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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這是一個筆盒,」傅先生一本正經地說。「算不上具有深遠私人意義的物品。」
「我還真沒想到你會覺得和我相處有那麼愉快呢?」曼笛立即辛辣地頂了一句,藉以遏止他的話語所帶來、竄流於體內的愉悅感。「我說話既不奉承討好,你聽了也不見得高興;說實話,我們幾乎每一次對話都在爭辯。」
傅先生微微一笑,語調卻嚴肅起來。」狄先生是否談過他——嗯,我們的學校?」
曼笛謹慎地從傅先生手中接過那個天鵝絨小袋子,取出裡頭的物品,拖在掌上。那是一枝銀色的鋼筆,還有一些可以替換使用的筆尖。曼笛覺得既意外又不太自在,眨了眨眼睛,無論傅先生怎麼說,這套筆包含了深遠的私人意義,就與珠寶一般的貴重與精緻,筆身沉甸甸的重量,說明了它的質地是堅硬的純銀,表面上鑲嵌著綠寶石。
「不,我不會。」曼笛驕傲地答道。「我很少邀請沒心肝的勒索犯和我一起進晚餐。」
「這是你的友人戴先生把合約和相關細節總結以後,才變成了這麼一份非比尋常又巨細靡遺的文件。」
傅先生聳聳肩膀。「究竟是哪一行事業並不重要,無論狄先生說他想管碼頭、開屠宰場、還是買賣漁貨,我們都會想跟著他。如果不是他,我們的生命一定會跟現在大不相同,說真的,要不是他,恐怕我們之中有些人已經沒命了。
他的眼睛因突如其來的愉悅光芒一閃。「你好殘忍啊,竟然拿我對甜點的愛好來威脅我。」
「沒錯,」傑克愉快地同意了她的話,他握住曼笛的手,曼笛把那一頁抓得更緊。「所以,放手吧,曼笛。」
」我對這所學校一無所知,「曼笛沉吟說。」可是又好像有些模糊的印象——是不是那所學校里,有個小男孩死了?」
曼笛突然大笑起來。「就像蕭夫人的書一樣。」
發現她竟然能夠取笑自己,讓傑克感到意外的快樂,他離開書桌,走到曼笛身邊;這突如其來的走近,讓她招架不住。她無法直視傑克的臉,於是將視線從窗戶移向地板,接著停在他外套最上端的一顆鈕扣。
「那正是它會暢銷的原因,白小姐。」
曼笛自己也正經不起來。「以你的資產,狄先生,我很懷疑府上的廚子會是這麼差勁的人。事實上,我聽說你有一座千真萬確的豪宅,還有大批的人服侍你。我不認為他們會放著你挨餓。」
」我相信你的確如此,白小姐,不過,這實在不是個適合閑聊的話題。」
「那麼,他們根本就不值得與你為友。」
「白小姐,這不是我能說的故事。」他放下茶杯,小心地重新迭好餐巾。「請你見諒,我該回辦公室去了,或者說,我得回去向狄先生報告。」
「我不想和你玩什麼遊戲,狄先生。我只想把工作好好完成。」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長的合約,」曼笛警覺地說。「當然,這向來都是我的律師負責處理的。」
《佳人未央歌》的情節集中在一位年輕女子身上,她努力要遵從社會規範,卻總無法讓自己服從那些被認定為合宜的嚴格約束,在私生活上,她犯了許多嚴重的錯:賭博、有婚外情,還有私生子。這一切都是因為她渴望獲得私心想望的、難以捉摸的幸福。
他渾身滿足的踱進溫暖的室內,激賞地嗅了嗅空氣里飄散的氣味。「燉牛肉哪?」他喃喃地說,詢問地看了蘇珊一眼,後者露出快活的笑容。
看到他那顯而已見的盼望,原本對狄傑克的冒昧微微著惱的曼笛又不禁覺得好笑。「狄先生,你這麼常來我家,使我沒有機會正式邀請你來。」她挽起傑克的手臂,讓他陪同自己走進小巧優雅的餐廳。雖然她通常獨自用餐,但仍總是在燭光下擺設最好的瓷器跟銀餐具,以此證明沒有丈夫並不代表她就得寒寒酸酸地吃飯。
「他想要我同情他?」曼笛驚愕地問。
出乎曼笛的意料,狄傑克竟派傅先生親自把合約送來給她,而不是派個遞送郵件的小廝。這位經理與她記憶中的一樣迷人,綠寶石般的雙眼閃著親切而友善的光芒,臉上露出誠摯的微笑。傅先生光鮮的外表與裝束讓蘇珊大感好奇,看到小女僕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心,對著傅先生從頭到腳徹底打量個夠,曼笛不禁微微一笑。她很確信,上從傅先生那一頭修剪得整整齊齊、宛如一枚剛鑄好之金幣的金髮,下至他腳上那雙擦得發亮的黑鞋鞋尖,任何一絲細節都沒逃過蘇珊的目光。
「喔,當然。」曼笛不自然地笑了幾聲,某種讓她不安的親密氣氛在空氣中逐漸滋長,或許笑聲可以將之驅散。她讓傑克扶著她在桃花心木桌邊坐定,桌上已擺好青綠與金邊的佛拉瓷器,旁邊是柄上鑲飾母珠的銀餐刀。一隻周邊鑲飾精緻雕鏤銀工的綠色玻璃奶油碟,放在他們的盤子之間,奶油碟的蓋子有一個古怪的銀制把手,雕刻成母牛的形狀。曼笛向來偏好優雅簡單的風格,但在倫敦一間店鋪里看到這個物品時,仍忍不住買了下來。
」當然知道,可是就算我們死了,他們也不在乎。我相信,他們還寧可我們死了算了。學校里從來就沒有所謂的假日或假期,從來沒有家長會在聖誕節來看小孩,從來就沒有訪客會關心學校里發生的狀況。就如我剛剛對你所說,我們都是被拋棄的,是一些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錯誤。」
「相信我,你還有好幾百段可以用來刻畫女主角的個性。」他說,曼笛拿著那出問題的一頁退開,狄傑克從椅子里站起身來,跟在曼笛身後。「而這一段,太累贅了。」
「你該不會還拿這件事來反對我吧,」他說。「告訴我真正的理由,你是不是還對生日那天發生的事覺得不自在?」
「她若知九九藏書道你的成就,一定會很引以為榮。」
「並非如此,白小姐。」傅先生愉快地微笑,接著就離開了,他的身影消失在寒冷、吵嚷喧鬧的倫敦正午街頭。
為了某種不知名的理由,傅先生笑了一笑。「我看過狄傑克挨過上百次的打,都遠比那道傷口痛得多,他從來連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他說。「不過,他畢竟是男子漢,不想因此博取女士的同情。」
對傑克來說,這樣的挑戰實在很難抗拒,他們已經工作一個早上,現在他想玩一下。曼笛身上有某種什麼,引他情不自禁想激她。「你如果不把那一頁給我,」他溫柔地說。「我就要親吻你一下。」
「可是你說故事怎能只說一半!」曼笛抱怨說,傅先生聽了大笑。
他的認真回答讓她很高興。「對性經驗不多的年輕男子,任何溫暖的女性身體都足以讓他們滿足。但是隨著年齡增長,男性會想要更多,於是,一名女子如果較富挑戰性、引起他的興趣……甚至,能讓他開懷大笑,和這樣的女性有性關係,會讓男人更為興奮。」
曼笛知道自己不應該再問,可是強烈的好奇心使她忍不住想要知道更多。曼笛從來沒問任何人有關性|事的種種,因為這是個禁忌的話題,當然不能問她的雙親,也不能問她的姊姊們,更何況她的姊姊雖然結了婚,好像也沒比曼笛知道更多。
傅先生注意到曼笛難以置信的神情,戴上眼鏡,微微一笑。」噢,我很清楚狄先生在你心目中的樣子。狄傑克把自己偽裝成一個無賴,可是我向你保證,他是我認識最值得信賴、最堅毅的人了。他曾經冒生命危險救了我。有一次我被校方逮到在儲藏室里偷麵包,處罰就是整晚被綁在校門口。當時天寒地凍,我嚇壞了;但是當夜幕低垂,狄傑克帶著一條毯子溜了出來,他幫我鬆綁,然後陪我到天亮,我們整晚互相抱著,縮在毯子下取暖,拚命地講有一天離開肯那佛以後要這樣、要那樣。天亮的時候,在老師到校門口來把我帶進去之前,狄傑克又把我綁好,偷偷溜回學校里去。要是他幫我的事被發現,我敢說他就死定了。
「浪漫情懷」這四個字讓曼笛說不出話來,她太過驚愕,銀灰色雙眸圓睜。直到這一瞬間,傑克才驚訝地發現,就算他計劃不要去招惹曼笛,他也沒辦法控制自己對她的反應了,他嬉鬧的態度突然被另一種更深沉、更迫切的本能排擠到一邊去。
「我在想,你會一來再來,不知是因為喜歡和我同桌,還是喜歡我家廚子的手藝。」曼笛刻意大聲打趣。她的廚子羅蘭,雖然才二十多歲,已經很有自己的一套烹飪技巧,家常菜色也都弄得別出心裁。她曾經在某處貴族宅邸當廚師的助手,學了很多以藥草和香料調味的方式,她還有一本寫了數百道食譜的筆記本,頁數還在增加中。
這些話讓曼笛驚訝得合不攏嘴,她儘力藏起。」為什麼這樣說呢,傅先生?「讓她覺得饒富趣味的是,她注意道傅先生的神情變得不太自在,彷佛說了不該講的話。
今天曼笛穿的是一襲柔軟的粉紅羊毛外出服,整整齊齊地束著一條絲帶,更是玲瓏有致。她本來戴著一頂飾有月季花的軟帽,現在放在辦公桌的一腳,天鵝絨緞帶向地面垂直掛著。衣服的粉紅色澤映照曼笛的雙頰,簡單大方的剪裁更能彰顯她身段的豐潤之美。傑克一向讚賞曼笛的聰明,除此之外,今天他更不禁要覺得她真是顆整齊小巧的糖果。
曼笛臉色一沉,瞬間作出決定,她手一緊,將那一頁捏成一個緊緊的小紙團。她跨步走近壁爐,將紙團拋進火焰之中,紙團著了火,剎時光焰耀目;紙球的中心迅速燒成焦炭,變成一團黑,火還順著縐折的邊緣延燒,亮著藍白色的濁熱光芒。
「嗯,我承認狄先生要求嚴格,設定的目標不容易達成,但是他一向很公平,工作作的好,會有豐厚的報償。我也承認,他有他的脾氣,可是他也相當合情合理。事實上,狄先生的心地很好,只是他通常不願意讓別人知道。舉個例子來說,假使有個員工生了慢性病,需要長期的醫療,狄先生會保證保留他的職位,直到那位員工恢復健康、回來複職,光是這一點,很多老闆就作不到。」
「是,打從讀書時就認識了。畢業以後,他說他想從事出版,我和其它幾個人就跟他一起來到倫敦。」
曼笛大笑起來。「他值得人信賴的程度,不會比一條蛇更多。以合約來說,我不會對任何一條細節讓步,不然他肯定會佔我許多便宜。」
「烤牛肉,狄先生,還有蘿蔔與菠菜泥,再加上你生平僅見最可愛杏子果醬布丁。廚子今晚表現非凡,你等一下就會嘗到了。」
他當然不會僅是為了性的吸引力而來的;除非他委實太過無聊,突然想挑戰看看牙尖嘴利的老小姐是否合他的味口。
曼笛驚愕地眨眼。「你說什麼?」她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印一萬本?」曼笛試探地問,她想起傑克曾經承諾她的數字。
「作者啊,」傑克露齒一笑,喃喃說道。「你們都覺得自己的作品完美無瑕,任何想改一個字的人,都被你們當成是白痴。」
」有一、兩位老師還不錯,「他說。」可是大部分的老師都是殘忍的怪物,至於校長,你根本分辨不出他和惡魔有何差別。當一個學生成績不盡理想,或是對伙食有怨言-——些發霉的麵包和被稱為麥片粥的稀湯,或者是犯些小錯誤,就會遭到鞭笞、挨餓、火燙,或更嚴酷的處罰。狄先生有一名員工,歐先生,因為挨了重重的耳光,幾乎全聾,另外有些男孩因為營養不良而失明。有時后,學生會被綁在校門外面,在九*九*藏*書寒冬里被綁上整整一晚,還能活著簡直是奇迹。然而,我們活下來了。」
「可是,傅先生,」曼笛抗議。「你沒有把故事說完,一個沒有家人,也身無分文少年,怎會成為出版業的大亨?還有——」
曼笛在他的臉上搜尋嘲弄之意,只有讓她心神不寧的強烈興趣。「我也不是那種想要的對象都能夠手到擒來的神仙美女,」她故作輕鬆地說。「先生,我可以對你保證,的確有不少男士會回絕我。」
「把那一頁給我。」傑克對她躲開的樣子覺得很有趣。「那一段必須刪掉,曼笛。」
「那你的父親呢?」曼笛忍不住問道。「你成了一位出版家,他會高興嗎?」
「的確是這樣。」曼笛勉強笑了笑,心理其實很不好受。
「你的作品銷售量會遠遠超過蕭夫人,」傑克笑著告訴她。「那並不是因為內容驚世駭俗。你巧妙地說了一個好故事,並且不對女主角的過失進行任何道德批評,我很欣賞,讀者很難不同情她。」
「是沒錯,」他說,低沉的語調聲里因些許縈繞不去的愉悅而更為醇厚。「不過,蜜桃,這個問題證明你多麼沒有經驗。事實上,女性要享受性|愛的滿足,比男性更為困難。取悅女性需要大量的技巧、關注,還有,沒錯,就是聰明才智。」
傑克沒有再說一次,那幾個字就回蕩在他們倆人之間的空氣中,宛如一枚石子投入水中盪起圈圈漣漪。
「決定吧,白小姐。」傑克發現自己非常希望她能夠把他推到極限。要執行這一威脅,根本就是一大樂事。打從曼笛今早踏進他的辦公室,他就想親吻她了,現在她緊緊抿著嘴唇的拘謹模樣,讓她漂亮的嘴改變了形狀……。這簡直把他推到發狂的頂峰。他想吻去她的衿持,直到她柔軟下來,接受他的予取予求。
她困惑地盯著他。傑克突然變得非常不自在,他的目光活躍而熾熱起來,彷佛雙眸中燃起了青藍的火焰,臉上微微泛起紅色,手裡的銀餐具越握越緊。當他再度說話,那語聲輕緩柔和到了極點。「白小姐,我們最好換個話題。因為如果你再問下去,我就會很樂意示範給你看了。」
「顯然如此。」他放下手上的銀餐具,興緻勃勃地看著她的表情變化。
拿這樣的話題在晚餐時間談,實在遠遠超過禮儀規範,曼笛不禁滿臉通紅,直燒到髮根。她先朝門口望了一眼,確定除了他們兩人沒有其它人在場,才再開口。「所以說,蕭夫人的看法是,你具有……呃,取悅我……所必備的聰明才智,但她的員工並不具備?」
傅先生好像很想就這個有趣的話題多講一點,不過他停住不說了,彷佛突然之間覺得不該多談。他望向曼笛圓睜的灰眼睛。「我想我講的夠多了。」
曼笛很清楚,他們正來到充滿痛楚與苦難記憶的邊緣。他會信任她嗎?還有她是否該繼續追問。
「要是我知道什麼?」曼笛問道,雙眉一揚。「說吧,傅先生,告訴我,你覺得狄先生有哪些地方值得敬重與讚賞。我可以告訴你,他的名聲不佳,即使外表很有魅力,我卻看不到絲毫個性與良心,我倒很想聽聽你認為狄先生是個好人的說法。」
「她簡直是座活火山,」傑克喃喃說道,隨即笑出聲來,似乎想起了某些已久埋心底的往事。「她是一位充滿熱情信念,情感豐富的女性……對她來說,一切都很絕對、徹底,沒有什麼事是不上不下的。」
「容易?」她嗤之以鼻。「沒有任何證據足以讓我同意,操勞家務一整天會比從事任何一個行業更容易。女性需要的是更多的教育、更多的選擇,讓她們有充分的條件,為自己考慮婚姻以外的可能選擇。」
「噢,白小姐!」傅先生看起來非常震驚。「如果這真是你對狄先生的印象,我保證你一定是誤會了!他真的是個好人……呃,要是你知道……」
她的下場很悲慘,是死於性病;不過導致死亡的很顯然不僅是疾病,社會對她的苛刻評價,也讓她痛不欲生。曼笛身為作者,並不對女主角的行為采任何預設立場,既不讚賞也不譴責,這一點讓傑克深為著迷。很明顯,曼笛同情這個人物,傑克不禁認為女主角內在的叛逆,某種程度上來說,可以解釋為曼笛自我感覺的投射。
「你認識狄先生已經很久了。」曼笛的語氣裡帶著詢問。
「不行,要保留。」曼笛反擊說,迅速掃視一眼,確定傑克不會從角落掩到她身後。
曼笛在想,這或許和狄傑克有關。打從上個月認識狄傑克以來,她內在世界的生活已變得不及外面世界的生活新鮮有趣。這是她從來沒遇到過的難題,她甚至很不情願地想,也許該告訴狄傑克別再來拜訪她。狄傑克已經習慣每個星期至少來她家兩次,而且要來之前完全沒有禮貌性的知會,有可能是白天來,又或者是晚餐時間來,使得曼笛不得不招待他一起進餐。
縱使知道、彼此之間維持的假象最好,可是傑克實在不想要什麼友好的工作關係。他不想要一種擬似友誼的贗品,他想惹她、激她,讓曼笛感受到他對他的感受。
」那是偽裝,「傅先生對她保證。」交遊廣泛符合他的目的,實際上狄先生喜歡的人很少,信任的人就更稀有了。你若知道他的過去,就不會太驚訝了。」
「對。」傑克不太自在地對她笑了一笑,他很知道曼笛在擔心什麼。「白小姐,」他低聲說。「會暢銷的,我對這些事有直覺。」
「你要把那一頁給我嗎?」傑克問到,語氣中帶著誘哄的溫和。
看著曼笛,傑克得費力才按耐得下藏不住的笑意。她就是如此自信,如此可人,豐美又絲毫不讓步。不過是開始編輯《佳人未央九*九*藏*書歌》的第一天早晨,直到此刻,他都覺得這真是一樁賞心悅目的美事。經過討論,把曼笛的作品改成連載小說,實在是輕而易舉;到目前為止,曼笛也都同意了他所有的建議,很能接受他的想法。
蘇珊煞有介事地引著傅先生進客廳,像是迎接一位來自皇室的訪客一般鄭重。
「能夠置身於許許多多曾經領受狄先生浪漫情懷的女性之列,對我來說,一定是一種恭維。」曼笛終於說道。「不過,我並不想承受那些胡言亂語。」
「完成工作,」傑克重複她的話,向服從長官命令的士兵行了個禮。他回到桌邊,手撐著桃花心木桌的邊緣,俯身檢視他的筆記。「事實上,已經可以說完成了,最前面的三十頁將會是很棒的第一輯,只要你照我們討論過的修改方式寫好新版,我就會將稿子發印。」
「也許很多女性覺得結婚比自己謀生容易。」傑克故意聊撥她發表意見。
通常曼笛寫完一本小說,會馬上開始寫下一本,否則她會覺得不舒服,好像沒有目標。如果她的腦子裡沒有一個故事,她一定會覺得飄飄蕩蕩。和大多數人不同,曼笛從不介意等候、或長時間搭乘馬車,或者有許多漫長的空間時間;這些時間,她都用來思考進展中的故事,設想可能的對話、鋪陳故事情節,發明或捨棄各種想法。
「大家都說別喂流浪動物,」當狄傑克第三次又在晚餐時間不請自來,曼笛不悅地說。「因為那等於是鼓勵它們再來。」
「你把節奏感的重要性置於人物性格刻畫之上嗎?」她怒氣騰騰地反問,在他來得及畫叉之前把那一頁從他手裡搶走。
「我猜你一定有,」曼笛懷疑地說。「可是……這篇故事……會有很多人反對它,改成這樣,它變得更煽情了,而且……。也比我記憶中更驚世駭俗,我對女主角的行為沒有做出足夠的道德判斷——」
曼笛注視著傅先生,心中充滿恐怖與同情。」那些家長知道這些事發生在孩子身上嗎?「她勉強問道。
聽到傑克罕見地提及自己的過去,曼笛馬上大感興趣。「你的母親脾氣大嗎?」
「這裏每個人都是你的手下,」曼笛指出。「不管你找誰來,他們都會說是你對。」
她以皺眉回應他的調侃。「說實在話,這不過是一般常識。」
「我不能接受私人禮物。」曼笛謹慎地說,她沒有動也不去拿那個天鵝絨袋子。
他看著曼笛力求保持合宜的儀態,看她的身體緊繃起來,臉上熱得泛紅,手指緊緊捏著她死命保護的那一頁,捏得紙都皺了。「狄先生,」曼笛清脆的語調,總是讓傑克為之欲|火中燒。「你當然不會和你旗下的其它作者玩這樣荒謬的遊戲。」
「不見得。」狄傑克說,快活的情緒在他的雙眼中消散成平靜的亮光。「家母不識字。兒子當了出版商,她也不會懂那有什麼好或不好。再說,她是個敬畏上帝的天主教徒,反對聖經故事和讚美詩之外的任何娛樂。看到我出版的東西,恐怕只會拿炒菜鍋打死我。」
」許多小男孩死在那裡,「傅先生露出駭人的笑容。像要盡量拉遠自己和這話題距離,他把聲音壓的很低、很單調。」感謝上帝,那地方已經不存在了。醜聞散播開來,家長不敢再把小孩送到那裡,唯恐引來社會的注意。如果那所學校現在還沒有關閉,我也會去放一把火燒了它。「他的措辭強硬起來。」那個地方是父母把不想要的小孩或私生子送去收養的處所,一個收拾善後的方便門路。這就是我的出身——某位上流社會的已婚女士對丈夫不貞,生下了我,然後想要隱藏奸|情遺留的證據。至於狄先生……某個貴族強|暴了一位不幸的愛爾蘭女侍,當母親去世,這貴族老爸不想要再照管他的非婚生子女,就把小男孩送到肯那佛學園。或者,用我們偏好的稱呼,肯那佛地獄。「他像是想起了某些痛苦的回憶,停住不說了。
「可是,女性沒有男性,是不完整的。」傑克故意挑釁,眼看她就要跳進來,他大笑。
「說吧。」曼笛無情地說。
傑克從容不迫地吃了一口烤牛肉,配著紅酒細嚼慢咽。「蕭夫人認為,聰明才智不及你的男性無法讓你滿足。她說,她手下的人都還經驗不足、腦筋也不夠,並不適合你。」
「這一段應該刪掉。」狄傑克坐在桌前,修長的手指停在某一頁上面。
「以為他關心的只是自己的好處嗎?」傅先生打斷了曼笛的話,她點點頭。「我承認,我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狄傑克的動機,但是有件事我可以百分之百確定——他或許不是虔誠宗教的人,卻是個人道主義者,認為人不應該傷害另一個人。」
傅先生遺憾地笑了一下。」狄先生很重視自己隱私權,我實在不該多話的。可是……。或許你應該知道一些和狄先生有關的事。他對你顯然很有好感。」
「啊,你說的是上星期你到公司時,杜爵士拿著手杖劍攻擊狄先生的事。」
她的態度坦蕩,嘗試要解除雙方之間的緊張局面,也生效了。不過,整個氣氛依然維持著奇妙的凝重和一觸即發感,彷佛山雨欲來。當傑克啟口對她說話,連他慣有的輕鬆笑容都綳的緊緊的。「在我一生之中,僅有少數幾次,我會為堅持達到自己的目的而後悔。剛剛情況就是其中之一。」
「那我可不可以找另一個人來看一看——」他朝曼笛手裡那一頁比了個手勢。「然後提出第三種看法?」
「如果我等的夠久,你會邀請我嗎?」狄傑克的一對藍眼睛閃著邪惡的光芒。
「啊,白小姐,」他輕柔地說。「你真是與眾不同。」
曼笛很不情願地喚來蘇珊,拿來這位經理的帽子、外套和手套,傅先生穿戴妥當,預備走進九*九*藏*書戶外寒風颯颯的天氣。「希望你很快會再來。」曼笛對他說。
狄傑克在她對面坐定,神態熟稔而舒適。看來他真的很喜歡待在這兒,喜歡和她一起吃晚餐。看到傑克毫不掩飾自己的快樂,曼笛感到困惑起來;像狄傑克這樣一位男士,無論到了哪裡,應該都大受歡迎……。為什麼他偏偏喜歡這裏呢?
狄傑克對曼笛緩緩露出笑容,他的微笑總是讓曼笛感到目眩神迷,她很訝異竟有人能展現出如此獨特的幽默與親切感。「你家的廚子的確很有料理天賦,」他同意說。「可是只要與你一同進餐,就算是啃硬麵包,也貴如一國之君。」
曼笛鮮少嘗試以自己魅力獲取消息和信息,她通常比較喜歡直來直往;然而,她發現自己正在對傅先生露出最甜美的笑容。不知為何,她非常想要傅先生多談狄先生的過去。」傅先生,「她說。」那麼你不能信任我一些嗎?我很知道哪些話是不該說的。」
「你們都對出版事業很有熱情嗎?」
狄傑克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才出自冷淡而非慎思的回答。「我們不說話。我並不認識我父親,他只是家母去世后把我送進學校並付了學費的一個遙遠的形象。」
「沒錯。」
」我不是個容易被周遭影響的女子,傅先生,我也不是容易傷感的纖細女性;我可以答應你,聽了絕對不昏倒。」
「我自己就很同情她,」曼笛直率地說。「我一向認為被羈絆在沒有愛的婚姻關係里,是最恐怖的事情了。有那麼多的女性僅僅為了經濟的因素而成家。假使有更多的女性有能力維持自己的生活,就不會有那麼多不情不願的新娘,以及不快樂的妻子。」
「別生氣,白小姐,我是故意逗你的。我可不想象杜爵士那樣被你痛打一頓。事實上,我完全同意你的論點。我不是婚姻制度的死忠支持者;說真的,我自己就傾向儘可能不要結婚。」
不知為何,這話讓傑克大笑起來,笑到幾乎岔氣。曼笛不耐煩地等他恢復常態,可是他只要一看她那一臉疑惑的樣子,就又開始狂笑。最後他喝了半杯酒,看著她的眼睛深水影,雙頰與挺直的鼻樑都有點紅。
曼笛走過來,從他的肩上窺視,看清楚他指的是哪一段,眼睛眯了起來。「絕對不行,這一段是刻畫女主角個性的關鍵。」
「你不想要妻子跟小孩嗎?」
曼笛在想自己上一次收到男性贈與的禮物是什麼時候的事?某個親戚送的聖誕節禮物?她想不起來了。剎那之間某種感受流轉周身,曼笛幾乎要恨起這樣的感覺來了,她從少女時代起就不曾再體驗到這麼一股讓她近乎暈眩的暖流。雖然直覺告訴她應該退還禮物,但曼笛沒有聽從。為什麼不能留下?對狄傑克來說這可能是一份無足輕重的贈禮,她卻很樂意擁有。
曼笛已經漸漸發現,只要自己全副武裝,他就喜歡惹她、逗她。可是當她談到自己的弱點時,傑克卻反而意外的善良。「你有資產,相貌漂亮、冰雪聰明,名聲也好……男人怎會回絕你呢?」
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想到自己或許竟然擁有別人所寫、能使這名冷靜自持的男子信任自己的能力。然而,她憑什麼認為自己可以呢?呃,傑克在這裏吃晚餐,算得上某種證據吧!證明他的確喜歡她的陪伴——他想要她的某些事物——雖然她還說不準那是什麼。
」沒有任何小孩是個錯誤。「曼笛的聲音突然打抖。
「沒有那一頁了,」曼笛直率地宣布。「你達到了你的目的——現在你該滿足了。」
「男人會喜歡女人能讓他大笑?」曼笛非常懷疑地問。
對這句宣言中的徒勞與無奈,傅先生微笑了一下,平靜地說下去。」我進肯那佛學園的時候,狄傑克在那裡已經一年以上。我馬上就知道他和別的小男生不一樣,不像我們其它人,他似乎對校長和老師都毫不畏懼,狄傑克強壯、聰明、自信……。事實上,如果在學校里有誰是老師跟學生喜歡的,那就是他。當然,他也不能免於受罰,和我們一樣,他也常常挨打、挨餓。說真的,他受罰的次數還更多。我很快就發現他會替別的同學頂罪受罰,因為他知道比較瘦弱的人挨不起那麼嚴酷的鞭打;他也鼓勵其餘年紀較大、身體比較強壯的同學跟他一起做。他說,我們要互相照顧;他提醒我們,在學校外面還有更廣大的世界,如果我們能捱過去……」
「你要說白小姐,」她機伶地回嘴,雖然她沒在笑,可是傑克感覺得到,曼笛就和他一樣,對這樣的互動很在其中。「還有,我不會把這一頁交給你,我堅持它要被留在手稿里。你想怎麼樣?」
」只說那是荒郊野外的一個小地方,他沒有說出校名。」
然而,數年來的第一次,她想不出任何足夠激發想象力的情節,好再開始寫新的故事。她已經改好《佳人未央歌》,可以開始寫新的作品,可是她卻奇怪的不想開始。
」肯那佛學園。「傅先生一字一字地念出來,彷佛那是個穢惡的詛咒,接著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喚醒了某些時光久遠的夢魘,曼笛則沉思著這幾個字。肯那佛學園——她好像聽過有些陰慘的順口溜裡頭提過這個名稱。
雖然傑克提議到曼笛家去討論必要的修改,她還是覺得在霍本街的辦公室進行比較好。傑克的提議,當然是因為他們曾在曼笛家共處的那一段回憶,每當想起,他就感到一陣愉快的震顫。想到曼笛認為辦公室比較安全,比較不用擔心他的進攻,傑克的嘴角更禁不住要勾起一絲微微的笑意。
「這一段是故事的關鍵。」曼笛堅持,她抓住那一頁,像是要保護它似的。
「這一段拖慢了敘述的動力,」他直言不諱,拿起筆打算在那惹read.99csw•com起爭議的一頁上畫個大叉。「我今天早上提醒過你,白小姐,這是連載小說。對連載小說來說,節奏感是最最要緊的。」
即使直到現在,即使已經與傑克共度了許多時光,只要一提及他們之間的那一次,曼笛就滿臉飛紅。「不,」她低聲說道。「和那個沒有關係。我……」她停住不說了,短短嘆了口氣,強迫自己對傑克坦然相告。「和男士有關的事情,我稱不上特別勇敢。除非和生意有關,我才會邀請一位男士來晚餐。我不喜歡被拒絕。」
傅先生取下眼鏡,用手帕細心地擦拭鏡面。」有時候,生與死之間一線之隔,靠的是能不能堅持住那一絲渺茫的希望。狄傑克讓我們得以心存盼望。他做了很多承諾,不可能達到的承諾,他一直儘力守住那些承諾。」
傅先生點頭,似乎很知道她想多聽一些跟狄傑克有關的事。「我會儘力讓您滿意,白小姐。噢,我差一點就忘了……。」他的手伸進外套口袋,摸了一陣,拿出一個綁了絲帶的黑天鵝絨小袋子。「我的老闆命令我將這件物品交給你,」他說。「他希望以此紀念你跟他的第一份合約。」
「等狄先生願意的時候,再讓他自己來說完吧。我很相信他會的。」
「那有什麼關係?」曼笛問道。「我從來沒有說過性|愛和腦筋有關係。就我所知,一大堆獃頭獃腦的人也都可以輕輕鬆鬆生出小孩來啊。」
等到男僕離開,曼笛才又再度說話。「狄先生,你一再迴避我對蕭夫人之事的詢問,總以玩笑和借口推託。然而,既然我也招待了你,我要求有個解釋應該是很公道的。請你還是告訴我,你和蕭夫人談了什麼、還有,她為什麼在我生日那天傍晚作出如此荒謬的安排。讓我警告你,如果你再不說就一口布丁也吃不到呦。」
「我另外為狄先生傳送一份私人訊息給你。」傅先生綠色的眼睛在擦得透亮的眼鏡后一閃。「他說,你對他的不信任,讓他深受傷害。」
傑克尚未來得及回答,一陣冷風刮進門廳,曼笛連忙要蘇珊把門關上。「請快進來吧,」曼笛急急地說。「不然我可會被凍成冰柱了。」
「我喜歡爭辯,」傑克輕快地說。「愛爾蘭傳統。」
傑克忽然明白,這就是理解她的關鍵。曼笛的個性實際的如此頑強又徹底,因此一般人毫不反思就接受的那一套偽善而陳腐的大眾觀念,總是被她棄之敝屣。的確,如果一名女子有能力選擇婚姻以外的生活方式,又何必人云亦云地步入婚姻?
「當然。最快樂的親密關係,莫過於願意在床上一起玩樂……。最好是個有幽默感、態度開放的人。」
「編輯呢,全都以為自己是聰明睿智天下第一。」曼笛反唇相譏。
「這真漂亮。」曼笛不自然地說,她的手指輕撫著整個筆盒。「我想狄先生會送類似禮物給他的每一位作者吧?」
曼笛請傅先生就近坐下,他探手從身邊那棕色的皮袋中拿出東西。「這是你的合約,」傅先生說,他取出厚厚一迭紙,耀武揚威地讓它颯颯作響。「你只需要看過,簽個名就成了。」曼笛接過這一大迭紙,眉毛一揚,傅先生微笑裡帶著一絲歉意。
「要是你都這麼說,我相信你,」曼笛喃喃說道。「但是……」她懷疑地瞥了傅先生一眼。「我很難相信一個曾經為同伴挨打的人,會對一道小傷口哇哇叫。」
「當然不會,白小姐,」他嚴厲地回答。「你是唯一有幸領受我浪漫情懷的人。」
曼笛的男僕查理進來服侍他們進餐,熟練地把加蓋的玻璃與銀餐盤放在他們面前,在個別的盤子里盛好鮮嫩多汁的牛肉與奶油蔬菜,再在玻璃杯里添加酒和清水。
」說下去,「曼笛溫和地催促著。」告訴我關於那間學校的事。」
「為什麼?」曼笛溫柔地問。「為什麼他為你冒險,為什麼他為其它人冒險?我還以為……」
「我會馬上仔細閱讀這份文件。如果沒有問題,我會簽好名明天送回你那邊。」曼笛把合約放在一邊。她對自己竟然對為狄傑克寫作的前景躍躍欲試,覺得有點驚訝。她從來沒想到過自己會有這樣的感受。
眼前這名男子,不僅有能力回答她的問題,而且只要她想問,就欣然為她解惑。突然之間,曼笛再也不想和禮儀掙紮下去——畢竟,她都已經是個老小姐了,而禮儀幾時幫助她得到過什麼?「那麼男性又是如何的呢?」她問道。「他們也很難達到性的滿足嗎?」
」我覺得,他對任何人都有好感。「曼笛直率地說。她想起在戴先生的宴會上,許多人爭相吸引他的注意,而他對於和異性相處簡直是得心應手。只要他出現便引得眾位女士一陣騷動跟格格發笑,即使是些微的注意也都讓她們興奮不已。
狄傑克微微低頭,擺出恍若懺悔的樣子,不過完全不像,他隨即對曼笛一笑。「已經是晚餐時間了嗎?真沒想到已經這麼晚了,那我該走了。我的廚子一定已經在家裡幫我準備好冷冰冰的馬鈴薯泥,或是一熱再熱的湯。」
「玩樂。」曼笛又說了一次,並搖搖頭。這個觀念與她長期以來對於浪漫與性的想法背道而馳。人不能在床上『玩』啊,他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是否暗示,一對性|伴|侶會喜歡在床墊上跳來跳去、打枕頭仗、像小孩子那樣玩?
有些作者對於改動自己的作品非常固執,要他們修改作品,簡直像是比修改聖經還困難;曼笛不會,和她一起工作很愉快,她對自己和自己的作品都毫不自負,事實上,她對自己的天賦相當謙虛,當傑克稱讚她的時候,曼笛常常顯出意外的神情,甚至不太自在。
「老天,才不要呢。」傑克對她露齒一笑。「任何稍有腦筋的女性,都會發現我是差勁的賭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