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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水挫—— 第一節 懸賞

第一章 水挫——

第一節 懸賞

這些話是我說的——雖然知道老吉姆講的只是故事,我還是忍不住為了故事的真實性而插嘴。月圓之夜的月光本來就比一般的夜晚明亮,如果這光亮突然之間被雲層遮住,人的眼睛還是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黑暗的。
「這時雲層散開,我們可憐的朱麗葉,滿臉的喜悅就凍結在這月光下——羅密歐手上的鐮刀直揮下來。伊麗澤的身體,就好像一尊還沒晾乾的石膏像被人突然推倒了一般,自頸部斷作了兩截。」
老吉姆並不理會其他同僚因為對話被打斷而用目光和嘀咕聲表示的不滿,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咖啡,咂了咂嘴。
我旁邊的漢迪克聽到這裏,身體也不由得顫動了一下——我可憐的朋友,他已經走到這故事中去了。
我承認,我有時候是有些過分挑剔了。
「說實話嗎,漢迪克?」
「積格勒是不是真的那麼不好相處?」
「都是些什麼樣的案子?」漢迪克的好奇心顯然被勾起了,雖然他提的這個問題看上去並不怎麼高明。
「不都是月圓之夜嗎?」
老吉姆更加得意,一口把本屬於漢迪克的那杯咖啡喝掉了一半。
「Mdk—ATAK嗎?那可是把好刀……」
老吉姆不耐煩地對我擺了擺手,似乎在示意我保持安靜。
「也有不是的。」
老吉姆偷瞄了一眼在場的兩名女警員——剛才她們都聽得入神,這時臉上已沒了血色。
「在某些方面吧……我的朋友,如果你好不容易才買到一隻你看中很久的啤酒杯,回家喝酒的時候卻發現杯口製作得有些問題——讓你每喝上一口上嘴唇都要不舒服老半天,你會怎麼辦?」
「『羅密歐』該砍下他們的頭來。」
我不知道我的運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跟積格勒探長搭檔的這個案子讓我很容易就看見了這個「杯子」的一些缺點。剛剛我已經承認,我是一個在某些方面相當挑剔的人。而這些缺點,又恰恰歸在這「某read.99csw.com些方面」之內。
老吉姆看了一眼自己的咖啡杯——裏面的咖啡已經快要見底,他略微搖了搖頭,沒再喝一口,繼續說道:「她哪裡猜得到,她那朝思暮想的羅密歐就站在她的眼前:特意和她的晚禮服搭配的烏黑筆挺的燕尾服、擦得如銅鏡般光潔的鞋面、飄逸流動如河水般的璀璨金髮,以及……那高高舉起的死神鐮刀……」
有誰哼了一段不知什麼曲子,曲調有點詭異憂傷——或許正是那首《黃泉的天鵝》吧。大家聽得入了神,老吉姆得意地揚揚鬍子。
「她等得太久了,沒有月光蕩漾的維索瓦(Wissowa)河剎那間變得陰森恐怖,於是她煩躁而又有些不安地轉過身來。」
「你們聽過那支……好像是西貝柳斯的《黃泉的天鵝》沒?哈哈,你們當然沒聽過!那個叫伊麗澤(Elise)的姑娘可聽見了,她此刻靠著橋欄,目光停留在河水的波光上——她正想著和羅密歐跳舞呢。這音樂可真算是恰到好處。」
「前幾年還出了兩隻手法拙劣的『拷貝貓』,才第三次下手就被逮住了。當場死了一個,另一個現在還在南門監獄里蹲著——嘿,你們猜猜他們用什麼冒充羅密歐的鐮刀?」
「哈哈,漢迪克,你算是問對人了。在這個局裡,『鐮刀羅密歐』這個案子沒有人比我知道得更多了。」
我笑了笑,沒再搭理漢迪克。
「連月光都沒有,怎麼看得見這些?那橋上可沒有路燈,周圍也沒有幾家住戶。」
「那是七號么?好像是的……」
「下個月又該漲價了……」
之前我並沒有聽他們談論過這些,「專砍人頭的羅密歐」——這似乎是一個可作為小說素材九九藏書的案子。
「今年是第九個年頭了。已死掉的八個人,除了呂根曼·霍費爾家的女兒伊麗澤外,其餘都是死後名字才第一次上報紙頭版的平民百姓。這點倒像是託了『鐮刀羅密歐』的福了,死者之間也沒有什麼特殊關係:羅密歐明顯是隨意揮刀的。
「我是在回答你的問題。」
老吉姆卻並不領情。他沖彼特菲爾德瞪了瞪眼,又喝了一口咖啡。
「費話!你已經不是警校新丁了,什麼實話假話……難不成你想讓我來審訊你?我可是求之不得!」漢迪克笑道。
「這時月亮被雲遮住了。三月的午夜,還是相當冷的。伊麗澤出門太急,沒有穿上外套。她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一把最普通的防火斧!哈,那刀口看上去就像吃剩的沙拉再拌上過多的沙拉醬一樣!比『鐮刀羅密歐』可差得遠……我的天,你們該暗自慶幸,沒看到過那麼恐怖的現場。我那時候可是新丁,那現場讓我差點兒申請辭職!」
我不太想再用這個杯子了——伊塞爾副局長批准我的長假申請之後,我可能會考慮找一份新的工作:打字員、郵差、房管員或者水管工……什麼都行。最好只工作半天,閑暇的時間里,我可能會讀兩本老早就想看的古書,或者寫幾部沒有人會看的偵探小說。
我對彼特菲爾德最後這句話比較感興趣。五千美元——這夠我付上一年的房租了!如果能拿到這筆賞金,允許我找工作的時間也可以長些,這樣我或許就有空讀伊曼紐爾·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了。那可是本要花時間的書。
「這個案子好像還有懸賞吧。總局給重犯下的都是五千美元。我看,羅密歐至少值上一萬。」
我不知道換作我是否也會辭職——從上個案子看來,我對屍體並不是太畏懼,這是否意味著我有成為一個法醫的天賦呢?或許那也是一個值得我考慮轉行的職業,如果他們只工作半read.99csw.com天的話。
「這怎麼是沒有標準?我的標準就是『能喝水』。滿足條件的至少不會是一個破底杯子!」
老吉姆將冷咖啡一飲而盡,又拿過早已聽呆了的漢迪克手上的那杯。
老吉姆的故事講完了。在他去打咖啡的當口,彼特菲爾德忙著進行補充。
可我並不太想回答——積格勒是個好探長,可惜我們搭檔的那唯一一個案子卻實在不是個好案子。如果我回答「不是」,漢迪克接下來必定會問我為什麼主動申請休長假。
沒了閑聊對象讓他覺得挺沒意思。他將剛打的咖啡遞給正在寫案件報告的漢迪克,漢迪克看也沒看地對他說了聲「謝謝」。
「好吧……嗯,如果要喝啤酒的話,我想我會選一個比較大的杯子;喝葡萄酒最好要一個鑲金邊的水晶鬱金香杯;喝早餐咖啡紙杯就可以了,喝Espresso或許要有個骨瓷杯……」
「你會以什麼作為選擇標準——我是指,如果你要買杯子的話。」
漢迪克最近常提議我找一個女朋友。
奧魯顯然是在開玩笑,或者是在炫耀自己的收藏嗜好。Mdk—ATAK(「瘋狗高級戰術突擊刀」),今年唯一通過西岸海豹部隊軍品測試的軍刀。區區兩隻「拷貝貓」,加之「手法拙劣」,是沒太大可能用上這把刀的。
「那……只好湊合著用了,如果這個測試里的『我』嗜酒如命的話。」
「那之後的每一年,每到那一天,那個月圓之夜,羅密歐就如同被施了死亡咒語的殭屍,在自由意志市的某個角落如鬼魅一般出現——他的鐮刀沒有一次失手,辦事也沒有一次被人目擊。報紙上說他是『影子殺手』,酒館的醉鬼們給他取的外號是『剪草機』。『鐮刀羅密歐』則是局裡的標準叫法。
「喂喂,你想轉移話題嗎,文澤爾?」
「那就用原來的杯子喝。」
「笑話!你是在做心理測驗么?這可不好玩!」
「你們怎麼可能想https://read•99csw•com象得出羅密歐的那把鐮刀有多麼鋒利!我是看過伊麗澤那顆美麗頭顱下的刀口的——若塗上一層水銀,就可以湊合著當梳妝鏡用。」
「三個選帝侯都死在那座橋上——嘿!那是座鬼橋。」
「早知道我就不問了……嗯,我會再買一隻其他樣式的。」
插嘴的是彼特菲爾德,比我們早來兩年的片警——打斷老吉姆的這段話,與其說是對案件現場真實性的佐證,倒不如說是為了營造現場氣氛而煽風點火。
「並不是,只是換個方式回答你的問題。」
「你用你所有的錢買了這隻啤酒杯。」
老吉姆打咖啡回來時大家已經散了。
「你是在商店大打折的時候買的,沒辦法退貨了。」
「那樣啊……那樣我什麼杯子都無所謂了,能喝水就行。」
漢迪克只是隨口說說而已,他自己也不曾有過一個哪怕只是暫時性的女朋友。實際上,我們也未見得太無聊——聽幾位比我們老資格的無聊探員聊天,就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你只有這一個杯子。」
唯一的例外是吉姆·華特生在場。
「有益身心健康,又可以排遣無聊,不妨一試。」他是這麼說的。
「我的想法和你一樣——希望這個答案令你滿意。」
在警局的閑聊中,一個新丁因為好奇而偶然提出的問題,加之未指名道姓地問,通常是改變不了其他人聊天的大方向的。沒有人搭理你,便是提問題的人普遍會得到的尷尬下場。
「那群該死的!」
大概沒有任何一個在職警員能在吉姆面前稱「老資格」。即使在下月二十號正式退休后,老吉姆大概還是會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按時上班:他可不想讓他的嘴巴和他一起退休。
「你的意思是說你是一個挑剔的人?」
「每年的時間都不太一樣,不過應該就是下個月。」
我承認我已經對這個案子產生興趣了,老吉姆繪聲繪色講述的故事起了大半的作用。在等待伊塞爾副局長批下我的長假申請的這些天里,我想對它了解得更多一些——我並不指望去偵破(我又不是偵探),主要是想給自己正想寫的那部偵探小說找點不錯的素材。如果失業后找不到工作的話,寫部好的偵探小說寄給夏哀·哈特巴爾先生,倒是個不錯的選擇。九九藏書
充其量也就是把加長刃的野戰刀,很可能就是把普通的雙動折刀,我想。
一五二四年,農民起義軍攻陷布赫城堡的時候,的確在白天鵝橋上處死過幾個貴族。至於「三個選帝侯」一事,並沒有在哪本歷史書上記載過,可能是後人的杜撰。
「拿回商店退掉啦……」
「就劊子手的技藝而言,他是一個十分傑出而且敬業的人……第一個獻身的是一位年輕美麗的女士,世襲銀行家的獨女——她以為她是朱麗葉呢,選在一個滿月的夜晚,穿上和黑夜一般顏色的晚禮服,火一樣燃燒的紅舞鞋。瞞過了父親和繼母,臨近午夜之時,就等在布赫山下的白天鵝橋上——」
「如果只是喝水呢?」
「伊麗澤的繼母在女兒死去的那一天夜裡失蹤了——天知道呢!或許她的繼母是個美貌女巫,給羅密歐下了咒語,指使他殺死了自己的女友,又陪著她私奔去了。這可是個悲劇童話。」
「對於一個有點挑剔的人,即使只是選擇一隻喝水的杯子,也會考慮很多因素的。」
「也就是沒有標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