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積沸——
第五節 茶室
「哈哈,年會當然是每年舉行啦!不過似乎也就到一九九八年。我不是說了嘛,那一年,諾蒂呂斯家族被泡沫給淹死了……那年會可是從我曾祖父那一輩就有了呢!一八九九年諾蒂呂斯家族的人才剛剛學會放高利貸,一九〇二年他們就懂得巴結我的曾祖父霍費爾爵士,搞什麼『年會』的噱頭了——這幫粗俗的暴發戶……」
「您是指一九八八年,諾蒂呂斯財團破產和第三十八屆藝術節遊行案?」
「哦,這個我記不得了,或者我根本就不知道——似乎從沒有人告訴過我這些……是羅德說的?他也不管這些……你待會兒直接去問葛蓓特小姐吧,或許能有個明確點兒的答案。」
「不過這通莫明其妙的證詞也被警官們懷疑了,即使沒有動機,他們似乎也認定我就是兇手。這時,第三個證人來了——這人我甚至都沒見過!他是管飯店計程車接客的調度員,其實就是負責開車門,順帶拿點小費的幫工。他說他可以確認,當晚值班的那段時間里,從飯店出來叫車的人當中,沒有我。
「哈,如果真還是那些老問題,答案我都還記得!行了,開始提問吧,文澤爾先生。」
他開始在方桌上找尋雪茄,可實際上,雪茄已經回到他的睡衣口袋裡了。
「那麼,出差的理由是什麼呢?」
「年會?也就是說每年都舉行?」
「嘿,果然又跑題了,年輕人,左撇子,嗯……這確實不怎麼好笑,不是嗎?」
呂根曼先生說得相當激動,語速加快使他呼吸不暢。說完最後一個詞,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靜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眼前的呂根曼先生笑了,他似乎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跑題了。他笑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深陷,一口染滿了雪茄斑的蠟黃牙齒也隨之誇張地顯露出來。除此之外,他還用左手使勁兒拍打自己的大腿外側,發出重重的「啪啪」聲。這個與他的身份明顯不符的習慣動作使此刻的呂根曼先生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個嗜酒且開朗的老年貧農。我得說,這實在和我來之前所料想的太不相同了。
但我並不認為漢斯探長的問題有什麼好笑的。因此我並沒有附和著他的滑稽動作而顯出哪怕一點點笑意來,一點也沒有。
他的手在桌上摸索了好一陣子,最後,他不得不看向桌面——當發現那裡空空如也后,他的手才重回到睡衣口袋裡。
呂根曼又拿起了九九藏書雪茄,撫摩著,但似乎並不打算抽。
我並不知道該說什麼,因此選擇繼續保持沉默。呂根曼先生從睡衣口袋裡摸出一支沒有剪口的雪茄,看了我一眼,又將雪茄放在了桌上。
「咳,年輕人,我又失禮了!完全是一個沒有經驗的父親,不是嗎?咳,我這個保守又頑固的孤老頭子……」
「不等到你們找到……那個兇手的那一天,我的生命是不會這麼簡單就完結的。如果你們真的找不到,那麼,我也就只能悄悄死在黑暗裡了……哈哈,這可不怎麼好玩……伊麗澤,她恐怕怎麼也不會原諒,我這個做父親的了……」
但我還是不得不提到伊麗澤。我這裏還有幾個問題只能從眼前的呂根曼先生這裏獲得答案。
「嗯,我想,也還是那些慣常的啰唆問題。細節上的東西如果您想不起來,就直接告訴我,不必勉強——畢竟,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
「這個,我想應該是最普通的女兒和繼母之間的關係吧。她們基本上就是互不理睬。伊麗澤曾向我抱怨說,卡羅莉娜除了長得像母親之外,其他方面完全不一樣。」
我提出這個問題是相當冒險的。
「聽羅德先生說,一九八三年春天的某個時候,伊麗澤小姐曾和卡羅莉娜吵過架。您知道是因為什麼事情嗎?」
請原諒我在這裏使用了一些不禮貌的詞彙,我對眼前的呂根曼先生沒有一點不滿和偏見,只是我找不到好一些的形容詞了。如果我的這些笨拙言語被坎普爾無意間聽到,她大概會說我是生活在一九九二年的「納撒尼爾·費思伯恩先生」了。
「警方當然懷疑她包庇上司。不過,第二個證人卻是和我完全不相干的酒店服務員。他的出現有些莫明其妙。他做證說凌晨一點,看到我房間的客房服務鈴亮了,於是來到我的房間,看到我睡得很死就離開了,還在房門外掛上了『請勿打擾』的吊牌。
呂根https://read•99csw•com曼先生把我作為客人留下來,自己卻獨自離開了茶室。
快速擴張氣管的速效葯——它和田徑賽場上會用到的興奮劑有多大區別呢?如果某位病人的肺病嚴重到要用副作用如此之大的藥品來抑制的地步,我想,那位開出處方的醫生恐怕也應該對這位病人的情況深表遺憾了吧。
葛蓓特小姐離開了茶室,沒說什麼。
「那起案子發生的時候,我的卧室外正守著兩個直打瞌睡的警官。而別墅一樓僅有的兩個出口,也分別由兩個小隊把守著。每年三月他們都喜歡這項活動……哦,我記起來了,那天是個星期四,應該已經三月份了——年輕人,否則你的同事們不會那麼勤快,你說呢?」
「好的。嗯,那麼您認為伊麗澤和她的繼母之間關係如何?」
那支尚未剪口的雪茄大概是被他的主人扔進了走廊里的廢紙簍里——隔著拉門,我聽到了一聲輕響……
「什麼?」我不太明白呂根曼先生的意思。
葛蓓特小姐用責備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將一個小型氣霧噴嘴放進呂根曼先生的嘴裏,按開了氣閥。
「看了銘文而已。不過,恐怕得麻煩呂根曼先生您將刀柄還原了。那兩個固定用的精巧金屬扣,我這個外行是無論如何也應付不了的……」
呂根曼先生忽然用手抓住胸口,脖子仰起,看樣子像是因缺少氧氣而快要窒息。我正想喊葛蓓特小姐的時候,她已經進來了。
「剩下的就是一些比較私人化的問題了,如果您不介意回答的話。」我並沒有接下他的話。轉移話題顯然是目前一個比較好的選擇。
「你問的是出差的理由……嗯,出差的理由,我想那時候大概是和梅爾市的布朗·諾蒂呂斯那幫人開銀行合作的年會,討論一些關於錢的無聊問題。其實最主要的是年會結束后在諾蒂呂斯家舉辦的酒會。七十年代哪有現在這麼多泡沫?我可憐的諾蒂呂斯家族,現在他們應該住在帕馬安區,也不知道政府發給他們的救濟金夠不夠買過冬煤的……」
呂根曼的手撫著茶室里那張古雅的茶桌,他的眼睛里一瞬間綻出無限的憂傷。
「那麼,您可以踐約了嗎?」
這似乎是一種能九*九*藏*書快速擴張氣管的速效葯。呂根曼先生因窒息般的痛苦而扭曲的臉在幾秒鐘內就恢復了過來,他甚至還能對葛蓓特說:「出去吧,葛蓓特……別怪這個年輕人……咳,那是我的問題……」
呂根曼先生的喘息聲又重了。
我含糊地點了點頭,並沒有回應什麼。
「那麼,您是什麼時候……我是指,您是在什麼時候獲悉本案的?」我努力地尋找比較恰當的方式提問。這樣或許可以讓眼前的這位老人在回憶往事的時候不至於太過傷心。
「為了假期工的事情。這事很明白,年輕人,你可以想想看。如果你是霍費爾家族的主人,又怎麼會讓自己的親生女兒到夜總會去端送啤酒呢?不!你可能想錯了,這並不只是因為家族聲譽,更是為了子女的安全。我猜,即使我是一個保險公司的小職員,也不會讓自己唯一的女兒到什麼阿德隆夜總會去當酒吧女郎。臨時工也不行!」
「哦,那沒什麼,只要你沒有將刀給弄斷,我這個老傢伙還是能將它還原的。文澤爾警官,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因為——她長得像我的前妻。呵呵……這個回答很可笑,對吧?可能這也只是一部分的理由吧。卡羅莉娜很迷人——她太迷人了,也可能正因如此……嗯,就是因此而耐不住寂寞……你知道的,我很多時候都不在家。當然,那是過去了,現在的我倒是天天都在這棟死氣沉沉的房子里坐著,不過好像太晚了……」
無論怎樣精妙的安慰話語,我想,在這個時刻,大概也統統沒用了吧。我安靜地等待著,直到這位可憐的老人再次從悲傷的情緒里走出來。
「一九八四年,您和您的女兒吵過架,對嗎?」
「嗯,根據我們已有的資料,一九八四年三月十五日到二十日間,您和您的秘書萊奧諾蕾·米塔格一道前往梅爾市出差。因而,案發當天,即三月十七日夜,您並不在您的別墅里,是嗎?」
「沒什麼的,年輕人……」
我們的談話就這樣潦草地中止了。眼前的老人,這棟別墅的主人,只給我留下了一個蹣跚而孤獨的背影和空氣里殘留著的哀傷氣味。
我本來還想問幾個關於卡羅莉娜情夫的問題,可現在這種情況下似乎不太好提出來了。
「那麼……你是怎麼知道答案的呢,年輕人?」
「他問『您是不是一個左撇子?』哈哈,這個人真是十分有趣!」
「不錯,不九九藏書錯,之後的幾年我就很清靜了——直到你今天來找我。差不多有四年,我還以為你們再也不會來了!」呂根曼的口氣一半諷刺一半感嘆。
「哈哈,年輕人,你還真是性急呢!好的,好的,我們應該如何開始呢?」
「如你所說。」
「哦,我沒什麼事——還能有什麼事?我想,你接下來一定會問:『為什麼我那群梅爾市的無能同僚在拖上三天之後又將您放了回來呢?』是嗎?好了,我知道一定是這個問題,那並不是因為我的律師有多能幹,而是我有三個可以證明那晚我一直倒在自己房間里的證人。」
也就是說,這個年會的時間是由破產的諾蒂呂斯家族所定的。這樣看來,呂根曼先生本就微乎其微的嫌疑似乎更小了。
「不過,本市的警官們似乎更加盡職。我甚至懷疑他們是否被諾蒂呂斯那幫人收買,想要找機會掏空我的口袋。現在看來,我撐得比他們還要久些,嘿嘿……」
「好的……那麼,您為什麼選擇和卡羅莉娜小姐結婚,即使知道她行為不檢點?」
「上個月開董事會的時候也這樣,老這樣。他們問我資金流動的再分配問題,我卻給他們講種植千里香的注意事項。嘿,他們准在暗地裡說『老人都這樣』呢!我可受不了,或許我是真老了。年輕人,你說呢?」
「嗯,是什麼呢?」
「哦!當然了,我的朋友。我得說,我的賭品一向都相當好——約翰·柯特都這麼說!當年我和他賭那粒非洲珍珠的時候也就我們兩個人在……哈哈,你看看我,我差點兒又要跑題了……年輕人,你儘管問吧。」
「十八號早晨……哦不,大概是中午吧。周六晚的酒會上我喝了不少,以致完全沒聽到葛蓓特小姐第二天一早打給我的那通電話。後來……好像是萊奧諾蕾叫醒我的,和一群大概是梅爾市的警察一起……」
「嗯,您為什麼到二十號才回到自由意志市呢?」
我確實該為我的要求感到不好意思。懂得要查看刀莖上的銘文,事後卻不知道應該如何還原刀柄。這無疑表示,我對武士刀的興趣還只停留在粗淺的理論上。
「你看read.99csw.com看,你看看,我的記性開始不好了……年輕人,我得請求你的原諒——我不想再繼續了。實際上你也該問得差不多了,不是嗎?哦,我不想再回答這些問題——原因你也知道……反正,如果你還有問題的話——我是說,你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你想問誰都可以,想檢查任何房間也可以,我都允許。甚至,你想在這裏長住下來都沒有關係——我很樂意有一個有趣的年輕人和我做伴……咳,就到這裏吧。認識你很高興,文澤爾警官。」
「至少那之後就沒再那麼勤快了。」我沖呂根曼先生笑笑。
「第一個證人當然就是萊奧諾蕾小姐。她向警方做證說,她當晚十點左右的時候,因為不放心我而到房間來看過我。萊奧諾蕾,是她送我進房間的,她自然知道房門沒鎖。她說我當時睡得很死,還幫我蓋上了被子,然後才離開的。
呂根曼先生見我並沒有什麼回應,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咳,我、我當時……年輕人,你不知道……我當時有多麼想回到這該死的城市,趁著那群屠夫一般的剖屍官動手之前,看上我的寶貝女兒一眼……咳,年輕人,我也知道這不是你們的錯……可這是誰的錯呢?……咳,咳咳。」
呂根曼先生站起身,手從睡衣口袋裡拿出來一半,看樣子似乎打算同我握手——不過,經過短暫的猶豫之後,他的手沒有完全伸出來。
「呵……那樣一個血腥的案子竟然有這麼個正式又冠冕堂皇的名字。不錯,就是布朗那幫人破產那一年的二月底還是三月初——反正就是那幾天。布朗那老傢伙是三月一日宣布破產的,這我可記得很清楚!
「咳,這個該問你那些梅爾市的同僚了。他們居然懷疑我當晚並沒有在我的房間里醉得一塌糊塗,而是開車回到這裏,殺了我的親生女兒。咳,那群沒長右腦的混蛋,他們完全不知道我一年要為他們交上多少的稅錢!咳……」
「而他的值班時間好像是晚上九點多一直到凌晨。你的同僚們確定,從梅爾市到自由意志市,最快也要一個半小時。這麼看來,我似乎又沒有嫌疑了。
呂根曼先生笑了笑,將手裡把玩的雪茄放回到睡衣口袋裡。
「這個問題我曾經回答過,嗯……我記得好像是一個叫哈斯還是……對了!一個叫漢斯的年輕探長問過我。那可是個有趣的年輕人。你知道他當年來這裏的時候問的第一個問題是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