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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是嗎?你要去?」
我沒跟他爭。如果說我從紐約市警察局學到什麼東西的話,那就是人家給我什麼,我就拿什麼。
接下來幾天,報紙上都沒再提這件事,只在星期四的《新聞報》上看到一則訃聞。瑪格麗特·韋蘭·蒂勒里,托馬斯摯愛的妻子,已故的詹姆斯·艾倫的母親,理查德·保爾森的阿姨,與世長辭。當天晚上有守靈的活動,第二天下午則在布魯克林灣脊大道舉行追悼儀式。那天晚上,比利·基根說:「這事發生之後,我就沒見到蒂勒里了。說不定我們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十二年的陳酒,在這種地方,也只有他會點這種酒,「我倒覺得我們以後不會見到他跟她一起了。」
「應該是吧。」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手上的煙,隨手把煙屁股往沒喝完的啤酒里一扔。「我最恨人家這樣子幹了。」他又不知道想到哪裡去了。「我最恨見到送回吧台的酒杯里漂著煙屁股。噁心死了。」他的眼睛盯著我,好像想要瞧出什麼端倪,「你能幫我點忙嗎?我可以僱用你。」
「他女朋友嗎?」
我看了看我戴結婚戒指的左手手指,沒有戒指,沒有印記。我從長島搬到曼哈頓的時候,就把戒指拿下來了。剛把戒指拿下來的時候,還有個印記,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那個印記就不見了。
「那這個賊是衝著你們來的。有人溜進你的辦公室,拿走賬本,跑了。」
「然後呢?」
他把香煙點著。「現在大家講話都很精簡。」他說,「有一部分錢在記賬前,就消失不見了。我們不會記在賬本上,不會把錢存起來,反正這筆錢根本不存在。你只要藏起一塊錢就等於賺進兩塊錢,因為你用不著付稅。你明白了沒有?」
「總共多少錢?」
「當然可以。」
她是新來的,所以不知道斯基普的名字。「他真的太客氣了。」我說,「可是在他離開之後,我又喝了一杯,這總該有賬單吧?」
湯米戴戒指,是黃金的,大概有八分之三英寸寬。他的右手小指戴的那枚,我想應該是高中的班戒。有一次,我倆在火焰喝咖啡,我看得很清楚,他右手小指是一枚鑲著藍寶石的班戒,左手則是一枚黃澄澄的結婚戒指。
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昨天下午把辦公室翻得底朝天,他媽的,就是找不到。」
我在停止營業前喝了一杯,離開波莉酒吧,到「小貓小姐」又喝了一杯。緊張的斯基普現在好像離我很遙遠。我坐在吧台上,極力想忽略坐在我身邊、態度還不壞的男子。他一直告訴我這城市之所以會這麼糟,全都是前任市長的錯。他的話我不盡同意,但我也不想跟他爭辯。
「差不多。那應該是前兩天晚上的事。那天晚上read.99csw.com我在,可是沒見到他來。你看到他了嗎?」
「等待,跟謀殺沒兩樣,」他往椅背上一靠,「我要給你多少,馬修?」
「八十塊出頭的樣子。如果你想知道詳細數字的話,我可以算給你看,要不要?」
我開口說:「你要我做什麼?」
「有的地方刷卡,我們不,全部現金交易。不過,我偷偷告訴你,如果你要付支票或是簽賬,我們當然也沒問題。不過,基本上,我們只收現金。我們百分之九十五的買賣全部是現金,可能還不止。」
他說:「我可能有麻煩。」
「沒錯。」
「你給我不少建議啊。」
「那當然。」
「不是,只是普通咖啡。」
他端起他的杯子,喝了口啤酒,「它們不見了。」
「報紙上這麼說嗎?」
那位小姐給我一杯酒,給了他一瓶啤酒。他把啤酒慢慢倒進玻璃杯,讓泡沫堆到約有半英寸高,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那天下午,我到聖保羅教堂,為瑪格麗特·蒂勒里點了一支蠟燭。我是在離開警察局之後才開始進教堂的,不過我從不禱告,不參加儀式,只是隨興而至,在黑暗的沉靜中坐一會兒。有時,我會為剛剛故去的朋友點一支蠟燭。我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是我應該做的事,也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把我收入的十分之一捐給我信步走進的任何一家教堂。我坐在教堂的後排,想想這則突如其來的死訊。在教堂里,我覺得外面好像下著小雨。我穿過第九大道,衝進阿姆斯特朗酒吧。丹尼斯就坐在吧台的後面。我要了一杯純波本,一飲而盡,又要了一杯波本跟一杯咖啡搭著喝。
「我跟卡薩賓都這麼想。坐著等,他這麼告訴我,坐著等好了,不管是誰拿了,他自然會來找我們,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按兵不動,問題自然迎刃而解。如果只是逃漏稅,應該可以獲得保釋吧?」
「你去問丹尼斯好嗎?」她說。
我思索了一會兒,「你有沒有什麼仇家?比如說,被你開除的人懷恨在心?」
「你沒去啊?」他說,「今天不是參加葬禮的日子。我剛去過健身房,還在蒸汽浴室里坐了一會兒。這整個城市就像是間蒸汽浴室。你喝什麼?是你自創的肯德基咖啡嗎?」
瑪格麗特·蒂勒里,四十七歲,被刺死在布魯克林灣脊區殖民路的家中樓上,顯然是在小偷行竊過程中被驚醒,然後遭殺人滅口。她那個賣保險的丈夫——托馬斯·蒂勒里,湯米是托馬斯的昵稱——在星期二下午打電話回家,發現家裡沒人接電話,這才起了疑心。他請住在附近的一個親戚到家裡看看,卻發現家裡有遭竊的痕迹,蒂勒里太太也死在家中。
「儘管說。」我說。
我說不出我到底有什九-九-藏-書麼感覺。
在我還沒開口之前,她就去幫別的客人點東西了。我跑到吧台,把手指往後一指,跟丹尼斯說:「她說我那桌沒有賬單。」
「好像沒有。」
「沒有丟別的東西嗎,斯基普?」
「我很喜歡,因為全是現金交易。」
「那有什麼喝頭?」他轉身叫來一位女招待,「給我一杯超級黑啤。再給我這位老爹一點什麼,好讓他加在咖啡里。」
「前一個總統不就這樣嗎?」
「成交。」他說著,站起身來,「說不定將來我會有麻煩你的地方。」
「你真是個精明的顧客。」
「那我們兩個就死了。就這麼簡單。報紙訃聞版會把我們兩個人的名字放在蒂勒里太太的旁邊。你錯過我們葬禮的話,沒有關係,不要擔心,我明白你意思到了。」
「就要說重點了好不好?去他媽的。從一開頭,我們就有兩本賬本,一本我們自己看,一本給山姆大叔看。」他的聲音轉為陰鬱,搖了搖頭。「我就不明白這個道理。我想只要一本假賬本不就可以了?可是他說我們一定要有一個真的賬本,這樣我們才知道到底是賺是賠。你明白這道理嗎?你打烊的時候把錢數一數不就知道是賺是賠了嗎?何必要兩本賬本?可是這傢伙有生意頭腦,對這種事情比較了解,所以,我就說好。」
「兩種版本都不見了?」
他掏出一支煙,在拇指上敲了敲,「我真不想從頭再說一遍。」
「哦,葬禮是明天?你真的想要去嗎?你跟蒂勒里有那麼熟啊?」
我把酒幹掉,往門口走。走到一半,斯基普叫我名字。我轉身,見到他朝我走來。
「想辦法叫他賣給我們。」
「沒有。」
「查出賬本是誰拿走的,把它們找回來。」
「從酒客的角度來說,知道得不算少。」
第二天,大概兩點半的時候,我已經坐在酒吧里等他了。我剛吃完午飯,斯基普進門掃視我究竟有沒有出現的時候,我在喝咖啡。他終於找到我,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是啊,我曾經想過這一點。」
「情況到底有多糟?」
「你是說現在我只能等待嘍。我最恨等待了。我上高中的時候,跑步上學,四分之一英里。當然我那時候比較輕。我煙抽得很兇,我十三歲學會抽煙,在那個年紀,你什麼都敢做,天不怕,地不怕,好像什麼東西都保護著孩子,難怪他們都覺得他們永遠也不會死。」他從盒子里拿出一支煙來,但只拿出一半,又推了回去。「我喜歡賽跑,但是我最討厭等待比賽開始的那段時間。有的人會吐,可我不會,因為我喜歡比賽。我只會想小便,比賽完之後,我也會跑去小便。」回想起往事,他不禁搖了搖頭,「我被派到海外也一樣。我不在乎打仗,可是等九九藏書著上戰場的那段時光,我總是不免要胡思亂想,難熬得很。我現在又回想起那段時光,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其實,這跟現在的難題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不大明白,你雇我要幹什麼?」
「好。」
「就是那個。」
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誰要去。」
「沒有賬單。」她說,「那位先生已經付了。」
「你是說靠賬本圖利啊?」
「那你為什麼要去?算了吧,這不關我的事。我兩點、兩點半左右在阿姆斯特朗酒吧等你。如果沒看見你,我會再找個時間跟你談。」
「下午的《郵報》也有這則新聞,內容差不多。他們覺得這是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湯米那天晚上沒回家,第二天直接到辦公室。他可能在辦公室里打了幾通電話回家,想要道歉,但一直沒有人接,所以才起了疑心。」
「那個南方美女?」
「他給我一百塊錢付你們的酒賬。給莉迪的小費和撫慰我惶惑不安的心靈。我猜想你又點了幾杯喝的,但我知道一百塊是足夠了。」他又開始微笑,「所以你不欠我們一毛錢。」
「這不用你提醒我,就是那個王八蛋害得逃稅成為一件不體面的事。」他狠狠吸了一口煙,「我們是在幾年前開張營業的。賬本歸約翰管。我發號施令,僱用新人,叫舊人滾蛋。他負責買貨、記賬。兩人分工合作還算愉快。」
「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想。」他用拇指跟食指捋了捋稀稀疏疏的鬍子,「頂多是她美夢成真,這也算不了什麼罪過。」
「你對酒吧這行知道多少?」
「這裏一向很平靜。」報紙引述一位鄰居的話,「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但是,根據警方的記錄,這個區域近來偷搶的案子卻在逐漸增加。而附近的人也向警方報告說,有很多「壞分子」常在附近出沒。
「他媽的。」他說,「糟透了。我們可能因此關門。」
「蒂勒里老婆。」
「不要。」
「說不定他們向聯邦政府告密。你知道的,過兩天,有兩個穿西裝的傢伙,走進你的酒吧,亮出他們的證件,把你們所有的資料、跟銀行往來的記錄一古腦兒全部帶走,那就有你好受的了。」
「不是,只有給自己留存的那本不見了。」他又喝了一點啤酒,用手背抹了抹嘴唇,「約翰花了一整天時間去找,找得快要發瘋了,直到昨天才告訴我。我當然也煩得要命。」
「那你就別說。」
蒂勒里不是一個很常見的姓。在布魯克林大橋入口的那個地方,有一條蒂勒里街,我不知道這個姓蒂勒里的到底是大戰英雄,還是為大選奔走的幕僚,還是湯米的親戚。曼哈頓電話索引里,是有幾個蒂勒里,不過名字都是e開頭的。托馬斯·蒂勒里住布魯克林區,非常可能就是電話湯read.99csw.com米。
我勸他提都別提。「這杯酒就算你請客好了。」我說,「這樣就行了。」
「也許是約翰一時糊塗,把賬本放到別的地方去了。過兩天就……」
「我了解你心情。」
下午,等我把女招待叫過來的時候,酒吧里的人已經多了起來。我給她一塊錢小費,請她把賬單給我。
我想了想,點點頭,「守靈活動是在今天晚上嗎?」
「應該上了鎖。不過,有的時候,約翰會隨手把賬本塞到抽屜里。這麼久沒出事,當然會大意點,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反正就這麼回事,如果你有點急事,你不見得會把它放回原位。他告訴我說,星期六他的確上了鎖,但沒過一會兒,他又承認他也不記得到底上過鎖沒有。記賬是他例行的工作,他每個星期六都得做一遍,誰會記得到底上過鎖沒有。不過那有什麼差別?反正賬本就是他媽的不——見——了!」
我又走回吧台。他說:「現在時候不對,但是有件事我想問你。」
「真的?」
「你覺得她想讓他妻子死?」
我洗了個澡,把鬍子刮乾淨,出門吃早飯。我想起我讀到的那則新聞,並且冷靜地過濾我心中的感受。我覺得這不是真的。我跟湯米並不熟,更不認識他妻子,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住在布魯克林區附近。
我把波本酒倒進了咖啡杯。他問起蒂勒里的事情。我說,我在《新聞報》上看到了這則新聞。
第二天起來,我昏沉沉的腦里若有所思,又像是幻想,又像是記憶。我坐起來撿回報紙,從頭細讀那則新聞。
「什麼多少?我又沒做什麼。」
「她說的是實話啊。」他笑道。他常常笑,好像一天到晚都能看到很好笑的事似的。「德沃把所有的賬都付掉了。」
「那又怎樣?」
他出門時還跟丹尼斯聊了幾句,我把杯中的咖啡喝光。隔兩張桌子的女士已買單離去,報紙卻留在桌上。我把報紙拿過來看,又叫了一杯咖啡跟一杯波本,把波本倒進咖啡里,讓咖啡有點甜味。
我倆相對無言好一會兒。我喝了點咖啡,他點了一支煙,朝天花板吐煙圈。店裡仍然在放古典音樂,兩支木管樂器相互唱和。
「哦?」
「那我只好流亡海外,到尼泊爾去賣點亂七八糟的玩意給那些嬉皮觀光客,了此殘生。」
我拚命回想當時的情景:「好像在,就是那天晚上。我想他跟卡羅琳一起。」
「如果把那本賬本送到國稅局……」
「可能吧。」我說,「如果我不去葬禮的話。」
「我不知道。一個女孩跟一個結過婚的男人在一起,你說她心裏能想什麼?你看嘛,我沒結婚,為什麼我也會想到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那些賬本?」
「你接著說好了,馬修,你真的讓我心情愉快。」
「約翰九九藏書星期六早上來店裡,還把上個星期的賬整理了一下。在這個星期六以前,一點徵兆都沒有。前天,他想查一點東西,去找賬本,賬本不見了。」
他的嘴咧得更大了,「只要你想要賬單,我會給你一張,但是今天不行,你現在一張賬單都沒有。德沃先生付得乾乾淨淨。」
有一則新聞說,布魯克林區有個婦人被搶並遭殺害。我很累,喝了好多酒,而且標題上也沒登那個婦人的名字,於是我倒頭就睡。
「也許那個人不是想找你麻煩,只是想弄兩個錢花花。」
「沒錯。」
「不可能。不管怎麼說,在他走了之後,我又喝了一杯,我叫那個女服務員給我賬單,可是她卻叫我來找你。是又出了什麼事嗎?我到底有沒有賬單?」
星期二晚上,我帶弗蘭到斯基普·德沃為之瘋狂的那家泰國餐廳去。之後我陪她散步回家,還在一家名為喬依·法雷爾的酒吧喝了一杯餐后酒。在她家門口,她又把她明天要早起的那一套搬出來搪塞我。我就這麼走了,在路上又閑逛了一會兒,到阿姆斯特朗酒吧去。我的心情很壞,胃裡面那些古怪的食物不住地翻騰,使我的心情更壞。我那杯波本酒喝猛了,害我吐了一兩次。我慢吞吞地走回家,路上買了一份《新聞報》,然後穿著內衣,坐在床沿上,隨意翻翻,看看有沒有什麼新聞。
他點了點頭,「從我們開張、賺進第一筆錢的陳年老賬,全部都在那本賬冊上。我不知道為什麼,在我們附近也開了一家酒吧,我們苦幹實幹,把他們的生意搶得差不多了。如果那本賬本落在他們手裡,我們就完蛋了,你知道了吧?這種事能用錯誤來形容嗎?我們所有的秘密都白紙黑字寫在裏面。有關單位有了這組數據,再一查我們的退稅記錄,馬上就知道我們在幹什麼了。你都沒法子編個理由騙他們。你唯一要知道的是你會在哪裡落網,是亞特蘭大還是其他地方。」
「你真的覺得這種日子比較好過?」
「就這麼不見了?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迹?你把它們放在哪裡?上了鎖嗎?」
「大家都這麼干。糖果店、書報攤,只要是用現金的地方,大家都用這一招。天哪,這就是美國的生活方式——如果總統有辦法,照樣會逃稅。」
「沒錯。」
「有件事想問問你的建議,可能會耽擱你點時間。你明天會到吉米那裡遛遛嗎?」
「有人拿走了。」
他點了點頭:「他們兩個只要一想到他們在一起的時候,蒂勒里太太正被人用刀殺死,他們大概也就沒勁了。而且他應該在家的,是不是?你在鬼混的時候,最不希望聽到的,就是你老婆被人殺掉了。」
我沒搭腔。
「誰死啦?」
「這沒什麼不明白的,斯基普。」
「這幾句話不要對別人說,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