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沒門。那麼,我該做什麼好呢?我可以出去買上課用的書,反正遲早都得買,應該不會超過一個小時。你知道怎麼用我的錄像機吧?」我說我會用。「到時間我就回來,等會兒有個約會,我得準備準備,十一點半左右會有人來我這兒。」
「可能有關聯,要等搞清楚他的來歷之後才知道。」
她說:「我剛剛花了一百多塊買這些書,可是書單上還有一大半的書找不到。」
「我們最後鬧到很晚,對了,你應該還是一個品嘗咖啡的行家吧?」
「你還有那種特別口味的嗎?」
「是我這邊還是羅希德那邊的?」
他第一次請我喝藍山咖啡是在他家,那是一棟改建過的消防中心,位於綠點的一條靜謐的街上。他的波蘭裔鄰居以為這間房子的主人是一位名叫利萬道斯基的退休醫生,而錢斯是醫生的管家兼司機。事實上,錢斯一個人住那裡,全套的健身器材擺得滿屋子都是,還有一個八尺檯球桌,牆上掛著博物館級別的非洲藝術品。
等她出了門,我打開錄像機,用快進跳過片頭《衝鋒敢死隊》的部分。伊萊恩在十一點差幾分時到家,那盤帶子已經被我看了兩次,第一次花了半個小時,第二次用快進,只花了一半的時間就看完,她回來時,我已倒好帶子,站在窗前。
「是有關手上的案子,是嗎?我還以為你是專程去馬佩斯看拳擊賽的,不過我猜你有正經事要忙,對不?」
「是嗎?」
「先謝了,錢斯。還有,很高興看到你過得不錯。」
「他一定很高興見到你,他正在打電話,先進來再說。斯卡德先生,你先坐一會兒,我去告訴他你來了。」
「我會在那之前離開。」
這話倒不假。那時,他委託我的工作還沒了結,他手下的另外一名妓|女又死了,其他女孩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反正當時你正面臨中年危機,已經到了該換工作的時候了。」我回道。
「那叫做舉牌女郎?」
「當然沒有,你正忙著看她的屁股吧。」她一手搭我肩膀。「我真的還想多知道一些。」她說。
「我說真的。對她,我總覺得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她的長相我倒沒特別留意。」
「謝謝。」
「不是。」
「我認為她就是舉告示牌的女郎,就是在每一回合之間,舉牌子宣布下一回合的那種女郎。」
我問她方不方便過去,「我想借用一下你的錄像機,大概不會超過一小時。」我說read.99csw.com。
「嗨!拳賽如何?」她說。
「我覺得那個人就是他,尤其有一個動作讓我猛然想起來,就是他用手撫摸男孩頭髮那個動作。其他還有一些眼熟的地方,比如說他走路的樣子,移動的方式等等小細節,無論穿什麼衣服都掩飾不了。他撫摸小男孩頭髮的手勢,這動作和我的記憶分毫不差。」我皺皺眉頭,「我認為那個女的也是同一個人。」
「我懂。你以前去過馬佩斯嗎,錢斯?」
「那時候我並沒有想關於他的事。沒錯,他是在那裡,但是他是否真的殺了她這個問題,我一點進展也沒有,我想我看到了另一個兇手。」
「哪個女的?你沒提過還有一個女人啊。你說的是他的犯罪同夥,乳|房很小的那個?」
「什麼?」
我問他那棟房子還在不在。
「其實以我的年紀投入這行還算年輕,我還年輕得很呢。喂,馬修,你不會是特地跑來跟我打哈哈的吧。」
「比我預期的還精彩。你課上得怎麼樣?」
「鮮藍運動上衣,灰褲子,還有大圓點領帶。」
「我想的是慈善姐妹之家那種。不過可能你是對的。」
昨天晚上在馬佩斯,我才告訴他叫我馬修就可以了。
「說不定他胯|下的那個開口有通風冷卻的功效。」
「你還真是走了不少路啊。」
我是在辦案,只不過是另外一件,沒有必要去詳細解釋整個來龍去脈。「手上是有一點工作。」我說。
「還有皮膚,我好像記得她露了好多的肉,恐怕這是我唯一知道的。拜你之賜,馬修,我已經洗手不幹了。」
「抱歉我沒能幫上忙。」他說,「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替你四處打聽,那些在羅希德身邊的人一天到晚都泡在場子里。你還住那家旅館嗎?」
「可不是嗎?」
「就是掛滿項鏈的那個?」
「我知道。巴斯科姆也有同感。那個多明格斯出拳可真快,右拳瞬間就捶下來。」
我吻了她,然後離開。
「我認為是。要不是他那一身該死的行頭,我應該可以更容易認出他來。擠在那種密不透風的橡膠緊身衣里,再戴上橡膠頭套,一定會悶死。」
「她該不會還穿那件皮衣吧?」
「我也是。」
有些時候,這種事我的確會放在心上,但有時又不是那麼在意。有些時候,我覺得根本不應該在乎,或者是,應該多在意一些,反正總有一天,我會把這種感覺搞清楚https://read.99csw•com,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白人,頭髮快禿了,身高大約五尺十一寸,一百九十磅左右。」
「羽量級。他的穿著打扮呢?」
銀行開門之前,我吃過早餐,又讀了兩份報紙。我從銀行保險箱里取出那盤錄像帶,在街上打電話給伊萊恩。
「這些就是平裝本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有空讀它們。」她把整個袋子倒過來,書散在沙發上,她隨手拿了一本又丟回書堆里去。「至少都是英文,這是件好事,我又不懂西班牙文和葡萄牙文。但是,當你在讀翻譯本時,你以為你真的在讀書嗎?」
「喔?」
「我懂了。他坐前頭,一定是個忠實拳迷,也許一天到晚都上那兒報到。我從來沒有在加爾頓街或是其他的拳擊場看過他,老實說,我是直到對羅希德產生興趣之後才開始往拳擊場跑的。」
樓下的銅製招牌上寫著「錢斯·庫爾特非洲藝術」。我爬上鋪著地毯的樓梯,看見了門上鍍著帶有金邊的黑字,內容和樓下那塊一模一樣,只不過多加了一行:「敬請預約」。我沒有預約,不過也許我並不需要預約。我走上前去按了電鈴,不一會兒有人來應門,是巴斯科姆。他穿了一套三件套西裝,看見是我,開心地笑了起來。
「沒問題。」她說,「如果你馬上就來,如果你真的不會超過一小時,而且這次的錄像帶比上次那盤有意思的話。」
「我不知道。你也可以叫她馬佩斯小姐吧,我想,我只是猜想——」
「你為什麼不買平裝本?」
到了門口,我轉過身來問他:「對了,我差點忘了。你認得那個舉牌女郎嗎?」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了?」
「什麼幹了什麼?」
「誰說的,你棒得不得了。」
「我們不想熬太晚。」
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走到了麥迪遜大道,搭上公車,去城北邊三十個街區外的一個地方。錢斯的藝術品店就在一家賣名牌童裝的樓上,櫥窗里展示著《楊柳風》中感人的一幕:動物們全都穿著那家店的名牌小衣服,老鼠身上穿的那件苔綠色運動衣,價值和一櫥櫃的現代拉丁美洲小說差不多。
「你在他身上下了大注啦,錢斯?」
我在店裡隨意瀏覽擺設的面具和雕像,我對這些東西雖不在行,但即使是一個外行人都能看得出這些藝術品價值不菲。巴斯科姆回來的時候,我正在欣賞一尊從象牙海岸來的塞努福面具。他告訴我https://read.99csw.com錢斯先生馬上就來,「他正和一位從安特衛普打電話來的男士說話,我想,那是在比爾時。」
「我怎麼會受得了搬走呢?原本以為開這家藝術品店,那房子是非賣不可了,好在後來有別的辦法解決了難題。總之,我不需要再進什麼貨,那間屋子裡早就擠滿了好東西。」
「那是為了討一杯咖啡喝嘍?」
「老樣子。」
「他身邊還帶著一個小男孩,大概十來歲,淡棕色的頭髮,可能是他兒子。」
我第一次遇見錢斯的時候,他有一份很成功的事業,不過,是一種特別的行業——皮條客。但錢斯不是那種開著粉紅卡迪拉克、頭戴邋遢的紫色帽子的傳統皮條客。他雇我去調査是誰殺害了他手下的一名妓|女。
「沒問題。呃……我實在不想催你,但是……」
「難道他還穿著那一套同樣的行頭嗎?」
「如果我對她有所了解的話,我可以告訴你她有一雙長腿。」
換作我,也會搞不清楚。我第一次遇見錢斯時,他只有這個名字,直到開始做藝術品買賣之後,才在前頭加了個縮寫,後面加了姓氏。
「希望我也能這麼說。」錢斯這時接腔了,「馬修,也該是你來看我的時候了。昨天晚上拳賽結束之後,我以為你跟你的朋友會和我們一起。我們統統都到樓下埃爾登的休息室去了,我剛想要介紹你,一轉身才發現你不見了。」
我搖搖頭,「都不是,他坐中間第一排。」我在空中比劃著當時的地形,「這邊是拳擊場,這裏就是你藍色角落旁的位置,我和巴盧坐那邊,而那個引起我注意的人大概就坐這裏。」
「當然喜歡,勝過臉上挨拳頭,我一直都在學東西,而且,沒有一天我不在學新東西。」
「那種濟貧會的修女。」
「你還會再去嗎?」
「喔,那我見過,」錢斯說,「至少我看到一對父子坐前排,至於他們的長相就實在說不出來了。唯一引起我注意的理由是,他可能是體育館裏面唯一的小孩。」
「那個穿橡膠皮衣的男人,我想我看到的就是他。」
「他令人印象深刻,雖然他被右拳打中的次數實在太多了。」
「我馬上就到。」我說。
「你知道,就是那種在場中舉著告示牌報告接下來第幾回合的女郎。」
走到街上,我突生一種衝動,想躲在門口看看到底誰會出現,她從來不挑明說那是個嫖客,然而也沒說不是。而我,一直很識相地不問。說實在的
read.99csw.com,我也不想躲在陰暗角落等著窺伺她的午間伴侶,然後再想象他會要求她做些什麼,去賺得那些西班牙文與葡萄牙文學翻譯書的花費。「那麼你還保留著一批典藏品嗎?」
「知道,不過我無法告訴你他是什麼人。」他閉上眼睛,「我可以描繪出他的模樣,你懂我的意思嗎?我幾乎可以看到他坐在那兒的樣了,可是如果要我在你剛才的描述之外再補充點什麼,我就沒辦法了。怎麼?他幹了什麼?」
「牙買加藍山,價格高得嚇人。當然啦,看看你周圍——」他指一指那些面具和雕像,「每一件都昂貴得離譜。你喝黑咖啡吧?阿瑟,麻煩替我們準備兩杯咖啡,然後你去處理那些收據。」
他微笑著說:「唉,我一連遇到三個比我強的對手,他們真的比我好,所以,我就退休啦。之後我試著找些別的工作來做,剛好錢斯先生,哦,我是說庫爾特先生,他問我願不願意替他工作。」
「它很殘忍、很野蠻。沒什麼好辯解的。但是我不在乎。我就是愛。」
「課很棒,不過有一大堆書要讀,還有就是班上出了一個笨蛋,每次老師剛講完一句話,她就舉手發問,如果老師不想點辦法叫她閉上嘴,我大概不得不殺了她了事。」
「哦,只是偶爾來幫幫忙,斯卡德先生。」
「我自己也注意到了。」
「拍賣會我高價買了她。只要她沒有賣出去,每三個月我就會提高一次價錢,直到最後有人再也抵擋不了她高價的魅力而買下了她。那時我還真捨不得。不過我拿到錢之後,馬上又轉頭去買別的貨。」他拉著我的胳膊,「給你瞧瞧新貨色。今年春天我在非洲呆了一個月,有兩周是在馬利共和國的度剛,那裡的土著非常和善,他們住的房子讓我聯想到梅薩·弗迪的阿那沙契房屋,喏,那就是多貢買來的,眼睛挖成方形的洞,線條坦率利落,沒有受過基督教的影響。」
「你喜歡這個工作?」
「你知道吧?我已經從拳賽場上退休了,我想是我不夠好。」
他搖搖頭,「那真是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那裡離綠點並不遠,只是我不一定從綠點去,離開那裡之後也不一定回綠點,因此對我來說,實在沒什麼差別。我去馬佩斯只因為那兒剛好有一場我下了注的拳賽。」
「他長什麼樣?」
「這些都得歸功於你。是你讓我脫離那一行的。」
「很小,是那種參加賭局的最低賭注。你很欣賞他?昨天晚上你是read.99csw.com這麼說的。」
「不。」他接道,「我覺得她看起來像個修女。」
「那條領帶就不是一般人會戴的。如果是那樣我應該會注意到,可是怎麼想不起來我見過他。」
「我如果打聽到什麼的話——」
「大概吧。但總覺得像在看有字幕的電影,而且字幕上寫的並不完全是對話的原意。你看過那盤錄像帶了?」
他告訴我羅希德的對手是誰,說我該去看看他們比賽。我說我盡量。他還提到他們原先要羅希德每三個禮拜出賽一次,後來決定還是一個月一次比較好。
「的確。可是,也就只有這麼一瞬間,馬上就不行了。」他笑著說,「我愛死拳擊了。」
「他昨天穿著一件藍色運動上衣。」我告訴她有關那男人的事,還有跟他在一起的小男孩。「所以這就是上次的那盤錄像帶,你不會想再看一次吧?」我說。
「我想沒錯。我怎麼以前都不知道你在這裏做事,巴斯科姆?」
「『洗手不幹』。你覺得她看起來像所謂的『上班女郎』?」
「如果又訂到了場地或手邊沒什麼事要我親自處理的話。下一次的賽程是三星期後的星期二,在亞特蘭大。」他笑道,「是唐納德·特朗普的場子,應該比這個新馬佩斯體育館更豪華。」
「嗯。」
「他瞬間爆發力很棒。」
「是那個人嗎?」
「斯卡德先生,」他說,「見到你真好。庫爾特先生在等你嗎?」
「可是,你不是有朋友要來嗎?我馬上就走,你不介意我把帶子留這兒吧,我不想整天帶來帶去,或想個特別地方把它丟掉。」
「那傢伙和這『一點工作』有關,但你卻不知道他是誰。」
「如果是譯本好的話。」
我搖搖頭,「她穿著沙灘裝,一大截腿晾在外面。我並沒有特別注意她。」
「也不是。昨天晚上我在拳賽場看到一個人,我想也許你能告訴我他是誰。」
掛上電話,我踏上石磚地攔了一輛計程車。到了她家,她接過我的外套,問:「昨天晚上怎麼樣?有沒有看到兇手?」我一定是對她瞪大了迷惑的雙眼,她補充道:「就是理查德·瑟曼啊,他不是也該在那兒?這不正是你去馬佩斯的原因嗎?」
「當然,而且空前精彩。你可以說所有的東西都是我的收藏;也可以說每一件收藏品都是待價而沽的,那些東西全都算是店裡的存貨。你還記不記得那一件貝南王國的青銅器?那個女王頭?」
「除非他有一個水晶球。我就是碰運氣,覺得他應該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