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差不多。」
「沒有,我想去,但是沒去成。」
「如果沒有裝子彈的話,這能算是槍嗎?你說是不是?」
「我不相信。」
「這槍里有子彈嗎?」
「你不願意親手上有槍的女人嗎?」她轉身把手槍放好,關上抽屜。「我就把它放在沙發旁邊,」她說,「以備不時之需。這張沙發其實可以變成一張床。」
我們談了會兒,喝了點波本。好一陣子,她才睡著。我為她蓋好薄被。本來我可以在那裡睡下的,但是,我穿好衣服默默離開。你不知道在她究竟想不想在天亮的時候,見到馬修·斯卡德在她身邊。
很奇怪,我沒有朝著酒吧去。我的心情不大好,聲音沙啞,通常在這種情況下,我會一口氣灌幾杯。但現在我卻東逛西逛,也沒打算找個地方歇歇腳。我甚至進到幾家酒吧里去,但是,沒點東西又跑了出來。
我掛了電話,有點後悔,早知道就不打了。我穿上衣服,照了照鏡子,確定我不用刮鬍子之後,就出門了。
「我叫馬修·斯卡德。」我說,「你說得沒錯,湯米為我們介紹過。你是卡羅琳。」
「你還是把那把槍放下比較好。」
「我也是。你們都去參加葬禮了?」
「這槍是湯米給你的嗎?」
「他叫我不要去葬禮。」她說,「葬禮是在布魯克林舉行的。布魯克林,對我來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但辦公室里很多人都去了。就算我不知道在哪裡,也應該可以找到人送我一程。我可以跟大伙兒一道去,默默表達我的哀悼。但是他說我不能去,他說,我去不好。」
「不認識。」
「所以你才沒有去偷去搶,是吧。如果我今晚跟他在一起,會不會也被殺掉?他跟我在一起,他老婆被殺了;如果他跟他老婆在一起,被殺的人會不會是我?不過,我知道他現在不會跟他老婆在一起,對吧?因為她已經入土為安了。」
「我倒覺得這是紳士喜歡的口味。」
只是我到底在生什麼氣?
「嗯。」她說,「我的英雄。」
「我只有一條瓊珠腰帶,寶貝,那是用來配我的皮包的。不過,我九*九*藏*書這裡有個東西可以保護我,給我一分鐘,我拿來給你看。」
「是啊。」她伸直手臂,端著槍,假裝在瞄準壞人。「砰!」她說,「他把子彈裝滿之後,就再沒有給我多餘的子彈了。如果我今天開了幾槍打壞人,我下次就得再跟他要子彈。」
「有可能。」
「放屁!」她刻意把這個詞拖得非常長,「我不是說我們上過床,我不是說這個。但是我們過去的確有很多歡樂跟笑聲。他結婚了,每天回家找媽媽。」她喝了點酒,「這沒什麼關係。沒騙你,沒有任何一個心智正常的人希望在清晨醒來時見到湯米·蒂勒里。我真的沒騙你。這是怎麼啦,馬修,我的酒是喝光了,還是灑光了?」
「這麼想也沒什麼不對。」
那不是龍舌蘭日出。
我跟她說,我就是專喝波本的酒客,如果她能了解波本酒的特性,以後就不會喝過量了。她好像真的把我的話聽進去了,還拿過我的酒杯喝了一口。我把我的酒杯遞給她,她的小手握住我的手,把酒杯拿穩,狠狠喝了一口。
這時候,我右邊傳來一陣軟綿綿的聲音,「我忘記你的名字了。」
我還差點跟人打了一架。在第十大道的一家地下酒吧里,一個渾身橫肉、少了幾顆牙齒的大塊頭,跟我撞了個滿懷,他的酒灑了我一身,我卻很反常地接受了他的道歉。其實事情沒那麼簡單——他本來就想找個人打架,我也準備好要教訓教訓他。他的一個朋友卻從他身後抓住他手臂,另一個擋在我們中間。我就在這個時候回過神來,接受他那毫無歉意的道歉,迅速離開現場。
「我拿著槍的時候,絕對不會胡來。」她說,「我在一個到處都是槍的地方長大。來福槍、獵槍、手槍,什麼槍都有。我爸爸跟我兩個哥哥都喜歡打獵。鵪鶉、野雞、鴨子,碰到他們就倒霉。我看槍看習慣了。」
「我覺得你還是把那東西拿遠一點比較好。」我說。
「紳士到這種酒吧里,就是想放浪一下。蘇格蘭威士忌適合那些穿西裝、打領帶的傢伙跟幼兒園的小朋友。
read.99csw.com波本是那些想釋放獸|性、想偶爾調皮一下的大男孩喝的。波本要在酷熱的夏天,而且不在乎汗流浹背的時候喝。」
唉,管他的,我哪管得了蒂勒里的罪過?我自己的事,都已經承擔不起了。
她赤|裸的手臂上隱隱看得出有金色汗毛。她身上散發出一股麝香混合花香的味道。
「我告訴過你波本酒格調不高,會把你心中的野獸放出來。你可以親我。」
「你不相信什麼?難道你要我證明給你看?」
她又說:「尊重?那個男人知道什麼叫尊重?他是該尊重活人還是死人?我不過是辦公室里的一個員工而已。我們在同一間辦公室里上班,大家都知道我們是朋友。天哪,我們以前的那段,難道連朋友也夠不上?」
「那你現在是私人偵探?」
「你以前是警察。」她說,「我記得他好像告訴過我。」
突然間,我的思緒轉到了安妮塔,想到我在長島的孩子。有一度,我見到她發怒,心裏著實害怕,總覺得這是一種說不出的危險。我覺得這種恐懼很不理性,過了好一段時間,我才察覺到這種不安的來源。我帶了一點東西回家,那是一絲來自卡羅琳身上的幽香。我覺得湯米·蒂勒里的罪好像轉到我身上了。
「隨你怎麼說都行。」
她的公寓很小但很舒適。傢具造形簡潔明快,視覺藝術作品用鋁框裝好,掛在牆壁上。從她的窗戶望出去,你可以見到遠處大廈的那個綠屋頂。
上樓后我洗了個澡。房間熱得要命,其實我房裡有空調,但是製冷系統好像壞掉了,只覺得熱空氣一直在房間里打轉,還有一股化學藥品的氣味,屋裡依舊是又濕又熱。我索性關了它,把窗戶全部打開,但是,好像一點幫助都沒有。我癱在床上,睡了一個小時左右。醒來之後,我又得再洗一個澡。
街上也是熱得要命,不過再過幾個小時就會涼快下來。而且,街上全是酒吧,無論如何,它們的空調比我家的強。
「你最好證明給我看。」
她坐的是一張兩人桌。她的伴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我只看見他有一頭金九*九*藏*書髮,兩道金眉,一張年輕開朗的臉龐。他穿了件藍色短袖襯衫,上面還有肩章。我記得大家管這種衣服叫獵裝。他抽煙斗,喝啤酒。她點的是一大杯煙霧繚繞的粉紅色液體。
「你為什麼要去?你不是不認識她嗎?是不是?」
我坐上中間那一張,點了一杯雙份加水的波本。幫我倒酒的是比利,他隨口跟我聊了兩句天氣。我喝了一口酒,偷偷瞄了卡羅琳一眼。她不像在等湯米或其他人,也不像幾分鐘前才進來的樣子。她穿了一條淺黃色七分褲跟無袖的背心上衣,淺褐色頭髮梳得很整齊,配著她小小的臉龐,讓人看著很舒服。她不時從粗重的杯子里喝一些黑色飲料。
我想到了蒂勒里。他現在在哪裡?在他妻子死去的那個房間里嗎?還是跟他的朋友親戚一起?
我走向第九大道,還是回阿姆斯特朗酒吧去。見到弗蘭坐在那裡,我一點也不驚訝,就好像知道她一定會在那裡似的。我在酒吧的北邊找了張桌子坐下來。弗蘭背對著我,根本沒注意我已經進來了。
「因為有我保護你?」
可能是龍舌蘭日出。那一年特別流行龍舌蘭日出。
我想,她大概不會跟他說,她明天有事,必須要早起吧?我敢說這個穿獵裝的英俊小夥子絕對不用在樓梯下跟她說再見。
「就算我只有一個人。」她端過酒杯的同時,說道,「我也有辦法保護自已。」
她喝的是有杏仁味的甜酒,還加了冰塊。這種酒味道很像甜點,極容易上口,但是後勁卻跟威士忌差不多。
「波本的格調不高。」她說,「你知道我意思吧?」
我轉頭瞧了瞧。
回家的路上,我在一家小小的敘利亞雜貨店買了兩瓶麥酒,並且請店員把瓶蓋打開。我爬上我的房間,坐在窗台上,一口氣就把一瓶酒給幹掉了。
「卡羅琳·奇塔姆。你最近見過他嗎?」
我朝東走向五十七街。幾個黑人妓|女在假日飯店前拉客。我仔細打量她們,態度比以前認真得多。其中一個像是戴了黑檀木面具的妓|女,眼光毫不避諱地掃著我。我只覺得胸中有一股按捺不住的怒https://read.99csw.com火,只是不知道是誰或是什麼事情把我激怒的。
「如果現在有個壞人闖進來,」她說,「我更有機會逃命。」
「我相信我們兩個見過,」她說,「但是我實在想不起你的名字。」
我們兩個都覺得她是喝得急了點。甜酒,本來就容易在不知不覺中喝過頭。卡羅琳痛罵這種甜酒。這種酒跟波本不一樣,波本喝到哪裡你心裡有數。
「他為什麼要給你?」
洗完后,我打了個電話找弗蘭。接電話的是她室友。我告訴她我是誰,然後等了好久好久,弗蘭才來接電話。
我喝了點波本,斜眼瞧了弗蘭一眼。我為自己的怒火中燒感到生氣。我跟她有過兩次約會,彼此都沒有感覺,身體里也沒起什麼化學變化,頂多就是送她到門口而已。今天晚上我刻意要找她,但她卻說她有別的計劃。結果她卻坐在這裏,跟「她的計劃」一塊兒喝龍舌蘭日出。
「忘了就算了。」
「有什麼好笑?」
所以,我們就做了兩個成年男女覺得寂寞時會做的那種事。那張沙發攤開來,的確是一張很舒服的床,我們把所有的燈都關掉,只在空酒瓶上點幾根蠟燭。屋裡放著調頻台的音樂。她的身材很棒,嘴唇很饑渴,皮膚十分光滑。她的叫聲很狂野,幾個動作的功夫也很到家。事後,她哭了。
我邀她一起吃晚餐,如果還有興緻的話,飯後再去看場電影。「可是我今天晚上不行,馬修。」她說,「我有別的計劃,下次再說好不好?」
「他說我去不好。」她說,「他說這是對死者的一種尊重。」她拿起眼鏡戴上。
我們吻在一起。我托起她的腮,朝她吻去,兩個人扭在一起。我聞著她的香水味,感受她的柔軟。我們緊擁了好一會兒,接著分開,就好像兩人同時想喝一口酒似的。
「不要這樣,馬修,我都忘記我在找什麼了。」
「不能算了。找到了,你看。」她站起來,手裡拿了一把槍。槍的顏色跟沙發旁的桌子差不多。那是一把左輪手槍,看起來像點三二。槍身很短,全身通黑,槍管只有一英寸長。
沒有人流汗。我們那時在她的九*九*藏*書公寓里,坐在她沙發上。她住五十七街,距離第九大道沒兩步路,屋子裡的擺設跟裝潢充滿了裝飾意味。一個酒瓶放在鐵架玻璃咖啡桌旁。她打開空調。她的空調比我的安靜,而且也涼快得多。我們把冰箱里的冰塊全部用光,接下來索性喝純酒。
我回到旅館,査了查有沒有來信或是留言,結果什麼都沒有。看門的是一個來自安蒂瓜、手腳很靈便的黑人。他說他不怕熱,只是想念舒爽的海風。
我的眼光轉向吧台,見到卡羅琳坐在那裡。散桌差不多都坐滿了人,但是吧台還有一半是空的。對酒保來說,星期五晚上只有這麼多人,算是很清閑的。門邊,也就是在卡羅琳的右邊,有兩個人在暢飲啤酒,大談棒球。她左邊是三張沒人坐的高腳椅。
「我也不認識。」她笑了。但是笑聲中聽不出任何高興的意味。「嚇了你一跳吧?我沒見過她。我那天下午本來想去的,但是,我沒去。」她的牙齒咬住下唇,「馬修,請我喝一杯酒好不好?要不,我請你喝一杯也成。只是,得請你坐過來,免得我得一直扯嗓子跟你說話。好嗎?」
「湯米?出了那件事之後就沒再見到他了。」
「反正不是為了打獵。」她笑道。「保護自己啊。」她說,「我跟他說,像我這樣的女孩一個人住在這樣的大都市裡,有時會覺得緊張。有一天,他給了我這把槍。他說,這把槍是買給他老婆的,給她自衛用,但她死也不肯要,怎麼也不肯拿在手上。」她突然笑了起來。
「哦,我覺得這有點像男人講的笑話。『我老婆不肯把它拿在手裡。』我想到別的地方去了,馬修。」
我想,歹徒在殺他妻子的時候,他不是在卡羅琳的床上就是在哪個酒吧鬼混。我不知道他想到這點時心裏做何感想,或是他到底有沒有想到過這點。
沙發旁邊有一對鐵背矮桌子。她把身子壓在我大腿上,伸手到我旁邊的桌子,打開抽屜,在裏面摸索著。她的臉靠在我的膝蓋邊。在她的七分褲跟小背心間,露出一大段光滑的肌膚。我不禁把手放在她背上。
「你一定是空手道的黑帶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