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水挫——
第二節 模仿
我又想起了老吉姆所講的故事。其實,除了他今天講的這個故事,以及前幾年從報紙上看到的零星報道(當時也沒有特別留意)之外,我對這個案子知道得並不多。如果完全按照前者來看,老吉姆杜撰的故事本身感染力固然不弱,卻存在很多疑點。
「沒錯。我沒什麼經驗,但又想知道怎麼跟大家處好關係——梅彭建議我找你談談。」
「他的第一斧砍得有點偏,結果那人的左臉被從嘴唇那兒齊齊斬斷了,舌頭拖在斧刃上,腦袋的上半部分也偏了過去——我當時想:那人應該是死了。」
「伯恩並不怎麼害怕,他的第二斧揮下去后,那人的手就不再動了。我不知道我當時是不是在尖叫,反正我看到小巷的那頭有人走過來——伯恩背對著他們,而他們好像在喊著什麼,我聽不太清楚。
「你有胡椒蜂蜜餅嗎?」
「殺人。」坎普爾頭也不抬。
一個繼任獄警的身份,當然比一個轉了四站車來到這裏的小小警員更好說話,我想。
「幸福的伯恩,他死了。我卻沒有勇氣……我……反正我也會死在這裏的……天堂拋棄了我,地獄拋棄了我……」
「因為你身上有那種味道。」
「我的手在發抖呢。不知怎麼就舉起了那骯髒的兇器——我肯定已經被魔鬼附體了。我連看也不敢看,手臂卻直直地揮了下去,一下又一下。
是否真的都是月圓之夜呢?這些受害者之間是否真的沒有聯繫呢?——這些都要在查閱資料之後才能做出判斷。
坎普爾的頭髮很長——我原先以為獄中有規定不允許留長發的。除此之外,還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木椅旁的小桌上放著抽剩的半包駱駝牌香煙和一本最新一期的《視點》雜誌。看來,對於南門監獄而言,電視或小說中看到的情節統統不適用。
「他殺的第一個人是個老人,我幫他打昏的。我發誓,我並不知道他真會殺死他。伯恩拿出斧頭的時候我還笑個不停呢!直到那老人的頭顱被伯九*九*藏*書恩踢到我面前,血滴濺上了我的腳踝,我這才嚇得癱軟在地上,連哭都忘了。
「伯恩再次舉起斧頭的時候,我聽到了很清脆的一聲響。我看到伯恩的額頭上突然長出了一個紅色的印記——斧頭和他一起倒了下去,斧刃恰好落在那死人的脖子上。那個沒頭髮的血腦袋,張大了嘴巴,在空中拋了個弧線,正落在我的懷裡。」
為何每年差不多時候都要殺死一個不相關的人呢?
一位個子矮小的獄警將我領到七〇九獄房。探監的時間還沒到,加上我是探員身份,因此得以享受直接進入獄房,和囚犯呼吸同一狹小空間內氧氣的特殊待遇。
坎普爾說這話的聲音相當大,梅彭因此在外面用警棍敲了敲鐵門,以示意她保持安靜——坎普爾的話她肯定聽見了。
「絆了她一跤而已。我討厭她身上的劣質香水味,真沒品位……」
原諒我之前沒有提及梅彭的性別,她是一名女獄警。
「為什麼?」
梅彭及時沖了進來,她打開警棍上的電擊開關,用力向坎普爾的背脊上揮去。
「什麼?」
這點我承認,梅彭女士身上的古怪香水味確實十分刺鼻。
伊麗澤為何盛裝前往白天鵝橋?顯然她和「鐮刀羅密歐」的關係非同尋常。那麼,在伊麗澤死後,警方自然而然地先從她熟識的人群中找尋嫌疑人,怎麼可能查不出兇手,還讓他繼續犯案呢?
「那是個小女孩,伯恩遞給我的斧頭……」
不知別人會如何,至少對於我,面對一位臉色蒼白的美麗女士而不是一位臉色蒼白的長發男人對我突然這樣提問時,受到的驚嚇並不會太嚴重——我終於沒有叫出聲來,也努力不讓坎普爾看出我在那一瞬間的驚慌失措。
此類連環殺人案,除了能滿足犯罪者幾近變態的感官快|感外,似乎並沒有什麼行為上的必要性。而選擇「每年差不多的時間」,恐怕是滿足這種快|感的必要元素之一了。
「嗯,我的腦九*九*藏*書子不是太好使。你被處罰了嗎?」
「呵呵,地獄的使者們。」坎普爾頓了頓,笑了笑,眼神依然空洞。
從動機方面來說,此案目前最大的疑點是……
南門監獄離十一局相當遠——途中竟然要轉四次車。因此,坐在地鐵上的時候,我才有時間進行上面的胡思亂想。
警方無論如何也會鎖定幾個重要嫌疑人,難道這些嫌疑人在第二年或者第三年連續發生殺人事件時,都因為缺乏作案時間和動機而洗脫了嫌疑嗎?
我忽然覺得她在笑,雖然從她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如果那傢伙不搭理你的話,這個保管有效。」梅彭這樣說。
坎普爾搖搖手上還剩下的一小塊餅,也沒等我回答什麼,就塞進嘴裏吞了下去。又從小桌下摸出一個塑料瓶子,擰開瓶蓋喝了口水,然後開始吮手指頭。
梅彭又敲了敲鐵門,坎普爾拉過床上的毯子,抹了抹臉,停止了抽泣,表情木訥。
「沒錯。你中午沒吃飯?」
坎普爾雙手掩面,她哭著,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只好靜靜地坐在一旁。
坎普爾咬著毯子一角,眼睛毫無焦點地看著獄房的某個角落,喃喃自語。
她可能是餓壞了,但她怎麼會想到要向我要胡椒蜂蜜餅呢?
我將手裡包好的那半塊胡椒蜂蜜餅遞向她。她心領神會,一把搶了過去,胡亂撕開信函紙,也顧不上什麼雅觀,張嘴就吃。
從這位名叫梅彭(Meppen)的獄警口中,我得知這隻「拷貝貓」的全名是坎普爾·格蘭(Kanpur Gran),波蘭移民,喜歡吃胡椒蜂蜜餅。
梅彭關上鐵門的聲音很響,坎普爾顯然知道我進來了——我有些局促,不覺又想起彼特菲爾德用吃剩的沙拉所做的比喻。我坐在木椅旁的睡鋪邊沿,開始猜想這個房間的哪個角落會藏著一把防火斧。
伊麗澤的繼母——如果那個所謂羅密歐真是她的情夫,受她操縱而殺人的話,殺死伊麗澤尚且說得過去(為了目前
九-九-藏-書尚不可知的原因,或許是她告發了繼母和情夫之間的奸|情吧。可以有很多種猜測),但是之後的七個人呢?既然她已經成功和情夫私奔,何以還要冒險每年回到自由意志市殺死一個無關的人呢?
「梅彭給你的,對嗎?」
坎普爾的聲音並不見小,她看著我,臉上帶著詭異的笑意。
「那是多少年以前了,伯恩一提到『影子殺手』就很興奮。我覺得……我不知道,他也只是在報紙和新聞上特別關注他而已。我不知道『影子殺手』是否真和伯恩保持著聯繫——他是這麼說的。
顯然,想要從那位尚被關押且據說表現差勁的模仿犯那裡打探到羅密歐現今的行蹤,並沒有太大可能。我想知道的,大概只是羅密歐揮刀那一刻的心理狀態——我不得不承認,這個願望或許也有些近乎奢求。那麼,我是憑著直覺,想去會一會本案的這位模仿犯。我得說,自從上一個案子順利偵破之後,我變得有那麼一點點驕傲了:這可不是件好事。
「『鐮刀羅密歐』,聽過這個名字嗎?」
坎普爾的手又抖了一下——她把書合上了。
她終於還是看出我的驚慌了,我想。
「你不是正在想我為什麼開口就找你要這東西嗎?」
只是晃了晃我的警官證,監獄的守衛就放我進去了,獄內的守衛也都懶懶散散的。南門監獄至今從未發生過逃獄事件,真可算得上是個奇迹。
坎普爾突然尖叫起來,嘴巴張得很大,兩手狠命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嘿嘿,我卻聽得懂那個死人在說什麼。他一遍遍地重複著『地獄再見』。
「是誰?為什麼打擾我看書?」
「你的生活不錯呢!」我用眼神示意小桌上的香煙和雜誌。
我被這突髮狀況嚇懵了,既沒有想到去拔佩槍,也沒有伸手去掰開她的手臂。我被她抵在牆壁上,那一秒鐘,溫順地等待死亡。
「那斧子似乎連接了我的神經,揮下去了,卻好像是我用手將她的血管、皮膚、脊柱硬生生地撕裂了一般。https://read.99csw.com那帶腥味的鬼東西噴濺在我的臉上、手上、身上,溫溫熱熱的……
「那我們或許可以做朋友。你來這兒多久了?」
「胡椒蜂蜜餅!」
「精神生活嗎?哼,我那無聊的繼母也就能給我這些。煙倒是例外。」坎普爾低下頭去,繼續看她的《傲慢與偏見》。
我走進獄房時,這個喜歡胡椒蜂蜜餅的傢伙正在看書。似乎是《傲慢與偏見》,一本適合在牢房裡看的書。
「你不怕每天晚上下地獄的話,儘管去做。」她的手抖了一下。
「嗯,我記不太清了,大概很久了吧。」坎普爾聳聳肩膀。
坎普爾的眼睛忽然睜得很大,聲音也變大了許多——梅彭又敲門了,聲音很不耐煩。
「你沒找錯人。我會一直在這兒的,嘿嘿。」坎普爾笑了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那是撒旦的別名。伯恩哈迪(Bernhardi)和我,曾想過做他的信徒……」
坎普爾開始抽泣,淚水滴下來,打濕了書的封面。
「還好那老混蛋沒幾天就要退休了……嗯,你是接任的嗎?」坎普爾問我。
坎普爾突然抬起頭來,和我之間只隔著一本《傲慢與偏見》——事實上,無論是誰,處在我當時的情況下也會被嚇一跳的。
「你常常戲弄她嗎?」
坎普爾的手霎時鬆開了,梅彭的棍棒卻沒有停下。坎普爾倒在地上,絆倒了木椅和小桌,四肢蜷曲著護住胸前,手腳不住地顫抖。她被電得翻白眼了,卻仍有些神志不清地反覆念叨著:「我討厭胡椒蜂蜜餅……我討厭胡椒蜂蜜餅……」
「上周四放風的時候我又戲弄了她。」坎普爾顯得挺得意。
「伯恩也害怕過——他也躲在我懷裡哭過,像個嬰孩一樣。然後他又笑了,笑聲很駭人,好像一隻沒有靈魂的動物。他把那柄斧子凍在地窖的冰櫃里,像對待一件受過詛咒的中世紀符器。
坎普爾突然笑了,但笑容隨即僵在臉上。一滴淚水落在書頁上,她伸過手去擦了一下。
我並不想先去檔案室收集關於這https://read.99csw•com個案子的線索,相反,我想去看看本案那僅存的一隻「拷貝貓」。
「什麼?」
「廢話!梅彭那混蛋女人,她是在報復我!」
梅彭特意找了半塊吃剩的胡椒蜂蜜餅,用一張信函紙包好了給我。
「哪裡知道,哪裡知道……伯恩的第二斧還沒有砍下去,那人竟然坐了起來。腦袋歪到一邊,眼珠似乎都要掉出來。他的手到處亂抓,喉嚨里還發出含混不清的咕噥聲。」
從「拷貝貓」們的心理去窺探真正作案者的心理,雖然希望不大,但或多或少會有些聯繫和相似之處——至少我覺得。
「我洗了三天澡,用刷子狠命地刷我的臉、我的手……水打在我的身上,那腥臭的東西卻怎麼也洗不掉。終於,我刷破了自己的手,又害怕那東西流進身體里,就沒再洗澡,而是整天躲在床上,怕見到太陽,很怕很怕……
「再後來我好些了。有段時間我很高興——伯恩說地獄終於肯接納我們了。但我仍然每天做噩夢,醒來的時候我就緊緊抱著伯恩。他有時候會打我,但我不怪他,我知道他的心情——殺過人的心情,那正和我的一樣。」
「嗯,有幾天了。否則我為什麼這麼急著吃?你沒點推理能力嗎?」
「我對這個比較感興趣,能說說嗎?」
監獄里的犯人是可以接收信件和印刷品包裹的,但我並不知道香煙也被歸在接收物之內。照坎普爾的話來看,她物質生活中的享受也就僅限於這香煙了。
我這裏說「回到自由意志市」,是因為我首先就將伊麗澤的繼母作為了最重要的嫌疑人——警方大概也會這麼想的。如果她躲藏在自由意志市內,每年指使情夫殺一個人,而竟然可以不被片警發現、不被良好市民舉報,依舊「失蹤」——這並非不可能,但對於私奔的男女而言,顯然不是什麼好的選擇。
「怎麼進來的?」
「他殺的第二個人也是我打暈的,那是一個禿頂的中年人。我很慌張,沒留意到那條小巷附近是否有人。伯恩揚起斧頭,我在旁邊獃獃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