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溫柔撫摸我的手肘。「小魚在游泳，然後肚子餓的大魚來了……」

「男伴，」我皺起眉頭警告。「我不是鬧著玩的，傑克。假使今晚你對他態度惡劣，我保證剝了你的皮。」

「喔，我懂了。」

帝傑踏著因痛風而蹣跚的腳步離去之後，我轉頭問翰迪：「為什麼條件談不攏？」

「我明白。」

這時我聽見手機鈴聲，翰迪伸手進西裝口袋。他瞥了瞥號碼，快速貶了兩下眼睛。「抱歉，」他對蓋奇和我說。「這通電話我一定得接。兩位不介意——」

「你認識康先生？」我問帝傑。

很久沒有人對我說這句話了。「我真的很快樂，」我有些害羞地承認。「蓋奇，對不起，我和莉珀以前交往過的人在一起，如果你覺得為難……」

水族館三樓的宴會廳有整面落地窗，波士頓城市風光盡收眼底。大約有六百位賓客與會，由裝飾著大型柱狀槽的大廳進入會場，先參觀鯊魚生態，接著造訪幾個展示館，主題分別是沈船、海底神殿、沼澤，以及雨林。

「我們馬上出發——」

我心頭燃起一把火，他竟然以為他的看法能左右我的感情。「我不需要你認可，」我嚴正地說。「只需要你拿出基本的禮貌。我只要求你在這兩個鐘頭里別那麼討人厭。做得到嗎？」

「我們談過葛瑞格郡的一筆土地交易，」帝傑承認。「條件談不攏。」他對我擠擠眼睛。「和我做生意要口袋夠深。」

甚至有些人我與翰迪都認識，其中幾個笑著說翰迪是不錯的對象，可是要能管得住他。我發現，雖然表面散漫，翰迪在業界周旋的功夫其實不輸我認識的其它人。他好像知道每個人的姓名，也善於專註聽人說話，彷佛對方是宴會中最重要的人物。

「很好。麥修跟爺爺在家裡，橋祺很喜歡帶他。」她的綠眸閃著幽默。「他是最便宜的保母。」

「快去吧，」我立刻說。

「海芬！」一個清亮歡快的聲音響起，一雙小手臂環抱我的腰。是莉珀的小妹嘉玲，淺金色頭髮紮成兩條整齊的小辮子。

「他來了。他在酒吧那裡遇到前女友，好像敘舊去了。」

「媽的，」傑克一字一頭地嘀咕。「你這麼霸道，我簡直有點同情那傢伙。」

我故作正經地說：「可是展覽還沒看完。」

「你的什麼？」傑克逼問。

「好吧，」她笑著說。「失陪了各位，我們馬上回來。」

「哇，多大方。」

「不，因為捐給九-九-藏-書了州政府，所以成為政府的財產。之後石油公司將節省下來的費用一半捐給人造礁岩計劃。」

我翻個白眼。「傑克的前女友可以由這裏排到艾爾帕索。」

我原本有些擔心與翰迪一起出席他會不自在，但抵達之後不到五分鐘，所有煩惱全部煙消雲散。他的態度輕鬆風趣，談笑自若，帶我四處參觀。翰迪介紹我認識一些朋友和幾位合伙人與他們的妻子，我察覺他不是局外人。盡避他還無法打進我家族所屬的中堅圈子，但他屬於另一組團體，這些小鮑司的老闆以靈活手腕尋找新商機。

我一直想知道在別人面前翰迪將如何對待我，會不會像尼克一樣要求我做他的花瓶。沒想到翰迪並不介意我表達自己的想法。例如，當我們聊到開髮油頁岩的話題，翰迪的合伙人中有一位名叫鈕若伊的地質物理學家，他興高采烈地大談開採油頁岩可以做為簡單取得石油的另類途徑。但我曾經讀到過，這種方式對環境有害，污染程度與露天採礦一樣嚴重。不只如此，提煉過程更將排放大量二氧化碳進入大氣，在我看來簡直罪大惡極，全球暖化的速度已經夠快了。

「帝傑要的不只是口袋，」翰迪悻悻然說。「他想要整條褲子。」

他的視線轉開，因為又有兩個人過來：蓋奇與莉珀。

「不，」翰迪立刻說。蓋奇真誠的態度似乎令他措手不及。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局促不安。「你不欠我什麼。我……上次破壞你的生質燃油生意……」

我把玩著他襯衫上的鈕扣。「平台真的有助於魚群繁殖嗎？」

「很遺憾他不肯講理。」

我微笑著瞥翰迪一眼。「他很善於救苦救難。」

「真是的，海芬，不要使這種女生的招數。這件事與棒子大小無關。」他左右打量走廊。「拜託你進來好不好？」

「寶貝，你不需要看完所有展示品。關於平台礁岩的大小事，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訴你。」

「當然。我——」他停住，彷佛說不出話來，接著再次看向蓋奇。

如此一來只剩下蓋奇了……但我敢肯定，即使看在我的面子，他也不可能對翰迪假以辭色。電梯事件之後他便清楚表明過立場。

他瞇起眼睛。「什麼意思？」

我的家人將出席開幕晚宴。我事前便清楚表示過將與翰迪一同赴宴，希望家人能拿出身為人類應有的禮貌。顯然這個要求太難了。我打電話給喬伊，他沒好氣地說九*九*藏*書早料到我會被翰迪利用。傑克也很固執，更不用指望老爸改善態度，他的觀感像血型一樣無法改變。

「我不明白你究竟要我怎樣。如果你想要我認可，想都別想。我不夠了解那個混蛋，而我知道的事情又非常矛盾。」

老人家低聲嗆笑。他用粗壯的手臂用力摟我一下，意味深長地瞥翰迪一眼。「不準虧待這丫頭，」他說。「她可是全德州最了不起的女士養大的。」

翰迪點頭。「請幫我照顧海芬，送她平安到家。」他看著我，眼神無法看透。「很抱歉。我實在不想這樣離開。」

「翰迪，」她拉著他的手親熱地握住。

而且也不合適，因為翰迪一點也不小。情人……呃，太老派又噁心。我所重視的人？知己好友？不對，都不對。

我呼吸著他的氣息。「噢，好。」

那天晚上我與翰迪將參加鑽油台礁岩晚宴，由幾家大型石油公司聯合主辦。

帝傑年輕時在東德州一家鑽油器材公司上班，不知如何籌到錢買下幾塊產油的土地與開採權，之後用賺來的錢買下一塊接一塊土地。他生意作得很大，所到之處總少不了大型開發公司的土地產權人員奉承巴結，各個急著簽下價值連城的租約。

我不喜歡被當成別人的話題，好像我不在場似地。「嘿，蓋奇，」我問，「你有沒有看到傑克？他今晚應該會來。」

鮑帝傑不是我的親叔叔，但我一出世就認識他了。他是爸爸的好哥們，我一直懷疑他暗戀我母親。他有點太喜歡女人，前後結了五次婚。帝傑是石油業界的精彩人物。

「正式名稱叫做礁岩架。」翰迪撫摸我禮服的寬袖子。「礁岩架被翻倒安置六個月後，各種植物與軟體動物開始依附在上面，很多硬珊瑚群聚在頂端附近，因為那裡光線較充足，接著魚群就來了。」他靠過來，嘴唇輕點我的眉峰。「想了解食物鏈嗎？」

我猜忌地瞥他一眼。「假使技術成熟之後成本降低，但依然有害環境，你會採用嗎？」

翰迪回來了，我一眼看出情況非常不對勁。他面無表情，但黝黑肌膚下透著慘白，他有一種恍神的緊繃，男人心裏同時思考許多事情時都會這樣。

我擁抱她，親吻她的頭頂。「嘉玲，你打扮得好時髦，」我欣賞她的迷你裙與厚底鞋。

「假如他傷害我，我允許你痛扁他，讓他屁滾尿流，」我的話逗他笑了起來。我靠近一些，小心不讓別人聽見。「ｈttps://ｒeａｄ•９9ｃsｗ.ｃｏm不過，假使這段感情沒有結果……我也承受得住，蓋奇。比起幾個月前，我現在堅強多了。他幫我解決了一些尼克造成的問題。所以，無論以後他怎麼做，總之我永遠感激他。」

同時翰迪也是殷勤的男伴，為我張羅飲料，隨時輕扶我的腰，低聲逗我笑。我們和一群人在聊天，我肩上晚宴包的金煉背帶有個環節歪了，他隨手幫我調整。

「莉珀，」嘉玲拉拉她的手，「要不要去看食人魚？那邊有滿滿一大水槽呢。」

莉珀走遠之後，蓋奇打量了翰迪一會兒。空氣中壓力瀰漫，最後我大哥終於伸手與翰迪握手。「謝謝你，」蓋奇說。「你從電梯里救出我妹妹，我欠你一個人情。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回報的地方——」

「魚群要多久才會光顧留在海底的……東西？」

「帝傑要求高紅利？」我猜測。

盡避自然派人士抗議不斷，魚兒似乎很喜歡廢棄平台。而石油公司也十分熱愛這個計劃，因為能省下大筆回收費用。因此他們捐款給休斯敦水族館，舉辦活動，展示鑽油台礁岩為墨西哥灣帶來的益處。

「有沒有搞錯，」我站在傑克家門口對他說。「即使翰迪兩星期前救了我一命，你還是不肯放過他？他要做到什麼程度你才肯客氣一點？發明癌症解藥？阻止小行星撞毀地球？」

我為翰迪而滿心憂慮。「他該帶我一起去，」我埋怨。「我討厭被阻隔在外。既然知道他在處理神秘的難題，我哪有辦法開心參加宴會。我該跟著去。」

將廢棄鑽油平台的上層部分拆除之後，沈入海床成為人造礁岩，這就是鑽油台礁岩計劃。由於墨西哥灣的海床屬於泥質，平台將為魚類創造生存空間。

「你稍後會打電話給我吧？」我問。

「會不會是他哪個弟弟生病或出了意外？」我著急地猜。

「晚安，先生，」翰迪微笑著伸出手。

「我只是想說，」傑克接著講。「任何男人都樂於見義勇為，康翰迪並不會因此贏得崔家上下的好感。我之前說過了，如果你通知我或蓋奇，我們之中任何一個都能將你平安救出電梯。」

我聽見哥哥嘆氣。「走吧，我們去找莉珀和嘉玲。我寧願看著滿缸的食人魚，也不想在這裏瞎猜康翰迪有什麼麻煩。」

「謝謝。」翰迪掀起手機蓋，穿過人群走向通往陽台的門。

「海芬有我照顧，」蓋奇立即說。「不用擔心。」

「嗯，她很好。」

「九*九*藏*書不知道欸，親愛的。或許——」

「假如是這種狀況，他應該會說出來。」

我混亂地搖搖頭。天知道我該如何稱呼翰迪。「男朋友」感覺很像高中生小情侶。

「不，」翰迪急著說。他意識到語氣太過強烈，於是強迫自己放鬆。「這件事情不需要你操心，寶貝。我需要獨自解決。」

「不——」他還沒機會說明就被響亮的笑聲打斷。一隻沈甸甸的手按著我的肩膀，我轉過身。

我直言不諱的作風似乎令翰迪覺得很有趣。「這樣才能將爭執降到最少，」他回答。「但是既然知道她一定會贏，一開始就沒必要吵。」

「不，為什麼——」我打住，他藍眼中的光彩說明了他想回家做什麼。

「你兩個星期前的作為便是最好的彌補。」蓋奇說。「我重視海芬的安危與幸福勝過一切。只要你對她好，我不會找麻煩。」

翰迪離開，低著頭大步前進，彷佛準備鏟乎前方所有的阻礙。

翰迪輕輕聳肩，笑容很無奈。「都是因為紅利。」看到我茫然的神情，他進一步解釋。「地主簽訂租約時，通常會要求分紅利。如果土地狀況不錯、附近又有油井，有時可以分到很肥一筆。但假如沒有這些條件，通常紅利很低。」

「你的樣子很不錯，」哥哥讚賞地看著我。「好像很快樂。」

「我不覺得為難，」蓋奇溫和地說。他接下來說的話令我相當意外。「人往往無法挑選心儀的對象。第一次見到莉珀時，我以為她是老爸的眾多玩物之一——我很遺憾當時表現得非常惡劣。」他苦笑一下。「但實時在當時，每次見到她，我都有種特別的感覺。」他將手插|進口袋，略略蹙眉。「海芬，因為康翰迪冒險從水牛塔大廈救了你，我已下定決心就此饒過他。但是，假如他傷害你……」

「噢，翰迪……」我想將他拉過來給他支持與安慰。「她沒事吧？」

「帝傑叔叔，」我高興地喊。「好久不見，你好嗎？」

我搖頭，望著他喉嚨前方，那兒的肌膚細膩黝黑令人食指大動。我好愛他的聲音，以及濃郁蜂蜜般的口音。「拆除上層之後，平台依然屬於石油公司所有嗎？」我問。

「你跟翰迪一起來？」她看到我的男伴而急著插嘴。她過去擁抱他，同時吱吱喳喳說個不停。「海芬，你知道嗎？我出生那晚開車送媽媽去醫院的人就是翰迪。那時刮著暴風雨，到處都淹水，他開一輛藍色舊卡車送我們過去。」

她開心地九九藏書脹紅臉。「你什麼時候要再來我家過夜？」

扒奇插|進來說：「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我欣賞有話直說的女人，」翰迪回答。「更何況，你說得沒錯。技術尚未成熟，不值得去提煉。事實上，這種作法不但有害環境，成本也太高。」

扮哥一臉無奈。「我又沒說不肯對他客氣，這點我還做得到。」

「不要，我沒多少時間準備了。我要上樓回家，只是順路過來要你善待我的——」我一時說不出來。

若伊強顏歡笑接受我的批評。「翰迪，我不是警告過你嗎？別跟會讀書的女人交往。」

「頭腦正常的人都不可能同意的數字。計劃內的風險我可以接受，但他未免太瘋狂了。」

他開心微笑。「嗨，莉珀。寶寶好嗎？」

「是，先生，我知道。」

「海洋科學研究所的生物學家表示確實有幫助。礁岩吸引了一些魚類，但不可能有這麼多魚由海洋各處隨機游來聚集在平台附近，因此那些魚肯定是在該處繁殖的。」他停住，滿懷希望地問：「聽夠了嗎？」

帝傑只要看到女人都要嘴對嘴親一下，不分年齡，我從小就逃不過他這個讓人困窘的毛病。他用皺巴巴的嘴唇吻我，身上飄著皮革、甜味古龍水以及古巴雪茄的香氣。「我最心愛的小丫頭怎麼會和這個渾小子在一起？」他的音量超大。

我笑得更開懷了。「看來你是專家？」對於知識與細節他的記憶力過人，我漸漸習慣了，因此一點也不驚訝。

「因為你沒機會展示男子氣概、出風頭，所以這麼生氣。你無法忍受別人當英雄。你是洞穴人大頭目，別人的狼牙棒不準比你的大。」

帝傑上哪兒都戴著招牌的白牛仔帽，沿寬五英吋、高度六英吋。這麼大的帽子戴在一般人頭上或許很可笑，但帝傑高壯如山。他的身高超過翰迪，體重至少是他的一倍半，一隻厚實的手腕上戴著金黃色勞力士鑽表，熱狗大小的手指戴著德州形狀的金塊戒指。

「好。謝謝。」

「對不起，我沒有同意若伊，」我後來低聲對翰迪道歉。「希望沒有惹你生氣。」

扒奇搖頭。「看不出來。可是……」

「海芬，」他的聲音也不一樣了，平板而且粗獷如砂紙。「剛才是我母親打來的，家裡有點事情需要處理，不能耽擱。」

「可是什麼？」

翰迪聳肩微笑。「我可以等，遲早能解決。天知道，我盤子里的東西都快吃不下了。」他禮貌周到地望著我。「想回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