爛的腐肉,那裡向外放射狀的分佈了紅色的條紋。
她願意做任何事來幫他。她決然的拿起一些乾淨的布條,越過塞巴斯蒂安半裸的身體遞給凱姆。
伊薇慢慢坐起來,揉揉眼睛。「是晚上了嗎?」她啞聲說。「我一定睡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從孩提時候就認識聖文森特了,對他有相當的了解。韋斯特克里夫對於為什麼是你最終贏得聖文森特的心有個古怪的理論。他說,像你這樣的女孩勾起了……唔,他是怎麼說的?……我不記得準確的字眼了,但意思差不多……你勾起了聖文森特最深沉、最隱秘的夢想。」
莉蓮咧嘴笑起來。「親愛的,那不是聖文森特的夢想,那是他的現實。而你或許是他與之來往的第一個甜蜜而正派的女孩。」
伊薇搖搖頭,無法說話。她眼也不眨的凝視著朋友,嘴唇顫抖起來。
「如果他能先吃點嗎啡就最好了,」韋斯特克里夫說,用線把一卷亞麻緊綁在木釘上,做成長柄的藥籤。「這個過程可能會比槍擊本身要痛得多。」
仍然摟著伊薇,莉蓮轉向伯爵,響亮的問話聲在病房中完全不合宜。「他還在昏迷嗎,韋斯特克里夫?」
伊薇順從的坐下來,叼起一片抹了少許奶油的吐司。莉蓮則換下塞巴斯蒂安額頭上的毛巾。「我必須承認,」莉蓮嘀咕著,「他病得這樣重,很難再鄙視他。況且是他代替你受傷躺在這裏,這給他加了分。」坐到床邊的椅子上,她帶著坦率的興趣瞥向伊薇。「我很好奇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自私透頂,根本就不是那種會為別人犧牲自己的人。」
「你們不行,」伊薇擤著鼻涕。「他的傷……他有化膿……他還在昏—昏迷read.99csw.com,我想……」
以前她從未感到過真正的絕望。就算在梅家那些最壞的日子里,她也總是抱著希望。但如果塞巴斯蒂安不能活下來,她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對任何事物感到愉快了。
凱姆擺出一排工具,幾匣化學藥品,一摞摺疊好的布條和毛巾。然後韋斯特克里夫在床邊停下來,看看兩個女生。「這多少會有些不愉快,」他說。「所以,要是有誰有個虛弱的胃……」他的目光意有所指的瞟向扭著臉的莉蓮。
他把她的一綹散發塞到耳後。「它生長在荒野里。」
「你不能。」莉蓮平板的說。
伊薇嗆了一下,不敢從茶杯前抬起頭。「為—為什麼他會那樣想?」
「是的,他不停的要找你,剛剛我拒絕叫醒你的時候,還發了好大一陣火氣。」
伊薇將兩匙的粉末抖到杯子里琥珀色的藥劑中,將其變成了黑色。看起來那味道無疑只會更糟。她只希望要是塞巴斯蒂安願意喝葯,他能設法把這噁心的混合物吞下去。爬上床坐在他身邊,她撫摸著他乾澀的髮絲和滾燙灼|熱的臉龐。「塞巴斯蒂安,」她輕輕說,「醒醒。你必須吃藥……」可甚至當她把胳膊滑到背後扶起他的頭時,他也沒有醒來。
伯爵嚴肅的面容突然綻開一抹微笑。「我們就暫時饒了你,親親,你想到別的房間去嗎?」
「在漢普夏他跟你和黛西可消磨了不少時間。」伊薇反駁道。
「好消息是,」莉蓮說。「他的燒退了,傷口也不再化膿。」她露齒一笑,又繼續說道:「壞消息就是,在你有生之年,你可能只好忍受和他的婚姻了。」
伊薇剛吃完盤裡的雞蛋和吐司,韋斯特克里夫爵爺就和凱姆走進了房間,帶了一抱瓶瓶罐罐的藥劑以及各色各樣奇怪的物品,兩個女僕拿著蒸汽清洗過的金屬大口水罐和幾疊折好的毛巾跟在他們後面。伊薇想去幫忙,他們卻吩咐她往後站,然後把東西擺在床邊,用毛巾蓋住塞巴斯蒂安的身體、大腿和臀部,只留出傷口。
「羅翰先生建議用鹽水清洗傷口,」伊薇說,輕柔的將被子從塞巴斯蒂安的腰部拉到胸間蓋住彈孔。「他還知道一種可以退燒的植物——我們說話這會,他正在努力尋找。」
「還有苔蘚。」
「沒必要為他道歉。」莉蓮輕嘲的說。「我相當了解他。這也是為什麼我不相信他會關心任何人,除了他自己……可能還有很少——非常少——的一部分你。但假如他讓你快樂,我想應該尚可容忍。」皺皺鼻頭,她似乎捕捉到一股不受歡迎的味道,接著便發現是來自長裙的袖子。「惡……我家開了間肥皂公司到底是件好事,因為我需要上百塊來洗掉這該死的膏藥味。」
「是的,我愛他。而我就要失去他,就像失去我父親一樣。我不能忍受這個……我要瘋了。」
「我該站在什麼位置?」她問。
伊薇斜過肩膀靠向他,無聲的感謝。「我該喂他多少葯末?」
從昨天早上開始,伊薇就不能勸誘塞巴斯蒂安吃下任何東西了。「你是最神奇——」
「莉蓮。」伊薇眼淚汪汪的抗議。
「塞巴斯蒂安……」她喃喃的說。
「不行,不行,不行,」莉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過於溫柔了,伊薇。我不得不比較粗魯的搖他,直到他完全醒過來吃掉肉湯。我示範給你看。」她也上了床,坐到伊薇旁邊,搖晃了半昏的男人好幾次,直到他呻|吟著半張開眼,木然的瞪著她們倆。
「我讓他喝了點肉湯,」莉蓮解釋說。「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讓他吞進去——他完全就沒有清醒——但我仍堅持灌了大概四分之一杯下去。我想他會讓步,是因為他希望我是個只要遷就就可以擺脫的噩夢吧。」
「不,我來吧。」伊薇走到床邊量了一劑嗎啡糖漿到玻璃杯里。凱姆出現在她肘邊,遞過來一疊紙包,裏面裝滿了暗沉沉的綠色灰末。
莉蓮懷疑的看看他。「松樹的樹脂?」
伊薇繼續坐在床邊,心裏亂糟糟的處在喘不過氣的彷徨中。她知道自己多少應該對身體的需求讓步:睡覺,吃東西,一些最低限度的休整……但她害怕離開塞巴斯蒂安甚至幾分鐘,她不想回來后卻發現他已不告而別。
「謝謝你。」伊薇輕聲說,覺得淚水再次刺痛了雙眼。
「紫茉莉?」
在幾個朋友中,莉蓮是伊薇最不親近的一個。她沒有安娜貝爾母親似的溫柔,或黛西閃耀的樂觀主義……她的尖牙利齒和渾身是刺的急躁總是讓伊薇嚇到。然而,在最危急的時刻也總能九_九_藏_書指望上莉蓮。一看到伊薇憔悴的臉色,莉蓮毫不猶豫的走向她,長長的胳膊抱住了她。
「也是在藥劑師那裡拿的,」凱姆說,舉起裝置眯著眼仔細查看。「是個注射器。我們在聊我們打算做什麼的時候,他說像這麼深的傷口,唯一的辦法就是用這個才能把藥水完全灌進去。」
「蒸餾過後的產物,」韋斯特克里夫回答。「我見過它治愈了壞疽。」把莉蓮轉過來,他在她的額間印上一個吻。「我要去取這些必需品,並計算配比,」他說,他的表情淡然,但望著她的烏黑眼眸卻透著溫暖。「在這期間,我把局面交付給你能幹的雙手。」
「你看到他的裸體?」伊薇感到眉毛揚到了髮際線之上。
伊薇不說話了,她掙扎著站起來,然後伸手給莉蓮,幫她站好,接著就望著塞巴斯蒂安震顫的身體。他的眼睛再次閉上了,手指痙攣的抽搐,好像想要抓住不是空氣的什麼東西。這真是難以置信,這麼一個生氣勃勃的人也能虛弱得面無人色,消瘦至此,嘴唇皴裂,眼圈浮腫。
晨光初現時,她發現他完全靜止不動,陷入了昏迷。「塞巴斯蒂安?」她摸摸他的臉和脖子,熱度正熾,人的皮膚簡直不可能燒得這麼燙。猛的衝下床,她跌跌撞撞的跑到鈴繩前拚命拉鈴。
韋斯特克里夫低下黑色的頭。「什麼?」
「我們有太多東西要談了,親愛的,」莉蓮精神十足的打斷她,「所以我們不得不將它延後。你快累得半死了,而且說真的,你得去洗個澡。」找到位於角落的鈴繩,她拉了拉鈴。「我們把浴盆灌滿水,你可以好好洗洗,然後再吃點吐司和茶。」
「我坐在窗邊好了。」莉蓮說,感激的迅速從床邊溜走。
不過莉蓮的看法似乎並不一樣。「我們得綁住他,」她簡潔的說。「等開始對付傷口時,我們可絕對按不住他。」
「我沒有大聲嚷嚷,我是大聲說話。」莉蓮糾正道。「這是有區別的。」
「我以前的管家,費爾克勞斯太太,則是用醋,」韋斯特克里夫喃喃說。「那讓傷口燒起來就像魔鬼一樣——但很管用。我想我們可以試試把三種混合起來,再加點松節油。」
「紫茉莉,」伊薇木然的重複,「我從來沒聽說過。」
「我不認為他還有多少時間。」伊薇說道,聲音破碎。害怕自己會情緒失控,她在椅子里坐直,聳聳肩甩開凱姆撫慰的碰觸。「不……我很好,你只要……找到任何你覺得有幫助的東西。」
莉蓮抿嘴笑起來。「你睡了一天半,親愛的。韋斯特克里夫和我在照看聖文森特,羅翰先生打理俱樂部去了。」
「伊薇,」她愛憐的低聲說,「你讓自己陷進了什麼啊?」
伊薇伸舌潤潤粘乎乎的嘴巴,坐得更直。她費力的開口發問,心開始恐懼的狂跳。「塞巴斯蒂安……他……」
「紫茉莉,」他說。「我在第一個藥劑師那裡就找到了。泥炭蘚比較難找……但我還是弄到了一點。」
莉蓮嘆口氣,咕噥道:「只有你才會愛上這樣一個惡魔,一隻自私的孔雀,伊薇。哦,我得承認,他有他的魅力……但你該做得更好,把你的愛傾注在某個能真正回報你的人身上。」
莉蓮靠得更近些,看到污穢的傷口時退縮了一下,接著又注意到塞巴斯蒂安不自然的蒼白。「那要為他做什麼?」
莉蓮柔柔的描畫過他襯衫的領口,指尖輕觸著他喉間棕色的皮膚。「你最好快點。要是聖文森特醒來發現生殺大權掌握在我手上,他可能會當場斷氣的。」
伊薇上千次的懷疑自己不讓哈蒙德醫生治療塞巴斯蒂安的決定。自從醫生離開后,塞巴斯蒂安的情況越來越壞。他的傷口連續幾小時變得越發紅腫發炎,發熱的溫度也逐漸升高。到了午夜,他已不再清醒,酡紅的臉上雙眼如魔鬼般晶亮。他瞪著伊薇的樣子像是不認識她,嘴裏語無倫次的叨咕著一些她根本就聽不懂的話。這些悲觀的跡象都令她憐憫的心絞扭成一團。
「傲慢專橫的傢伙,」莉蓮咕噥的望著伯爵的背影,微笑逗留不去。「天哪,我崇拜他。」
她沒多少選擇,缺乏睡眠的身體拒絕再撐下去了。她最後的記憶就是凱姆將她放到她自己的床上,替她蓋好被子並掖緊被角,好像她還是個小女孩。當身體的熱度一在冰涼絲滑的被褥下積聚,她就直直墜入了無夢的沉睡中。
「我們可以用純大蒜汁來塗抹它,」莉蓮提議。「我嬤嬤曾經用那個來對付刮傷和切傷,那讓傷口好得快得多。」
「他並不https://read.99csw.com全然自私。」伊薇邊嚼邊說,喝了一口熱茶好咽下吐司。
這話引得伊薇打嗝似的咯咯笑起來。她停止了悶聲的嗚咽,搖搖頭,仍然捂著淚光瑩然的眼眸。「他醒過來了嗎?他說話了嗎?」
他們朝彼此短短的一笑,韋斯特克里夫離開了房間。
「好,當然可以。」她在他身邊就位,凱姆站在他右邊。伊薇抬頭凝視著韋斯特克里夫無畏而果決的側臉,突然發現自己幾乎不敢相信,這個強大有力的男人,她總是覺得威脅感十足的男人,竟然願意做到這一步,幫助一個曾經背叛他的朋友。一股感激湧上心頭,她不能自已的輕拽一下他的衣袖。「爵爺……在開始之前,我必須跟你說……」
放下手,伊薇淚眼朦朧的望著她。「我肯定他的本意不是聽起來的那麼不知好歹,」她連忙說。「你做了那麼多——」
「沒錯,」莉蓮一本正經的聲音傳來。「如果他是我的丈夫,我也要哭個不停了——不過是為了完全不同的理由。」
「塞巴斯蒂安,」伊薇柔聲說。「我給你拿了些葯來。」
伊薇偏過頭去,對自己沒梳洗的景況有點尷尬,特別是她知道吉普賽人對個人衛生極其注重。和普遍的信仰相反,數不清的吉普賽儀式都是跟洗滌和清潔聯繫在一起的。「你想你能找到一些嗎?」
「是啦,是啦,我知道。」莉蓮快活的揮開她的話,一如既往的對讚揚感到不自在。「你的餐盤剛剛送上來——就在窗邊的桌子上。是煎蛋和吐司。每一樣都吃一點,親愛的。我會痛恨對你也要採取蠻力。」
「我不能相信你會願意……以前他對你……」
這時韋斯特克里夫脫下外套,捲起襯衫袖子,他攪拌著混合劑,藥水在房間中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臭味。莉蓮對氣味尤其敏感,她發抖的做個鬼臉。「這是我聞過最噁心的氣味組合。」
男孩嚴肅的在各個床角間移動,靈巧的把塞巴斯蒂安的兩隻胳膊和一條腿綁在鐵制床架上。「要我給他喂葯嗎?」他問,望向伊薇。
儘管服了大劑量的嗎啡,疼痛仍令塞巴斯蒂安弓起身掙扎,他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喉間發出低沉而語無倫次的抗拒聲。凱姆幫忙摁住他,讓最細微的移動都不可能實現。但真正的困難來臨,韋斯特克里夫開始用鹽水清洗傷口。塞巴斯蒂安刺耳的咆哮起來,鐵了心要掙開束縛;注射器重複再三的灌藥,直到鹽水浸濕了墊在他身下的毛巾,並染上乾淨新鮮的血液為止。韋斯特克里夫以一種任何外科醫生都會欽佩的高效率穩定而精準的工作著。伊薇努力克服自身的痛苦,將其深深壓到層層麻木之下,表現出與韋斯特克里夫和凱姆同樣的超脫。她有條不紊的抽出弄髒的毛巾,再把乾淨的塞到丈夫身下。讓她無限安慰的是,塞巴斯蒂安很快就昏死過去,身體鬆弛下來,對他傷口遭到的對待不以為意了。
被她根本沒預期會見到的朋友這麼安心的摟在懷裡,驚訝和放鬆完全擊潰了伊薇。她覺得眼睛刺痛,喉嚨變得尖銳,再也不能壓抑悲痛。莉蓮收緊了懷抱。「安娜貝爾和黛西告訴我你做了什麼的時候,你應該看看我的反應,」她說,穩穩的輕拍伊薇後背。「我幾乎摔到地板上,然後對聖文森特進行了各式各樣的詛咒,因為他利用你。我恨不得跑到這裏來親自給他一槍。不過,看來有人省了我的麻煩。」
這似乎讓莉蓮更樂了。「我根本就不甜蜜,親愛的,我妹妹也不。別說這段時間以來你一直為這誤解苦惱吧?」
是莉蓮·鮑曼——現在是韋斯特克里夫夫人了——她穿著一身酒紅色的長裙,活力十足,容光煥發,白皙的肌膚微微覆上了一層南義大利陽光的顏色,黑色的頭髮在頸背上梳好,並戴了頂時髦的串珠絲繩髮網。莉蓮又高又苗條,就像一個統帥自己海盜船的粗魯姑娘……一個無疑能促成危險和非傳統追求的女孩。儘管沒有安娜貝爾·亨特那樣浪漫的美貌,她擁有引人注目的清秀容顏,甚至在人們沒有聽到她清楚的紐約口音之前,就能展露出她的美國人特徵。
「我愛他。」伊薇在哽咽的間歇輕聲說。
塞巴斯蒂安是第一個突破了她羞怯牢籠的男人,並且從開始的開始,在還沒有人踏足之前,他就已經在照顧她了。憶起去蘇格蘭的那段地獄般的旅程中,他塞到她腳底下的第一塊熱爐磚,她就凄涼的笑笑。目光緊盯著丈夫蠟白的臉,她對凱姆說道:「我不知道該為他做些什麼,」她低語。「我請來的每個read•99csw•com醫生都會替他放血,而我答應他我不會那麼做。」
伊薇雙眼圓睜的看著凱姆打開一個木盒,取出一個黃銅製的漏斗和一個圓筒狀的東西,一頭有個把手,另一頭是個針頭樣的東西。「那—那是什麼?」她問。
「站在我左邊。我們會需要大量的毛巾和布條,因此要是你願意在需要的時候替換弄髒的繃帶——」
伊薇覺得血色湧上臉龐,痛苦和希望在疲倦的心房中來回衝突。她試著嘲笑的回應。「我以為他的夢想是儘可能結交更多女人。」
「我想我們應該一天換兩次敷藥和繃帶。」凱姆並未特指某人的說,並用肥皂和清水洗凈雙手。「要是到黃昏燒還沒退,我們就把紫茉莉的劑量加倍。」做個手勢叫伊薇過來,他幫她沖洗胳膊和雙手。「他會好起來的,甜心。」他說。「伯爵清理傷口的時候,它看起來比我想象的要好多了。」
「是我啦,你知道得很清楚嘛。」她承認道。「不過如有必要我也能扛過去。」
「我懷疑那會讓他好起來,」韋斯特克里夫打斷道。「那很可能已經了結了他。」
伊薇抹著濕潤的臉頰,立刻走向床邊。韋斯特克里夫一如既往的從外套里抽出條幹凈的手絹遞給她。她擦乾眼角,擤擤鼻子,低頭望著丈夫。「從昨天下午開始他就沒有知覺了,」她抽噎著告訴韋斯特克里夫。「我不能讓哈蒙德醫生給他放血……塞巴斯蒂安不想那樣。但現在我希望我答應了,也許會讓他好起來。只是……我不能做任何違背他意願的事。他看著我的樣子——」
一切都已結束。伊薇感到硬下心腸的自律抽離了四肢,她開始痙攣,從頭到腳都在顫慄。她驚訝的發現就連韋斯特克里夫也顯得很疲憊。他長長的出了口氣,拿起塊乾淨的布條抹掉滿臉的汗水。莉蓮立刻朝他走去,伸出胳膊快速擁抱他一下,在他耳邊低喃著愛語。
奇怪好友怎麼會志願來照顧曾經綁架過她的男人,伊薇小心翼翼的望著她。莉蓮幾乎就不是以德抱怨的人,而儘管伊薇也很肯定她的朋友從不會傷害一個纏綿病榻的無助之人,但她對於將塞巴斯蒂安完全丟給她還是有些惶恐。
「韋斯特克里夫認為聖文森特愛上你了。」
莉蓮看著他們,在房間那頭笑起來。「他的動機不完全是英雄主義啦,」她對伊薇說。「我肯定他樂於有機會把鹽一點點的灑在聖文森特的傷口上。」她開著戲謔的玩笑,但當韋斯特克里夫拿起一把薄薄的,閃著微光的柳葉刀,開始輕輕劃開傷口放出膿水時,莉蓮還是變得跟死人一樣蒼白,緊攫住椅子扶手。
「我想可以,只要時間足夠。」
莉蓮握住伊薇粗糙的手,溫柔的問:「你想先聽哪一個——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等他終於平靜下來,伊薇卻瞥見莉蓮正古怪的瞧著他們倆。她的棕眸眯緊,輕輕搖頭,似乎對這情形大為吃驚。伊薇猜想,莉蓮只見識過塞巴斯蒂安在韋斯特克里夫的莊園里閑逛時那副衣著光鮮的傲慢浪子形象,在這種情況下難免會驚愕。
「什麼謠傳?」伊薇獃獃的問,而莉蓮低笑著走出了房間。
從床上站起來,莉蓮伸個懶腰,聳聳肩。「別放在心上,」她高高興興的說。「這很值得,只要能讓聖文森特欠我的人情。他絕對不能直視著我,卻不記得羞恥的回憶,我曾經見過他赤身裸體的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此時再加上白鳥麗子的笑聲就完美了~~)
「我會儘快回來的。」她聽見他柔聲說,然後立即離開了。
在凱姆和女僕的幫助下,伊薇給床罩上層防水布,然後把一些裝滿了冰塊的細棉布袋堆在他身體周圍。自始至終,塞巴斯蒂安都一直沒有意識。他的燒似乎退了一點,伊薇短暫的升起了希望,但很快熱度又開始無情的攀升。
眼淚奔涌而出,伊薇抬起自由的那隻手捂住雙眼,哽咽得肩膀發抖,她感到莉蓮的手指更緊的握住她。
一串笑聲湧出莉蓮的喉嚨,她放開伊薇。「只要嫁給你,爵爺,任何女人都……親愛的上帝,那真恐怖。」最後的驚嘆源自韋斯特克里夫將傷口的繃帶拆開了。
「哦,好吧,我猜毀謗一個卧床不起的男人很沒風度。這段時間我會管住我的舌頭。」她退開身,望著伊薇淚痕斑駁的臉蛋。「她們當然也想來。但黛西還沒結婚,在沒有伴護的情況下連噴嚏都不能打,而安娜貝爾懷孕了很容易就會累著。不過韋斯特克里夫和我在這裏,我們會讓每件事都好起來的。」
韋斯特克里夫轉向伊薇,眼中閃著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