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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沒有人會想那樣。」
我要他別操心這種事。
「我看沒用,頂多把帶子沒收,然後還不是被塞進貯藏室里?同時,你還要被叫去問帶子怎麼到你手上之類的一堆問題。」
中途,那個男人把手放男孩額頭上,溫柔多情地替他將頭髮向後撫平,接下來的過程中,他不時做這種動作,直到最後用慘無人道的極刑把男孩處決,鏡頭帶到離男孩雙腳幾尺遠的排水孔,排水孔我們都見過,但是,現在的這個特寫鏡頭,強迫我們看著黑白相間的西洋棋盤地板上,那一方網狀的排水孔。血,紅得就像皮衣女的嘴唇和她的長指甲,和她擦過胭脂的乳|頭,匯注成一條血河,流過黑白相間的方格子,消失在排水孔之中。
他解釋說有個女人拿了一整袋錄像帶來,都是一些經典名片。「你相不相信,《馬爾他之鷹》上中下集都齊了!還有一部一九三六年的片子,貝特·戴維斯和沃里納·威廉主演的《彗星美人》。喬伊·卡洛是阿瑟·特雷徹演的,而悉尼·格林斯特里特的角色,由一個叫做艾莉森的胖女人演的,信不信由你。還有呢!《馬爾他之鷹》有一九三一年的原版帶,里卡多·科爾特斯演那個油腔滑調的斯佩德,和一九四〇年鮑嘉演的那種英雄人物大相徑庭。後來,休斯頓重拍的新版上演之後,原版被改名為《危險的女人》。」
「不用。」
「那是什麼?」
片中有些畫面在我腦中揮之不去,如影隨形,這是我不曾預料到的。那個男孩,一開始還吊兒啷噹——「嘿,那玩意兒有沒有在拍?我是不是該說點話?」然後,當這個死亡盛宴露出它猙獰面容時,男孩的驚愕以及最後他對發生的一切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們幾點關門?」
「剛好那個時候,他的手邊沒有空白錄像帶,所以把它錄在租來的帶子上,然後再還回去?……這根本不合邏輯啊?」
「我同意。」
「幹嘛?這樣別人才不會注意我們。」
「是啊,這部片子我看過,事實上,咪|咪和我都看過好多次了。上星期在電視上看到續集,所以想把第一集租回來再看一遍。但你知道我們看到什麼?」
「沒有?那你想泡妞?」我搖搖頭。「想工帥哥?還是俊男美女一起上?你是不是想看秀,還是想『作』秀?告訴我你要什麼?」
錄像帶出租店就在威爾說的地方,我先回到住處,拿上錄像帶走進那家店裡。裏面有四五個正在瀏覽的客人。櫃檯後面站了一男一女,約莫三十歲左右,那個男的大概有兩三天沒刮鬍子,我猜他一定是經理。如果經理是那個女的,她一定要他馬上回家把鬍子刮一刮。
「標籤上寫了,是我家附近拐角的錄像帶店,百老匯大道和六十一街交口。」
「他想要拷貝一盤帶子,也許當時三更半夜他沒辦法出門買空白帶。對了,這樣就合理了,他不會錄在租來的錄像帶上,在我向那女人買進來之前,它本來就不是出租用的錄像帶。那時候已經錄了別的東西了。」他打量著我,「真的是虐童片?你沒開玩笑?」
「反正你給我一塊錢,我不會讓你空手而回。」
「那麼你又叫什麼名字?」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什麼都不要。」
然而,我卻不能。
最後,我走出了那家店。算算我在裏面耗了將近一小時,什麼都看但是什麼都不買,如果站櫃檯後頭的店員因此嫌我煩,那是他的事。他是一個來自印度半島的年輕人,皮膚黝黑,總是面無表情,一棒子打不出個屁來。事實上,店裡的人都不說話,不只是他,就連我和其他的客人都安安靜靜的,小心避免接觸他人的目光,進來出去,瀏覽或購買的時候,都假裝旁若無人,好像大家原本就不存在似的。偶爾,會有開門關門的聲音,偶爾,會有櫃檯一邊數一邊放零錢在客人手掌心的叮噹聲,或是換二毛五硬幣,以便用來看後面小隔間里的錄像帶。除此之外,四周一片安靜。
「事實上,」他說,「這件案子最怕的就是留底,所以你不必交報告,我也會忘掉今天的談話。」
他抬起眼來,「嘿,你喜歡不喜歡斯派克·李啊?他的片子你看過嗎?」
我看的這些片子,沒有一部像在伊萊恩家看的那種東西。
「還好是這樣。可是,就這樣置之不理嗎?有一個小男孩被殺害了啊https://read.99csw.com。」
那個女人說她是房東,這些錄像帶是她一個死去的房客所有,她想把這些片子賣了,看看能不能抵一些積欠的房租。
「操!像我,我就想要很多玩意兒,這樣吧,你給我一塊錢。」
「當然看了,那一直都是我最愛看的片子之一。尤其是其中有一段,唐納德·薩德蘭把一名將軍關起來,自己去檢閱軍隊,真是精彩極了。」
「你就不是!」
「我的名字叫馬修。」
他轉身要走,卻又轉過身說:「噢,對了。馬修,那盤帶子昨天就該還,所以他們會多收一天租金,不管怎樣,告訴我,我再補給你好嗎?」
「不,當然不是,它看起來像全新的嗎?我也搞不清楚,有了電腦,可以存下數不清的檔案,但有時候就會出這種紕漏。呃,等一下!我知道這些錄像帶是從哪裡來的了。」
「你對這盤帶子很熟嗎?不是影片,而是帶子本身。」
「我一直都放在心上。」
「你租的?」
「不是這個問題。」
我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看看四周,並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便從錢包抽出一張五元紙鈔給他。
「在『迪尤斯』,」他說,「每個人都有所企圖,有人想吸快克,有人想打架,還有人想打炮,想錢,想一步登天,或是想放鬆下來,如果有人不存任何企圖,那他上迪尤斯幹什麼?」
我說沒有。然後他便說了一些世風日下之類的話。我問那女人叫什麼名字。
「那麼,」他說,「我想我們只好算了。」
他是五塊錢能買到治療四十二街憂鬱症最好的特效藥了。當我往回程的路上走時,籠罩我一整天的陰霾煙消雲散了,我洗了澡,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然後去參加聚會。
「好,現在,我們來理清楚,你到底是怎麼租到這盤帶子的。你走進錄像帶店,從架子上取下錄像帶——」
「我想是的。」
「沒有。」
「那又怎麼樣?」
「你繼續走到拐角,到第八大道的拐角等我。」他說。
那件事花了我一個星期。後來,卡普蘭又跟我說算了,他們給那名被告一個機會,以過失肇事又離開現場的罪名起訴他。「至於殺人的罪名會被撤銷,我個人強烈建議他接受這個提案,他也終於明白,只有這樣才能免除他的牢獄之災。大概判了六個月吧,不過我知道法官會同意緩刑,明天我就得去回復接受提案了。除非,上次我們談過之後,你已經找到某個有力證人。」
「我不想那麼麻煩。」
「我是這家店的老闆,你要跟我談嗎?」
「你有沒有開支票給她?」
我搖搖頭。
「交給警察也沒用嗎?」
「我只是來這裏隨便逛逛,思考一些事情。」
「非常確定。」
「你可以叫我TJ。」
「你到底在找什麼啊?」
「真的嗎?我以為幹警察和偵探的都……」
卡普蘭的支票相當慷慨。我租了一輛車,帶伊萊恩到伯克許花了一些。回來之後,華利從可靠偵探社打電話來,接下來我花了兩天去和一名保險業者交涉。
「我發誓,這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本店沒有限制級影片,什麼《深喉》、《瓊斯小姐體內的惡魔》之類的垃圾,我們統統沒有。大部分的錄像帶店都會有一個區,或至少放幾盤這種帶子,以給那些不常光顧時代廣場那種污穢場所的夫妻提供一些視覺上的前戲。但是,在開這家店時我就決定,一點都不要沾那種玩意兒,我不希望有任何一盤進我店裡。」
「你的身份若是有所改變,記得告訴我。」
「因為我們是朋友嘛。看在我們是朋友的份兒上,我可以給你一點葯嗑嗑。怎麼樣?」
「沒有。那天是六月四日,但這也幫不上什麼忙,而且那天之前,或之後,都沒有再見過那女人,她大概就住附近吧,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種東西叫色|情|片吧?」
不過,還有一個可能。也許穿橡皮衣的男人和皮衣女還拍了別的片子,可能一起也可能分別拍,不知道我還認不認得出來,假若他們穿著同樣服裝,應該有可能認出來。這就是我要找的東西——如果我真在找什麼的話。
「這盤帶子是全新的嗎?」
「他發誓自己是無辜的。」卡普蘭說,「我個人認為他滿口謊言。可是,萬一他對律師說的全是實話,我們總得給他九九藏書機會,查查看是否有目擊者證明撞死那位老太太的另有其人。怎麼樣?有沒有興趣?」
「太好了。對了,馬修,你遲早該去申請執照吧,有好多工作等著你,可是你如果沒有執照,有些案子我不能交給你辦。」
「沒為什麼,沒有任何理由。」
「是個神父嗎?是個左右視力二點零,手上捧著國會榮譽勳章的神父嗎?」他說。
他的語氣中並沒有脅迫或是恐嚇,我問他,「我為什麼要給你一塊錢?」
「開什麼玩笑。」
「麻煩你了。」
看過了所有錄像帶,包括日本和德國拍的,以及一些粗製濫造的小電影,貼著用電腦打的簡陋商標,看到一半,我放棄尋找穿橡皮衣男人以及他沒心沒肺的另一半。我不再找了,只茫然地將自己浸泡在這個倏忽而至的世界中。它一直都在,離我住的地方還不到一里,我雖然知道它存在,卻從來不曾涉入,因為沒有涉入的理由。
「不找什麼。」
我本想第二天一早醒來就打電話給威爾,卻不知道怎麼聯絡他,有很多他相當隱私的事情我都知道——我知道他十二歲就開始喝咳嗽糖漿,我知道他未婚妻因為他酒醉后與她的父親爭吵而拂袖離去,我還知道隨著他逐漸清醒,意識到他目前的婚姻觸礁且危機重重。然而我竟然不知道他姓什麼,在哪裡工作。無計可施之下,我只好等到八點半的聚會。
「讓我瞧瞧。」
「我不嗑藥。」
「這是你們租出的帶子吧?」我問。
「然後呢?」
「以前我從來沒看過。」
「沒什麼要搞懂的。」
「對。沒有任何附帶條件,除非你不想要——」
接下來幾天,大約有一個禮拜之久,我發現那些畫面始終在腦海打轉,我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因為不知道該做什麼。錄像帶收藏在保險箱里,沒再看第二遍——看一遍就夠受了——在這當中好像有什麼東西似乎是我可以掌握的,到底是什麼?說穿了,那不過是一盤錄像帶,有兩個身份不明的人發生性關係,之後又和第三個同樣身份不明的人性|交,並且違反他的意志虐待他,甚至殺害他,沒有任何法子能夠查出他們是誰或者什麼時候乾的。
回到旅館后,我打了一個電話給威爾——現在知道他姓什麼,聯絡起來就方便多了。告訴他有一盤免費的錄像帶,可以隨時過來拿。
聚會開始不久,威爾就到了。休息時間,他一個箭步走到我面前,問我看了那部片子沒有。
那一對男女仍然在對街盡頭互相叫罵。「別煩我!你他媽的別再來煩我!」那男子不斷吼叫。
他笑著說:「我想知道別人想幹什麼。我一天到晚都在挖別人心事,那就是我想要的,馬修。」
「可以。」
「你意下如何,威爾?」
他說:「昨天就看到你,再加上今天一整天,看你在那裡走來走去,走去走來,大哥,你到底在找什麼啊?」
「我的天哪。對方知不知道這件事?」
「你來替他還帶子的?如果是兩天前租的,就要收過期的罰金。讓我查査看。」
「你心裏有事,但我就是猜不出來。」
「你的交易本上有沒有她名字?」
「跟我說嘛,我替你搞到手。」
「胡扯。到『迪尤斯』來思考。『戴上我的思考帽,上街來打炮。』你如果不說你到底要什麼東西,又怎麼能搞到手?」
他看起來半信半疑,過了半晌,他聳聳肩,說:「那麼,他是想重新租一盤《衝鋒敢死隊》嗎?沒問題,這部電影很有名,我們還有很多盤,雖然不到一打,但算多了。」
從那裡出來之後,我少了十塊錢,感覺上卻老了十歲。外面的空氣燠熱潮濕,連續一個禮拜都是這樣的天氣。我抹去額前的汗水,搞不懂自己為什麼要到四十二街來,這裏並沒有我要的東西。
「我叫什麼?你為什麼想知道我的名字?」
「你確定?如果這樣的話,我想再回去聚會。」
「這部片子真的很可伯,如果我沒看過,日子會過得舒服得多,可是,又想不出什麼可行的辦法來。在這個城市裡,像這樣的帶子可能有上百盤在流通……呃,也許只有幾打吧。它之所以特殊,只因為碰巧被我們兩個看到。」
他走到一台電腦前面,輸入標籤上的號碼。
「現在?」
「每一家的櫥窗都已經被你看遍了,這條街上上下下的,也不知道被你逛了read.99csw.com多少回。」
偶爾,影片中的一些片段,會忽而飛掠腦海,但已經不像先前那樣令人無力抵抗。我沒有再去四十二街,也沒有再碰到過TJ,甚至於很少想到他,他是個有趣的傢伙,然而在紐約,形形色|色的人四處充斥,他們無所不在。
「那是本店的標籤,所以一定是我們的錄像帶沒錯。《衝鋒敢死隊》,這部片一直很受歡迎,怎麼啦,有什麼問題嗎?你確定是錄像帶的問題,還是你很久沒清洗磁頭了?」
「幹嘛?」
根據影片中的美式英語,這點比較不可能,但他聽過就算了。
「就算當時我知道,現在也不可能記得了,何況,我根本就不知道。」
他花了一點時間,等一個客人離開后,走進身後的房間。一會兒,他出來說:「沒有,我就知道是這樣。不過這是交易記錄,看起來挺驚人的,她賣給我三十一盤錄像帶,我付給她七十五塊錢,錢很少,因為是舊片,你也知道,折舊率非常高。」
「除非你要存檔留底?」
我決定不參加下半場聚會,直接跟他談下去,我拽著他的手臂走上樓,來到外面街上。第九大道對面,有一男一女為了錢爭吵,尖銳的聲音滲透進溫熱的空氣向四面盪開。我問威爾,那盤帶子是從哪裡來的。
「當然。」
「你不嗑藥?那你嗑什麼?」
「我知道。」
他碰了碰那盤帶子,像摸到燙手山芋般縮回手。
那部影片已成為過去,它在我情緒上的糾結也逐漸淡去,之所以會受影響完全是因為看了影片的緣故。對我個人來說,或是我與片子之間毫無牽連。隨著時間流逝,我的生活習慣慢慢回到常軌,老實說在我的腦海中,它只是為這個無法無天的世界再添上一筆罷了,每天早晨攤開報紙,一定會有新的暴行從舊傷口中忽地冒出來。
「我買了一大堆,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真的欠了房租,還是她想藉此賺幾個錢,不過她肯定不是小偷,帶子不是偷來的,而且它們的品質也都不錯。」他苦笑,「我檢查過的都不錯,只是沒有統統檢查,當然也沒有看到這一盤。」
「你怎麼知道?」
「好像沒有,因為她要現金,大家通常都要現金。不過也許有可能,要不要我查查看?」
「你是說哈伯曼之前的那個人?嗯,讓我瞧瞧。」他查詢著電腦,然後皺起眉頭說:「他是第一個租的人。」
他再也想不出什麼別的,我也不知道還有什麼可以問的。他說威爾可以免費再租一次完整版的《衝鋒敢死隊》。
「我發誓你真的很難搞懂啊。」
我在第八大道等他。他一定繞了另一條路,或是從卡特飯店抄捷徑過來的,以前那邊是迪克西飯店,這家飯店的接線員接電話的方式很有名:「喂,迪克西飯店,你想幹嘛?」他們之所以改名,大概是因為吉米·卡特從福特手上搶走了總統的寶座。也許是我亂猜的,如果真是那樣,只能算巧合。
我走上前去,對他說我想找經理談一談。
我站在一扇門前,看著他雙手插在口袋裡,歪著頭從四十三街,朝南向我走近,他穿著T恤、牛仔褲,外罩一件厚棉夾克。大熱天穿那種厚夾克,一定要被烤焦了,但他看起來好像一點也不在乎。
「威爾·哈伯曼,根據電腦上的記錄,他已經租了三天,不是兩天,所以還得付四塊九毛錢。」
他點點頭,說:「從拐角算起第二或是第三家店,就在馬丁酒吧隔壁。」那一家酒吧我知道,大大的一間空房子,像布拉尼·斯通酒吧那樣。飲料很便宜,蒸盤上有熱騰騰的食物。幾年前為了招徠顧客,把早上八點到十點訂為「歡樂時光」,所有的飲料一律半價,真不知道早上八點有什麼好歡樂的。
四十二街的街頭,大概是從第八大道向東走的第五家,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它和別家沒有什麼差別,只不過性|虐待的那個區比例比較高,錄像帶的標價從十九塊九毛八分到一百元不等,還有一些叫《虐待乳|房》之類的畫報。
我在裡頭一直待到硬幣用光為止,看那些男人女人用各種方法彼此虐待,那些被虐者好像還頗樂在其中,沒有人看起來真正痛苦,他們是演員,或自願演出的人,還有成人秀。
「不,是一名有力的目擊者,是這樣的,他很確定的確就是你客戶乾的。」
「這樣吧,看在上帝的份上https://read.99csw•com,我們不要告訴他們。」他說,「我明天就去結案。喏,你的支票,按照規矩是應該寄給你的,你還是沒執照?報告你也不肯寫。」
他嘆了一口氣,說:「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你說什麼?布克?」說完他搖搖頭,「狗屎,你腦子有毛病吧,什麼布克,你根本不叫布克。」
「你可以叫我『布克』。」
「什麼都不嗑。」
第二天早上正在刮鬍子時,電話鈴響。我搭地鐵到布魯克林去見一位名叫德魯·卡普蘭的律師,他的客戶是一件死亡交通事故的肇事者,被控撞人後逃逸。
「沒什麼好傷腦筋的,你叫什麼名字?」
「老天,怎麼會這樣。」
「呃,拍攝時間可能是十年前,弄不好還是在巴西拍的。」
「可能有人想要錄另一盤帶子。」
然後繼續遊盪。
我笑了。
我所看到的,以及看到它的方式,在我的腦海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我對威爾說的都是實話。我以前從來沒有親眼看過那種東西,後來聽說從中國城捜出過一盤,拿到第五分局用投影機放出來,告訴我這件事的警察說,那個說給他聽的另一個警察,在看到片中一個小女孩的手被砍斷的畫面時,受不了,當場衝出房間。不過警察說的故事往往因為一傳再傳而加油添醋,就像酒吧里流傳帕迪·法雷利的腦袋。我知道存在那種片子,我知道有人拍,也知道有人看。但是,那個世界和我,向來井水不犯河水。
「也許是弄錯了,上一個租的人是誰?」
「我想知道它是從哪裡來的。」
「你就這樣把錢給我?」
「兩小時前還不知道。」
「什麼然後?」
「我今天下午找到一個人。」
「要不要報警?我實在不想自找麻煩,但視若無睹又好像不太對,我猜我想說的是,是不是應該採取什麼行動?我需要你的建議。」
「噢。」
「馬修。」他一邊說一邊點頭,「沒錯,這個名字棒,馬修,馬修,叫馬修就對了。」
「有人在《衝鋒敢死隊》中間錄了色|情|影|片,不是普通的限制級電影,而是非常殘暴的性|虐待狂拍的虐童影片。」
他向我解釋整個程序,他從架上取下展示用的空盒,再拿著空盒子到櫃檯去交換真正的錄像帶。他在那裡有會員卡,他們把帶子拿給他,收了一天租金,不知道是多少,反正要不了幾塊錢吧。
「我也沒看過。」
「兩天前,你們這兒的一個會員租了這盤錄像帶。」
「這就說得通了,」我說,「如果這些帶子是她的,不管他是誰——」
歲月持續流轉。大都會隊在季賽中所向披靡,而揚基連邊也沾不上。冠軍賽中,兩支來自加州的隊伍狹路相逢,而最有趣的莫過於舊金山大地震了。十二月舊金山迎接它的第一任黑人市長上台,接下來那個禮拜,阿曼達·瑟曼在西五十二街一家義大利餐館樓上被姦殺。
我並沒有掏錢包。
然而,我卻離不開這個街區。我毫無興趣地走進一家成人商店,也不需要這裏所提供的任何服務,我不想買毒品或召妓,也不想看功夫電影或買雙籃球鞋,或某個電器用品,或一頂帽檐寬二寸的草帽。我可以買一把更換刀片式的小刀,它通常放在工具箱里整套出售,否則就算違法,還可以買一張假身份證,黑白的五元、彩色的十元,當場就能印出來,不然打打電子遊戲,有什麼派克俠、快打旋風之類的,甚至去聽一個滿頭白髮的黑人吹牛皮,他言之鑿鑿地說耶穌基督是生在現代非洲加彭的一個有血有肉的黑人家裡。
然後我看到一個男人的手,把男孩的淺棕色頭髮向後攏順,所有的事情全都回來了。
正當我迷惘失神。心不在焉的時候,有一個黑人小孩走上前來問我在幹什麼,我完全沒有注意到他靠近我。我轉頭打量他,發現他的眼神充滿了挑釁。他約莫十五六七歲,和影片中被殺害的那個男孩差不多大,不過看起來世故多了。
當班的還是同一個人,他認不認得我是他的事,我徑自換了十塊錢的二毛五硬幣,走進小隔間里把門鎖上。挑選哪一間並不重要,因為每一間的錄像機都連接在一個有十六個頻道的閉路系統上,可以任意轉檯,就像坐在家裡看電視,只是節目不同,而且一枚二毛五硬幣只能勉強看個三十秒。
「不用了。」
「那你呢?TJ。」
我伸出手去,他笑https://read.99csw.com著閃開了。「你不能給了又拿回去。你媽沒教你嗎?」說完把錢塞進口袋裡,然後他歪著頭看著,「真是搞不懂你。」他說。
「很好。」
他接過帶子,指著邊緣說:「你看這裏,通常,空白錄像帶這裏都有一小塊,這樣就不會誤錄其他東西,商業用的錄像帶,會在這裏挖一個槽,以防你不小心誤按錄像按鍵,非常聰明的設計是不是?但是如果想要重複使用,只要用膠布把溝槽貼起來就行了,你確定你朋友沒這麼做嗎?」
這是最後一個鏡頭,鏡頭裡沒有人,只有地磚、排水孔和鮮紅的血液。接著,跳入空白的畫面,幾秒鐘之後,李·馬文再度出現,為了世界的和平安全以及民主自由而奮戰。
我在街上走過去走過來,走過來走過去,穿過第八大道,到港務局汽車總站一角的午餐吧,站在吧台要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牛奶——那裡的空調真是舒服——吃過午飯,不知怎麼的,我又被拉回那條街。
「狗屎!每一個人上『迪尤斯』來都有目的,剛開始我還以為你是警察,結果你不是。」
「哦?」
「截至目前,我們毫無插手的餘地,有人用自己的《衝鋒敢死隊》去拷貝其他的片子,又陰錯陽差地流入市面,擁有帶子的人已經死了,到底是誰根本查不出來,更別提還能追溯原版的來源了。反正,那種玩意兒就是這樣,東拷貝西拷貝,有癖好的人只能藉此互相交流,市面上買不到。」
「沒錯啊,但是你圖個什麼?要我跟你去什麼地方嗎?」
「我去找他們談一談。」我說。
他看著那盤帶子,碰都不想去碰它。
後來他又仔細地打量了我一番,「你是嗎?搞不好你真的是呢。」
「十一點吧,周末會開到午夜。」
「老天爺,我要你看的是昨天晚上我拿給你的那盤帶子,不是告訴過你了嗎?」
回到旅館我便沖了個澡,感覺好了一點。可是身上還是帶有時代廣場的味道。晚上我去聚會,回來之後又洗了一次澡才上床。翌日早晨醒來,吃過簡單的早點並翻閱報紙后,我折到第八大道,在「迪尤斯」左轉。
「沒什麼。」
「我們不是朋友嗎?」
「我應該很熟嗎?」
「沒那回事。」
「就是看看櫥窗而已。」我說。
「那是真名。」
我又和多混了幾分鐘。
「我什麼都不要。」
「開玩笑的。」我說。
一天中午,聚會結束之後,我沿著百老匯大道一直走到四十二街,然後在百老匯大道上的不良場所消磨了幾個小時,在一家又一家的色情商店之間穿梭。一開始還有點尷尬,沒多久就習慣了。我慢慢地在虐待狂與被虐待狂的錄像帶區瀏覽。每一家店都有一些——奴役、監禁、虐待、用刑之類的帶子,封面會用幾句話介紹內容,並附加照片以迎合顧客的口味。
「那東西我看了,雖然不是很好受,我還是全部看完。」
「來這兒的人會沒心事?」說完,他荒腔走板地開始吹起口哨。他有一張圓臉,塌鼻子,眼光很有神,不知道那五塊錢能不能讓他吸一頓快克,吸快克的腦袋通常沒那麼胖,而且他也沒有吸毒者殘敗的模樣,話說回來那種樣子是日積月累的。
「這是幹嘛?」
「你笑什麼啊?你很古怪啊,夥計。人家問你要不要買大麻。要不要買快克還是古柯礆,你搖搖頭不理人家,連正眼都不瞧一瞧,你到底在找哪一種葯呢?」
我把帶子拿給他看。
有家戲院正在放映約翰·韋恩的兩部片子,《戰車》和《系黃絲帶的女人》,付了大概一塊還是兩塊吧,我進去看了第一部的後半段和第二部的前半段之後便出來。
「那麼,它到底是怎麼來的?那是一個大問題對不對?」他問。
他正想轉身走開,我拉住他手臂。
我並不期望會在出租的錄像帶中找到我們那部《衝鋒敢死隊》。時代廣場正是電影審查最松的地方,但是虐待與謀殺的內容仍被禁止,儘管我兩者全看到了。也許,那個男孩的年齡可以通過審查,甚至可以找一個好剪接把最可怕的地方剪掉,但是找到它的上市版本的機會,仍然微乎其微。
「你若想保存你錄的片子,就把保護片弄斷。」
「呃……你要不要我陪你去?」
「也許我心裏根本沒事。」
「有何不可?」
「那家店在百老匯街和六十一街的交叉口?」
「從架子上拿下來的並不是錄像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