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沒有人這麼做。
他最後一次打開電腦,上網,檢查電子郵件。他瀏覽了幾個他訂的USENET的新聞群組,看了一些文章。有個關於普雷斯頓·阿普爾懷特即將被處決的討論主題,迅即引起了一連串回應,他看了一些新的帖子,發現除了零星夾雜的幾則挑撥性言論外,大半不是來自一般反對死刑人士所必然會有的怒吼,就是正好相反,是出自擁護死刑者的歡呼,這些擁護者唯一遺憾的,就是沒有電視轉播處決過程。
然後,他緩緩開車駛過昨天引發他靈感的場地,看到了另一場籃球賽正在進行。可是打球的都是男孩子。一群穿著運動短褲的小鬼。一半穿著運動衫,另一半則光著上身。他們的胸膛沒有毛,臉頰上沒有剛長出的胡楂。年輕,純真。
他改開自己的車,一輛米黃色方背的福特天霸,行李放在後備箱。往西開上州際六十四號高速公路,然後向北接州際八十一號,他把定速系統設在車速限制以上四英里。中間除了加油之外都沒停,直到過了賓州州界。在賓州一個家庭式小型汽車旅館里,登記住宿的辦公室還有一股咖喱的香味。他在旅館房間里用熱水淋浴了很久,把穿過的衣服裝成一袋,準備明天上午扔進慈善捐衣箱中。他赤|裸著鑽進被窩,讓自己從頭回味當天下午那場娛樂的分分秒秒,從那名男孩上了他的車,直到他刺下最後一刀為止。
弗吉尼亞州首府里士滿離此不到五十英里,但時間上的間隔比距離更為遙遠。幾年前,威利斯家的男孩——叫傑夫里嗎?——還活著,那時普雷斯頓·阿普爾懷特還沒有失去自由,有太太有孩子,是社區中受人尊敬的人士。而且,每星期會到離他辦公室幾個街區外的市立戶外運動場打一兩場籃球。
男孩往前彎下身子,尋找根本不在那裡的手套,他那把橡膠大頭槌揮出一個大弧形,結結實實擊中男孩的後腦勺。會用力過猛把他打死嗎?不會,但足夠讓他昏過去。他立刻把男孩的雙手用膠帶纏在背後,又撕下一小片封住他的嘴。
咖啡比預期的好,不如他偏愛的那麼濃,但還可以,而且是剛煮的。他喝完了,把杯子放到一邊,凝視著玻璃板的另一面。
接下來還有其他的話,但他沒留意聽。畢竟時間寶貴,他還有其他事情要回憶……
他驚訝地發現,房裡有一張供觀眾取用的茶點桌,桌上擺了一個保溫咖啡壺和一壺冰紅茶,另外還有一盤甜甜圈和一盤玉米麥麩鬆餅。他什麼都不想吃,這個吃吃喝喝的做法有點讓人反感,不過他去倒了杯咖啡。
我殺男人,也殺女人。殺男人,我得這麼說,讓我比較有成就感;至於談到純粹的快|感,沒有什麼事情比得上殺可愛的女人了。read.99csw•com
我更喜歡男人,那男孩可能會說,但結果沒有,他說女孩不錯。從各種跡象看來,他完全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幾天後他才去物色被害人,之前他買了幾樣東西。其中大部分——膠帶、一條毯子、一把園藝鏟、一個橡膠大頭槌——是在當地的沃爾瑪買來的,但還有兩樣比較昂貴的,就是一輛汽車和一台電腦。車子是一輛日本進口車,形狀和大小跟普雷斯頓·阿普爾懷特開的那輛一樣,而電腦則是減價的1BM筆記本。他匿名用現金從一個私人車主那裡買下那輛車——車子被撞過,外殼需要整修美容,另外車體結構可能有些損壞。不過就他的使用目的來說倒是夠了,而且很便宜。
他和那男孩聊天,問起有關運動和學校的事情。「女人呢?」他說,「你喜歡女人嗎?」
他想,付費觀賞只是遲早的問題。
但那名男子不是來溫習每個人的記憶的。他幾乎等於是在電視節目攝影棚里負責鼓動觀眾的人,他會講笑話提高觀眾的情緒,鼓勵他們看到「鼓掌」的提示標誌時就熱情地報以掌聲。當然,那名褐衣男子沒說笑話,他的目標也不是要激勵觀眾,而是要消除、降低人們的情緒。「請記住這是個嚴肅的場合,」他告訴眾人,「你可能會感覺到有開口說話的衝動。不管是什麼話,請先忍著,直到整個過程結束為止。這個人的樣子可能會讓你痛苦得想喊出來。如果你覺得可能控制不了自己,那麼請你現在告訴我,我會找人帶你到本中心的其他地方。」
那麼男孩呢?他看著那些打籃球的小鬼,感覺不到他們有性吸引力。然而,想到要捕殺他們中的一個,還是有種不可否認的刺|激性。性的方面可以作假,只要找個形狀適合的東西充當陰|莖的替代品即可。他不需要為了布置一個可信的性謀殺舞台,而親身體驗性|欲的部分。
他發現不需要利用陰|莖替代品。他自己的更足以勝任。那男孩的皮膚像女人般又軟又滑,而且他那種無助、完全脆弱的狀態很令人興奮。他沒想到要帶安全套來,這個荒謬的疏忽是因為他假設這個男孩不會激起他的情慾。絕對不要想當然,他提醒自己。絕對不要把任何事視為理所當然。要為各種意外狀況預作準備。
第一夜他差點就挑了一名身材苗條,打扮火辣,穿著紅色熱褲和一件很緊的露背背心的妓|女。他只需停車就行。她會上車,而當他駛離路邊時,她的命運就註定了。她將成為那個鼻子流血的男人手中第一個不幸的犧牲者。
很難確定他是什麼時候想通
https://read.99csw•com了,明白金錢和權力都是次要的,殺人本身就是報酬。但他猜想,他開竅應該大致就是他買那把刀的時候。門打開,進來了另一個人,他找了個位子坐下,然後看到茶點桌,過去倒了杯咖啡,拿了個甜甜圈。「看起來好像不錯。」有個人說,也往那張桌子走過去。
他是男妓嗎?有可能,搭便車是男孩勾引年長男子進行性|交易的老套手法。不過這男孩看起來很純真。
把那條血手帕封在塑料袋裡后,接下來該做什麼,他心裏清楚極了,彷彿劇本早就寫好放在那裡,彷彿他只需要一一按照指示去做就行了。
到了傍晚,他把那輛破舊的凱美瑞車開到前一天租來的車庫。如果任何人發現這輛車,裏面不會有任何指紋。後備箱里的工具上——鏟子、大頭槌、還有那把極好的刀上也沒有指紋。
有些汽車旅館會提供一次性的擦鞋布,主要目的是想節省旅館毛巾,而不是給客人提供方便。這家戴斯酒店卻沒有預備,這是他們的損失。他用一條毛巾擦上鞋油,然後把鞋子擦得雪亮。
他在十點四十五分進入那個房間,離預定的行刑開始時間還有整整一小時十五分鐘,裏面已經有六個人了,四個男人和兩個女人。有個男人比他年輕幾歲,穿了襯衫,打了領帶,可是沒穿西裝外套,正在到處搭訕。他確定這個人是新聞記者,他不想跟他談話,其實他不想跟任何人講話。他搖搖頭,打發掉那名男子。
不過監獄里並不熱,裏面有空調保持終年空氣涼爽乾燥。他經過了金屬探測器,把證件拿給那幾個已經認識他的人看,然後被帶到一個小房間,裏面是專供人們坐著目睹這個社會動用極刑的地方。
「你們將會目睹一個人的生命結束。我們將會盡我們所能,讓這個過程沒有痛苦,但即使如此,你們仍將看到一個人從活著轉為死亡。如果你不想看到這樣的場面,現在就告訴我。好,如果到時候你覺得不想看了,就閉上眼睛。這好像太明顯了,根本不必說,但有時候人們會忘記他們還有這個選擇。」
兩個人跳起來搶籃板,其中一人的胳膊肘撞上另一個人的臉,後者痛得大叫一聲,倒在地上,鼻子湧出血來。
他小心翼翼帶著手帕離開。一等到有機會,就把它塞進一個塑料拉鏈袋裡。
不論站在哪一方的立場,他都可以說出一些道理,但他往往傾向於后一觀點。隨機主宰命運,事情之所以發生是因為它們就是發生了。你碰上了只能認命。
殺掉一個妓|女不會有人注意,但殺掉一個兒童呢?
一名穿著褐色西裝的男子走進房間,顯然是典獄長的下屬,他清了清喉嚨,詳盡地解釋稍後窗子的另一邊將會如何進行。他以前早聽過這些了,https://read•99csw.com猜想在場其他人也都聽過,包括受害者家屬、媒體記者,以及任何設法搶得這些寶貴第一排座位的人。
其他人包括隊友和對手,也都趕過來協助阿普爾懷特,他們立刻將他扶起來,帶他去看醫生。然後他也走了,手裡拿著那條血手帕,他低頭看了看,說來不可思議,他竟能預知接下來的每件事。換了別人,會立刻把手帕扔進離自己最近的垃圾桶,但他立刻將這條手帕視為獨一無二的機會。
然後他挑了張椅子坐下。這裏沒有不好的位置,觀眾席長而窄,每張椅子都面對著一面大玻璃板構成的窗子。他立刻猛然意識到,他們離即將觀看到的死刑竟是如此接近。但透過那扇隔開的玻璃,他們將可以感覺到那位在場醫師的呼吸,以及那名不幸病患的恐懼。
因為他已經逐漸明白,妓|女並不是一個好選擇。她們很多人身上都染有這種或那種臟病,想到要親密碰觸她們及她們的體液,實在沒有什麼吸引力。而且,萬一他挑上的是個假扮妓|女的警察呢?
而他自己,阿尼·伯丁森——當時他用的是另一個名字,不過一時想不起來了——剛好經過那個球場。他之前從沒經過那兒,他剛到里士滿,停下來看著一群成年男子打籃球。
在一個紅燈前,他把車停下,指著乘客座那邊的地板。「那裡有一隻手套,」他說,「幫我撿一下好嗎?」
種種回憶湧上心頭……
鬧鐘還沒響他就醒了。沖澡、刮鬍子、換衣服。他已經準備了一套今天要換上的乾淨的內衣,一件白色襯衫。他穿上那套他第一次拜訪監獄時穿的暗灰色西裝,把銀色領帶換成有織紋的黑領帶。樸素,他決定。穿得樸素絕不會出錯。
他停下車,讓男孩上車。他是個好看的年輕人,金髮,臉和前臂曬得微黑。他手臂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臉光滑得像女孩。
他離開前,用另一條毛巾擦掉他可能碰觸過的表面。他習慣不去碰觸不必要的東西,當然不會有任何人來他房間撒粉采指紋,不過這種事對他來說是例行公事,為什麼不做呢?他還有很多時間,而且事先預防絕對不會有錯。小心點兒,免得事後遺憾。
五分鐘后,他們來到預先選定的殺人場地。
更關鍵的是,一個妓|女的死無法引起足夠多的憤恨。俄勒岡州的那個傢伙殺了兩打妓|女才開始有人注意到他,而即使到那時,警方也沒有不眠不休地追捕他。
十點二十分,他在監獄的警衛室前停下車,警衛認出他來,朝他咧嘴微笑。他把車子停在現在已經是他老位置的地方,然後看看鏡中的自己,順了順鬍髭,走向入口。太陽高掛在幾乎無雲的天空,沒有一絲風。今天會是個大熱天。
他稍微轉身,看了那張照片一眼。那頭濃密的金髮是個絕對九*九*藏*書不會搞錯的特徵;他們是威利斯夫婦,第一個被殺害男孩的父母,男孩屍體至今仍未尋獲。
他第一次開始殺人,只是一種金錢與權力兩者兼得的手段。他以為自己想要的是金錢和權力,而殺人只是為得到這兩樣而偶爾用得上的一種技術。發現殺人並不困擾他沒有讓他感到意外,這點多少也預料得到,但他沒想到的是殺人行動所帶來的愉快和滿足。帶來的興奮和成就感,是什麼都比不上的。
這回他不需要憋著了。他的高潮強勁而猛烈,他喊出聲,像個痛得叫起來的女孩。
顯然,屍體的所在位置是普雷斯頓·阿普爾懷特決心帶進墳墓里的秘密了。
他退出網路,把行李整理完畢,從後門離開汽車旅館。沒有必要去辦退房,因為他們已經預刷了他的信用卡。他也沒有任何必要去歸還鑰匙卡。他看過報道,說這種鑰匙卡上頭會自動記錄許多編碼資料,理論上可以利用鑰匙卡去查出住客所有的進出記錄。他不確定是否確實如此,就算可以,他知道這些卡片都是自動回收循環利用,要重新設定以供下一個住客和下一個房間使用時,裏面的編碼資料會永遠刪除。不過為什麼要留下任何機會呢?他帶走了那張鑰匙卡,到另一州扔掉。
但結果,連他自己都很驚訝。
他在那所高中附近發現一個地方,常有男孩在那裡等著搭路過的便車,他找到了一個獨自站在那裡的男孩,豎著大拇指。男孩看起來十三四歲,反正還不到拿駕照的年紀。
他查到了許多自己必須知道的事情。他知道了那個鼻子流血的男人的名字和住址,還花精力在網路上搜尋到更多關於他的事情。普雷斯頓·阿普爾懷特,已婚,有小孩,過著一種基本上清白無瑕的生活。多麼諷刺,接下來他會去綁架,雞|奸,謀殺一連串同樣清白無瑕的男孩。
刀子之後,是剪刀,剪下一小絡頭髮。剪刀之後,是園藝鏟。不是用來挖墓穴,因為他已經預料到會有需要,已經提前挖好了,鏟子是用來把土填回去。這個殺人場地是一個廢棄的農場,在里士滿西邊,剛過城南賽車場。農場的家族私人墓地就在荒廢的舊農舍一側。墓碑殘破得難以辨識上面的碑文,而現在除了原有的十幾座墳墓之外,又將添上一座新墳,他把墓穴填好,覆蓋上草皮壓實。現在這是一座新墳,但不久之後就跟其他的沒兩樣了。
他抓著那把刀,緊握在手裡。它看起來就和其他的鮑伊型獵刀一樣,可是花了他兩百多美元,而他可以從刀的平衡感和握住它的手感,體會到那種價值。那是一個姓藍道的人親手打造的,在手工精製刀的製造者與收藏者圈子裡,此人堪稱傳奇。
現在,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再度使用這把刀,而且知道如何使用,為什麼要使用,他感覺到一九_九_藏_書陣激動。
他買下這把刀之後使用過幾次,總能完美地達成目的。每回用后他都會清理刀子,擦去表面的血跡。當然,刀子是不鏽鋼的,而且堅固耐用,可是血會滲進刀刃和刀柄之間的縫隙,所以他還會把刀子在稀釋過的家用漂白水裡泡一夜,以預防生鏽。沒有血跡,沒有DNA,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這把刀或其主人涉入過任何殺人事件。
因此,任何人都有可能停下來看那場籃球賽,但偏偏不是任何人,而是他,亦即未來的阿尼·伯丁森,有著自己獨特的過往和個性。而且,雖然那天有點熱,但他還是穿了一件運動外套,而且在胸前的口袋裡,他很反常地放了一條摺疊整齊的白手帕。他是那天早上放進去的,他知道自己有那條手帕,所以當時他想都沒想,就朝場上那個倒下的男人衝過去,掏出口袋裡的手帕,止住那個受傷的鼻子——後來才知道鼻樑沒斷——所流出來的血。
但他必須知道更多。方針很清楚,但他得決定細節。凡事都要先計劃好。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有的人活著,有的人死去;有的人成功,有的人失敗?這似乎不言自明,以下兩種運行法則一定有一個說得通。要麼就是凡事必事出有因,要麼就是一切事物的發生都沒有道理可言。若不是從宇宙誕生的那一刻起就萬事皆已註定,那麼一切事物,每個右轉或左轉,每一聲驚雷,每一根斷掉的鞋帶,全都毫無緣由,只不過是隨機而生罷了。
他的鞋子不臟,不過可以擦一下。五十英里之內會有擦鞋匠嗎?他很懷疑。不過昨天他在OK便利商店買冰淇淋時——他買了兩品脫,而不是一品脫,而且兩盒都吃掉了——也順便買了一罐奇偉黑色鞋油。
於是他在那男孩身上滿足了快|感,但沒到高潮就停下了。然後他拿出刀子,那把藍道所制的漂亮的刀子。
他看看鏡中的自己,很滿意。他的鬍髭需要修剪嗎?他想著想著笑了,用大拇指和食指順了順。
那一夜和次日白天,他開著車在里士滿到處逛,熟悉環境。他得知了妓|女聚集的地方。其他沒有更容易的下手對象,而且他以前若碰到急需滿足殺人的饑渴、沒有時間玩什麼花樣時,也找過妓|女——不是在街上,而是在按摩院。其中一名妓|女好像對自己即將面臨的命運不怎麼驚訝,他納悶她和她的姐妹們是否已想到會有此下場,納悶連續殺手是不是可能名列她們的職業疾病排行榜上,就像煤礦工人容易得黑肺症一樣。
各種設備都已經準備就緒,推床、懸挂著三瓶點滴的器具,還有一整套醫學設備。他往右瞥了一眼,看到一名中年男子和一個女人,他們雙眼緊盯著女人手上拿著的一個鑲框照片。當然,那是他們的兒子,阿普爾懷特手下的三名受害者之一。
他曾這樣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