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啊,我看見你注意到杜小姐了。」溫渥斯爵爺出現在凱南身邊,滿是皺紋的臉上有著嘲弄的表情。「先警告你,老朋友,杜薇安一路走來不知踩碎了多少男人的心。」
「再說一次你的名字?」她用沙啞的聲音哀求奢。
「我只有一條規則,」他回答。「伴侶間的全然真誠。」
「很不幸,腦震蕩的癥狀,包括失憶,都必須等它自動消失。我幫不上忙,只能囑咐她多休息。我並不認為杜小姐會因今晚的遭遇而有長久的問題,只是接下來幾天她會比較難受。我開了一些消化藥粉好中和她吞下的鹽水,還有治療瘀血跟擦傷的藥膏。我沒發現骨頭碎裂或內傷,只有一邊腳踝扭傷了。」凌醫生走到薇安身邊,拍拍她的手。「睡吧,」他溫和的建議。「這是我能給你最好的建議了。」
凱南在卧房外等他,在醫生隨管家上樓來的時候向他點頭致意。凌雅各先進的醫術和聰明的頭腦讓他成為倫敦最搶手的醫生。而身為一名不到三十歲的單身漢,一點也不影響他受歡迎的程度。富裕的女士們爭著要請凌醫生看診,堅持只有他才能治好自己的頭痛跟婦女問題。每次聽到雅各總是抱怨被社交界的女士們佔據了所有的時間,而沒空進行更認真的醫療研究時,凱南總是覺得很好笑。
然而,聽見別人提起薇安的名字,凱南還是會生氣,特別是說話的人一邊小心打量著他的反應。他儘力讓自己看起來不以為意,但在心裏,凱南發誓有朝一日一定會讓杜薇安後悔曾經散布過這種證言。他還守著這個誓言,而且一定會做得很絕。
「你能治好嗎?」凱南簡潔的問。
「是。」她說,更用力的咬著嘴唇。可是眼淚還是一直流出來,陌生人開始低聲咒罵。
「首先,她會要你一大筆錢。」
「她有什麼病?」
然而,薇安該死的美貌和出乎意料的甜蜜,正以他無法想象的深度影響著他。對薇安躺在他的家裡……他的床上所帶來的、原始的愉悅,他就是無法視而不見。
薇安顯然對自己的魅力很有信心,在他面前搔首弄姿,把胸部向外挺,一隻手優雅的輕放在腰部優美的曲線上。凱南知道自己應該仰慕她,可是腦中卻不停地自問,為何讓人驚艷的美女總是這麼自以為是。
「現在還不用。」凱南低聲說,看著管家陪醫生走向樓梯。
「如果我供得起呢?」凱南問。
凌醫生的嘴唇撮成一個沒出聲的口哨。「可憐的小姐,」他喃喃的說。「沒錯,我見過一個因為頭部外傷而喪失記憶的案例。那個人在一次造船廠意外中受傷,一條梁落下擊中頭頂,昏迷不醒三天。當他醒來時,卻被困惑包圍。一般生活習慣像走路、寫字或閱讀都沒問題,卻認不出自己的家人,過去的事也一點都想不起來。」
凱南滿意的笑著,胸膛中渴望的疼痛似乎平息了一些。
「我相信。」
「呃,你逼供的技巧非常出名。我聽說過你可以從最強硬的罪犯口中逼出供詞……要是你以為可以把杜小姐的記憶逼回來……」
接下來的沉默讓她驚駭。他認為她該認出這個名字……薇安……她努力的想要想起任何跟這個名字有關的意義或影像,卻只有一片空白。
「你不記得了?」
「乖女孩。」凱南溫柔的把她的一東頭髮塞到耳後。
兩個月前第一次見到薇安的景況,還記憶猶新。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溫渥斯爵爺為情婦舉辦的生日舞會上。參加那場舞會都是些風塵里打滾的人,包括絕大部分的高級交際花、賭徒,還有一些打不進上流社會卻自認比勞工階級高尚的花|花|公|子。因為誰都無法定義凱南的社會地位,所以各階層的聚會都邀請他。他跟所有人都有關聯:道德崇高的人、品行堪疑的人、徹底腐敗的人,凱南屬於所有地方,也不屬於任何地方。
「請不要放手。」她低語,像抓住最後的救命索那般緊抓著。「求求你。」
「休息吧,」凱南說。「我們稍後會把事情弄清楚。現在先休息吧!」
兩位男士簡短的握九_九_藏_書了握手。他們真誠的彼此欣賞,兩個都是專業人士,也都經常看到人類行為中最好及最惡劣的一面。
凱南飛快的抓起床邊的陶瓷臉盆,放低她的頭就著它。乾嘔讓她全身劇痛。抽搐結束后,她乏力的靠在凱南的手臂上,凄慘的顫抖著。凱南把她放低到懷中,讓她的頭枕著自己的大腿。
「嗯,在泰晤士河裡游泳就會有這種下場,」他冷冷的說。「尤其是這種季節。」
「是啊,我知道。」
「非常務實。」
他繼續看著薇安,她由珠編的手提袋裡拿出一個鑲著珠寶的小盒子。打開盒子,從鑲在盒蓋後面的鏡子,專註的審視自己的倒影。她小心翼翼的用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指調整著技巧地貼在芳唇邊的心形貼飾。很明顯,她根本沒在聽身邊那個想要跟她攀談的男士到底在說些什麼。似乎厭倦了男士的殷勤,薇安向著長長的餐台一揮手。男士立即去為她拿食物,而薇安則繼續專註于自己的倒影。
「我好……好冷……」她靠在男人耳邊說。
薇安深藍色的眼中閃耀著驚訝,視線落在凱南手中的酒杯上。她接過喇叭型酒杯特殊設計的麻花型杯腳,優雅地啜了一口。「他不是我的男伴。」她的聲音像絲絨般拂過凱南耳中。「謝謝,我渴死了。」她再喝了一口,抬起視線望向他。就像所有成功的交際花,薇安有一種奉承的眼神,會讓男人以為自己是全場唯一的男性。
「當然。」
私人舞廳里裝飾著石膏做的海神像、美人魚、海豚和魚類,為薇安提供了絕佳的布景。
「不用了。」她柔軟的粉唇輕抵杯綠。「你是鮑爾街警探莫先生。我猜你一定是,而且我很確定沒猜錯。」
凱南還來不及回答,薇安動了動,呻|吟著。她揉揉眼睛,眯起眼看著醫生陌生的臉孔。
看著他生氣的臉,凌醫生輕聲笑了出來。「我也只是聽說過你的名聲,老兄。晚安,我很快就會寄帳單給你。」
凱南譏諷的笑著。「我可不是那種會因為女人的愛而尋死的人,爵爺。」
「有人說你讓很多人心碎。」
凱南對她的興趣正逐漸消逝,因為他已發現跟她的任何關係,到頭來絕對是一場空。她是一個手段高超、鋒芒畢露的女人,只願意付出性關係,而非真正的陪伴。不論她的外表包裝多精美,凱南要的不只這些。
雅各點點頭,狀似很困擾。醫生臉上的表情讓凱南警覺到,薇安看醫生絕對是為了比頭痛更嚴重的問題。
「這麼快就回來了?」她看也不看的說,聽起來煩膩又無聊。
「我……我在水裡……」她還記得冰冷的鹽水刺痛著眼睛跟喉嚨,堵住了耳朵,讓疼痛的身軀無法動彈,再怎麼努力都吸不到空氣,覺得肺快爆炸了,覺得自己在下沉,好象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把自己往下拉。「有……有人把我撈起來。是你嗎?」
「你的重點已清楚傳達,」凱南有點生氣的說。「老天,好象我整天到處欺負小狽、嚇哭小孩似的。」
「不久之前還是傑拉德爵爺的。他也獲邀參加這場舞會,最後卻拒絕出席,原因不明。我猜八成是躲起來偷偷舔傷口,薇安則在尋找新的情夫。」看見凱南評估的表情,溫渥斯爵爺輕笑。「想都別想,老兄。」
凱南回她一笑。「需要我去請個人來擔此重任嗎?」
「很好,凱南。」醫生朝薇安親切的一笑。「再會,杜小姐。我過幾天再來看你。」
五或六個月之後。但我也聽過有人幾天就恢復記憶的。要花多久時間很難預測,也很難說到底會不會恢復。」雅各擠過凱南身邊走到床前,把醫療箱放在椅子上。他彎下身看著熟睡的病人,醫生髮出一聲驚訝的低語,凱南差點沒聽到:「杜小姐!」
凱南忽然笑了,情不自禁的向前靠,把一絲散落的髮絲從她臉上拂去。「意思是說,我會不擇手段找出真相。」
薇安爆出一陣輕笑。「那可是很不方便的,你知道。」
「你的名聲是怎樣的?」薇安虛弱的問,顯然是聽到醫生那段話九九藏書的後半部。
她感到男子的呼吸吹過前額,一陣溫熱的輕撫。沉浸在絕望的感激中,她永遠不想離開這個懷抱。
「寄吧!」毫不掩飾的希望醫生快點離開。
凱南看著她,不情願的微笑著。薇安已經半死不活了,挑逗的本能卻一點都沒少。而且,天啊,他還是無法完全免疫。「急著保護我嗎?」他的手指拂過薇安臉頰的曲線。「我得稍後再來感謝你了。」一陣粉紅慢慢燒上薇安的臉蛋。凱南沒發現自己的語調無意識的帶著誘惑,直到醫生投來懷疑的眼光。
「她是誰的女人?」凱南喃喃的說,深知這樣美麗的女人不會無主。
試著想濕潤乾裂的嘴唇,她發現舌頭似乎是腫的。「你是誰?」
聽到不熟悉的詞彙,凱南眯起了眼睛。
可是在每個人的一生中,無論男女都會有因為環境而變得脆弱的時候,而現在薇安正經歷這種時刻。她真的失去記憶了,還是在假裝?如果薇安真的喪失記憶……那她也就失去了讓成年人掩飾真我的所有防衛、矯飾跟做作。多少男人有機會認識真正的薇安?一個也沒有,他敢用生命打賭。
雅各的嘴角扭曲。「魅力?我根本沒想過你有那種東西。」
「薇安?」她在絕望的困惑中重複著。「你為什麼這樣叫我?」
「是嗎?說說你的遊戲規則如何?」
雅各的灰眼睛深思的眯了起來。「沒錯,當然有可能。喪失記憶這種事,比你想象的更常發生,通常的原因可能是年老或酗酒過量……」
餅了一段長得數不清的時間之後,凌醫生終於把門打開,請他進去。薇安看起來很平靜只是很累,臉色跟她枕著的亞麻枕頭一樣蒼白。看見凱南,她唇邊浮起一個不確定的微笑。
她微微一笑,露出珍珠般的貝齒。「還沒人介紹我們認識。」
「她喜歡有頭銜的已婚男子,而且……嗯,出身要比你更好一點,老朋友。當然,我並沒有冒犯的意思。」
「在那個無聊鬼回來之前,請我跳支舞吧。」她低聲說。
「救救我——」她呻|吟著。
「我也不覺得你有。」凱南低聲的自動回答。他從不隱藏自己艱苦的背景,有時候甚至還善加利用。事實上很多女人都被他的職業跟缺乏族譜所吸引。也許杜薇安在享受過那麼多雙指甲修飾精美、自以為了不起的貴族情夫之後,會想換換口味。
發現自己竟然被拒絕了,薇安的眼睛一下睜得好大。一陣不均勻的紅潮湧上她的面頰跟額頭,襯著頭髮的肉桂色調顯得很不協調。「也許我們還會再見面,莫先生。要是我遇上了小偷或強盜一定立刻派人找你來。」
「我有個客人要麻煩你看看。」凱南回答,打開門請他進入卧室。「她一個小時前才剛由泰晤士河裡被救起。我把她帶回這裏,她曾經醒過來快十分鐘。怪的是,她什麼都想不起來,甚至認不出自己的名字。這有可能嗎?」
「乖女孩,再來一匙。」
「喔。」她伸著懶腰,努力抗拒睡意,但是疲倦將她淹沒。「凱南,」她輕語。「我的名聲又怎樣呢?」
凱南用力地抹著臉,扒過頭髮,低吼著站起來。他到底怎麼了?
「噢,我習慣人家盯著我看了。」她說。
凱南急忙離開房間。皺著眉把背抵在走廊貼了壁紙的牆上。「你真可惡,薇安。」他悄聲的哺哺說著。
「她是你的病人?」
「凱南,」雅各愉快的說。「這件事最好值得我離開湯姆咖啡屋的白蘭地咖啡。發生什麼事了?你看起來挺好的啊!」
第一眼見到薇安,感覺像一拳打在肚子。薇安不是典型的美人,但是她像火焰一般的閃耀,容貌混和著甜美與妖艷。薇安的雙唇就像美夢成真,柔軟、飽滿、無可置疑的肉感。她艷紅如晚霞的豐厚秀髮盤在頭上,露出纖弱的頸項還有凱南見過最優美的象牙色香肩。
她發現自己在噩夢般的寒冷跟疼痛中醒來。呼吸的動作變成肺部痛苦的負擔。她的喉嚨和胸口都著火似的疼,就好象裏面正被刷子刷過。她努力想要說話,卻只發出一陣粗糙顫抖九九藏書的聲音,而且痛得讓她想縮起來。「噢……」
聽到薇安虛弱沙啞的聲音加入談話,他們兩人都嚇一跳。「因為……你不是女人。」
她的裝扮就像一條美人魚,綠色的絲質禮服緊貼著身上每一道曲線。裁得很低的領口和禮服的褶邊都鑲著白緞縐邊和深綠色的飄帶。在場所有的男人,包括凱南都注意到,薇安不顧室外酷寒的天候,刻意打濕裙子好讓它貼在雙腿和臀部上。
凌醫生抬頭看他。「看來杜小姐應該有腦震蕩,但是不太嚴重。」
凱南把薇安輕放回枕頭上,牢牢塞緊被子。他努力想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凱南幫過數不清的落難女子,早已不為憂傷少女的那一套所動。對待受他幫助的人,維持冷淡的效率把事情辦好才是上策,對他自己更是如此。凱南好幾年沒有哭過。任何事都穿不透圍著他的心所形成的保護殼。
「請原諒我,杜小姐,」凱南輕輕說。「可是我不願意剝奪他陪伴你的權力。尤其是他還花了那麼大功夫去幫你拿來食物。」
餅了好一會兒薇安才輕輕的點頭,放開他的手。
「我……怎麼了?」竭力抗拒疼痛以及令人分心的顫抖,她試著回想。
把她的頭輕輕靠回枕頭上,男人溫暖的手指環繞著她的頸后。一個淺淺的微笑躍上嘴角。「莫凱南。」
「他的記憶後來有沒有恢復?」
由眼角餘光,凱南看見薇安之前的男伴跨著迅速、焦急的大步向他們走來,手裡緊抓著一碟小點心。那位男士顯然決心護衛自己的領土,而凱南根本沒興緻跟他爭執;不值得為了杜薇安在大庭廣眾下出醜。
「你符合所有的描述;你的身高和綠眼都相當獨特。」她沉思著噘起雙唇。「只是你有一種不同的感覺……好象對周圍環境感到不適。我猜你寧願做其它任何事,也不想站在這個悶死人的小房間里跟人閑談。而且你的領巾打得太緊了。」
「你知道我不能說出來。」
「我的頭好痛。」她沙啞的說。「我覺得好奇怪……我是不是瘋了?這裡是哪裡?」
薇安注意到他專註的視線,回過頭看他,朱紅的雙唇出現一個誘惑又嘲諷的微笑。
「顯然杜小姐的失憶會讓你的偵察更難進行。我對這類事情沒什麼經驗,但是我知道心智是很脆弱的。」醫生實事求是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警告。「我強烈建議讓杜小姐留在平靜的環境中。等她好一點之後,可以讓她去拜訪一些熟悉的地方和友人,可以幫助回復記憶。然而,如果你在她準備好之前,強迫她去想一些事情,很可能會造成傷害。」
薇安的視線在他面無表情的臉上梭巡,裝出一個小小的、甜美的嘟嘴模樣。「說說你的規則吧,莫先生。」
一雙強壯的手臂幫她調整著姿勢,把一個枕頭塞到她的頭和脖子下面,將一縉散亂的髮絲從額頭上撥開。「不要說話。來,這會讓你舒服點。」她感覺到溫熱的湯匙抵在唇上而輕輕往後退。可是身旁的那個男人很堅持的用一隻大手扣住她的後腦,再次把湯匙湊到她的唇邊。她的牙齒敲擊著金屬湯匙,全身無法控制的顫抖著。她吞下一匙加精的熱茶,只是喉嚨的肌肉只要一動就痛得不得了。
「醫生來了,」他低語。「他幫你檢查的時候我會在外面等。可以嗎?」
漫步到窗邊,凱南撥開深藍色的錦緞窗帘,隔著長長的窗玻璃望著外面。他不耐煩的視線在幽暗的街道上搜尋著凌雅各醫生的身影。不一會兒,一輛出租馬車停在門前。凌醫生從馬車下來,像平常一樣沒有戴帽子,暗金色的頭髮在路燈下反著光。他看起來一點也不著急,卻跨著長長的大步伐,若無其事的晃著沉重的醫療用皮箱,來到大門前。
她大笑,顯然是被這樣的說法逗笑了,藍色的雙眼閃爍著淘氣的光彩。「沒錯。可是我猜你也讓不少女孩子心碎。」
「你為什麼這麼想?」
「我將樂於協助。」他極度有禮的回復,微微一鞠躬就離開了。
「不,我……」抓不到一絲念頭或影像。她什麼都想不起來,https://read•99csw.com到處都是一片空白。一片混亂的虛無。
男子臉上嚴肅、陽剛的線條在燈光下變柔和了,深不可測的綠眼中閃過一道自嘲的苦笑。「我受不了女人的眼淚,你再哭我就走。」
「兩位這麼怏就成為好友了。」雅各說。
「要是頭上遭到重擊又差點淹死呢?」
「也就是說頭上挨了打,」凌醫生進一步解釋。「造成腦部傷害。後遺症會持續數周,甚至一個月,癥狀包括迷惑、暈眩以及虛弱。此外,以她的病例而言,還有失憶。」
強迫自己吞下第二匙、第三匙,她的頭被輕輕的放回枕頭上,好幾層毯子溫暖的蓋在肩上。這時她才張開眼睛,被邊上的燈光炫得一直眨眼。一個陌生人倚在她身邊,臉孔在光影中半明半暗。那是個黑髮、迷人的男子,五官沒有一絲青澀,膚色黝黑略帶風霜,點點胡碴在下巴上添加一層陰影。堅毅的臉錦上添花地有著好看的長鼻樑和寬寬的嘴,加上靈動的綠眼。一雙奇異、嘲諷而銳利的眼睛,好象可以把她看穿。
「還有……腦震蕩的病人相當脆弱。如果頭上再遭到撞擊,例如說摔到,都可能造成傷害或致命。」
現在薇安落入他的手上了,除非他的自尊平復,凱南是不會放她走的。他將盡量拿她來取樂,直到他心滿意足,或是她恢復記憶,看哪個先發生。
她的心跳刺痛了凱南的手掌,就好象手裡握著的是她生命力的節奏。他很想留下來陪她、抱著她,不是因為激|情,而是想將自己身上的溫暖與保護給她。
雖然還很虛弱,薇安的藍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你『有辦法』,」她昏昏欲睡的重複著。「那是什麼意思?」
「其實就像下棋。我小心的規劃策略。當卒子失去作用的時候,我就犧牲掉他。此外,我絕對不讓對手知道我在想什麼。」
凱南曾經發過誓,會讓薇安為她可愛的小遊戲付出代價——她會的,連本帶利。
「誰是薇安?」疼痛的喉嚨緊縮著,她幾乎發不出聲音。「我到底怎麼了?」
凱南微笑著扯扯優雅的結在頸問白色上漿的亞麻領巾。有時候他真是受不了高領、硬領巾的文明裝扮。「你說錯了一點,杜小姐,比起其它任何事,我更想跟你聊天。」
很不可思議的,盡避所有的事都不對,一切都令人害怕,她卻從他的聲音、撫觸和存在感到安心。他的手溫柔地撫過她的身體,安撫她顫抖的四肢。「呼吸。」凱南說,手掌在她的胸口繞著圈按摩,終於她吸進一大口氣。恍惚中她不禁想,天堂的聖靈降臨解救苦難是不是就像這種感覺……沒錯,天使的撫慰一定就像這樣。
凱南還來不及回答,她就睡著了。
溫渥斯間閑的扯著一縉灰白的頭髮。
「怎樣?」凱南問,凌醫生正彎下身鎖上醫療箱。
「你把愛情說得太認真了,」薇安說。「歸根究柢,那畢竟只是一場遊戲。」
盡避她如此凄慘,還是察覺到他的猶豫,以及他想要維持遙遠冷淡距離的心理。似乎他並不想對她太好,可是又控制不住。「凱南,」她重複,握住胸前溫暖的手,無力的把它放在、心上。「謝謝你。」她感覺到他變得僵硬,大腿的肌肉在她的頭底下繃緊起來。她累壞了,閉上眼睛在他的懷中睡去。
柏太太把頭探進房問張望著,看著凱南。「老爺?你需要什麼嗎?」
「你的男伴應該知道不可以讓這樣美麗的女士落單。」
看見機會出現,凱南從經過的侍者的托盤裡拿起一杯葡萄酒。他向薇安走去,她正好把鏡子啪一聲合上,放回手提袋裡。
「我跟女人都是這樣,」凱南說。「她們抗拒不了我的魅力。」
「她什麼都記不得了,你說不說對她面言根本沒有差別。」
「我叫凱南。你在我家……很安全。」
「死……?」她嗆咳著沙啞的問。不管說話、動作或呼吸都好痛。全身裡外都好象被冰冷的尖針剌著,肺部好象被一把鉗子箝住,幾乎無法吸進空氣。最嚴重的是所有的肌肉都猛烈顫抖著,讓她全身的骨骼和關節都劇痛,好象就要被拆散了九九藏書似的?真希望顫抖能停止一下。可是越想讓自己不動,就抖得更厲害。她快四分五裂、沈到水裡淹死了。
男子小心地連同她和一堆床單拉進懷裡,輕壓著她顫抖的四肢。她如釋重負地抽噎著。
「杜小姐,讓人心碎很容易。更有意思的挑戰是留住一個人的愛,永不失去。」
「處於像我這種地位的人,必須如此。」她挑逗的微笑在看著凱南的時候稍微減弱了一些。「我不太喜歡你的表情,莫先生。」
「你該知道,她是個禍水,」溫渥斯堅持。「據說兩星期前才有一個被她甩掉的傢伙因受不了而自殺。」
「不……我不知道,我……什麼都想不起來……」她恐懼的抽噎、顫抖著。「噢……我想吐。」
凱南很神奇的發現自己的情緒跟她同步,他準確感覺到薇安開始驚慌的一刻,三個大步跨到床邊,握起薇安顫抖的手。他手的力道似乎讓薇安冷靜下來。「凱南。」薇安嘶啞的說,抬起視線看著他的臉。
「你剛才一直盯著我看。」她指出。
「先生,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有人跟你提過我?我一定要知道你聽說了些什麼。」
「我會用心照顧她的。」
凱南的自尊被刻意流傳的證言刺傷……可是他努力保持緘默。他很清楚,所有的語言只要沒有火上加油的回應,很快就會消失。
「我無意失禮。」
「為什麼?」
她這種狀況?發生什麼事了?自己怎麼會在這裏?腫脹的雙眼充滿困惑的淚水,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謝謝你。」她抽噎著說,雖然不大確定到底要謝什麼。摸索著男人的手,她需要人類觸摸的安慰。男子移動著坐到床邊,體重壓陷了床墊,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被握在一隻大手裡。他肌膚的溫度、緊握住她的火熱力量,都讓她詫異。
凌醫生沒有因這個說法動搖。「凱南,請你在我檢查病人的時候迴避一下。」
男人非常的強壯,用力把她擁在懷裡,她的臉頰緊靠在亞麻襯衫上。她看到男子外貌的所有細節:光滑黝黑的皮膚,像問號一樣彎彎的耳朵,深棕色的頭髮很不時髦的服貼在頭上。
「不,你不會死的。」男人靜靜的說。「而且顫抖最後一定會停止。像你這種狀況常會這樣。」
「我不會傷害她的。」凱南低下皺著的眉頭。
「別著急,」凱南說。「你不記得自己的名字?」
薇安順著他的眼光看去,輕輕的嘆了口氣。
凱南以為這件事就這樣落幕了,不幸的是,他們在舞會中短暫的相遇並沒有逃過別人的眼光。而薇安,以一種高明的報復手段,將狀況曲解,讓所有酷愛八卦的人都躲在手背後偷笑。薇安故意對一個饒舌的女人暗示,令人敬畏的莫凱南先生向她有所提議,而她立刻拒絕。大家都看好戲似的想知道,著名的鮑爾街警探試圖贏得杜薇安卻碰了釘子的事。
凱南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手指交握,伸直雙腿,在足踝處交叉。「我知道才怪。」他無奈的聳聳肩。「我是鮑爾街警探。在我的工作中總是看到人們說謊、隱瞞、逃避問題。我只是有辦法直搗事實真相,而這讓很多人不舒服。」
醫生拎起醫療箱穿過房間,在走廊上停下來跟凱南商談。他嚴肅的灰眼睛看著凱南的眼睛,放低聲調不讓薇安聽見。「她的頸子上有指痕,還有掙扎的跡象。我猜你應該會進行調查?」
「不是。一個引水員發現你,派人去找警探。今天晚上剛好只有我在。」凱南的手慢慢的撫摸著她的背。「你怎麼會掉進河裡的,薇安?」
一名紳士絕不會趁人之危——但他不是紳士。
他從前可以輕易的拒絕薇安,那時他認為薇安是個淺薄、虛榮、工於、心計的人。要是薇安沒有對全倫敦散布刺傷他自尊的謊言,凱南絕對不會多想她一下。凱南也許會憎惡她,只是不值得在她身上浪費這樣的感覺。
「他根本不像別人說得那麼危險嘛!」有人在凱南聽得見的地方狡詐的說。「這麼容易就被一個女人吃得死死的。」
修長的手指滑過她臉龐。「沒事的,別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