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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我撥了號,鈴聲響起時,我鍵入了我正在用的這部電話的號碼,然後掛斷電話,一面把聽筒湊在耳邊,另一隻手卻暗暗扣下電話,所以路人看來我是在打電話,而不是在等電話。我並沒有等多久。我接了電話,有個聲音說:「誰找TJ?」
「你是指那個士兵?」
「嘿,大哥啊,你人在哪裡?馬修,有事找我嗎?」
我過街在阿姆斯特朗酒吧打了電話。以前我幾乎就像住在阿姆斯特朗一樣,所以當我剛開始戒酒時,我總刻意避開這個地方。我沒去光顧的時候,吉米失去了他的租約,他的店從五十八街和第九大道交匯的東南側搬到現在的地址。我同樣避開他的新店。不僅如此,我也絕不踏進在原處新開的店,那是一家毫不相干的中國餐館。(有一次吉姆·費伯建議星期天晚上去那裡吃飯,我告訴他那不成。「在那家餐館沒開之前,我常去那裡喝酒。」我解釋給他聽。他並沒有對我的句子或邏輯多加追問。只有另一個曾經酗酒的人懂得我的意思。)
法蘭德斯的曠野。
應答機當時還不多。現在除了我之外,每人都有一個,而我們也習慣聽到死者的聲音。不久之前我打電話給一個朋友,是漢弗萊·鮑嘉的聲音接的電話。一個星期之後我再打給他,換成是塔盧拉·班克黑德。你可以買一種錄音帶,通過現代神妙的科技,讓早已仙逝的名人為你接電話。「親愛的,我的夥伴傑里·帕爾米耶里現在不能來接電話,不過如果你留下電話號碼,等我們捉到了那批一直在名單上的嫌疑犯,他會立刻給你回電話。」
五十四街與十一大道上有部電話有號碼,但它不收我的兩毛五分錢。我試了四個不同的硬幣,它都不接受,立刻吐了出來。我一一取出再朝北走去,結果我所用的電話就是格倫·霍爾茨曼生前最後用的電話。上面有號碼,你可以撥,而且它也收了我的錢。只要沒人想殺我,我就沒問題。
我告訴埃萊娜,不論是哪一層,都是那最後的半英寸會要你的命。
他醒的時候多半混跡於時代廣場,在那裡練習必備的求生技能。我不知道他在哪裡睡覺。他堅稱他不是無家可歸,說他有一個地方可住,但關於這個話題他一直不清不楚,非常神秘。剛開始時我沒辦法找到他,他打電話來,但我沒法回電話。後來他拿我付給他做了一夜工的錢去買了一個尋呼機,聲稱這是項投資。他對擁有這尋呼機非常驕傲,而且一直保持每月付費。他覺得我也應該有一個,他不明白https://read.99csw•com為什麼我沒有。
「那件案子是晩上發生的,所以你想也許有人會看到什麼。不過他們只要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大概是警察,所以你沒法跟們談。」
「沒有,不過我最講道理了,你在哪兒?」
「我知道他是一個兵,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我就叫他指揮官法蘭德斯。」
「那你為什麼打來?你剛才說——」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好主意。」
我數著窗戶往上看。我知道他們的公寓——她的公寓——在第二十八層,但我不能確定要數幾個窗戶,因為我以前沒有注意到他們有沒有十三層。大部分紐約的大廈都跳過這個號碼,但也有幾個建築商拒絕向迷信低頭。(哈蒙·魯滕斯坦,一個星期前從自己家的陽台跳樓自殺的大亨,在這點上特別直言不諱。有好幾個專題報道都說他表示生命太短,不必信這個邪。有一個寫訃聞的特別指出,他住的是他自己的地產之一,這幢六十二大廈是真的有六十二層,如果是其他類似的建築,則會只有六十一層。)
雕像的右邊,有兩個比我年輕很多的男子互相站得很近地在交談。一個是黑人,穿著一件芝加哥公牛隊的運動夾克,另一個是西班牙裔,穿一件漂白牛仔衣。說不定他們在討論是誰寫了這首詩,不過我看不是。讓他們有興趣的罌粟不會長在法蘭德斯的曠野。
「嗯,是呀。我要看點書及處理一些文件,但不會花多少時間。嘿,你來的時候帶盤錄像帶過來。」
回到旅館后我又試了一次,再次聽到他聲音時,我還是決定不要留話。跟她說話是一回事,要她打電話給我是另一回事。我再一次靜聽那一聲「嗶」,再一次,我沒有回答。
浪費心智可能是件可怕的事,但聽從它是更糟糕的選擇。我告訴我的心,多謝費神,走進去打了電話,先打一一四,再打我抄下的號碼。莉薩·霍爾茨曼的電話響了四聲,接下來我聽到她丈夫錄下來的聲音,他告訴我現在沒人在家,要我在聽到嗶一聲后留話。「現在請稍待。」他說。不錯,我是等到了那一聲「嗶」,但我接著掛了電話。
不論他別的賺錢方法是什麼,只要我給他一件事做,他好像總願意立刻丟下別的事趕來。如果我不找他,他就會找我,堅持我一定可以找到能給他做的事,聲稱他精力十足,點子最多。天知道,我並沒有給他多少錢,而且我確定如果他在街上替人做點小差,幫著賭紙牌騙錢一定能賺得更多。但他堅持說偵探這行是他自己選擇的事業,而且期待有朝一日我們兩人能合夥辦案。不過目前他似乎很滿意只扮演一個次要角色。
「在甜蜜的家。」
他一邊吃,我一邊告訴他有關格倫·霍爾茨曼及喬治·薩德斯基的事。他已經聽說了——在這附近,恐怕很少人會沒聽說過——但比起一些較安定的區域,TJ常出入的杜斯已對暴力司空見慣。一個哥們兒殺了另一個哥們兒,我可以了解在街上混的那些小子會這樣一筆帶過,這有什麼了不起的,這種事天天發生。九-九-藏-書
「你的意思是?」
「那是三個角落,」他說,「第四個角落有什麼?」
就我所知,霍爾茨曼所住的就是一座哈蒙·魯滕斯坦的大樓,但我不能完全確定,所以不知道到底哪扇窗戶是他們的。當然至多隻有兩種可能。此時西沉的太陽反射在大樓朝西的那一面,所以無論如何,我看不出來他們可能住的公寓是否開著燈。
「二十分鐘?」
「如果可能有危險,」我說,「那就算了。」
「三大州的警察,」我答,「還能有誰。」
「沒有人會把我當警察。」
之後的一天,另一個朋友,也是一個終於戒了酒的酒鬼,建議去阿姆斯特朗吃晚飯,自此之後如有需要我就去。現在我有理由去,但我心裏有一個聲音在挑戰我的選擇。難道附近沒有其他電話?難道不能用那個咖啡館里的電話?為什麼我找借口在酒吧外面流連?
我不疾不慢地走過去,邊走邊看五十七街上的櫥窗。我走了十五分鐘才到那家咖啡館,TJ已經到了。他坐在一個靠前面的雅座,正在猛吃一個乳酪漢堡和一盤炸透的薯條。TJ是一個在街上混的黑人小孩,從表面看來,他跟其他在布賴恩特和港務局公共汽車站間西四十二街上的小孩差不多。過去有一個案件把我引到了那個頹敗的區域,我在那裡遇見了TJ。
我們將不能安眠,
「在真實生活里,妖魔鬼怪已經夠多了。」
「我壓根兒就沒試。」
我想,天哪,為什麼不去打個電話。
角落裡有兩部公用電話,一部壞了,另一部不收硬幣,只收電信公司的電話卡。電信公司每個月寄賬單來時都要給我一張電話卡,但我懶得再多帶一張卡,所以直到目前一概拒收,不過如果投幣電話再不斷消失的話,我就非得搞一張不可了。然後就像其他人一樣,我會開始奇怪怎麼可以沒有它。
「哦,指揮官跟我是老朋友了,這裡是我的城市,我是想認識每條街,但這不表示不論我去哪裡,我一定認得在街上走動的哥們兒。你想問的人大都不怎麼走動。如果有新人出現,他會被細細看過,說不定他是競爭者,說不定他肚子里另有算計,說不定他是警察,也說不定他是給警察辦事的。他問得越多,他看起來越像是個麻煩。」
「那你什麼時候來?」
德魏·克林登公園佔了兩條街,一邊從五十二街到五十四街,另一邊從十一大道到十二大道。一個環繞著十二英尺防風籬笆的棒球場就佔了一半面積。剩下的場地主要是給兒童玩耍的,同樣也圍了起來。我到的時候,棒球場里一個人也沒有,但另一邊有很多小孩在玩耍,有的盪鞦韆,溜滑梯,在杠子上爬上爬下,也有的在專門留下來的一塊大石頭上盡情攀爬。九*九*藏*書
「那的確令人不舒服,」我說,「但有時我別無選擇。」
「只差幾條街而已,你以前一定去過,你記得那個法蘭德斯指揮官。」
「那真是——」她說,「太棒了。」
「我當然知道,那是個公園不是學校,對不對?我跟你在那個指揮官的雕像旁見面。」
我轉過身看幾個跟我年紀差不多的男人在打牆壁手球。他們脫下夾克及運動褲,一股腦兒堆在球場邊,身上只剩短褲球鞋及頭上綁的毛巾帶。他們有一般中年男子那股專註的勁頭,拚命地擊球,好像想把牆壁砸個洞。幾年前簡和我也看過一次相似的較勁,一場在格林尼治村舉行的非正式籃球賽。簡故意裝出一副深呼吸的模樣。「男性荷爾蒙,」她說,「我可以聞到男性荷爾蒙。」
他的蛋奶來了,他喝了一口點點頭,好像一個老品酒師在表示那瓶波馬特酒還不錯。請注意,佳釀談不上,但還可以。他說:「在那個公園和街上,總有人買這個賣那個。」
縱然罌粟花仍舊開于,
我從公園的西端看著十二大道交通繁忙的狀況,現在已經開始堵車了,下班的人朝著大橋及北邊的郊區趕去。車流之外就是哈德孫碼頭。我試著想象穿著件破軍用夾克的喬治·薩德斯基,他閃過車流以便趕到碼頭去把槍丟入河裡。當然他也可以等到半夜再做這檔子傻事,那時候要躲的車就少多了。
「如果他們看到我跟你一起,他們想想就明白了。所以我們不去公園,在這裏見面。」
我們是老友,現在又在共事,是好夥伴,但我對他的了解少得驚人。我只知道他叫TJ,但不知道這幾個字母代表什麼,或它們是否真代表什麼。我不知道他到底多大,如果非猜不可,我估計他十六歲。我也不知道任何他家裡的事。從他的口音及用語,我猜他在哈萊姆長大,但有時他一下子轉變了口音,不止一次我聽他說話像那種身穿布克兄弟名牌衣服的上流子弟。
給我一把槍,她說。我的腦子裡出現一幅圖景,她雙手拿槍,深深地吸一口那鋼條發出的油味。我可以想象一聲槍響,她脫離軀殼的聲音蓋過槍聲。火藥味,她會說,我可以聞到火藥味。
「沒有,給我一個驚奇,但我不想看有妖魔鬼怪的,別的都可以。」
「我不喜歡聽你這樣說。把錢還回去。」
「那我們想要在一起就難了,」她說,「除非我們打一個晚上電話,把時間用個精光。」
「嗯,這並不需要一個火箭科學家才想得到。」他低下頭吃蛋奶,半晌他抬頭來喘口氣說,「我去比較合適。沒問題。說不定還會碰到我認識的哥們兒。不太可能就是了,克林登公園九_九_藏_書不是我的勢力範圍。」
「你就慢慢來,」我說,「不過這案子沒多少錢。湯姆·薩德斯基沒給我多少訂金,恐怕也不會再有。事實上,我有種感覺,最後我可能會把全部或部分的錢還給他。」
「想得真周到。」
「白天沒什麼,」我說,「但晚上有。」
凶殺案的偵查得從被害人開始。從我站的地方,我可以上數二十八層樓看見被害人家裡的窗戶,在窗后我很可能找到被害人的妻子。無疑,莉薩·霍爾茨曼是第一個我應該去訪談的人,是最有可能提供我想要的資料的人。
「我也這麼想。」
「說不定,」我說,「你今天下午有沒有空?」
我前幾次去十一大道時並沒有注意到有毒販子,但我也幾乎沒有注意到這個公園,當時一個人影也沒有。現在已近傍晚,不過它仍舊遠遠不如布賴恩特公園或華盛頓廣場那種毒品超市。年輕男子散落在各處,或落單或成群,有的坐在長條椅上,有的靠著籬笆,總共大概有八個人。還有兩個坐在空蕩蕩的棒球場本壘位置上。當我經過的時候,他們大都眼睜睜地看著我,有些人小心翼翼,有些人看生意來了,其中幾個輕聲地招徠,「抽煙嗎?有好煙。」
「跟我沒關係,大哥,但你既然已經告訴我另兩個無關的地方,索性全說了。你要跟我在咖啡館見面,你只需要告訴我哪個咖啡館,我一定找得到,不需要告訴我所有的路標。」
「我想你把他的官階搞錯了,」我說,「他的制服像是個小兵。」
等他朝公園走去之後,我站在咖啡館前的人行道上看著格倫·霍爾茨曼的公寓。我告訴自己,應該另外選一個咖啡館跟TJ見面的。這樣的地方多得是。在曼哈頓,這樣的咖啡館就跟在阿斯托里納的希臘館子一樣多,都有相似的菜單,相似的氣氛,你也可說同樣地沒有氣氛。為什麼我偏要選上這個角落,面對我最不想做的事?
「二十分鐘。」
「是嗎?他是白人,所以我想他一定是軍官。二十分鐘之內見。」
公園東南的角落有個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紀念雕像。那是一個比真人尺寸還大的步兵塑像,一身銅綠,肩上掛著一支來複槍。雕像底座刻著幾行字:
不過現在他有理由得注意這兩個哥們兒,我跟他解釋時,他聽得非常仔細。我講完后招來服務員,給自己再要杯咖啡,又給TJ點了巧克力蛋奶。
我打電話給埃萊娜,告訴她我不記得我們晚上有沒有計劃。她說沒有。「但我想要看到你,」她說,「只是我不想離開家。」
「有沒有你特別想看的?」
「過街有危險,」他說,「不過街也有危險。不能一輩子站在街角。你怎麼辦?還不是向兩頭張望,然後過街。」
摘自《在法蘭德斯的曠野里》
「我在離德魏·克林登公園一條街的地方。」我說,「我不知道你認不認識這個地方。」
「哦,你永遠不需要走,」她說,「你隨時來嘛,我會燒飯,或我們叫點菜。在家靜靜過一個晚上。」
如果你有負那些逝去的人,https://read.99csw•com
這不是我第一次聽一個已經死去的人的聲音。多年以前一個叫波爾蒂亞·卡爾的英國應|召女郎被一個顧客殺死——她的顧客,不是我的——有一天我喝得大醉,醉得打電話給她,但一聽到她的聲音,我就立刻驚醒過來。當然這是她的應答機,等我一明白怎麼回事,我又不省人事了。
「我一時想不起來。有關係嗎?」
「我也是。」
「我只是不覺得我們應該在公園見面。」我四處張望想找個地方,但在這條街上不像有合適的地點。「第十大道跟五十七街,」我說,「角落裡有個咖啡館。阿姆斯特朗在其中一個角落,斜對角有座公寓大樓,另一個角落就是那個希臘館子。」
格倫·霍爾茨曼的聲音不比波爾蒂亞·卡爾的更嚇人,也不比塔盧拉的令人驚奇。但我一開始就有點不平衡,在一個我不想去的地方打一個我討厭打的電話,而我只要有一點兒借口就想溜走。在這種情形下,就算是約翰·韋恩接的,我也會立刻把電話掛了。
「可能得花好幾天工夫,沒法一上去就問人問題。得慢慢來,這樣才自然。」
「這樣的話,」他說,一邊把賬單向我推過來,「我最好讓你付賬,趁你還有錢的時候。」
我們找到了解決辦法。「離開我的地方沒問題,」我說,「我只是不想離開你的地方。」
「我要趕一個聚會,八點左右過來。你覺得怎麼樣?」
我從公園的西北角離開,見到的第一個公共電話就在十二大道與五十四街之間。我聽到可以撥號的聲音,但沒有丟硬幣,有人把那部電話的號碼牌給撕了,所以你可以打出去,但別人不能打進來。
但她是我最不想見的人。她失掉胎兒時,我沒有打電話去。她丈夫被殺后,我沒有打電話去。自從四月我們四個人消磨了一晚之後,我就沒有跟她說過話,而且我對她丈夫想和我做個朋友的表示不予理會,雖然談不上有罪惡感,我總覺得很不舒服。想到現在要去打攪她,在她最悲痛的時候,問她我非問不可的那些唐突的問題,我的不安就急速地增加了起來。
我記得在高中的英文課上念過這首詩。作者是那種專門寫戰爭詩的人,但我不記得是誰了,魯珀特·布魯克或威爾弗雷德·歐文或是其他人。雕像底座並沒有刻出作者名字。想來這些詩句也可能出自於一個不知名的士兵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