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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如果你能來就太好了。你覺得他們會讓你進來嗎?」
「哦,那個啊。」
「不管是什麼,阿尼,你就說吧。」
「上面要澆糖漿、撒上配料嗎?」
「耶穌啊。」
「那男性呢?」
「有人告訴過你會是什麼時間嗎?」
「可是——」
「聽起來你非常正常,普雷斯頓。」
上午,他又回到格林維爾。阿普爾懷特看到他似乎很驚訝,不過那種喜悅是真誠的。他們握了手,各自坐在老位子上,阿普爾懷特坐在床上,他則坐白色塑料椅。一開始他們試探著說話,從天氣談到上一屆美式足球超級盃,然後陷入一段尷尬的沉默。
他沒有猶豫。「我想我們會突然昏死過去,普雷斯頓。我想就像睡著了,但不會做夢,也不會醒來。而且為什麼死亡那麼難以置信呢?難道我們以為牛會從屠宰廠直接升上牛的天堂?我們的意識有什麼特別之處?憑什麼得以倖存?」他露出同情的淺笑,「雖然我期望自己能被拉進隧道朝向白光而去。不過當我冒出隧道盡頭時,我將不復存在。或許我將成為那道白光的一部分,也或許不會,不過反正又會有什麼差別呢?」
「沒有。」
「你曾想過要把這些幻想轉為現實嗎?」
「你好像很肯定。」
他說:「普雷斯頓,你剛才有沒有聽到自己說的話?你怎麼可能做過他們指控你的那些事呢?」
「有時我簡直是盼著死亡到來。好結束這一切,你明白嗎?好讓我做下一件事。只不過,當然,這次不會有下一件事情了。」
「你不是。」
他給自己調了杯酒,啜了一口。用玻璃杯喝起來滋味會更好,不過光想這個也沒用。那隻會破壞他享受蘇格蘭威士忌的樂趣,而事實上這瓶確實是很好的威士忌,酒體飽滿、帶著煙熏味,清爽提神。今天他忙了一天,卻沒有什麼頭緒。他手持塑料平底杯坐在一把椅子上,慢慢喝著那杯酒,品嘗其中的滋味。他閉上雙眼,調整呼吸,讓呼氣和吸氣配合著身體的節奏。他讓自己感覺到酒力,感覺到酒精在血管中發揮作用,然後他想象著,酒對於身體和靈魂,就像用來加入一輛老汽車引擎里的機油,它可以填平老舊金屬上所有的刮傷和凹痕,覆蓋內層,消去摩擦力,增加效能,排除障礙,減少震動。
「隨便想說什麼都行。」
「可是怎樣,普雷斯頓?」
「他不光是陷害你,還用恐怖的手法殺了三個無辜的男孩。」
「你怎麼知道?」
「我昨天講了很多事,」他說,「不過很懷疑其中有什麼值得思考的。」
「有人聽說過瀕臨死亡的體驗……」
他們都笑了,或許笑得有點超過這句話所帶來的效果了。
他的眼睛眯起來,表情變得很戒備。「阿尼,」他說,「很感激你給予我的友誼,但我得搞清楚一些事。你不是來這裏拯救我他媽的靈魂,對吧?」
「什麼意思?」
他掛了電話,坐在書桌前,插上了筆記本電腦,上網檢查他的電子郵件。看完之後,他又打了個電話,然後再給自己倒杯酒。
他離開監獄時正在下雨,比濃霧大不了多少的細雨。他很難設定雨刷的適當速度,使得開車的樂趣大減,而更像是一樁無聊的苦差事。
「非常肯定。」
「我們結婚很久了,」他說,「我一直很忠實。不過有時候,我們做|愛時——」
他睜開眼睛后,用手機打了個電話。對方在鈴響第三聲時接起。他說:「嘿,比爾。是我。哦,沒什麼,只是想到打個電話跟你說一聲。我眼前滿桌子的工作,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脫身。嗯,我本來希望今天晚上能跟你碰面的,不過看起來不太可能了。不,我很好,只是忙得像個獨臂工人在蜂巢里貼壁紙似的。嗯,老朋友,你也是。保重。」
「可是如果我真心相信你是無辜的,又怎麼可能企圖去達到這個目的呢?你想說的是這個嗎?」
阿普爾懷特想了想。「倒不是說我沒注意過她們,」他說,「不過從沒感興趣過。我這一輩子,都是被年齡相仿的女孩或女人所吸引。」
「但如果你說的是真的——」
「我今天晚上想吃什麼都可以。他們說,只要在合理範圍內。你知道,之前不管托盤裡是什麼我都吃。可是現在他們要讓我點菜,我反而不知道要吃什麼了。」
星期四他在阿普爾懷特的牢房裡待了幾小時。這回他們的握手變成擁抱。阿普爾懷特在懷舊心情的驅使下,詳細敘述了他的童年。還算有趣,從各方面來說,都尋常得可以預料。中間也有幾次中斷。一名醫師進入監房,帶來一個稱體重的普通磅秤,他秤了阿普爾懷特九_九_藏_書的體重,在筆記本上記下了數字。
「我想會有些記者吧。還有受害者的家屬,想看到正義伸張,看到結局。我記得在量刑審時,有幾個被害者家屬這麼說過,我當場的反應就是恨他們,不過要命,我怎麼能怪他們恨我?他們不知道那些不是我乾的。」
「耶穌啊,沒有過。我根本不會想這麼做,不過在幻想中很刺|激。」
「還有其他見證人嗎?」
「『不算有?』這什麼意思?」
「據你所知?」
「想過嗎?」
「當然,」他說,「這是我的榮幸。」
抵達戴斯酒店時,下午已經過了一半,停車場幾乎是空的。他把車停在後面,進了自己的房間。現在喝酒有點嫌早,不過打電話就不嫌早了。
「從來沒有。不必逼她們,是她們自己想做各式各樣的事情。所以才會是幻想嘛。」
「沒有。」
他搖搖頭。「他希望你能告訴我,威利斯家那個男孩的屍體埋在哪裡。」
「當然了,你怎麼會明白呢?事情是這樣的,普雷斯頓。我知道一項資訊,你知道了可能會很難過,但如果你不知道,到最後可能會更難過。」
「那十歲或十一歲的時候呢?」
「有關你跟漢弗萊斯提出的那個理論。說一個人可能有罪,但卻真心相信自己是無辜的。」
「拯救世人這種事我恐怕是有點外行。」
「有沒有遇到某個男人很吸引你,即使你根本不會打算跟他交往?」
「你是這麼想的嗎?」
「玻璃牆後面的那些人。」他提醒。
「我一直在想你,」他說,「其實想得超過了應該的限度。我有很具挑戰性的工作要做,應該要百分之百專心,可是我卻發現自己一直在想你。老天,真希望我知道。四天或五天吧,我想。但願我能告訴你我人在哪裡。這地方的人對隱私的態度不太一樣。這個電話如果被竊聽我也不意外。我的手機?留在家裡了,在這裏不能用。如果你留了話給我,就只好等我回家再聽了。我有些話想說,不過最好別說。是,我一知道就會告訴你。我也想你,你不知道有多想。」
「有些我沒告訴過你,但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該說。要命,現在我好像非說不可了,對吧?」
「那你的性幻想呢?別說你從沒有過。那就太正常,反而是不正常了。」
「到時候就太晚了,我也得不到任何好處了。」
「有一些。」
「那我們來看看你的童年,好嗎?你虐待過動物嗎?」
「這樣他就可以計算該給我的正確劑量,」醫師走後阿普爾懷特說,「可是你不覺得他們應該更加謹慎,直接給每個人致命劑量的三四倍嗎?他們這是想幹什麼?省點兒葯錢?」
「我就是知道。」
「真的?接近中年時,不會開始覺得十來歲的女孩很可愛嗎?」
「我的律師提議過要來。我猜想只是因為職業上的道德義務,碰到某個沒打贏的官司,你最後就得做這種事。我告訴他,我不希望他在場,他還得很努力才能不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之前。你打過老婆嗎?」
「你小時候尿過床嗎?」
「跟小男孩也沒有嗎?」
「這不會壞我吃冰淇淋的胃口的,阿尼。我可以這麼告訴你。」
「給我宣布量刑的法官沒提到行刑時間,只說了日期。細節是由典獄長決定的,我想漢弗萊斯是不希望有人熬夜吧。」
「這也沒什麼稀奇的。你幻想別的女人嗎?」
「然後你就死了。」
「是跟明天的行刑步驟有關。注射致命的藥劑。如你所知,總共有三個步驟。他們會用靜脈注射三種藥物。第一種是戊硫巴比妥鈉,比較普遍的名字是巴比妥鹽,一般都誤以為這是讓人說實話的麻|醉|葯。它被歸類為安眠藥,會讓你冷靜、鎮定下來,讓你不會有任何感覺。第二種是麻妥儂,是源自於南美洲印第安人用來塗在箭頭的箭毒。這是一種麻痹藥劑,會使你的肺麻痹,讓你的呼吸停止。最後,就是一份高劑量的氯化鉀,讓你停止心跳。」
阿普爾懷特推敲著。「可是你怎麼能確定?」他納悶地問。「即使你天生有某些測謊的本領,也只會知道我相信自己所說的是實話。但如果我是在利用我自己——」
有些事情他們一直避而不談,而遲早會有人提起,問題是誰去提。他自己幾次要提起這個話題了,不過卻按捺著,最後阿普爾懷特嘆了口氣,宣佈道:「今天是星期二。」
「哦?」
「這個嘛,誰知道一次年少無知的行為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呢?不過這類行為不多,而如果我是某人腹部隆起的原因,那麼我相信一定會被告知的。無論如何,https://read.99csw•com沒有什麼事情要我急著趕回家。」
「行刑時間是中午,」阿普爾懷特說,「我一直假設是午夜。我是說我這輩子,只要想到處決,我得說,這種事我不會常常想到,不過我總以為死刑是在半夜執行的。有人按下開關,全州的燈光就暗下來。我一定是小時候曾經在電影上看過。而且我好像記得有一段在監獄外拍的新聞影片,一群人聚在那裡反對死刑,旁邊擠著另一群人慶祝某個可憐的混蛋即將遭受致命的電擊。大中午有這麼多人聚集就不對勁了,天空一定得是一片黑暗,這樣每個人才能清楚地看到煙火。」
「這是連續殺人犯或性殺手的標準人格剖析。尿床、放火,還有虐待動物。你是三次出手投籃都不進。你的性傾向呢?跟小男孩性|交過嗎?」
「不過,我還是覺得那種時刻孤單一人很可怕。」
「沒跟你太太提議過?」
「我也是。我想試試看,可是……」
「沒有過,不過這又能證明什麼呢?」
「我自己從沒被男性所吸引,不過可能注意過某個男人有沒有吸引力。」
這些話很悲傷,有意思的是,他的聲調卻毫無悲傷之意。
「對。」
「如果可以的話,你會自殺嗎?」
「我不知道怎麼可能會有人知道這些,」他說,「沒有人回來提供給我們第一手報告。所以我的意思是,我猜想,你應該要知道可能會有這些痛苦。而我會告訴你,是因為我覺得如果你完全沒心理準備的話,那會更糟糕,不過或許我弄錯了。也許我只是讓你最後幾小時承擔不必要的憂慮。」
「沒有。」
他看完那些片子,連聲音帶畫面,然後讓自己的思緒任意漫遊。他身邊的桌上有一杯蘇格蘭威士忌,他不時喝上一口。最後一部片子結束時,杯子里還剩一點酒,被融化掉的冰塊稀釋了。他把酒倒進水槽,上床睡覺。
「沒有。」
他的房間如他所要求的,位於后幢的頂樓。他把車子停在後面,拎著他的公事包和藍色帆布野營袋上樓進了房間。他把行李打開,衣服拿出來,筆記本電腦放在書桌上,一瓶蘇格蘭威士忌則放在床頭桌上。之前準備行李時,他想到南方是個奇怪的區域,每個郡的飲酒法令都不一樣。某些地方只能買到啤酒,某些地方則什麼酒都喝不到。而如果有酒鋪的話,則營業時間又很怪又有限。如果想在酒吧喝杯酒,可能就得去所謂的私人俱樂部買個會員身份。花上五塊或十塊錢,你就享有會員的資格和種種特權,意思就是只要你身上的錢夠,就可以在那邊買酒喝,隨你愛喝多少。
這讓他們懷念起大學時代,對於兩個彼此沒什麼特別的話要講的男人來說,這向來是個有用的話題。昨天用在典獄長身上,今天也同樣管用。他談到了夏洛特維爾的弗吉尼亞大學——說詞最好一致。阿普爾懷特則是畢業於田納西州納什維爾的范德堡大學,這讓他們開始討論起鄉村音樂。他們一致同意,現在的鄉村音樂已經不像以前那樣了。現在太商業化、太精緻,太追求排行榜了。
「從來沒有。我和我太太都不打孩子的。我對孩子也從不會生氣得想要打他們。」
「任何暴力成分呢?有沒有強|奸,或虐待?」
「你家在哪裡,阿尼?我想你沒告訴過我。」
「什麼?」
「警衛朝我偷偷擠了擠眼睛,告訴我說如果我想喝酒,他或許可以弄一瓶給我。我被逮捕后就沒喝過酒了。現在也不想喝。你知道我想吃什麼嗎?」
然後,「阿尼,你心裏有什麼想說的嗎?」
「你在這些幻想中從沒跟另一個男人有過性行為嗎?」
「那一定會讓人氣得發狂。」
「對某些人來說是這樣。有反社會性格的人,他們心中缺乏某些觀念。你不懂那種人。」
「這些幻想中有兒童嗎?」
「也沒有。」
出門的時候,他請警衛帶他到典獄長的辦公室。「我想我有進展了,」他告訴漢弗萊斯,「我覺得只是遲早的問題。」
「你跟你太太討論過這些幻想嗎?」
「想必如此。或者他們是想確定他們的推床夠牢靠,免得被我壓壞了。你知道,如果他們有可能讓一個人自殺的話,就可以省掉很多麻煩和費用了。你可以把床單撕成長條拿來編根繩子,不過要吊在什麼上面呢?」
「你除了幻想外,從沒做過這樣的事情嗎?」
「或許吧,我爸媽訓練我不|穿尿布那時候。我真的不太記得了,當時我是,不知道,兩歲或三歲吧。」
「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我向來就不反對死刑。如果我做了他們說我做過的事情,那麼我應該用命read•99csw.com去償還。而如果我沒做,而且沒有死刑,嗯,我的餘生就得在一個比這一間更吵而且更不舒服的牢房裡度過,被我根本就不想交往的一群人徹底瞧不起。我可能會像那個殘忍的殺人狂傑夫里·達瑪一樣,在獄中被殺死。」
「對,當然從來沒有過。」
他檢查電子郵件時,才突然想到他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吃東西了。他不餓,從來就不會餓,但應該適時餵飽他的身體。
傑拉特鎮外就有家紅屋頂旅店,正位於九十五號州際高速公路出口旁,不過他仔細考慮后判斷這裏離得太近了。往南二十英里就是北卡羅來納州的州界,他又多往前幾英里,在羅阿諾拉皮茲城的出口下來,那裡有好幾家汽車旅館可以選擇。他挑了一家連鎖的戴斯酒店,要了個房間。他用阿尼·伯丁森的名字登記,給了旅館職員一張這個姓名的VISA卡,說他星期五早上退房。
他拿了旅館提供的塑料桶到走廊那頭去拿冰塊,然後對著一次性的塑料平底杯皺眉。旅館收你那麼多錢,你會以為他們應該提供適當的玻璃杯,可是他們偏不,所以你只能跟平常一樣應對。面對人生,你只能隨遇而安。
「我考慮過。幾年前我看過一本書,驚悚小說,裏面有個人,我想是個華人,他是咬舌自盡的。你想這有可能嗎?」
「康涅狄格州的紐黑文市。我在耶魯大學念博士,從此沒搬過家。」
「你想談談死亡嗎,普雷斯頓?」
「沒有小男孩也沒有小女孩嗎?」
「也許我會保持沉默。『主席先生,阿拉巴馬通過。』但另一方面,為什麼要放棄傳達信息的機會呢?我可以替全國健康保險說點話。或反對死刑,只不過我沒那麼確定我反對死刑。」
他的手機設定為限制本機號碼顯示,任何有顯示來電功能的電話接到時,都會顯示為「來電者不詳」或「來電者不在服務範圍內」,可是手機難免偶爾會出毛病。她會看到來電者號碼嗎?他以前從沒想過要檢查,因而判定這是個「應該做而沒有做」的過失。不是什麼嚴重的毛病,應該不會出問題,但他應該盡量把可能性降到最低才是。
「有沒有逼女人去做她們不想做的事?」
阿普爾懷特說:「沒想到今天還能見到你。」
「我知道。我也相信你是真心的,可是我以為你走後就會改變心意。你會想回家,回到太太和孩子身邊。」
「冰淇淋。不是當甜點。而是一頓飯只吃冰淇淋。」
他簡短地描述了他告訴典獄長的假設,解釋願望如何能成為信念之父,一個人又如何通過不斷否定自己的罪,最後會真心相信自己其實沒有犯下那些罪。
「你心裏會有一些幻想。」
「沒有。」
「他一定從殺人中得到快樂,」他解釋,「很顯然,摧毀你只是他計劃的一部分,但他用那種方式殺害那些小男孩,是因為他是個病態的王八蛋。無論如何,他都會再犯,而且他早晚會被抓到。最後他可能會供認自己所有犯過的罪,這種人一旦被抓就會變得很愛吹噓。所以可能有一天,你的罪名終將會被洗刷。」
「老天,沒有。為什麼會有人——」
「放過火嗎?我指的不是童子軍的營火。而是小至惡作劇、大到縱火的任何事件。」
「明天,明天,」他吟誦著,「再一個明天。麥克白的獨白。『明天,明天,再一個明天/一天接一天地躡步前進/直到最後一秒鐘。』只不過這回躡步走到第三個明天就要停止了。」
「因為如果你是來這裏推銷地獄的恐懼或天堂的希望,我是不買賬的。曾有幾個神職人員想來見我。不過很幸運,這個州對於他們計劃要取其性命的人,也會相對地給予某些事情的控制權以作為補償。我不想見的人就不必見,所以那些牧師都進不了我的牢房。」
「你確定嗎?」
「這樣的態度真了不起,普雷斯頓。」
阿普爾懷特搖搖頭。「都是我不認識的。他們告訴我可以邀人前來。這不是很好笑嗎?我努力想過誰有可能會樂於收到這種邀請,而如果有這種人,我怎麼受得了跟他同處一室?我的父母親早就過世了——順便說一聲,感謝老天,幸好如此——而就算我老婆沒跟我離婚,就算我的小孩會定期來看我,我會希望他們見我最後一面時,是看到一根針扎在我手臂上嗎?」
「以前常想。那是我唯一能證明自己無罪的方法——如果警方去找他九九藏書的話。但他們沒去找,可又為什麼該去找呢?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我。」
「隧道盡頭的白光後面,還有個跟這個一模一樣的牢房。」
他點頭。
「但是我不會擔心,」阿普爾懷特說,「痛苦好像根本不重要。一旦你適應了自己即將死亡的這個想法,痛一點又有什麼差別?甚至不止一點點?不管會是什麼感覺,反正不會持續太久。」
「我明天想再來,普雷斯頓。」
「你認為你死時會是什麼樣?」
「你先說。」
「你看看你自己,普雷斯頓。」
「你幻想里會有男人嗎?」
「當然沒有。我不能這麼做。」
「隨使你想吃什麼。」
「他不會罷手的。」
「小女孩呢?」
「我說過我會來的。」
他的話似乎不容爭辯,而阿普爾懷特似乎也不想抗拒。「我覺得就是到了終點,」他說,「我認為一切結束,就像電影放完了最後一卷膠片。」
開車回汽車旅館,他好奇普雷斯頓·阿普爾懷特會要求最後一餐吃什麼菜。
「完全沒有。我想整個世界照常運轉,任何人死了也都是這樣。主觀上,我認為這就像重新回到出生前,或可以說母親受孕前那種虛無的狀態。首先,要接受自己不再存在這個概念就很難,不過只要想到自己沒出生前的這麼多個世紀,這麼幾千年,整個世界沒有你,還是照樣運轉無誤,你就會覺得好過點。」
「我從沒跟男人有過感情關係。」
「哦?」
「就是這樣——這不像他盜用公款,然後竄改賬簿栽贓給同事。這種事情可以理解,有個理性的原因。但這傢伙一定是有反社會性格或是精神病態,不管正確的字眼是什麼,而且他一定對我有病態的執迷,才能把一切都栽在我頭上。我這樣談論一個匿名的敵人,聽起來像是有偏執狂,但一定有個人做了這一切,讓他成為我的敵人,可是我卻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啊,他抓到要害了。「普雷斯頓,如果你不想談——」
「我想不會有任何問題。典獄長認為我可能會達到某個目的。」
「我沒太太,也沒孩子。據我所知是如此。」
「看你自己現在是個什麼樣的人,以前又一向是什麼樣的人。你曾經有過暴力行為嗎?」
「恐怕你說得沒錯。」
「如果我殺了那些男孩——」
「然後我扶她起來,我們喝了杯咖啡,然後,嗯,就沒事了。」
「想過嗎?」
「都沒有。」
他掛了電話,納悶著自己否認用手機打電話是不是失策。
「天哪,你真有想象力。事實上,這讓我更容易下定決心了。你的堅強、你的心智頑強程度。」
「我始終確定的是,從一開始,他們就都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我知道我沒殺那幾個男孩。」
星期三晚上他在汽車旅館里熬夜看付費色|情|片看到很晚。即使是在信仰虔誠的區域,肯花錢照樣什麼都看得到。家就是男人的城堡,即使只是一個租來過夜的小隔間,在裏面也是可以隨自己高興做任何事情,只要你願意花每部六塊九毛五的代價看三|級|片。
「對,不過這個執行的效果有很大的爭議,因為整個步驟不像一般宣傳的毫無痛苦,其實是非常痛苦的。旁觀者看不出痛苦的癥狀,因為受刑人的臉部表情完全不會改變,但這是因為他們改變不了,肌肉都被麻妥儂麻痹了。受刑人其實會感受到劇烈的痛苦,而且會一直持續到幾乎死亡的那一刻。」
「對。我認識的女人,或者只是……想象出來的。」
「如果你認識那些人,」他說,「你就會知道那有多麼不可能。我在心裏想象他們有那樣的行為就已經夠困難了。」
結果他的語音信箱有一個留言。他聽了,刪掉。他打了三個電話,全部都是他所設定的速撥鍵號碼。第三個是打給一名女子,他說話時聲音變得不一樣了,聲調壓得比較低沉,措辭也更慎重。
安波利亞是一個不大的鎮,人口大約五千,不過這裡是格林維爾郡的郡政府所在地,也有家全球連鎖的「荒野牛排屋」。他注意過那個招牌好幾回,就靠近州際五十八號公路的出口。他駛回弗吉尼亞州十英里,找到了那個地方,點了一客兩分熟的肋眼牛排、薯條和生菜沙拉,還有一大杯不加糖的冰紅茶。一切都很好,端上來的牛排的確就像他指定的,只有兩分熟,在這種任何食物都會煮得太熟、而且幾乎每樣菜都是煎或炸的鄉下地方,倒真是個愉快的驚喜。
行駛在往南的州際九十五號公路上,他看到荒野牛排屋的招牌時放慢了速度,然後決定再往前開。他住的戴斯酒店附近有一家OK便利商店,他可以在那邊稍停,買一品脫香草冰淇淋帶九*九*藏*書回房間。
他覺得這一切都沒有道理,但這些不重要。反正事情就是這麼運作的,而他必須做的——向來如此——就是決定事情如何運作,而且如何採取適當的行動。
「沒有最後的工作人員名單?」
「我沒那個膽子。我擔心會真的死掉。」
「我也一直以為自己很正常,但是——」
「幫助我乖乖認命?」
「哦?」
答案一樣。「沒有。」
「我認為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嗎?我知道的確發生過。我認為這種事發生在你身上嗎?絕對不是。」
「完全不知道。」
「他們想維持科學方法的假象。」
「阿尼?你覺得——」
「有個隧道,還有白光嗎?那是某種幻覺,很可能有生理學的原因,有朝一日醫學科學無疑將能夠向我們解釋這種現象。我不會有機會聽到那些解釋了,但我猜反正我也照樣可以活下去,或仔細想想,也照樣可以死去。」
「的確有。」
「不止一次。他們不希望有任何驚奇。他們會在十一點到十一點三十分之間來接我。帶我走到那個小房間,然後把我綁在推床上。在場會有一名醫師,還有其他人,玻璃牆那面還會有一些觀眾。我不確定玻璃牆的目的是什麼。不會是要隔音,因為裡頭會有麥克風,好讓他們聽到我的遺言。我可以講一段話。我不知道我到底該說什麼。」
「不算有。」
「你想過那個真正的兇手嗎?」
「的確。」
「沒有。哦,有時會有男人出現。有時候我會幻想一個派對,都是我們的朋友,大家會脫掉衣服,而且可以隨便配對。」
「我發誓我不是神父、牧師,或猶太拉比,」他溫和地笑著說,「我甚至不是個虔誠的教徒。如果我相信你真的有靈魂,而且可以拯救,需要拯救,那麼也許就會想到要拯救你的靈魂。」
「然後呢?」
「有一次我推了她一把。那時我們才剛結婚,兩個人吵架,我想出門去散步,讓腦袋清醒一下,她死都不肯放開我,簡直就像我要離家出走去巴西似的,於是我硬把她推開。然後她跌倒了。」
「哦,我又怎麼知道?相信我,我很想把你的話當回事,但卻辦不到,我怎麼能確定呢?你可以看得出邏輯會推到哪裡。這是個複雜的謎。如果我是無辜的,我就會知道我是無辜的。但如果我有罪,而且設法說服自己我是無辜的,我也會知道我是無辜的。」
「是啊。」
「沒有。」
「恐怕我是有些事情瞞著漢弗萊斯典獄長。我可能誤導他,讓他以為我相信你認為自己是無辜的。」
「如果他們能從我的死得到某種有益身心的『了結』,嗯,那麼我可以說我也不完全是白白送掉一條命了。只不過我的確會是白白送死。」
「當然。」
「不,光是香草冰淇淋就行了,但是要很多。真酷,你懂嗎?而且又甜,可是不會太甜。香草冰淇淋,我就打算吃這個。」
星期三。已經是接近中午了,阿普爾懷特顯然等他等得很心焦。他們握手時,他左手還攬了一下阿普爾懷特的肩膀。他才剛坐進那張白色塑料椅,阿普爾懷特就說:「我一直在想你昨天的話。」
「黑色幽默。」
「在我們這個文明時代,很難找到真正的絞刑架,所以這個說法得改了,應該說,用打針總比用絞索好。不過現在該你了。你想我們死的時候會是什麼樣?」
「我怎麼了?」
「不過也許威利斯夫婦可以找到兒子埋骨的地方。我想這樣就很好了。」
那些電影並沒有喚起他的情慾。色|情|片從來就沒用。不過還是很解悶。不是故事情節,他根本沒注意情節。裏面的對白也很多餘,要不是因為想聽其他聲音——背景音樂、拉下拉鏈的音效、按|摩|棒的嗡嗡聲、用手掌拍打的聲音——他會按下靜音鍵。
「有什麼好談的?」他想了想自己的問題,搖搖頭,「我無時不刻都在想死亡的事情。我或許可以想出一些事情來談。」
「我不明白。」
「的確如此。那真的把我氣瘋了。因為那不單是巧合。有個人花了很大的工夫把證據栽在我身上。我想不出有誰會有理由恨我恨到這個地步。我親近的朋友不多,不過也沒有任何敵人。至少據我所知是這樣。」
他搖搖頭。「沒有這種事。最多就是跟另一個男人分享一個女人。」
「你最嚴重的婚姻暴力就到這個程度嗎?那你的孩子呢?你打過他們嗎?」
說吧,他無聲催促著。你還等什麼?
「我也一直這麼想,可是——嗯,我現在覺得很安心了,阿尼。你讓我很擔心,或許該說我讓我自己很擔心。」他擠出一個笑容。「當然,壞消息是,」他說,「後天他們還是要給我打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