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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嗯,沒什麼可說的,我的女朋友跟我在一個社交場合看到他們,他和他太太。那是在春天。後來我又在附近碰到他幾次。我住的地方跟他只差一條街。他想跟我談出書的計劃。」
「他在這裏遇見她的,」我繼續,「她來此向你的藝術指導展示她的作品,而他一眼就看上她了。據我所知,一切都很浪漫,雖然跟你們的戀愛經過很不一樣。」
「我是指現鈔,」我說,「真正的鈔票。」
「當然沒有。我以為他連酒都不怎麼喝。」
「從你的聲音,當你提到她時的語調,還有你的眼神。」
回到埃莉諾·揚特的辦公室后,她想知道我對這個案子里一些不能解答的問題做何猜測。我告訴她現在猜還嫌太早。我手頭的資料太少了。
「替你負責外國版權的那個人。」
「沃德爾先生,」她說,「在家我們是沃德爾先生和太太,在這裏我們是沃德爾先生及揚特女士。當然在女士變為通稱之前,多年以來,我是揚特小姐。霍華德很不喜歡『小姐』這個詞,不過我得加一句,倒不是他有大男子主義,而是『小姐』這個字並不是任何一個字的縮寫,在他看來簡直沒有一點章法。」她的視線穿過我的左肩,停在某一處,回憶過往的歲月。「我們搬到這裏的時候,還是艾森豪威爾當總統,」她說,「我們只有現在一半大的地方,跟一個叫莫里·凱爾頓的男人分租這間辦公室。他是一個經紀人,專門經營伴舞樂隊,脫衣舞娘之類,還有後來一些最不成功的歌舞團,在這裏,看到紐約市裡最奇怪的人走進門來是很平常的事。你看過《百老匯丹尼玫瑰》嗎?我們一看立刻想到莫里。我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我猜他早已過世,不然他現在應該快九十了。」
「最近他常工作到很晚,」我說,「至少他是這樣告訴他太太的。但如果像你所說,他的工作量是如此輕鬆的話——」
「這太意外了。」
「老花眼。他要眯著眼看小字,伸直手臂遠遠拿著書,還不能看普及版,因為字太小了。在他有了第一副看書眼鏡之後的一個星期,他開始找辦公室。一個月之內,他簽了租約,通知了紐博爾特兄弟公司。我當時在那裡的印製部做助理,每天都在電話里跟印刷廠爭執不休。但我私下裡做夢,夢想成為下一個馬克斯韋爾·珀金斯,鼓勵年輕的作者,希望能鼓動今日的火花,變為明日文學界的烈火。『埃利,』他說,『到處充滿了視力衰退的老傢伙,但他們找不到東西可以看。除了已經發行三十幾版的《聖經》之外,唯一的大字體書都是那種《正面思考的力量》或《摩門經》。如果這還不算是賺錢良機,我也想不出別的來了。你為什麼不來替我工作?你就有機會遇見一個真正的作家,也會有機會用完一支藍色鉛筆。我怕我們賺不了大錢,但我敢打賭我們會覺得做起來很有意思。」
「開玩笑。你不是猜的。你說的時候充滿了絕對的信心。為什麼你會知道?」
「說不定是藏在水果罐頭裡的錢,他爸媽死後,他發現那堆他父母藏起來沒繳稅的錢。他應該是什麼時候來紐約的?十年以前?」
「現鈔?那就該有銀行賬戶,定期存款單。除非他拿到錢的時候,就已經是現鈔了。」
「你有沒有九*九*藏*書懷疑過他?」
「沒有,」我說,「我說不定可以戴了,只要燈光不太暗的話,不戴也可以將就。」
我問起他們有沒有很多現金。
「那麼我猜你不會是我們的顧客。既然你不需要看書的眼鏡,你大概不會去買大字體版本的書。」
「那麼其他的時間他在做什麼?」
「說不定他省下了午飯錢。」
「不,」我說,「我不相信有任何時間是白白過去的。」
「她是一個藝術工作者,」我說,「以獨立繪畫為生。她住在下東城一棟破舊的廉價公寓里。」
「不一定。」
「你還記得嗎?我的丈夫也是從律師起家的。所以我想格倫也可以用他的職務做起點,繼而發展到生意的各個層面。目前我絕對沒有退休的意思,但幾年之後,我可能會作這樣的打算,特別是假如我有現成的人才可以接手。我從來沒有直接對格倫這樣說,但我的意思他應該可以猜得出來。他的工作有大好前途。」
「可以這麼說。」
「你從來沒見過他太太?」
「沒有。我知道她從丹佛來的,婚禮也在那裡舉行。辦公室的同事都沒有參加。所以我想他們只請了家人。」
「不錯,你說得對。」
「你有沒有覺得很失望?」
她說:「說來很可笑,我們通完電話之後,我開始想我們這樣會面是否恰當。我需要一點參考意見,而我第一件想到的事是,我應該去問格倫。」她溫和地笑一笑。「當然這是不可能的,是不是?我打電話給我自己的律師,把情形解釋給他聽。他指出既然我沒有什麼事要隱瞞或發表,我不需要擔心做出輕率的行動。」她從桌面拿起一支筆,「所以這既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斯卡德先生。我們談談沒問題,但我怕我沒有什麼好說的。」
「揚特先生過世后——」
「不錯。」
「我想剛才我曾聽到它的聲音。」
我對她解釋,分期付款一點也沒問題。他用現金買的房子。
「那麼她的父親大概不會在維爾和艾斯本建滑雪度假村吧。」
「所以你就替他工作?」
「我也不知道。」
「但他從來沒有朝這個方向發展。」
「而我有一個感覺,格倫對要我寫書並不真感興趣。他想要從我這裏得到什麼,但他並不想讓我知道究竟是什麼。我跟他在一起時覺得很不舒服。他總是顯得鬼鬼祟祟。」
「真的不想。」
「剛開始時,」她說,「並沒有多少事可以給他做。我們大部分的交易對象都是與我們合作多年的美國書商。我們的合同非常簡單明白。我們專門再版舊書,所以不需要取得版權或擔心被起訴。我們並不簽約購買原著,所以我們不會為了作者交不出稿子要取回預付金而上法庭。你看,格倫所做的事不過是霍華德工作的一部分。
她是老闆,她告訴我。如果格倫有黑暗的一面,或甚至有輕鬆的一面,那他最不可能在付他薪水的人面前顯露出來。她帶著我到辦公室去,把我介紹給格倫的三個同事,包括那個負責國外版權的年輕女士,我跟他們每個人都簡短地談了談,但這些談話並沒有增加多少我對格倫的認識。最近他的工作主要在發展一個大字體讀書俱樂部,以及處理要求會員每年至少要購買多少書的法律細節問題。結果我只是多知道了一些我不感興趣的細節。我不覺得這些事跟盒子里的錢,跟槍殺,或跟濺在人行道上的血有任何關係。
我給了她一張。她說:「只一個名字,一個號碼,沒有別的了。一張再簡潔不過的名片。你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斯卡德https://read•99csw.com先生。我不出版原著,但我幾乎跟這裏所有出版原著的人都很熟,所以如果你想要寫書的話——」
「格倫·霍爾茨曼替你工作多久了?」
「了不起。她不知道我有這樣的想法,沒有任何其他的人知道我有這樣的想法。你一定是這一行里的高手,斯卡德先生。這是不是你工作的方法,跟人說話,聽他們所說的話,然後當他們說話的時候,觀察他們的神情?」
「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
「那我就放心了,不過我還是很好奇。你覺得他從哪裡拿到的錢?」
「那麼我就收回我的抱歉。格倫·霍爾茨曼,格倫·霍爾茨曼。他有一個朋友在我們偶爾需要法律顧問時用的一家事務所工作。經過他朋友的建議,他把他的履歷送來。那家事務所叫沙利文-賓斯托克-羅恩-海斯,他們在帝國大廈里有辦公室,不過我相信他們已經解散了。這不重要,我甚至不知道格倫朋友的名字,而且我想他一定是個資歷不深的年輕人。
「是嗎?」
「我不記得她告訴我這回事,不,我不覺得她父親做這類的事。當他們度蜜月回來時,格倫給了她一個大驚奇,一套新公寓。他用他父母遺留下來的錢付頭期款。」
「我們在銀行存了不少,賬目會列出每一筆現金支出。不過我想你的意思不是指這個。」
「不可思議,」她說,「整個紐約沒有一個警察或偵探不想出書的。現在沒有人在外面追查犯人了,他們都在找出版經紀人。」
「你回頭可以來告訴我嗎?當然我會先要我的會計師查清楚,確定我們公司並沒有替格倫付買公寓的錢。如果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我會通知你。你可以給我一張名片——」
「你的直覺顯然比我的要敏銳。」
「鈔票,呃,斯卡德先生,我的秘書桌上右邊第一個抽屜有個放零鈔的盒子。有人來送東西的時候,她可以用來付小費。我猜錢多的時候,裏面大概有個五十塊,這得要非常能幹,才能從裏面偷出二十五萬。」
「霍爾茨曼搞到的錢全是現鈔。如果他從你這裏偷錢,他會開個假戶頭,然後付錢給這個戶頭,不過看來並沒有這樣的跡象。」
「你說對了!到那個時候,她的打字就不重要了,因為她自己會有一個秘書。告訴我,你怎麼知道的?」
我們都陷入了沉默。最後她問我誰是我的客戶。我告訴了她。她想知道這是否表示喬治·薩德斯基是無辜的。不一定,我說。可能這隻表示他殺了一個身藏秘密的人。等我找出格倫·霍爾茨曼的秘密后,我可能會知道更多,但目前我只知道他有秘密。
「談戀愛不知是否能用來形容我們。」她說,「但請再繼續說下去。這實在是太讓人意外了。」
「我怕你會這樣說,」她說,「我想知道結果如何,但我有種感覺,我不會在報上讀得到。」
「我開始感到驚訝了。」
「當然我第一個想到的是他一定盜用公款。但二十五萬?我想不太可能,不過每個人都會這樣說。在過去一年裡,我已經聽過在出版界有兩樁盜竊公款的例子。有一樁就高達六位數。這兩樁案子都很快被遮蓋過去,兩樁都牽涉到可卡因,只要牽涉到毒品似乎特別容易產生那樣的行為。吸毒造成了強烈的偷錢動機,同時影響一個人的品格及判斷力。格倫用可卡因嗎?」
「當然我們開始談戀愛。而且很浪漫,因為我們私下都以為自己的感情是不會有回報的,所以在我們終於坦然面對彼此之前,我們已經相愛很久了。之後我們試著彌補失去的時間,不過我想這是不可能的,你說呢?」
「我不記得他曾經留在辦公室超過五點鐘。」
「就這樣。我們把我的名字改成沃德爾太太,把公https://read.99csw.com司的名字改成沃德爾與揚特,之後我們有了三十年的時間。我們從沒有換過辦公室,我們接收了莫里·凱爾頓的地方,等另一邊有空房時,又加上了一間。這個區域現在變得熱門起來,各色出版社都搬了進來。但我們仍舊在這裏,我也仍舊住在格拉莫西公園。我一個人住那套公寓有點太大了,不過這辦公室又嫌太小,所以我很想均衡一下,斯卡德先生,我很抱歉,你應該提醒我轉到正題。」
「你剛才沒提起。」
「不,我知道你聽到的是什麼。我秘書的打字機是小型無聲的電動打字機,幾乎跟她的電腦一樣安靜。你聽到的是從一架老式安德伍德牌的打字機發出的,吵得就像是電影《頭條新聞》里的市政新聞室。我們做國外版權的人堅持要用它,而且只用它來處理所有的通信。這是一架慘不忍睹的老機器,字鍵不正,o及e上又沾滿了墨。她弄出這種慘不忍睹的信,信上滿是修改,然後傳真送到世界各地。讓我告訴你,這個女孩只有二十八歲,據說他們都是電腦時代的一分子。」她嘆了一口氣,「我的意思不是說格倫是個古董,絕沒這回事。但就像打字機一樣,當我們要用到他的時候,他是不可缺少的,但這種時候並不多。」
「我想都沒想就決定了。我會有什麼損失?而且我們的確幹得很有勁,同時又賺了不少錢。但不是一開始就賺錢。天知道,那時候我們兩個人每天都工作十二小時。霍華德索性放棄了他的公寓,睡在這裏的一張沙發上,聲稱這樣省下了房租、交通費以及每天一小時的路上時間。他買了一隻電爐,和一個很小的冰箱,我們就在桌邊吃。好些年下來我們唯一的顧客是圖書館,而且我們還賣不出多少。但我們並沒放棄,生意終於漸漸擴大。
「你真有耐心,」她說,「讓我徑自回憶過去的日子,又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我會問起是因為我想到公司的初創時期。當我遇見霍華德·沃德爾的時候,他替紐博爾特兄弟公司擬定契約和出售分公司權益。他們是一家很小的貿易公司,幾年前被麥克米蘭買走了,但當霍華德自己出去做的時候,他們還很賺錢。你知道是什麼讓他決定出去自立門戶闖天下?」
她搖搖頭。「我真猜不透,」她說,「我不認為我特別天真,但如果要找人來演《雙重人生》的話,你是絕對不會想到格倫的。」
「沒有比這些更具體的?」
「我不知道。」
她瞪著我,「他哪來的錢?」
「就算如此,通常他們不會登整個故事,對不對?」
「還沒有買過。」
「那是最主要的部分,」我說,「也是我最喜歡的部分。」我們談了一會兒我的工作,然後我問起格倫·霍爾茨曼的薪水。
她是一個六十幾歲的相貌端好的女人,現在身體已經有點發福了。鐵灰色頭髮,一雙機警的藍色眼睛。她深藍西裝外套的領子上別了一隻瑪瑙浮雕胸針,左手戴婚戒的手指上有隻鑲鑽的金指環。我早上十點打電話去要求見面的時候,她要我在一個小時內去見她。我慢慢地走到那裡,中途還停下來喝了一杯咖啡,現在是十一點了,她坐在她的辦公桌邊,指著一把椅子要我坐下。
「新的,是不是?建築商會幫忙安排,所以你只需要付百分之十的頭款。他只需要兩萬五千美元就夠了。但他每月分期付款是不是會有問題?」
「我想這是難免的。我視他為另一個霍華德·沃德爾,但他不是。而且我以為我可以早點退休了。照現在看來,我還得繼續經營個五年,不過我想我知道到時候誰會來接手。」
「不,而且我並不感興趣,但他表示他想出一本有關我經驗的書。從你剛才所說的話中,我想你的公司是專門重印九*九*藏*書舊書。」
「三年多。我先生去世后不久我就雇了他。霍華德是四月過世的,格倫在六月第一個星期開始上班。我在芝加哥書展跟他約談,而那個書展每年都在五月陣亡將士紀念日的那個周末舉行。」她一轉手上的筆,「我先生原來是公司的律師,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畢業,有律師執照,所以當然由他料理公司的契約。」
「在我的印象里,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不止這麼短。」
「有時晚上他也有約。是生意上的,想來跟沃德爾與揚特無關。」
「格倫那時正失業。他在賓州西部一個叫咆哮泉鎮的地方長大。我想離那兒最近的大一點的城市是阿爾圖那。他在賓州州立大學念的書。呃,倒不是我有這麼好的記憶,我跟你通過電話後去查了檔案。」
「我只是無意間猜中了。」
「沒關係。十年,我看到的鈔票沒這麼老,不過我沒有去查連號日期或簽名,所以——」
「不知道他會去哪裡。」
「沒有。我丈夫最後做的企劃之一是成立大字體讀書俱樂部。俱樂部在籌備階段需要很多的法律事務工作,剛開始時格倫大部分的精力都花在那上面。在計劃里要我們針對有特殊興趣的讀者,去發展其他的俱樂部——偵探小說,科幻小說,食譜等。在這個領域有極大的生意發展潛力,格倫所需要做的只是開個頭,等法律事務部分結束后,再擴展整個企劃。但他卻沒有這樣做。他來這裏六個月或八個月後,我逐漸明白到原來他只想在我們這個小池塘里做只小青蛙。最早的時候,我以為他只是過渡階段,等一有機會,他就會跳槽到其他公司,比如大的法律事務所。但時間不斷過去,看來我是錯了,他在這裏很滿意,我想他一定不是那種很有野心的人。」
「沒有。」
「他說他的太太很有錢?」
「我原來不打算說的。他的公寓里有一些現鈔。」我答。「有不少?」
「我見過他。」
沃德爾與揚特出版社坐落在十九街與百老匯大道交會處的一幢十二層大樓的八樓上。底樓有兩間店面,一家賣照相機及暗房用品,另一家賣文具。大樓的指示牌上寫著一家廣告商品專賣店,以及一家環保雜誌社。沃德爾與揚特樓下是一家減價男子服飾商店,廉價出售因關門或破產而傾銷的商品。
「可能沒這樣直接,但我得到的印象是這樣。」
「說不定他在這裏並沒有暗藏心機,」我猜道,「他只在不辦公的時候,才顯露出他黑暗的那一面。」
「你到了需要戴的年紀。你看書的時候戴眼鏡嗎?」
「他每年都加薪,」她說,「但比大的事務所付給剛出校門的新人還是少很多。當然他們在這些人身上每個星期可以榨出七八十小時的工作時間,而我告訴過你我們對格倫的要求非常少。不過他賺的錢足夠他生活充裕。他來的時候還是單身,當他結婚時,他很聰明地娶了一個富家女。我說錯了什麼嗎?」
「我的印象是,他勉強才讀完法學院。」
「他的猛烈追求讓她神魂顛倒。他們認識一個月後,他就向她求婚。」
我想起我爛醉的那些年,那些頹唐的日子,那些人事不省的夜晚。我記起弗雷迪·芬德的歌——《虛度的白天虛度的夜》,但真的是這樣嗎?
「你是一個作家?」
「他花很多時間坐在桌邊閱讀。他的專長是歷史及世界政務,我們曾經根據他的建議出過幾本書。他也涉及過其他的領域。」她眯起了眼睛,「格倫剛來的時候,」她說,「我想他的潛力不止擔任法律顧問而已。事實上,我曾經視他為可能的接班人。」
「這怎麼可能?」
「但這不表示我們不需要他。我要怎麼解釋才好?」她皺起眉頭想找個例子,「我的秘書有台打字機,」她說,「當然她也有台電腦可以用來做所九-九-藏-書有的事。但每隔一陣子有些表格要填,那你就不能用電腦了。你看,當你得要在一張已經有格式紙上打幾行字的時候,你一定得用打字機。常常好幾天過去了,打字機一直沒有派上用場,但是我們不能沒有它。」
「但他不喜歡在威切斯特郡工作,也不喜歡住在那裡,不久后他就聯絡上一家城裡的出版社,在他們的法律事務部門工作。當那家出版社被一家荷蘭聯合企業公司併購后,他的部門整個被裁了,他也就失了業。那時霍華德·沃德爾剛過世,格倫送來他的履歷,我覺得不需再面試其他的人了。」
「大學畢業后他在阿爾圖那工作了幾年。他有一個舅舅是做保險的,他就替他舅舅做事。等他媽媽過世——他父親早死了——他就拿了保險費及賣房子得到的錢搬到紐約來,之後他上了紐約法學院。當你的眼睛在履歷表上看到這幾個字時,你會把它讀成紐約大學法學院,事實上這兩個學校有很大的差別。無論如何,他在那裡讀得不錯,而且只考一次就拿到了律師執照,他就搬到白原替一家小事務所做事。他說紐約的事務所不僱人,我想意思是他們不雇履歷表上填著賓州州立大學及紐約法學院的男孩。」
「是什麼?」
「不大,有兩間卧室,但視野好極了。我想至少值二十五萬。」
「你看到鈔票?」
「至少有這麼久。我可以讓伊妮德査檔案。」
「那套公寓——」
「說不定他一直有錢。說不定他的父母很有錢,他們留給他一大筆錢,但他不希望別人知道。他用了一部分錢去念法學院,然後把剩下的錢存起來。」
「就這樣。」
「我聽得很有興趣。」
「但我們急切地去彌補!有一個星期,他每晚都留在我的公寓。我在東緣大道東側有兩個小房間。得爬五樓,沒電梯,那時霍華德已經四十好幾了,以他身體的狀況爬五樓實在不能承受。每早轉兩趟車上班也是苦事一樁。一個星期後他說:『埃利,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剛才跟一個房地產經紀人談過話,他們在格拉莫西公園那裡有一套非常合適的公寓,我們可以走路去上班。你去看看好嗎?我相信你的判斷。如果你覺得不錯,就跟他要下來。』然後彷彿理所當然地,他加了一句,『我們結婚吧。事實上,不論你喜不喜歡那套公寓,我們現在都可以去辦。』」
遠方傳來打字機的聲音。「莫里·凱爾頓,」她說,「是一個缺乏涵養的粗人,但他不是沒有可愛之處。你戴看書的眼鏡嗎,斯卡德先生?」
這棟建築十分陳舊,沃德爾與揚特的辦公室也很久沒裝修過了。褐紅色地毯已經磨損,傢具是擦痕累累的六十英寸木板桌,以及與之相配的椅子和桃花心木玻璃門的書架。頭頂上的照明設備不過是一個個光禿禿的電燈泡,外面一圍綠色的金屬燈罩。乍看之下好像是另一個時代的布景,只有新科技提供了唯一與這種氛圍不合的新興氣象。在一些老桌子上散亂地放著電腦、按鍵式電話、傳真機和複印機。還有一架老式的打字機。當我跟著埃莉諾·揚特經過像迷宮般一格格的小辦公隔間走向她的辦公室時,我還可以聽到那個老打字機咔啦咔啦的打字聲。
「她從明尼阿波利斯的郊區來的,」我說,「我的印象是,當她搬到紐約后,她跟她的家裡就不再來往。他們在市政府結的婚,之後去百慕大度的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