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積沸——
第四節 主人
呂根曼先生艱難地說出這些訓斥的話語。他的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喘氣聲也變得異常粗重起來。一直守在外面的葛蓓特女士此時走進來,將一杯清水放在呂根曼先生面前。呂根曼先生顯然相當生氣,他用力揮了一下左手,將面前的水杯拂到地毯上,水灑了一地。
「文澤爾先生,主人讓您到刀室去。」葛蓓特小姐的突然折返,強行中止了我和羅德先生之間的對話。
呂根曼先生站起身,打開了靠近拉門的一個斗櫥。這個斗櫥一共三層,每一層都陳列著一柄武士刀。
「哪裡,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珍品,實在是很失態。不好意思……」
呂根曼·霍費爾,這棟別墅的主人,此刻就坐在我對面,羅德剛剛坐的位置。
我脫了鞋,走進刀室,坐在呂根曼先生的對面。雖然這裏的榻榻米感覺很舒適,但我實在不習慣這樣的坐姿。我將右手肘支撐在膝蓋上,左手則勉勉強強地拿著小備忘本,那樣子令人感到相當尷尬。
較細的刀身以及由莖處顯著變寬的特徵顯示,這大概是一柄鎌倉前期的古刀。
「那麼,我當然願意協助你們對那起案子『重新審視』了,我年輕的警官先生——即使你們的那些啰唆問題我已經不厭其煩地回答過很多遍。咳……
我這才回過神來,頗為尷尬地沖呂根曼先生聳了聳肩。
呂根曼先生清了清嗓子,將最上層的刀從刀架上取下——他似乎猶豫了片刻,又將刀架也整個取了下來。
最下層的那柄刀,從刀柄和刀鞘上看,年代應該頗為久遠。刀鞘大概是鎦金處理過的,以三雙酢漿紋作為裝飾,並在足間、中間和鐺間分飾三雙銀的平紋。刀柄處配有銀鯊——這應該是一柄儀仗用的太刀。
九_九_藏_書「哦,打賭的內容該不會是關於這些藝術品的知識吧?」我又看了一眼斗櫥。
「什麼?」
區別於下面的兩柄刀,最上層的那柄刀沒有刀鞘。黑檀木的刀架上,應該放置刀鞘的地方空著,使這柄打刀在這三柄刀當中顯得愈發特別。
葛蓓特女士攙扶著呼吸已經稍微緩和的呂根曼先生,似乎要離開會客室。
這樣的話我都不知該如何接下去,因此我選擇轉換話題。
*
「如果我能說出來呢?」
「主人,這位是十一分局來的文澤爾警官。據說小姐的案子有了新的進展。」
「讓他進來。」
根據卷宗上記載的資料,呂根曼先生今年不過五十一歲——可在我眼前的,簡直就是一位將近七十歲的老人:露在紅綢睡袍外的皮膚缺乏光澤,有些地方甚至浮現出明顯的老人斑。他的左手放在膝蓋上,一刻不停地顫抖著,即使他用右手握住左手手腕也無法抑制。可憐的別墅主人,整個人淹沒在衰老的氣息里,僅有那灰色的眼瞳散發出少許希望的光華。我曾在卷宗里看過呂根曼先生八年前的照片,和現在幾乎判若兩人。可以由此想見,愛女的離去給這位先生造成了多大的打擊。
葛蓓特小姐拉開了刀室的門。這是一個仿日式風格的寬大房間,牆壁上掛了不少字畫,后江戶時代的仕女組圖佔據了很大一部分。房間中央是一張古樸的矮方桌,呂根曼先生盤著腿,背對著我們坐著。
*
「您對日本文化很感興趣嗎?」我環視了一下整個房間。
做完這一切,呂根曼先生似乎已經精疲力竭了。他癱在扶手椅上,在呼吸還未緩和之前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主人,文澤爾先生已經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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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說話的時候是否可以注意點兒?」
「呂根曼·霍費爾先生,在這休息的日子里來打擾您,實在是很抱歉。」
經歷了一次險些滑落之後,這柄刀總算在刀架上找到了平衡。呂根曼先生此刻已經累得夠嗆,呼吸又一次變得急促起來。
呂根曼先生沒有接著說下去,葛蓓特女士扶著他出去了。羅德先生又回來坐回他剛剛的位置上。
「抱歉。文澤爾先生,我剛剛有些過於激動了,讓您看到我那般失態的樣子……我的呼吸系統最近一直都不太好,晚上也咳得厲害……誰也料不到,衰老會來得如此之快……」
「文澤爾先生似乎並不是外行。一眼就可以分出這些藏品的高下,不是嗎?」呂根曼先生笑著說。他當然已經留意到我的目光長時間逗留在哪裡了。
葛蓓特女士在領我前往別墅二樓的刀室的途中善意地提醒我。
「哼……這樣的借口你們已經用了好多年了,沒有一點實質性的東西。如果是在談生意,你們早就被我踢出局了。一幫廢物!」
中間的那柄刀,我甚至曾經在去年的某期《刀劍美術》上見過。刀身上排布著形狀如蛇行痕迹般,似乎名為「綾杉肌」的地肌紋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日本皇室技藝員,有著「光大月山派靈魂人物」之稱的日本當代名刀匠初代月山貞一晚年的名作之一。月刊上說「該刀早在一九七九年被自由意志市的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收藏家以一百二十七萬美元的高價自美國波士頓美術館買走」。想來這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收藏家」,就是眼前的呂根曼先生。
「那倒不必,剛剛主人說要讓您先留下來的,我已經讓葛蓓特幫您準備一間
https://read•99csw.com客房了——您的任務也還沒有完成,不是嗎?」「是的,不過……」
呂根曼先生將黑檀木刀架放在矮方桌的中央,略靠近我的位置。接著便想把左手持著的那柄打刀放上去。大概是因為年齡的關係,呂根曼先生試了幾次都沒能將刀背放入兩個木質裹綢的夾口裡(雖然想幫幫這位老人,但可惜在日本刀收藏的實踐方面我完完全全是一個外行,我甚至不知道應該怎樣正確地握住一把刀,因此只好在一旁看著了)。
「咳。人老了就是不中用,放一把刀都要這麼半天!咳。」呂根曼將剛剛取刀時用的大塊白綢丟到桌上,又坐回到我的面前,不住地喘著氣。
「很遺憾,這正是我所想的,文澤爾先生。」
「僅對這個民族在戰國時代的混亂紛爭以及他們一如既往的侵略性形象印象深刻而已。除此之外,武士刀和浮世繪方面,大概和您一樣……」
「年輕人,賭的內容很簡單。」呂根曼稍微頓了頓,然後接著說,「說出這把刀是哪個流派的作品。如果說不出,就請馬上離開,以後也別再來了……」
「很抱歉。文澤爾警官,自打那件事之後,主人的脾氣就一直這樣了。」
「並不是這樣的,呂根曼先生。新的調查帶來了一些新的疑點,我們必須重新審視整個案件——這也是我必須來找您的原因。」
「出去、出去、出去!統統都給我出去!全都是廢物……沒用的廢物……」
「是的,主人。」
「嗯,事情是這樣的。我們組接管這個案子之後,發現之前的調查結果存在很多不明確和混亂之處,因此打算重新進行一次調查……」
「哼……也就是說,根本就沒有新進展了!」呂根曼先生冷冷地九-九-藏-書說,算是對我為了和他面談而找的拙劣借口的間接批評。
「呵呵,也是,現在的年輕人,很少有人會有這種愛好的……文澤爾先生,我們不妨來打個賭。」呂根曼先生此刻的樣子頗為得意,和剛才生氣時完全判若兩人。他或許是將我看作一個完全的外行,想通過打賭的方式向我炫耀他關於東洋刀具收藏的淵博知識,以對我剛剛隨便回答的「大概和您一樣」展開報復。
「沒什麼。羅德剛剛說案子有了新進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葛蓓特女士撿起地毯上的水杯,從衣兜里取出一個藥瓶,倒出兩片小藥片,給呂根曼先生服下。
外面的葛蓓特女士也聽到了他的咳嗽聲,她拉門進來,遞上一杯清水。呂根曼先生喝了一口,將杯子放在桌上,喘氣聲慢慢地緩和了。
「咳……又是氨溴索嗎?葛蓓特,這葯根本沒什麼用。吃了它們我經常胃疼……咳,都是這群廢物害的……」
「哦?那我們真該好好切磋切磋!你肯定願意看看這個,我這許多年來的收藏。」呂根曼先生的表情顯得驚訝和不可置信,我在回答他上一個問題的時候,無意中將我和他擺到了一個平起平坐的位置上,這大概激起了呂根曼先生的好勝心。一個億萬富翁竟然想在收藏興趣上和一個窮警官切磋比試,有趣的老頭兒。
「嗯,羅德,你可以退下了。」
「嗯,我想,我似乎應該告辭了。羅德先生,我才應該為我的打擾抱歉呢……」
「也算是長久以來的嗜好了。呵呵,年輕人,你對這方九九藏書面也有興趣嗎?」
「咳……年輕人,你先留下來吧。或許等我心情好些時……咳咳……」
實際上,如果打賭的內容是圍繞日本刀鑒賞的常識(聽呂根曼先生的口氣,倒是有八成可能以此為題),我未見得會輸,恐怕還有相當的勝算。奧魯的辦公桌在我轉身能及的範圍內,清閑的去年十月,我在無聊之餘讀完了他的《刀劍要覽》。而他每月必買的《磨刀石》和《刀劍美術》我也是期期都看(相反,奧魯倒是不怎麼看《刀劍美術》,他喜歡西洋刀具多於喜歡東洋刀具,這主要和他對收藏品的支付能力有關)。這樣看來,辭職之後,到朗林根區的冷兵器博物館當刀劍展廳的臨時講解員似乎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請盡量不要惹怒主人,他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太直接地提小姐的事情實在是有些殘酷……雖然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嗯,您也知道的,最好是先聊聊不太相干的東西。有什麼事情的話,我就在拉門外面。」
這柄刀一定也是古刀了。整個刀身布滿瑰麗詭異的裝飾花紋,而刃文中竟然夾雜有尖刃;刀柄僅被鏤刻成蕪菁形的白色鮫魚皮包裹著,並未額外綁上絲質纏帶。刀柄上奇妙的弧度延長至整個刀身,乃至刀尖,彷彿渾然天成。自看到這柄刀的那一刻起,有那麼十幾秒,我甚至不能夠將目光移向別處:完全不受我的控制了!一柄古代冷兵器的魔力居然會如此巨大,連我這個古刀鑒賞的外行都不由得暗暗嘆服。
呂根曼先生離開了刀室。
「時間是一小時……咳。我就在隔壁茶室。如果你知道了答案,可以馬上過來見我。如果時候到了還不知道,也就不用來和我道別了。羅德會送你出去的……咳,年輕人,認識你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