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也許不止一人。我只是這樣猜,她好像一直熱衷嘗試。況且她懷孕了,所以很安全。」她笑了,我問她什麼事情這麼好笑。
「真的有人會這麼想嗎?」
「我不確定。我只知道當一個警察不再那麼好玩,做丈夫和父親也一樣行不通。我向兩邊都請了假,搬進一家旅館里,在哥倫布圓環西邊的一個街區上。這麼一路下來,我很清楚我不想回去,不回到我妻子身邊,也不回警察局。」
「一點都不會。我自己也正想喝一杯。我先帶你去坐下,儘儘我做女主人的本分。加奶?糖?」
「你可以這麼說。」
「還沒有。」
「她經常休假嗎?」
「她工作表現好嗎?」
「是什麼?」
「我的孩子現在在加州,而我從來沒去看過他們。他有完全監護權。該死,是我自己要搬出來的,對吧?首先,我是那種違反自然的母親,拋夫棄子的同性戀,所以他當然會獲得監護權,對不對?我沒有提出異議。你想不想知道一件事,馬修?」
她很快地看了皮夾一下,然後遞還給我。我把它放回口袋裡。「你那張照片照得很糟,」她說,「不過我猜是你,好吧。我不認為她會讓陌生人進公寓。可是,她會讓她的情人進去。或是她的丈夫。」
「不必賣我這個面子。讓我們面對這個問題,我們兩個都是酒鬼。」
「她很棒。」
「是呀,只要我願意。」
她等著。
「加冰塊?水?或什麼?」
一時之間,我們都陷入沉默。她先喝,然後我喝。最後我把杯子放下來說:「好吧,這也不是秘密。只不過是我不經常談論這個問題。有天晚上我在華盛頓海茨的一家酒館里。警察在值勤時也可以在那裡喝酒。老闆喜歡有我們在那裡進進出出,所以你可以賒賬,從來也不會有人叫你付錢。我有十足的理由到那裡去,那時候我已經下班了,我想在開車回長島以前先放鬆一下。
「我只是在想她會在哪裡認識這些人。鄰居,也許,或與他們夫婦有社交往來的有婦之夫。雖然她在工作場合中會遇到男人,但沒這個可能。我們那裡有許多男性,但不巧的是沒有一個年齡超過八歲。」
「你要留下來過夜嗎?」
「孩子跟著你妻子住?我不是靈媒,你的皮夾子里有張他們的照片。」
然後,她縮回她的手並且站了起來。我一時之間以為她的意思是叫我離開。相反地,她說:「我要在賣酒商店打烊前打電話。最近的一家在卡納爾路,而且他們打烊得早。你要繼續喝蘇格蘭威士忌,還是想要換波本威士忌?哪個牌子的波本威士忌?」
威士忌酒的瓶子空了。伏特加的瓶子內大概還有半品脫,我倒了幾盎司到我的杯子中。我說:「不是立刻,但也沒多久。而且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
在我們等著酒送來的那段時間,她帶我參觀筒樓,並介紹我看她的一些作品。大部分是寫實作品,像梅杜莎,但也有一些是抽象作品。她的雕塑作品充滿力量。我告訴她我喜歡她的作品。
「我想留下來。」
「大樓里的人?哦,一定是梅西說的。除非她不叫梅西。等等,米姬!一定是米姬·波默朗斯,對不對?」
「好吧。我祝他們幸福。米姬和高登。」她身體往前靠,用她灰色的眼睛在我臉上搜索。「你喝酒,」她說,「對吧?」
「那時我也懷疑這一點、假如一開始她就保持警覺——」
「你知道她的情人可能是誰嗎?」
「你怎麼認識芭芭拉·埃廷格的?」
「現在還言之過早。可能是一個我到目前還從未聽說過的人,也有可能是皮內爾。我得花個十分鐘去會會他。」
「不論是什麼事情永遠都有人會做。也許有人為了某個動機殺了羊頭灣的那個女人。然而他又擔心他的謀殺案在布魯克林顯得絕無僅有,所以他找上芭芭拉。或許這隻是一個藉口。也許他第二次犯案,只因為他覺得很有樂趣。」
「請再說一遍?」
「蘇格蘭威士忌。」
「你一定搬出來有一段時間了。」
我搖頭,「在這個圈裡,我老早就已經不再心存幻想。我從來也沒對刑事裁判系統有過信心,這是個可怕的系統。警察只做他們做得到的。貪污一向都存在,我從來都不夠格去當一個因為貪污而感覺困擾的理想主義者。」
利斯本納德街和卡羅爾街相隔一個街區。那個區域即大家都熟悉的三下卡區(一般所指的翠貝卡區)。地理位置上,它在卡羅爾街下方的三角形地帶。三代表三角形,下代表下面,卡代表卡羅爾街,這就好像南休區(即一般所稱的蘇活區)是由休斯頓街南方衍生而來的一樣。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藝術工作者開始紛紛搬入格林威治村南方的幾個街區,他們違反居住法令,住在空間較大又便宜的倉庫筒樓。後來法令修改允許居住筒樓住宅,此後蘇活區行情就走俏了。這又使得想要找筒樓住宅的人到更南邊的翠貝卡區。現在翠貝卡區的租金也不便宜了,但街上仍有十年或十二年前蘇活區的荒廢特質。
我以前也講過這個故事,但這次我感覺到所有的往事在重演。華盛頓海茨地勢較險,他們往一個斜坡上逃逸。我記得我拼了命,用兩隻https://read.99csw.com手握著槍,往山上開火。也許是蘇格蘭威士忌使得回憶變得如此生動。也許鮮明的回憶是在回應她那對大而堅定的灰色眼睛。
「哦,那張照片。那是以前的照片了。」
她沒有看到路易斯·皮內爾被捕的報導。冰錐大盜被關起來這件事對她來說是新聞,所以謀殺她以前員工的另有其人對她而言也是新聞。
「而且他殺了兩個人就停止了。這也有可能。但這也不能排除有人因為某個動機而殺了芭芭拉。譬如說,她的丈夫想要殺她,但他知道冰錐大盜還沒來到布魯克林。所以他先在羊頭灣殺掉一個陌生人來製造作案模式。」
「我一定會做得很好的,」她說,「你知道我是如何進這一行的嗎?在託兒所和小朋友們玩黏土。我常帶那種黃色雕塑黏土回家,一小時又一小時地做。後來我在布魯克林學院上夜間部的課,一種成人班課程,指導老師告訴我說我有天分。不用他說,我自己也知道的。
「我射光了子彈。我射中了他們兩個。其中一個死了,另一個變成殘廢,腰部以下癱瘓。有兩件事他再也無法做了:走路和做|愛。」
「你想你能重新恢復他的記憶嗎?」
「這主意不錯。」
我搖搖頭。「我想我會對他產生一點感覺。破案經常要憑直覺。你收集細節,產生感覺,然後答案會突然從你心中某處浮現出來。不是像福爾摩斯那樣,至少對我而言從來都不是。」
「其中有一槍失誤了,那一顆子彈彈跳到人行道上或什麼地方。跳得不好。那裡正好有個小女孩走在那附近或站在附近,不知道她他媽的站在那裡做什麼。她才六歲。我真的不知道她他媽的那個時候出來在那裡做什麼。」
「嗯。因為我接著又發現,我是可以和男人及女人都發|生|關|系,但是最主要的問題是我不善維持關係。」
「偉大的梅西·波默朗斯夫婦就不能同意你的意見。對不起,我是說米姬·高登和米姬他媽的波默朗斯,高級中學年監里的模範夫妻。」
「因此你離開了警界?」
「我也得到別人的讚賞。一年多前在查克·萊維坦藝廊我辦過一次展覽。你知道這家藝廊嗎?在格蘭德街上?」我不知道。「藝廊給我辦了一次個人展。一個女人的個展。只有一個人的展覽。狗屎!現代人講話前都還得要先想一想才行,你注意到沒有?」
「我也這樣想。」
「差不了多遠。他們搬到卡羅爾街。」
「他們說你自己決定你自己是不是一個酒鬼。」
「結婚的人經常會互相謀殺。有時候他們需要花上五十年才做成這件事。」
「有人這麼做了。有個買主要把房子轉租給單身漢。」
「我是喝得很多。但這是有差別的。」
「到目前為止,這是你們第一次要找出一個具有動機的殺人兇手。」她說,「如果你們那時候就査——」
「天呀!」她喝著她的伏特加。「有哪些身體上的細節?」
「結果不是?」
我們坐在那兩張成對的椅子上,相對成直角。我們的馬克杯放在一張由一段樹榦和一塊石板組合成的桌子上。她問我找她的住址有沒有困難,我回答沒有,然後她說:「好了,我們是不是該開始來談關於芭芭拉·埃廷格的事呢?也許你可以先告訴我,為什麼經過這麼多年你們還對她這麼有興趣。」
「天哪。」
「芭芭拉·埃廷格只有一隻眼睛被刺穿。」
「嗯哼,自從我離開艾迪后,我一向一個人住。一直有人和我過從甚密,但是我一向一個人住。」
「她還住在同一個地方嗎?她一定是。除非你用把鐵鍬,否則無法叫他們搬出去。」
「只是一陣子嗎?」
我等著她說話。
「而你無論如何不是個酒鬼。」
「你為什麼會離開警界?是因為這個玩意兒嗎?」
她說:「我付她很少的薪水。你甚至可以說那只是象徵性的薪水。我的意思是,高中生當保姆的鐘點費都比她高。芭芭拉拿的薪水僅僅是杯水車薪。假如她要休息,她就可以休息。」
「我得到了解放。就某方面來說我很高興他們走了,因為你無法相信,每周一次搭地鐵晃到那兒,和他們坐在公寓里或在波朗坡區四處走,還要冒著遭梅西·波默朗斯白眼的風險。該死的東西,為什麼我每次都不能叫對那個該死的女人的名字?米姬!」
「那主要是個看顧小孩的工作。這種工作做得再好也有限。」她想了一會兒,「很難回想起來。九年前,那時我二十九,她比我小几歲。」
我聳聳肩。
「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是理想幻滅?對刑事裁判系統缺乏信心?厭惡貪污?」
「就像上帝造它時的樣子,嗯?」她拿來兩隻裝得半滿的酒杯,一杯是蘇格蘭威士忌,另一杯是伏特加。她把我的遞給我,眼睛看著她自己的杯子。她那種表情好像要找個理由來乾杯,但顯然找不到。「哦,真他媽的。」她說著,跟著喝了一口。
「你不會想知道的。」
「他就追求過我。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只是一種臨時起意性質的追求。這個男人看起來像只金花鼠,我並不怎麼覺得得意,因為這種事他做得太多了,所以他追求我也不代表我https://read.99csw.com有魅力。當然,我沒有跟芭芭拉說什麼,不過她自己也看得出來。她有一次在一個舞會上當場逮著他和女主人在廚房裡摟摟抱抱。所以,我想他也一定會去占那些福利案件當事人的便宜。」
我點頭說:「大約在我離開警界的時候。」
「我認為他也在占她的便宜。我不——」
「他真是如此還是只是她這麼猜想?」
「並不常。不過我有印象,有幾個下午或利用下午某一段時間,她會休息去做一些比看牙醫更刺|激的事。一個女人休假去和情人約會時,連神態都會不一樣。」
「她的婚姻令她失望嗎?」
「我有她的電話號碼。你大可以撥電話給她,把她狠狠地罵一頓。」
「不然是什麼?中年危機?」
「你去過嗎?」
「除非你把貓也算進來。它們躲起來了,它們怕陌生人。就算給它們看身份證也沒多大作用。」
我可以看出差別在哪裡了。
「他處處留情。」
「全部受害者的眼睛都被刺穿。用一根冰錐,正中眼球。」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她說。
「過來坐我旁邊,幫我忘了它吧。」
「我希望你是在九年前問我這個問題。我那時候比較有把握記得。我知道她那天提早離開,但我不記得那天的細節。你認為她去會情人,而且是他殺了她?」
「我決定我是。而且它對我有效。最重要的是,他們說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不要喝酒。」
有一陣子我們兩個都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靠過來觸摸我的手,出人意料又有點笨手笨腳的姿勢,但是,不知為什麼,竟令我感動。我感覺到我的喉嚨都滿了。
「除非我們把貓也算進來。我那時也從來沒有想到會在接下來的八年裡都一個人過日子。我只想到,和一個女人發|生|關|系基本上會有些不同。倒退回從前,那時候是意識剛剛抬頭的時期。我那時判定問題出在男人身上。」
「目前我沒有任何特別的想法。她丈夫說她對冰錐大盜顯得焦躁不安。」
「只要我願意,我隨時都可以戒酒。」
「很接近。我猜我為了三十或四十個理由離開我丈夫。離開他后,第一個和我發|生|關|系的,的確是女人。誰告訴你的?不是道格拉斯·埃廷格,他在這樁狗屁事發生之前就搬出那一帶了。除非他碰巧和某人談到這件事。也許他和艾迪聚在一起,在彼此肩膀上痛哭,為女人都不是好東西而哭,他們兩個還會互相刺殺或追趕。是道格嗎?」
「什麼?」
「當他說他要搬到加州去時,我發了一頓脾氣。我叫苦說這不公平,他得留在紐約,我才可以去看他們。我有探視權。我說,如果他們搬到三千裡外的地方去,我的探視權還有什麼用?但是你知道嗎?」
「我想知道這個問題是從哪裡來的。」她說,「有人說我們是戀人嗎?還是你一眼就能看出我是女同性戀或是其他什麼嗎?」
「就是這個特質。」她同意我的說法,「我也是在完成她以後才發現的,我在那時候才親眼看到了她的失意。你有很好的鑒賞能力。」
「你不需要道歉。天呀!米姬·波默朗斯。我敢打賭她現在一定很胖,胖得就像頭臃腫的小豬。但你只和她通過電話?」
我還是個警察的時候,我學到了永遠直呼嫌犯的名字。你會得到相當程度的心理槓桿作用。我告訴她她不是嫌犯。
「什麼玩意兒?」
「哦,該死,不是,」我說,「我那時候還不像現在喝這麼多。我只是走到了一個節骨眼,覺得自己不再喜歡當警察了。」
「不過她也可能真的被監視或跟蹤了。大家是怎麼說的?每個人都有敵人。也許她真的感覺到什麼了。」
我走進一個會令人產生幽閉恐懼症的門廊,找到一個註明「基恩」的門鈴。我按了鈴,二長三短。我走到人行道,站在路邊磚道往上看著那些窗戶。她從其中一個窗戶往下喊,問我的名字。在那種光線下我什麼也看不到。我報上我的名字,一個小東西從空中呼嘯而下,有個刺耳的聲音落在我身旁的人行道上。「五樓,」她說,「有電梯。」
「無論如何,看一下。如果你擔心會被殺掉,你就不會是一個很有用的詢問對象。身份證不能證明我不是個強|奸犯或謀殺犯,但強|奸犯或謀殺犯通常不會在事前告訴你正確的姓名。看呀,拿起來看。」
「我從來沒說你不是。」
「這是另一個我要去看皮內爾的原因。」我說,「去問他。」
「明天。那裡是第四件冰錐謀殺案發生的地方,我猜就是它像幽靈般地纏著芭芭拉·埃廷格。」
「現在?」
「他們一定很喜歡。」
「罪惡感。」
賈妮絲·基恩住在一棟六層高的筒樓里,窄窄的一棟夾在其他兩棟較高、較寬,也較現代化的建築物中間。看起來有緊迫感,像個矮小的男人站在擁擠的地鐵里。一扇扇的落地窗正好可以衡量出每一個樓層的正面寬度。最底下一層是一家鉛管五金店,周末關門不營業。
她突然停止。我問她怎麼回事。
「你想保護小女人不讓她知道醜陋的真相?」
「她死的時候二十六歲。」
她的身體向前靠,握著咖啡杯。以女人的標準來說,她的手算九*九*藏*書是大的,指甲剪得很短,我想長指甲對一個雕塑家而言是個麻煩。
「你要什麼?」
「我認為你可以稱呼我是一個常喝酒的人。」
「這是個筒樓。這應該是不一樣的。我——」
在我能掌握問話題目之前,對話拖得有點長。這時我問:「你和芭芭拉曾是戀人嗎?」
「路易斯·皮內爾承認他做了羊頭灣的謀殺案。當然這不能證明任何事情。我不能確定我為什麼要去那裡。我猜我想要和某個曾經在現場看過屍體的人談談。這一連串的謀殺案有些身體上的細節在新聞報道裏面都被隱瞞起來了,但是在芭芭拉的案子中,卻同樣被複制出來,被不完全地複製。我想知道布魯克林另一件殺人命案和芭芭拉這件還有什麼相似的地方?」
「我們常在鄰近地方碰面。去大聯合購物,到糖果店買報紙。也許我向她提到我在經營一家託兒所。也許她從別人那裡聽來的。總之,有一天早晨她走進快樂時光,問我需不需要人手。」
「我很抱歉,馬修。」
「純的就好。」
她朝著酒瓶揮揮手說:「你知道,杯中物。」
「也許那一直是問題之一。結果女人變成另外一個問題。有一陣子,我斷定自己是幸運者之一,能夠和兩種性別的人發|生|關|系。」
「我必須問這些私人問題。」
房子里有一件雕塑作品。當她拿咖啡過來時,我正好站在雕像前。那是個女人的頭像,她的頭髮是一窩蛇,高顴骨,眉毛粗重,臉孔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失意。
「但你可以戒掉任何東西。」
「沒錯。」
「真是難纏。」
我又重新倒滿了我們兩人的酒杯。
「我參加匿名戒酒協會。」
「她會讓一個陌生人進公寓嗎?」
「我知道我喜歡。」
「同樣的理由?」
「而現在事情要倒過來看才會比較簡單。我不記得她父親了。我一定見過他,在謀殺案發生后或之前,但我想不起來了。我記得她妹妹,你見過她嗎?」
「他們實在惹人厭。他們還住在那一帶嗎?」
「我的天……而那個你怎麼說的?不完全複製?」
「除非你不習慣直呼謀殺嫌犯的名字。」
她回來后坐到長沙發上。沒有開場白,她直接說:「你知道我們是什麼嗎?我和我的雕塑,以及你和你的存在焦慮症,我們是對受懲罰的酒鬼。就是這樣。」
「沒有關係。」
「你想是誰殺了她?」
「鑒賞失意,總歸一句話。」
「黑咖啡就好。」
「嗯。」
我們之間的對話就這樣繞來繞去。她問我該叫我馬特還是馬修。我說無所謂。她說如果我叫她簡,而不是賈妮絲,她會很在意。
「她不滿足嗎?」
「像眨眼睛那樣。」她坐了好一段時間,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杯子,發現杯子空了。她走向吧台,把兩個酒瓶都帶過來。她把我們的酒杯加滿后,將酒瓶留在石板桌面的桌子上。
「哦。」
「我想沒有。」她家的吧台設在其中一個書櫃里,在兩扇拉門後面。「蘇格蘭威士忌或伏特加?」她大聲地說。
她是個迷人的女人。中等高度,比之當下時尚嚴格的標準來說豐|滿了點。她穿了一件退色的李維斯牛仔褲和一件石板藍的軟羊皮襯衫,袖子卷到手肘上。她的臉是心形的,整個輪廓被一個很清晰可見的美人尖強調得很明顯。帶有些灰色的黑褐色頭髮幾乎垂到肩膀,兩隻灰色的大眼睛,間隔適當,周圍的一抹睫毛膏是她臉上唯一的化妝品。
「你立刻就僱用了她?」
「你認為是她丈夫殺了她嗎?」
「我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樣子,她以前給我的印象就像是一個討人厭的潑婦。但我也不是很熟,而且那已經是九年前的印象了。我必須一直回到九年前,每件事都發生在九年前。」
「他們都長得挺帥的。」
我搖頭道:「這不會對我產生困擾。我只會因為沒把他們兩個都幹掉而感覺遺憾。他們在這片上帝的土地上毫無正當理由地殺了那個酒保。夜晚我一覺到天亮,想都懶得想他們。」
我選擇了一條燈光照明較佳的街道。沿著路邊磚道走,不要靠近建築物,我儘可能地快走並保持警覺。街道上空蕩蕩的,要避免和別人面對面很簡單。
「去年我得到一個NEA獎。國家藝術基金會頒的獎。另外還有一個愛因霍恩基金會頒給我一個較小的獎項。不要假裝你聽過愛因霍恩基金會,得獎前我也從來沒有聽說過。我有些作品在頗為高尚的收集之列。有一兩件在博物館,啊,是一件,而且不是在現代藝術博物館,但總之是一家博物館。我是個雕塑家。」
真的有電梯,而且裝得下一架大鋼琴。我上五樓,走出電梯進入一間寬闊的筒樓。這裏種了許多植物,全都是深綠色的,而且長得很茂盛,但是和傢具比起來,它們相對小了些。門都是橡木做的,很有光澤的淺黃色。牆上露出的磚塊用射燈照著。
「事情會比較簡單。是的。」
「你認為是同一個人——」
「除非我們把貓也算進來。」
她不讓我付買酒的錢,堅持說我是她的客人。我們又坐回椅子上,https://read.99csw.com打開我們各自的酒瓶,把酒倒到杯子里。她問我是否真的很喜歡她的作品。我告訴她,我的確很欣賞。
「他的妻子呢?」
「卑鄙的米姬·波默朗斯。他們還維持著婚姻關係嗎?當然了,他們必須如此。除非他離開她。不過,沒有任何一樣東西能驅使她離開溫暖的家庭。她一向堅稱她的婚姻是天堂,事實上,那不過是有系統地去否認每一個浮出水面的負面情緒。我回去探望小孩時,最可怕的事莫過於在樓梯間里和她相遇時,她臉上那種譴責的表情。」她一邊回憶著,一邊搖頭嘆息。「我和芭芭拉之間沒事。說來也夠奇怪的,我和艾迪分開前,我從來沒有和別人在一起過,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而那個後來和我在一起的女人,是我這一生中第一個和我上床的女人。」
「的確不盡如此。有時父親會送孩子過來,或在下班以後來接孩子。可以調情的機會有很多,有些爸爸來接孩子時會來找我,當然也很有可能去找芭芭拉。她很迷人。她來快樂時光工作時,可不是打扮得像那個唱搖籃曲的女主角,用舊的大長衫把自己包得密不通風。她身材好,而且她也很會穿衣服來展示自己的身段。」
「我做得很好。」她說。
「那是我的梅杜莎。」她說,「不要看她的眼睛,她凝視的目光會使男人變成石頭。」
我問這個問題時,看著她的眼睛,她張大兩眼回應我。「老天爺。」她說。
「忘了吧。」
「但你被芭芭拉·埃廷格所吸引。」
「沒這個必要。」
「她被殺那一天露出那種神態了嗎?」
「現在不是仍舊如此?」
「我猜你也許可以。你一個人住是嗎,馬修?」
「你有沒有波本?」
這些詞聽起來很蠢。即使是對我自己而言也是很蠢。這句話懸在空中好一陣子,然後,被她的一陣笑聲打斷。她用她整個身體在笑,很嘹亮。「『我認為你可以稱呼我是一個常喝酒的人。』天呀,真是絕倒。那麼,你也可以稱呼我為一個常喝酒的女人,斯卡德先生。別人對我的稱呼要糟得多。今天時間過得很慢,天氣又乾燥。來點什麼提提神,如何?」
「你是個酒鬼,是不是?」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把身子往前傾又加滿酒杯。「我戒過一陣子,」她說,「我戒了兩個月,超過兩個月。」
「我大概得走了。」
我告訴她道格拉斯·埃廷格的近況。
「有一槍射偏了,」我說,「往山上射兩個會移動的目標,該死,我做得和射擊測驗時一樣好。我在警察射擊場,成績永遠是專家一級的,但實戰時還是不同。」我試著把自己的眼睛由她的眼睛那邊拉回來,但是我做不到。
「也許會永遠如此。但我想比起以前,現在這些事情已經得到緩解了。不過,她是定不下來,絕對定不下來。」
最初我沒有說什麼。後來我說:「我認為這要看你怎麼定義這個詞。無論如何,它只不過是個標籤。」
「我告訴她我不能付她高薪。那時託兒所還在花錢階段。我想要經營託兒所是為了一個愚蠢的理由:我們那一帶沒有方便的託兒所,但我需要有個地方安置我的孩子。所以,我找了一個合伙人,我們開了快樂時光。結果,我不但沒能把小孩放在託兒所,相反地,變成我要看顧他們還有其他別人家的小孩。當然我的合伙人在合約剛簽下不久后就發現不對退出了,我只好一個人唱獨角戲。我告訴芭芭拉我需要她幫忙,但是我請不起她。她則說她主要是想做點事,而且她願意廉價工作。我不記得我付她多少薪水,反正不多就是了。」
「我決定我不是。」
「別這麼肯定。」
「好。如果你不願意談這個問題,我們就不談。」
「定不下來?」她斟酌著這個字眼。「這用來形容她是夠貼切了。當然,那個時代女人是覺得定不下來,性別角色十分令人迷惑而且混淆。」
「她幫了我很多忙,我猜她做那些事做得夠好了。大部分時間,她看來工作得很高興。大致上來說,如果她是一個較有滿足感的女人,她會工作得更高興。」
「我沒有做錯任何事。當局做了一份報告,因為做報告是標準程序,報告中一致同意我沒有做錯事。事實上,我得了一個嘉獎。那孩子是西班牙裔波多黎各人,她的名字是埃斯特利塔·里韋拉。當有像這樣的少數民族傷亡時,你有時候會遇到壓力,有時候社區團體也會來找你麻煩,但這個案子沒這些問題。要說對我有什麼的話,我只不過是一個行動快速但運氣稍背的警察英雄。」
「不是,是一個和你們住懷科夫街同一棟大樓的女人。」
我過去和她一起坐在長沙發上,並且用一隻手摸著她美麗的頭髮。灰色頭髮的光澤增加了它的吸引力。她用那雙深邃不見底的灰色眼睛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我吻了她,她抱住我。我們互相摟抱。我撫摸她的胸部,吻著她的脖子。她強壯有力的手揉著我背部和肩膀的肌肉,好像在揉雕塑黏土一樣。
「我可以想象。」
「謝謝你。」
「我嗎?我看得出來她很迷人。但這不是同一回事。我曾特別被她所吸引嗎?」她仔細推敲著這個想法。「也許。」read.99csw.com她讓步了。「但不在任何意識層面。而我真正開始考慮有那種可能性時,哦,我指的是和女人上床會很有趣的可能性,我不認為那時候我心中就已經有了特定對象。事實上,芭芭拉還活著時,我心裡頭還不曾有過這種幻想。」
「什麼?」
她說:「你很準時。屋裡亂七八糟的,但我不會為此道歉。我有咖啡。」
「你把它講得簡直就像破案過程的要素是心靈感應一樣。」
「她看起來很失望的樣子。」
這次我終於看到別的地方去了。「子彈穿過她的眼睛。」我說,「子彈跳彈時都有個角度,所以只要不管是向哪一邊偏上一寸,可能就會掠過而傷不到她,但生命是場生死隔條線的遊戲,不是嗎?她沒那麼走運,子彈射中腦袋,她死了,當場就死了。」
她大笑。「哦,天呀,」她說,「我要小便,我馬上回來。」
「我不會看手相或算命。但也許是有這種事。」我喝了一小口蘇格蘭威士忌。這酒有種蘇格蘭威士忌特有的藥味,不過我通常都不介意。這是一種比較烈的威士忌,顏色暗如泥炭。提區爾牌的,我猜應該是這個牌子。「我接著還要去羊頭灣。」我說。
「他們也是好孩子呢。」我又倒了一點蘇格蘭威士忌到我的杯子里。「他們現在住在賽奧西特區。有時候,他們會搭火車來我這裏,我們一起打球或在紐約公園裡玩。」
「我那一整個下午都在快樂時光。」她說,「當然,經過了這麼多年,很難去證明這件事。在當時就會比較簡單。獨居的人要有不在場證明一定比較困難。」
「你就這樣突然想到要戒酒?」
「那你為什麼不戒掉?」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只和她通過電話。」
我拿出我的皮夾,把它丟到我們中間的桌子上。「看一下,」我說,「裏面有張身份證。你可以對照我在電話上告訴你的名字,而且我想那上面有張照片。」
我搖頭,「我不認為它對我有效。」
「聽起來完全合情合理。」
「我不很清楚他。」她說,「芭芭拉好像覺得他對她而言不夠理想。至少我有這種印象。他的背景比起她來實在是太差了。她不僅是在有錢人的圈子裡長大的,我想她還有良好的郊區童年並接受貴族式教育。而他的工作時間長,做的又是沒有將來的工作。還有,他還有一件事不對勁。」
「因為你殺了一個人,並且使另一人變成殘廢……」
「我不知道這個詞用得對不對。」她轉過去看了梅杜莎的半身像一眼。「失望?你會感覺芭芭拉的生活不完全像她心中所想要的那樣。任何一件事都只是還可以,她的丈夫還可以,公寓還可以,不過她希望能擁有一些比還可以更好的東西,但是她沒有。」
「你一個人住在這裏嗎?」
「也許是。」
「我繼續喝蘇格蘭威士忌。」
「她是否和某人過從甚密?」
「你說是就是。」
「不過,也許那天晚上我根本不打算回家。我經常不回家。有時我到旅館去睡幾個鐘頭,省得還要開車往返。有時候我甚至不必到旅館開房間。
「蘇格蘭或波本威士忌?」
「大部分人的婚姻都是這樣子,不是嗎?我不覺得她的婚姻會持久。但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的。他仍在福利部門工作嗎?」
「有人告訴我你為了另外一個女人離開你丈夫。」
「我不要監護權。我做託兒所工作時就已經做夠了。我他媽的一直在監護一堆孩子,包括自己的在內。你還要監護權做什麼?」
「兩個流氓搶劫這個酒館,」我繼續說,「他們拿走了收銀機裏面的錢,在走出去的時候還拿槍射殺酒保,就這樣他媽的把他打死了。我跑到街上去追他們,我穿著便服,但我當然還帶著槍。你總是會帶著槍的。
她把我留在一個地方,這裡有一張長沙發和兩張椅子,圍著一張被堆起來的、上面有抽象圖案設計的地毯。有兩個八尺高的書櫃,快碰到天花板了,順便拿來做隔間用。我走到窗戶旁邊,往下看利斯本納德街,但看不清楚。
我現在可以聽得出她的聲音里有伏特加的味道。她還不至於講話含糊不清,但是她的談話里有一種酒精造成的音質。我並不吃驚。她跟著我一杯又一杯地喝,我自己倒覺得還行,當然,我的頭已經開始向她靠過去了。
「有什麼差別?」
「有人用『定不下來』來形容她。」
「沒什麼。」
「假如有的話,又能證明什麼?有第二個瘋子殺人犯,他專門以布魯克林為作案地盤?」
「老天。年紀不是很大,是嗎?」她閉起眼睛,為早死感到可怕。
「這一陣子。」
「我是個陌生人,而你讓我進你的公寓。」
「我為什麼要戒掉?」
「我不認為——等等,我記得謀殺發生后的事。在她死後,我想到過,她一直談論住在市區里的危險。我不知道她有沒有特別提到冰錐大盜謀殺案。但她提到過她感覺好像有人在監視她或跟蹤她。我把它解釋成是她對自己死亡的預感。」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要一直談這個話題。」她喝乾了她杯子內的東西,透過杯子邊緣看著我。「我不是故意要談這個該死的話題的。先是談我的孩子,然後是我喝酒的事,真他媽的可恨!」
「如果不麻煩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