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雅絲朝她眨眨眼睛,拿起台詞,開始無聲的背誦。
洛格嘲弄地微笑。「很多人都欣賞藝術,安德,階極高低並沒有差別。」
她的腳步聲消失時,洛格仍然瞪著空蕩的門口。鼠蹊處那不耐的悸動極其緩慢才消褪。他已經太久沒有女人了,或許已經好幾個月,最近忙得沒時間找人取代舊情婦,而且也沒有人勾起他的興趣……直到現在。
她的手指顫抖著,衝動地想碰他,探索他的鬍渣……他的鼻樑,雙眉……還有那堅決的嘴。她想誘哄他的唇貼住自己……讓自己迷失在他懷裡。
每一句話,史洛格都在粉碎她少女的幻想,他是血肉之軀,更有人的缺點。如果她果真和他上了床,那樣的經驗或許會永遠改變了她,無論在身體上和感情上皆然。這個念頭使她不甚自在。
他頑固的看一些契約,更改時間表,挑選玩樂和舞台設計,其間他不時聽見演員們收工離開的聲音,仍然專註的工作下去,因為他知道達利劇院之所以存在,全賴他的努力,而他絕對不容許失敗的可能性。失敗就意味著要回復他是秦保羅兒子的生活。
「伯爵的理論是你想令他印象深刻,他聲稱這是因為你在貴族宅邸的陰影之下成長,想要向他證明你有多成功。」
「明天我要來嗎?」
「為什麼呢?」
「這封信寫給巴黎藝術學院的杜傑克先生。」笛琳大吃一驚,因為史先生開始以法語口述,她立刻發現他正在測試自己,看她是否真的懂法語,她迎向挑戰,開始認真的書寫。
「你知道我向來不聽勸告。」
安德嫌惡地說:「見鬼,那個老傢伙不會多給我一毛錢津貼,叫他替我還債是痴人說夢!」
空氣中的氣氛更加緊繃,直到史先生搖搖頭,悶聲地笑。「我的老天,」他咕噥地走開。「我想知道自己得罪了誰,怎會碰到這種事!」
笛琳手拿紙筆地坐了下來,用他桌子的一角寫信。史先生抽出書桌上面的一張信箋,無聲地念著,並伸手撥開額頭的頭髮。笛琳不曾見過男人有這麼美麗的頭髮,忍不住謹慎小心地抓住機會偷覷著他。
「你為什麼來這裏?」他問。「來提醒我的過去嗎?」
「我猜你覺得擁有文岱克的畫會讓你多了點文化。」前年洛格標下老伯爵的目標畫作之後,他這麼說。「不,爵爺,」洛格微笑以對。「是我很幸運。」
笛琳蹙眉。「史先生和公爵夫人曾經是——」
笛琳走向史先生的辦公室,一顆心越跳越快。他背對門口,坐在書桌前面。笛琳停在門外,他突然渾身一僵,雖然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卻轉過頭來,疑問地望向她。
突然間有個熟悉的聲音打破周遭的寂靜。「這麼晚還工作,吉米?你已經賺了大筆的財富——何不享受一下呢?」
笛琳困惑的發現自己似乎再次激怒了他。「史先生,不是我主動挑起何爵士的注意,他經https://read.99csw.com過圖書室正好看見我,而且他彬彬有禮,只是想幫我。」
洛格真想掐住他脖子。「我再說清楚,別靠近為我工作的任何人,你聽懂了嗎?」
「我享受工作。」洛格把腳跨在桌上,自在地說。
他嘲弄地看她一眼。「為什麼那麼想,雷小姐?」
「就一位愚弄自己來娛樂大眾的人而言,你是賺了不少。」
「錢是你唯一的動機?」
「你找過你父親嗎?」
「那就改吧。」他說道,在她有時間反應之前繼續說下去。他確定這樣快的速度一定令她手酸,但是她沒要求調整。
「我不相信,史先生,你很仁慈……只是不希望別人知道。」
「一萬鎊。」他咕噥。
安德背靠著書架閑聊,笛琳則在桌上整理圖書。
笛琳渾身一僵地走向門口。「如果你是指我的行為不宜——」
她等他離開,但是他沉默的佇立不動,顯示出他身上的肌肉全都繃緊,好像他內心正有一場大戰。
「那稱為『表演』。」洛格繼續微笑,能夠在競價上打敗伯爵實在太得意了。
安德不情願的道謝著。「我就知道你不會拒絕,如果我父親知道了,他的反應一定令你十分滿足。」
在史先生的口授下,笛琳發現他正要協助一位法國劇院的經理,帶領劇團到英國來演出。
「歐,我很清楚。」安德咧嘴而笑。「很抱歉。」他要離開前,對洛格低語。
「因為像你這樣的女孩不會挑起男人的禮貌而已。」
「史先生,」笛琳微笑地說。「我想建立圖書檔案。」
「隨你高興,」他平平地說。「我沒權利反對你的友伴。
洛格的氣惱突然消失了,起而代之的是好笑。他嚴肅的忍住笑意,以前沒有人敢對他說這種話。那些貴族崇拜他,劇院的員工只說他愛聽的話,唯一和他平等相待的是茱麗,但是頭銜和貴族的身分給了她這樣的自信,可以和他平起平坐。可是這個女孩……笛琳……一無所有。她的福祉全仰賴他一念之間,然而她卻敢反駁。
「我怎麼會呢?」
第二天,方太太調皮的建議一直縈繞在笛琳的腦海里。可是永遠不可能有合適的機會做這種事,除非她有大姊的美貌或是二姊的聰明。但是笛琳太平凡了,史先生對她而言是……遙不可及。
笛琳直視他的目光。「你沒開除我,現在又安排照顧年老的員工,這些都是好心的舉動。」
雅絲聳聳肩。「史先生有許多秘密,這是其中之一。」她壓低聲音。「但是有件少有人知的事:他是佃農之子,從來不曾上學,你相信嗎?」
雅絲搖搖頭。「我猜他們太相像了,太熱愛戲劇,沒有空間留給其它人,直到茱麗遇見公爵,然後……不過那又是另一段故事。總之,茱麗和史先生不曾有過浪漫之愛,她說史先生深信墜入愛河是他這輩子最糟糕的一個經驗。」
即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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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他開始開支票。「這是最後一次了,安德。我不想一直供應一個無底洞。」
「我需要錢,」安德首度有絲絕望。「大家都知道你很富有,定以貸給我一萬鎊,有一天我會算利息償還。」
「別再惹麻煩了。」
「事實上,茱麗暗示過史先生曾經受過他父親可怕的虐待,因此他的家人從來不曾來過劇院,他付錢叫他們走得遠遠的。」
以吻令他吃驚。
「現在到此為止。」他說。
知道自己終究成了洛斯特伯爵背上的刺,令他滿意極了。他利用演出的收入做投資,一心往上爬,實在是個很漫長的過程,幸好某些投資有了巨大的收益,才讓他累積到今天的財富,得以忽略那些貴族的輕蔑,過他想要的生活。
洛格沒回答,只是盯著笛琳。直到安德離開后,他才開口。「回家去,雷小姐。」
洛格轉過身,注視何安德爵士熟悉的臉龐,他那英俊年輕的臉上,已經開始透露出他放縱生活的跡象……長期酗酒者的紅潤,還有經常熬夜的黑眼圈。
「你真仁慈,」笛琳寫完信之後說。「我猜大多數的劇院經理才懶得費心在退休員工的福利上面。」
笛琳脹紅臉。「為什麼他不可以只是禮貌而已?」
洛格立刻覺得很懊惱。這句話觸及他無法否認的事實。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將洛斯特伯爵看成強力的競爭對手,這或許和他一慣的高高在上的態度有關,他那評價的眼神向來使洛格決心證明自己除了出身之外,沒有任何一點比不上他。
洛格哈哈大笑。「告訴我,你父親好嗎?」
「我只想讓花錢來劇院的觀眾印象深刻,你父親的意見對我毫無意義,請你轉告他。」
「你欠了多少債?四千鎊?五千鎊?究竟多少?」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說完剛剛那句話嗎?」
「當然。」
洛格目瞪口呆,這一大筆金額足以讓十幾個家庭舒適的過一年。他了解洛斯特伯爵不替兒子還債的理由,因為如果安德不能改頭換面,遲早會在繼承頭銜之後,把龐大的家產揮霍精光。
安德一副無辜狀。「我會努力。」
「我才不是。」他回答。「這是吸引精英並留住人才的方法,我製作的戲劇品質越高,獲利越大。」
「不只是你而已。」
笛琳垂下目光,卻聽見他近乎輕蔑的笑聲。
「老天,你真是壞脾氣,總之謝謝你,吉米,我知道你不會拒絕我。」
「是的,早上回來幫忙。」
洛格一徑盯著安德。「我以為你離開了。」
「『享受』和『工作』不一樣,吉米,」安德看見他的表情微微一笑。「你不喜歡我稱呼你吉米,對嗎?我向你保證九九藏書,我無意侮辱你,我很敬佩你從卑賤的秦吉米搖身一變,成了偉大的史洛格。小時候我以為你頂多當個農夫,誰知道你卻白手起家,掙得這麼多財富,還成了威靈頓公爵的座上客。似乎唯有我記得你真實的身分。」
「是的……然後我恰巧遇見這位迷人的小姐。」安德停了一下說。「而且她不是女演員。」這是因為洛格要求他別追求女演員——但是沒提員工。
「請容我離開,貝小姐,」笛琳呢喃。「我還有工作要忙。」
洛格和安德是一起長大的同伴,安德是洛斯特伯爵僅有的繼承人,洛格則是佃農之子,但他卻很同情年輕的安德。就洛格的觀察,伯爵和他父親秦保羅一樣的差勁,冷淡嚴厲,關心規矩和訓練遠勝於關心自己親生的兒子。
「你又賭博了。」
「史先生?」她輕聲問。
他瞪著桌上那迭尚待回復的信函,良久良久,他的目光才轉向她。他伸手移開旁邊椅子上的書。「為什麼不?」他咕噥地回答她。
「務農比像訓練有素的猴子一樣在舞台上表演更正大光明。」
「安德,自從上次勸你別追求我的女演員之後,沒想到這麼快就見到你。」
「我為什麼要怕你呢?」
洛格的思潮回到眼前的時刻,伸手揉揉頸子,漫步走出辦公室,想到畫匠店裡查看最新的布景板,但是走廊傳來的交談聲使他停下腳步,其中一人無疑是安德,至於另外一位……那女性化的語調令他渾身一僵.洛格的手指忍不住握拳,他早該知道安德會注意到雷笛琳的存在。這沒關係,他告訴自己,可是突然間,他氣得快爆炸了,他跟著聲音的來處走進圖書室。
笛琳困惑的凝視他的側面,前一刻他大發雷霆,下一刻卻又如此冷漠。一定是她做錯了什麼,錯過世故女子懂得抓住的機會。說到誘惑,她實在失敗透了。
「別管它。」
他雙眉深鎖的欠動身體,眯著眼睛凝視她。對她有這種反應實在不合宜。她太年輕、太天真,而他不是那種侵犯少女的男人,無論她們多誘人。
或許他可以引誘她,反正在這種污穢的環境之下,遲早會有某個人占她便宜……所以何不由他抓住機會?至少他能確定她可以享受,並且補償她——
「我的職業為什麼令你如此懊惱呢?」洛格問道。「你寧願我留在你的產業上。像我父親一樣當農夫?」
洛格突然放開她,使她幾乎向後倒,他全無表情。「對不起,我不該有這樣的行為。」
「可是有多少佃農的兒子有能力收藏藝術品呢?我父親堅信你上次買下他要的文岱克的畫是為了要激怒他。」
洛格的思緒轉向洛斯特伯爵,去年在拍賣會上搶標文岱克的畫,大大觸怒了老伯爵。他向來以他對藝術的了解深以為傲,偏偏一位佃農的兒子竟然是藝術圈內頗受尊敬的贊助者,令他十分懊惱。
他陷入沉默,凝視她良久,笛琳吞咽著九*九*藏*書,他的目光隨著她移動。她猜想他是不是渴望她,自己該怎樣鼓勵他,他的目光就像他剛對何爵士的指控一樣,幾乎想要吞噬她。
即使他一徑努力逃避,笛琳的確很誘人,充滿獨特的清新和溫暖。他的手騷動著,想要伸向她的頸背,撫摸那裡柔細的髮絲。他氣惱而不耐地指向門口。
「但是賺不了錢.」洛格徑自去拿他標下的畫。
「你想多多了解史先生?」雅絲咬了一口鬆餅問道。「我們全都一樣,笛琳,史先生是我今生僅見最迷人、最難了解的一位。他十分重視隱私,從來不邀人去他家,除了公爵夫人例外。」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和未經人事或至少是欠缺經驗的女子上床的念頭,以前不曾令他感興趣。然而現在他情不自禁的想到雷笛琳小姐……她在他懷中的感受,若是能在她身上釋放所有衝動的精力……
笛琳努力去想象史先生的孩提時代,貧窮受苦,但是那種景象很難和如今這位有權勢又自信的劇院老闆聯想在一起。原來這就是他天賦的根源,沒有超凡的想象力和決心,一個人無法離開往日的生活,創造出嶄新的自我。
他雙手握拳,目光炯炯地凝視她,空氣中一股凝重的沉默,使得笛琳心跳加速得驚人。
「好吧,」笛琳低下頭。「但是你仍然錯了。」她咕噥。
他卻伸手拉住她,粗暴地拉到她面前,令她倒抽一口氣。「我只說當一個男人看著你,他情不自禁會想到……」
「對不起,先生,」她打岔。「可是我認為這句的動詞應該只用過去式的假設語氣——」
「那你一定是世上最佳的賭徒,」安德咕噥。「除了在舞台上流露感情賺錢以外,下了台,你根本沒有感情。」
「當然,否則怎麼消磨該死的時間呢?」安德脹紅臉。「這兩個星期以來,我一直不信邪,想扳回手氣,結果輸個精光,債主上門討不到錢,連俱樂部都派兩個手下跟蹤我,威脅不還錢就打斷我的腿。老天,我認為他們不是開玩笑。」
「不,我……」笛琳很詫異。「他似乎很有學問,很高貴——」
她看到他對其他人的影響力,演出之後,好多貴族圍在他的更衣室門外,要一睹風彩,男女演員們則爭相尋求他的建議,每個人都想得到他一點東西,連她也不例外,笛琳不自在地想道。她要的是他最個人化的服務,如果幸運的話,他永遠不明白理由。
為了多了解一些,笛琳藉機接近正獨自喝茶的貝雅絲。雅絲是各種消息的泉源,對劇團的每個人都知之甚深,而且喜歡閑聊他們的事。
他咧嘴微笑。「其實劇院和妓院沒什麼差別,只是女演員的身價比較昂貴而已。」
史先生眼中冒火。「他是想幫你脫衣服上床。既然你頭腦這麼簡單,我就多解釋一遍。何爵士最愛生吞活剝你這樣的女孩,一番翻雲覆雨的結果,你就可能大肚子。如果你想懷私生子,悉read.99csw.com聽尊便,但是請你不要選在我的劇院裏面。」
有了笛琳的協助,他只需原先一半的時間便能清除桌上的工作。或許每天讓她在辦公室工作一、兩個小時,是個不錯的安排,除了……他有些驚訝的發現坐得如此近使他……不自在,有些亢奮。
安德嘲弄地舉起手。「別說你也想收藏……我警告你別介入,否則會血濺五步。」他評論道。「真奇怪,你和我父親一樣熱愛藝術。
「史先生,」她說。「我或許能幫忙你處理信件。我注意到已經堆積了許多,而且……我可以依你的指示回信。」看見他缺乏反應,她滿懷希望地說。「我的字跡很清秀。」
笛琳微笑以對。「日安,先生。」
笛琳皺眉。「史先生,我相信你了解法國人多重視他們的語言——」
安德聳聳肩。「好吧,既然你堅持切入核心……我債務纏身。」
「為了一萬鎊,你不聽都不行,安德,還債之後,請你找個比較廉價的職業,你根本沒有賭贏的本錢——因為你的感情太容易失控了。」
他目光炯炯地直視著她。
「她不是你平常找的類型,不是嗎?」
洛格嘲諷地微笑。「的確,」他扣住支票,不讓安德拿到。「我給支票還附帶一個良心的勸告。」
老人哼了一聲。「演員,歌者,馬戲團員……對我而言都一樣。」
「讓我們希望你不會發現。」
「該死!」他大聲詛咒,自己這些念頭使他警覺的強迫自己專註在工作上。
「你說當一個男人看著我,」笛琳追問。「他情不自禁會想……」
他們繼續寫下一封信,那是一位保險公司的經理,洛格提議運用演員們的部分年薪和慈善演出的收入成立基金,照顧退休的演員和他們的遺族。
笛琳雙膝發軟,伸手抓住桌角穩住自己。「我……」她的嘴好乾,並潤潤唇才說下去。「我不會再和何爵士交談,史先生。」
洛格目送安德離開,即使這位童年時的友伴有很多缺陷,但是他個性當中仍有善良的一面。他從來不曾蓄意傷害任何人,而他的叛逆是想吸引他父親的注意。
「和往常一樣——要求一大堆又難以取悅。最近他不計一切手段——除了殺人之外——要取得林布蘭的一組素描——海瑞收藏品。」洛格眼睛一亮。「共有十幅。」
「雷小姐……」他搖搖頭。「我做事的原因從來不是基於好心,老天,至於你仍然安然無恙真是奇迹,你對我的過去,我的能耐都一無所知,為了你自己,我建議你別信任任何人——對我亦然。」
一陣長長的沉默,洛格蹙眉瞪著書桌。該死的茱麗,她知道他有多需要一位秘書。幾個月以來,他一直想雇個秘書,但是找不出時間面談合適的應徵者。
「我確信我對法國人的了解比你多太多了,他頂回一句。「而且我高興用這種時態的動詞!」
他輕蔑地看看滿是文件的書桌。「你花這麼多時間在這裏,怎麼沒發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