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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這簡直莫名其妙,喝咖啡的人可以免費續杯,喝茶的人卻只有免費的熱開水。如果要換一個新茶包,他們就算你第二杯的錢。可是對他們來說,茶比咖啡還要便宜。」他嘆了口氣,說,「如果我是律師,我會發動一群人來告他們。當然,這隻是開玩笑。但話說回來,在我們這個好打官司的社會,某個地方一定有人正這麼做。」
「就因為這個?」
「我知道。」
「怎樣?」
阿姆斯特朗是一家位於第十大道和五十七街交叉口的酒吧,在這兒已不少年了。在此之前,它是在第九大道上,五十七街和五十八街之間,那兒現在是一家中國餐館。當年,我正巧住在那附近轉角處的一家旅館,一天幾餐都在那兒打發。餐廳靠裡面有我的老位子,我總喜歡坐那兒,與客戶會面,和人聊聊天,消磨晚上時間。有時候,獨自一人坐在那兒也好,點一杯加冰塊的波本威士忌,為了不喝醉,有時也會摻一點咖啡。
「我不知道是他裝的,還是連他自己都沒發覺,在性的方面,他比較偏好男人,他憎恨那種公開承認自己是同性戀的人,因為,他怕骨子裡我們是好姊妹。」
「是啊,」他凝視著他的煙,緩緩地說,「我沒把他給殺了。本來我真想這麼做,可是阿曼達愛他,或正要愛上他,反正就那麼回事,隨你怎麼講。然而,要去喜歡一個厭惡你的人很困難,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
「我說自己是個同性戀時,你好像一點也不吃驚,你第一眼看到我就知道了,對嗎?」
「你能期望的也只有這麼多了。査出是他乾的,和在法庭上提出有利證據是兩碼子事。就算最後你的假設被證實了,仍然不見得能把你妹夫繩之以法。」
「反正差不多是這意思。他說,你收費的標準很隨意,而且經常反覆無常。當然,他也沒真用到這些詞。他還說,你不會提供詳細的調查報告,花費也經常控制不住。」說完,他的身子向前傾,「那些我都可以接受。重要的是他告訴我,你這個人一旦有read•99csw•com所發現就咬住不放,這一點才是我要的。如果那個狗娘養的殺了阿曼達,我必須知道。」
「我懂。」
他們把理査德揍一頓然後五花大綁,用膠布貼住嘴巴,然後當著理查德的面,強|暴了他妻子。最後,再用鐵棍一類的東西重擊他後腦,他昏了過去。醒來時,歹徒早不知去向。他妻子橫躺在地上人事不醒,全身上下一|絲|不|掛。
「錢,」他說,「她很有錢。」
「你可以叫我萊曼。我的意思是,我的外表看起來像個同性戀,當然對那些很少看過我身邊同性戀同伴的人來說,我可能較難分辨。據我對瑟曼外表的觀察,我相信,他是一個躲在衣櫃深處、你無法穿透層層衣服一窺究竟的人。」
「多少?」
我戒酒之後,心中暗暗擬了一張單子,上面列著一些想要刻意避開的人、事、地、物,阿姆斯特朗酒吧位居清單頭一行。後來吉米失去了地契,把酒吧向西搬了一個街區,這種刻意的疏遠就變得比較容易,因為它已脫離了我基本活動範圍,有好幾年我都沒再去過,直到有一次,一位不喝酒的朋友提議上那兒吃消夜。從那時起,我又搖身變成那裡的常客,到現在為止,至少已經在那兒用餐超過六次了。聽人說,如果你要保持滴酒不沾最好別在低級酒吧里混,可是不管怎樣,現在的阿姆斯特朗感覺更像一家餐館,尤其是裝潢,裸|露的紅磚牆上覆蓋著青翠的羊齒植物,看起來親切可人。餐廳里播放的是古典音樂,在周末還有三重奏現場室內樂,所以它並不是那種典型的,像地獄廚房般充斥著血腥晦暗的罪惡之地。
「真的?幾乎每個人都戒煙了。我也戒過,但沒成功。」他拿出一根萬寶路,點燃,好像是對他所說的作補充說明。他猛吸了幾口,彷彿正吸取一種生命的替代品。
他沒辦法掙脫被縛的雙手,嘴巴上還貼著膠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膠帶弄鬆后,他總算可以張口呼救了。可是,不管他怎麼叫,窗子關著,這棟老房子的牆壁和地板又都很厚,他的喊叫聲仍然傳不出去。終於,他夠到了一張小桌子,把桌上電話打落。桌上還有一支老律師用來通煙斗的金屬棒,瑟曼緊緊地咬住金屬棒,撥了911,報出名字、地址,告訴接線員他的妻子有生命危險,隨即又read•99csw•com失去了知覺。直到警方趕到現場找到他時,他仍昏迷不醒。
「我可不想變成謀殺理查德·瑟曼的共犯。」
「也沒有,隱隱約約吧。」
時間退回到十一月份。
「報上寫了。」
他起身從架上拿了外套,我也取下我的,跟著他走出去。一輛計程車駛來,他招手讓它停下,打開車門,轉過身來說:「這件事阿曼達還不知道,我本來想在感恩節告訴她,可是太遲了。她不知道這件事,當然他也就不可能知道,所以晚一點謀殺她的好處,他也就不可能知道。」把煙扔掉,他說:「這可真諷刺。如果我早告訴她我快死了,也許現在她還活著。」
像往常一樣,我不知道該收多少錢。我猜,不論多少他一定付得起,但我還是算不出來,我說二千五百元,他問也不問,掏出支票簿和鋼筆,我不記得最後看到這種款式的鋼筆是何年何月。
「不是風濕痛(gout)是另外一種。」
「謝謝。只可惜對事情沒有什麼幫助。你不介意我抽煙吧?」
「這可不是短暫的死刑,從發現到現在已有一兩年了,也許我還能再活個幾年,也許十年,或更久。」他點著煙,「但是我有預感,我不會活那麼久。」
他點點頭,「我和一個叫約瑟夫·德金的警官談過,我想,你們是朋友吧?」
「但不表示一定錯。」
「也許還有其他原因,不過,我的性|愛取向已足以把我排除出他的社交圈之外了。你見過瑟曼嗎?」
「那也沒什麼好吃驚。」
那件事發生在上一年十一月的第二個周末,星期六深夜至星期天凌晨之間。一月最後一個星期二的下午兩點,我坐在吉米的阿姆斯特朗酒吧里喝著熱咖啡。坐我對面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男人。他一頭短黑髮,仔細修過的鬍子微微透著灰白。他身上穿一件灰褐色高領衫,外罩咖啡色蘇格蘭呢夾克,膚色給人一種長久以來都待在室內的印象,不過,在紐約的冬季里,這種膚色其實一點也不特別。他的眼光隱藏在金邊眼鏡後面,但掩不住重重心事。
他抽出一根煙,又塞了回去,「除了她,我還能留給誰呢?我的愛人在一年半前死於一種四個字母的病。」他凄涼一笑。
他沉默了半晌,說:「說從來沒這種念頭是騙人的,但我不會這麼做,這不是我的行事風格。」
「是read•99csw.com嗎?我很懷疑。」他招手要女招待過來,給了她二十元並要她不用找了,我們喝掉的,總數不到四分之一,不過這張桌子被我們佔了將近三個鐘頭。他說:「如果是他殺的,那麼他真是笨死了。」
我們的談話結束時已將近五點鐘,到了酒吧的「快樂時光」減價時間。我的小筆記本寫滿了好幾頁,也不再添咖啡。萊曼·沃里納先喝茶,之後改喝啤酒,然後再換成現在已經喝了一半、盛在高腳杯里的「日暮之首」。該是談錢的時候了。
「……她懷孕了,你知道嗎?她去醫院檢查,已經有兩個月身孕了。」
「我父親搞房地產賺了不少錢,其中很多被我媽偷偷花掉了。不過她過世之後,多少還留了一些。」
「他用這些個詞兒?」
萊曼·沃里納告訴我,他從波士頓遠道而來,我提議在他住的旅館碰面。但是,他住朋友家,我的旅館房間又太小,大廳也嫌擠,而且那種地方不可能激發你的信心或靈感,於是我再次選擇吉米的酒吧,作為會見這位我未來的客戶的場所。此刻我喝著咖啡,沃里納則一邊喝著伯爵茶,一邊指控理查德·瑟曼謀殺他妹妹。背景音樂播放的是巴洛克管風琴五重奏。
「當然。」
「憑直覺,我知道這沒什麼科學根據。」
「我問他,我是不是能做些什麼來協助調查?他說,凡是經由官方渠道所能做的努力,都已經做過了。這句話花了我好一會兒工夫才搞懂,他不能挑明了建議我去雇一名私人偵探,他只能引我朝這方向走。我就說啦,『也許不需要經過官方渠道,比如戰,請個私人偵探之類的……』他露齒一笑,好像在讚許我對此心領神會,已經懂得了遊戲規則。」
「這種事他不便直接提議。」
「什麼時候的事?」
女招待把茶端來,他喝著換過新茶包的熱茶。我問他瑟曼殺害阿曼達的動機是什麼。
我沒講話。
「真的嗎?我不大同意你的說法,可是你是專家,懂得比我多。不,我的意思是說,時機尚未成熟,他應該忍一下。」
「話也不是這麼說,他們不會完全放手不管,只是不再那麼積極罷了。」我回答。
理査德和阿曼達參加了一個在中央公園西側舉行的小型晚宴,接近午夜時,兩人離開宴會。因為夜色很美——將近一個禮拜以來,天氣一直溫暖得不合時令read•99csw.com——於是,他們決定散步回家。他們住的公寓佔了那棟建築物的一整層頂樓,位於第八與第九大道間的西五十二街上,是棟五層的磚造建築。一樓是義大利餐廳,二樓分別被旅行社與戲劇經紀公司租下,三四樓都是住家。三樓有兩戶,一戶住著一位退休的舞台劇女演員,另一戶住著一位年輕的股票經紀人和一名男模特兒。四樓只有一戶,房客是位退休的律師和他的太太,他們在這個月初去了佛羅里達,要到五月上旬才會回來。
「為什麼?」
他道:「德金警官說,你是個異端,甚至有點不合常理。」
感覺上,我好像不能不繼續追問下去:「聽起來,你好像打算親自出馬。」
「謀殺一直是很愚蠢的。」
「我是先天免疫不全症候群(HIV)陽性。」他說,「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了,可是我騙阿曼達說檢驗報告是陰性,沒什麼好擔心。」他定睛看著我,「你不覺得這是個善意的謊言嗎?反正我又不跟她發|生|關|系,何必說實話,徒增她的精神負擔?」他又把煙抽出來,但沒點。「還有,說不定,我根本就沒病,吃抗生素也並不表示體內一定有病毒……算了,當我沒說。今年八月第一塊紫斑出現了,科波西氏瘤(Kaposissarcoma)。」
「而且我相信,他也不能直接把你推薦給我。『說到推薦,我想我最該做的,就是請你去查電話簿。』德金是這麼說的,『但這附近有個偵探,電話簿里查不到,因為他沒有執照。就這點而言,他稱得上是非常非官方的了。』你笑什麼?」
「請便。」
「報紙上看過他照片。」
他滾下床來,試著踢響地板求救,可是地毯太厚,根本無法引起樓下房客的注意,他又把一盞檯燈打翻,發出的聲響依舊得不到任何回應。他掙扎著爬向妻子,試著叫醒她,她沒有任何反應,鼻息也告停止,身體冰涼,恐怕已死去多時了。
「相處友善。」
「為了更多錢。別忘了,我也繼承了同樣的錢,而且我向你保證還沒花光。阿曼達是我的繼承人,也是保險受益人。」
他皺著眉說:「這件案子雖然沒了結,表面上好像還在偵辦中,可是在我看來正好相反,他們已經放棄調查。」
女招待走來替我加咖啡,並問沃里納他的茶要不要加熱水。他告訴她不但要,而且還要加個新茶包九-九-藏-書。
「這話什麼意思?」
我問他這事警察怎麼說。
「他一看到我,就忍不住恨我。我是同性戀。」
「我認為,是那個混蛋殺害了我妹妹。」他用一種冷靜的、不帶感情的音調說著這些憤怒的字眼,聽不出抑揚頓挫。「我認為他殺了她。而且,我認為他會逍遙法外,我不能容許這種事發生。」
「就會少一點困擾。」
「我不是已經這麼做了嗎,我不是已經僱用一名私人偵探了?不等兇手良心發現,也不等上帝用他慢吞吞的老方法來讓壞人得到報應。」
「那就好。」
「八年前,遺囑規定我和阿曼達各繼承六十多萬元,我敢說我媽把能花的錢都花掉了。」
「其實從外表是看得出來的。我沒對你使障眼法,馬修。我可以叫你馬修嗎?」
「都可以。」
「你無須向法官提供什麼證據,你只要向我證明就夠了。」
「你憑什麼認為是他乾的?」
他挑起眉梢,說:「說得好。友善和朋友很不同。德金警官並沒有表示理査德該為阿曼達的死負責。但正因為他這種不置可否的態度,才更讓我覺得事有蹊蹺。你應該懂我意思。」
「你學喬學得很像。」
瑟曼夫婦在十二點至十二點半之間到家。他們踏上四樓的樓梯口時,正巧撞見兩名歹徒從剛行竊過的老律師家出來。這兩名歹徒身材魁梧,肌肉發達,約莫三十歲左右。他們持槍頂住瑟曼夫婦,把他們逼進剛才洗劫過的公寓里。他們搶走理查德的手錶、皮夾,還有阿曼達的珠寶,又說他們夫婦是一對廢物,一對沒用的雅痞,被殺掉完全活該。
「她是我唯一的親人。我死了,我們家血脈就斷了。我一直以為這種事應該不會很困擾我才對,可是,竟然還真的困擾了我。因為阿曼達死在她丈夫的手上,而她丈夫居然可以逍遙法外。當然我還不能確定他到底有沒有殺她,如果我確定……」
他問道:「馬修·斯卡德對嗎?兩個『t』,兩個『d』?」我點點頭。他把寫好的支票拿在手上揮來揮去,讓墨水風乾。我跟他言明費用多退少補,他點點頭,似乎對這類事並不很在意。我接過支票時,他說:「我只想知道真相。」
「瑟曼很討厭你?」
「還是你比較喜歡馬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