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嗯,」我說,「比我原來想的要難弄一點,不過我在進行中。」
「啊。」
他很小心地問:「我認得她嗎?」
「為什麼?哦,你以為我說的是——」
「所以?」
「哦,天哪,怎麼說呢。如果我愛她,我怎麼忍心拒絕?但我怎麼能為她做這樣可怕的事?我替她感到難過,幸好她求的不是我。」
「你傷害了上帝。」「怎麼個傷害法?」
「你好不好呢,馬修?」
「別傻了,」我說,「除非你改變主意。」
「那難道不算自殺?像你剛才所說的,是最嚴重的罪惡。」
「他們也不允許殺人,是不是?」我似乎記得有一誡專門討論這個題目。「『不可殺人。』」
「我明白了。不,我沒有改變主意。我仍然要那個東西。」
當然也有槍。他保險箱里總有幾把槍。有時候我需要用槍,他二話不說就給了我,同時堅決拒絕收費。坐在他辦公室用他的老式轉盤電話時,我想我可以從米克那裡弄到槍。
「是嗎?」
「真的只為了這個?你看起來有心事。」
「好啊。這一陣子忽然很忙。但我一向如此。有時候很長時間無事可干,然後忽然之間來了一大堆,忙得不可開交。」
他拍拍我肩膀。「如果你想打電話,」他說,「用我辦公室的電話。你不需要整個世界在一邊旁聽吧。」
「所以我永遠不會做你要做的這事。幫別人自殺?我不是一個很虔誠的天主教徒,但我不會這樣做。他們堅決反對自殺,你知道的。」
「你會怎麼辦,米克?」
「不錯,在電話上我們這樣叫。」
「你真這樣想,米克?」
「老天,你真容易打發,」他說,「坐,我去拿東西。」
「我不是催你。如果你不想進行,我給你瀟洒離開的好機會,畢竟,這整件事的意義就在這一點上,是不是?」
他一面想一面又倒了酒。過了很久才開口:「你們這些戒酒的人對這點看得可真嚴重。」
「你指的read.99csw.com是什麼?」
我得想一想。「我想你不認識,」我說,「我們熟悉起來的時候,我跟她已經分手了。我跟她一直是朋友,但我很確定我從來沒有帶她來這裏。」
「蘇打水吧。」
因為現在他知道我要槍的理由。他可能還是會給我,但這樣做我就破壞我們之間的友誼了。就像對戒酒或對自殺,我同樣認真對待我們之間的友誼。
「你會嗎?我不知道。你說不定會,也說不定不會。你說不定覺得你有義務。無論如何,我打電話來是為了給你另外一個機會。」
「我取過人的生命,」他說,「而且可能至死都沒去懺悔,因此得在地獄里受煎熬。但自殺是件更嚴重的事。」
桌上的電話還是那種轉盤型的,不過我不在意。我不是打給TJ的尋呼機,而是打給簡,這次是簡接的電話,而不是她的應答機。她說喂,聲音里滿是睡意。
「我不知道,」我說,「我並不在她的處境中,要我準確說出我會怎麼做是不可能的。我想我會吃止痛藥,但從另一方面來說,當我要走的時候,我要明明白白地走。至於我會不會自殺?呃,我想我不會作這樣的選擇。但誰知道?我畢竟不身處其境。」
「說不定他們並不這樣認真。說不定跟拉丁彌撒和星期五吃肉一樣不再重要。」
「這正是她希望的。」
「老天,這是什麼問題,」他說,「你不是說真的,是不是,你不是真的吧?」
「如果是這樣,我會告訴你的。」
「你知道,我小時候,我們樓上有個女人每天叫我去街角的『羽毛石』給她買一桶酒。以前他們是論桶賣的。一個鍍鋅的小桶,大概這麼大。一桶一塊錢,她付我兩毛五跑腿費。」
「你也幫我問候一聲。但另一個消息實在太不幸了。你說沒有多少時間了。」他倒了酒,拿起杯子對著光,酒色晶瑩。他說:「在這種情形下,你不知道什麼對他們最九九藏書好,有時候還是早去早了。」
「這是你說的寓意?」
「這可能是我看來心事重重的原因之一吧。她決定自殺,而且要我幫她弄支槍。」
以前他問都沒問就給了我。但現在我得從別的地方想法弄一支。
「我只是進來用一下電話。」我說。
「哦,你這麼做的時候,已經神志不清了。這種情形下,你的罪就不算了。而且,」他說,「如果你給上帝一半機會,你想他會不會從輕發落?」
「他們是很認真的,」他說,「我殺過人,你知道。」
「我沒問題,但我現在辦的一個案子開始緊張起來。我想明天一早就出馬。」
「真的嗎?你非得生在那樣的環境,你才會覺得有道理。我猜你朋友不是天主教徒。」
我們談了些別的事,但沒談多久。我早早就離開了。
我問她覺得怎麼樣。
「關於想要——」
「為什麼,我永遠也搞不懂。除了自己之外,自殺並沒有傷害任何人。」
「感謝上帝,我也不是。而且我很高興我也不在你的處境中。」
「為什麼不呢?老天。而且你知道,她其實還可以多用一點葯。在你發現之前,你已經吃了一整瓶就此了結你的生命了。」
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什麼,但絕不會是他臉上那樣震驚的神色。他問我是否接受了這項任務,我說是的。
「我們不能聊到深夜,」我說,「要來馬拉松我可不行。」
「被你看穿了,」我說,「事實上我來這裏不光為了洗頭,還要做頭髮。」
「她不想要。」
卡普蘭在辦公室有保險箱嗎?我覺得應該有,任何律師都該有。我希望他的很大,而且跟米克的大莫斯勒牌保險箱一樣安全。
我向他解釋簡堅持清醒到底的決心,以及為什麼用藥止痛或了此殘生都不在她的考慮之列。他綠色的眼睛先是透出不可置信的光芒,但當他逐漸理解之後,他轉為深思。
「就像我們看待自殺一樣。」他喝了門酒,從酒杯九_九_藏_書的邊緣審視著我,「讓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發生在你身上,你會怎麼做?」
「有些人會覺得特里貝卡就像另一個國度一樣,不過電話費並不能反映他們的看法。有時間聊聊嗎?伯克剛煮了一壺咖啡。」
「並不是所有人都會作簡這樣的決定,」我說,「大多數人都會想辦法止痛,而且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覺得用槍自殺比吞一把葯要來得清醒。但沒錯,你可以說我們對保持清醒看得非常嚴重。」
「我知道。」
「怎麼說?」
「沒有人能受得住的,但難道他們不能替她止痛?」
「那個女人不想讓你知道她竟然會喝啤酒,『米克,好孩子,我需要洗頭,你可不可以幫我去羽毛石跑一趟。』我問我老媽為什麼賴利太太要用啤酒洗頭髮。『是她肚子需要洗一洗,』她說,『如果比迪·賴利買的每桶啤酒都用來洗頭髮,她老早就變成禿頭了。』」
「不過是特里貝卡。」
「帶我去放風箏。」
「還不錯,」她說,「今天天氣是不是很棒?這是為什麼你打電話來時我一直不在家的緣故。我不能忍受窩在家裡。我愛十月,不過我猜人人都是如此。」
「哦?」
「是的,」他說,「但我說過我不是念神學的。先不說神學,難道拿到葯不比搞把槍容易?而且這樣死不是柔和一點嗎?」
好幾次我看到門戶大開的莫斯勒保險箱,我知道一些裏面常有的東西。當然有錢,有美國錢也有外國錢。還有他放貸的記錄,他把錢放出去賺高利貸,而且如果有必要的話,用暴力或威脅來要債。有時還有其他值錢的東西∶手錶,珠寶,大概都是偷來的。
「但她仍然決定要執行。」
「嘿,」米克說,「我下次電話賬單上會有什麼,你是打到中國嗎?」
「那就來點可樂。」
「很抱歉,」我說,「我沒想到對你來說太晚了。」
「謝謝上帝,」他說,很明顯地鬆了口氣,「你嚇了我一大跳。」
九-九-藏-書「如果你做的是對的,」我說,「但這不代表是每個人都做得對。有時候人們會從自己嘔吐出來的穢物里醒過來。但這不是她選擇用槍的真正理由。」
「我節省下那些兩毛五分錢,」他說,「而且投資有方,所以有今天的成就。唉,很不幸,我把錢都花在買糖上了。那時候我愛吃糖愛得要命。」他對過去的回憶搖搖頭。「這故事的寓意是——」
「做什麼?」
「關於那個東西。」
「你還好吧,身體有麻煩嗎?」
「我不能再喝咖啡了,我已經喝了一整天了。」
「你知道嗎,」米克說,「我媽老說我有第六感,有時候我幾乎相信她是對的。我正想打電話給你,你就來了。」
「那個東西,啊。我們應該這樣叫它嗎?」
「不,」我說,「當然不。」
「你等於告訴他,你比他更清楚自己應該活多久。你等於說:『多謝送給我這個生命,但你何不拿去放在屁股底下。』你犯了不可饒恕的罪,而且你不會有機會懺悔。哦,我不是念神學的,我沒法好好解釋。」
「你就是這樣開始的。」
「如果是我請你幫忙呢?」
「我認識的一個女人,」我說,「病得很嚴重。」
「還有寓意?」
「你就喜歡這樣。」
回家路上我想到莉薩·霍爾茨曼以及她給我看的錢。我不知道錢從哪裡來,之後又會有什麼樣的發展。
吧台前有三個人,另一個人在台後。安迪·巴克利跟一個我很面熟但卻叫不出名字的男人在後面擲飛鏢,另外還有兩三桌客人。所以如果我用牆上的電話,倒不至於整個世界的人都聽到我說什麼,不過我還是很高興用他的辦公室來維護私密性。這是一個相當大的房間,有一套橡木桌椅以及一隻綠色金屬檔案櫃。還有一個巨大的老莫斯勒牌保險箱,無疑跟德魯·卡普蘭法律事務所的保險箱一樣堅固,不過缺少了律師與委託人之間的特權保障。在牆上有兩組手工上色的鋼版畫,裝在
https://read.99csw.com簡單的黑色畫框里。桌子邊的那一幅是愛爾蘭西部風景畫,他母親的族人來自那裡。在一張舊皮沙發上的則是一幅法國南部的風景畫,他父親曾在那裡住過。
「說的是她,」他道,甚至不願意在這種情況下提到埃萊娜的名字,「天理不容的。那麼她還好吧?」
「你不是在教堂里長大的,」他說,「雖然我拖著你上教堂,但你從來沒受過天主教的熏陶。」
「胰臟癌,治不好了,而且她看來沒有多少時間了。」
「大概是吧,所以有的時候很忙。不過我會替你辦那件事的,我會替你留意。」
「然後我想到我可能越過了我們的友情界限。」
「她從小上教堂?只有少數像我們這樣的人才會不在意。她覺得無所謂,那她計劃怎麼做?」
「在最後的階段會非常痛苦,」我說,「她不想受那樣的煎熬。」
「她很好,她也向你問好。」
「我的意思是如果她買啤酒只是為了洗頭髮,那就像你來這裏只為了打電話一樣。你房間里難道沒電話?」
「我把你放在一個很尷尬的位置。我實在沒有權利提出那樣的要求。」
「我想我聽得懂。」
「她是在意的。」
「不晚,我在看書,看看打起瞌睡,書還放在我膝蓋上。我很高興你打來。我一直在想我們上次的談話。」
「你說很嚴重。」
我想了一想。「不錯,」我說,「我想我是有心事。」
他把他私藏的十二年詹姆森牌蘇格蘭威士忌,以及他喜歡用來喝這種酒的沃特福德酒杯拿來,又給我帶了一隻高腳杯及一瓶皮埃爾礦泉水。我甚至不知道他有礦泉水。我也不相信這裏的顧客有多少人會點礦泉水,或知道該怎麼念。
「不再是了。」
「任何有感覺的人。」
「我指的是一個瀟洒離開的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