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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被他們殺啦,不然你以為呢?」
「我怎麼知道?」
「有時候你寧願自己忘記是吧?」
「不清楚,四十歲吧,一個人胖成那樣,實在很難看得出來到底幾歲。」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感覺。」
「哦,是嗎?希望他沒有欠你錢。」
他避開我的眼光,幽幽地說:「我想貝弗莉有外遇。」
「你只是個管理員而已?」
我們又坐了好一會兒,天南地北聊個沒完。我談到手上正在辦的兩件案子,一件是正式受到委託卻始終掌握不到頭緒,另一件案子根本沒有人委託我,我卻緊咬著不放。我們還聊到棒球,因為職業棒球老闆惡性休業,春季訓練可能要延期了。此外就是我們聚會裡的一個小孩,他過去有著驚人的記錄——嗑藥酗酒什麼都來,在戒酒四個月之後去世了。
「六年前吧……等等,我說錯了,是七年前。」
「他年紀多大?」
「我不認識他。」
「他在這裏住很久了?」
「是她在艾爾-阿儂認識的男人。」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我比較怕那把刀。」
等她講完,大家圍成一圈坐著自我介紹,大部分人只講自己名字就繼續往下輪。我決定要多說一點。例如她今天講得很好,很高興她戒酒成功,可是輪到我時我只說:「我叫馬修,是個酒鬼。今晚我只聽就好。」
這個「他們」,是一個很籠統的稱呼。阿諾德·萊韋克被別人從背後刺殺,橫死街頭。吸食快克的人流浪到街頭之後,那老頭說,治安就一年比一年糟糕,他們會為了一張地鐵車票把你殺掉,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
「知不知道是誰?」
「那就是他的重點。」
「如今,我是菲尼神父所說的那百分之九十,而她卻開始在外面花起來了。」
「那後來他怎麼啦?」
我把手臂靠在身側,讓他看到我的手裡空無一物,我說我要找一個叫阿諾德·萊韋克的人。
「也許他們只是朋友罷了。」
「進來吧,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不會砍你的。」說著他把刀放在靠門的桌上,領我進屋去。
「沒那回事,假設而已。後來她為此跟我道歉,我們都同意保持現狀就好。」我用凝視威士忌酒杯的眼神看著我的茶杯。「我看不太可能。當兩個人都不希望改變時,就是產生變化的時候了。」
他的房子很小,被隔成兩個狹窄的房間,大的那間天花板上有一盞吊燈,是這房子唯一的照明設備。三個燈座中有倆燈泡已經燒掉了,剩下的那個最多只有四十瓦。房間九-九-藏-書整理得很乾凈,可是聞起來仍有一股老年人生了病的氣味。
「我又沒偷,如果他有家人的話我早就還他們了。可是萊韋克先生連個親人都沒有,他住這裏已經很多年了,我來上班之前他就住這裏了。」
大部分的案子都很有趣,其中更有幾起案子特別精彩。我讀了好幾個晚上,感觸很深。太陽底下,世事如常。以前的人,為了各種理由,或根本不為什麼理由互相殘殺,無所不用其極地使盡各種手段。
「再過不久,我也會有一台。」
「我們彷彿正處於道德復興的關鍵期。」
「你知道,戒酒之前,我曾經胡搞過好一陣子,每到一個酒吧去,我就告訴自己要找尋艷遇。通常到最後只落得個爛醉如泥,可是也有走運的時候,其中有幾次我甚至還記得。」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說:「我在生病,不過別擔心,這病不會傳染。」
「瞎扯。沒有什麼會讓我覺得好過。阿諾德住這兒大概有十年了,因為沒選擇餘地,你懂嗎?大部分時間他都關在自己屋裡,當然嘍,以他那種體型是不可能上街去跳踢踏舞的。」
「我明白。」我說,「昨天晚上我和伊萊恩一起,她說了那個M開頭的詞。」
「你是怎麼認識阿諾德·萊韋克的?」他問。
酒吧里幾乎全空了。有兩個獨飲的酒客各自分佔住長吧台兩端,一個喝啤酒,另一個則在細細品味一杯健力士黑啤酒。兩個老頭穿著舊貨店買的外套,在靠牆的桌前共飲。伯克站在吧台後面,不等我開口,他便告訴我米克整晚都沒來過。「他可能隨時會出現,但我想他是不會來了。」他說。我叫了杯可樂,坐在吧台前,有線電視在播《小凱撒》的黑白老片,愛德華·羅賓遜主演,中間沒有廣告。
「怎麼死的?」
有時這本書似乎變成翌晨早報的解毒劑。每天報上寫的那些犯罪事件,讓人很容易就下結論說,人性的醜惡正在空前急遽地惡化,世界末日來了,我們都要下地獄去了。當我看到這本書上的記載,幾世紀以前的男男女女也是為了幾個錢或為了情愛自相殘殺時,我可以告訴自己,其實我們並沒有變得更糟,我們和以前一樣好。
「真是個好主意,」我說,「順便幫我問問看她有沒有妹妹。」
「那這棟房子到底是誰的?」
「我以前認識一個女人,她告訴房客她是管理員,但實際上她就是房東。」
「誰知道她知道些什麼?誰又知道我到底知不知道?我只希望所有的事情九_九_藏_書都保持原狀。可是你知道嗎?那是不可能的。」
「多久才算很久?我在這裏住了四十二年啦,你相信嗎?在這種鬼地方一住四十二年,今年九月就要滿四十三年了,不過九月之前我就會搬出去——到一個更小的地方。」說完他又放聲大笑,笑得咳嗽不停,得再拽出手帕捂住嘴巴。等咳嗽稍微止住了,他又說:「一個更小的地方,像個六尺的盒子,懂不懂?」
「警察來過,還把我帶到城裡去看他。」她說。
「因為他死啦。」說完他哈哈大笑了起來。他是個老頭兒,白髮稀疏,眼眶深陷,看來好像過不了多久就要去和萊韋克作伴似的。他的褲子很松,用弔帶吊著,法蘭絨襯衫道袍似的掛著。除非他是去二手商店買衣服,否則就是他最近真瘦了很多。
「別急,一天一天慢慢來,千萬別喝酒。」
然而在其他的深夜裡,這個發現帶來的不是放心,而是絕望。我們從古至今都一個樣。沒有變得更好,也不會變得更好。
我什麼也沒說。
「哦,天哪。」
「他們要你認屍?」
她聳聳肩,「我呢,我得把那間公寓租出去。除了傢具以外,其他東西都被我搬到這裏,沒人領我就把它們扔了。」
「他們就沒消息了?」
星期天聖保羅沒有聚會,所以我到羅斯福醫院。出席的人大部分曾經是戒毒所的病人。那個演講者一開始染上了海洛因,她參加明尼蘇達州一個為期二十八天的住院療程,戒掉之後,在接下來的十五年又染上酒癮。現在她已經戒酒三年了。
「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萊韋克這傢伙嘛,人還不錯,是法裔加拿大人,他一定是在這裏出生的,因為他沒什麼口音。」
他替我們倆斟滿了茶。
根據菲爾·菲爾丁的記錄,他叫阿諾德·萊韋克,住在離錄像帶店六條街遠的哥倫比亞大道。那是出租公寓,離高級社區比較遠。兩個男人坐在台階上,喝著牛皮紙袋裡面的罐裝啤酒。其中一個男人的大腿上抱著個小女孩,正在吸她奶瓶里的柳橙汁。
「她知不知道你已經察覺?」
我看了大約半小時。米克還是沒來,也沒有其他的客人再進來。喝完可樂,我便起身回家。
「我不知道。」
「你可以啊。」
「別緊張。」
「你把錄像帶賣掉了。」
「他是做什麼的?」
「嗯?」
我遞給他一張名片,他接過來,伸直手臂舉著那張名片眯起眼看,並大聲念出我的名字。他問我可不可以留著名片,我說當然可以九*九*藏*書。
「還不一樣,婚姻就是操你媽的,她想結婚啊?」
那天晚上讀的案子並沒有給我什麼啟示,而我又還不想睡。午夜時分,我出去走走。天氣又變冷了,寒風颯颯吹在哈德遜街上。我走到葛洛根開放屋,那是米克·巴盧開的愛爾蘭酒吧,不過執照和產權證都不是用他的名字。
歷史上因我們的罪而犧牲的人,簡直是死得輕如鴻毛,我們回報以更多的罪惡,我們的罪惡之源永不枯竭。
「去年春天吧,再後來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他把刀子拿出來給我看,是一把木柄法國碳鋼菜刀。
格斯姓吉斯坎德,這是我從信箱上發現的,我可不是個偷懶的偵探。管理員的名字叫赫塔·艾根,就住同一條街隔兩戶的地下室。她是個身材嬌小的女人,可能連五尺都不到,一張謹慎多疑的小臉,說話時略帶中歐口音,還會一邊彎手指。因為關節炎,她的手指都變形了,不過活動起來還算靈活。
「輪到她去找樂子了。」
「她沒這麼說。她只說如果我們結婚了,她就停止和客戶來往。」
門鈴上沒有阿諾德·萊韋克的名字,我走過去問那兩個坐在台階上的男人阿諾德·萊韋克是不是住這裏。他們聳聳肩,搖著頭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我走進去看,連管理員的門牌也找不到,只好按一樓住戶的電鈴,直到有人開門讓我進去。
「我是可以,但我不想。在這裏我可是洪荒時代就戒酒的老前輩,在那些新來的人面前,我可不想破壞我那完美的長老形象。」他笑了,「我要到市區去,把自己說得聽起來徬徨無助,搞不好會有一個戀父情結的年輕小姐正在尋找她心目中的父親形象。」
「沒錯。」
「因為有電話民意測驗的支持,他說這個國家只有百分之十的已婚夫婦有過婚外情,為什麼?因為大家都很誠實。可他要怎麼證明這個說法呢?很簡單,因為那些電話受訪者都這麼說。」
我看著她,她說,「你去告我好了,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沒人知道。雇我的是一家管理公司,我收了房租就交給公司,隨他們怎麼辦。至於房東,我從來也沒見過。房東是誰很重要嗎?」
他尖厲地笑著,「結果還是被我料中了。」
「什麼M開頭的詞?『操你媽的』?」
走廊上散發著老鼠和尿騷味。盡頭的門打開,一個男人探出頭來,我向他走去,他說:「你要幹嘛?不要走得這麼近!」
「『背著死人偷錢』,只可惜,他們偷不到什麼錢。」
「你是說以什https://read.99csw.com麼維生嗎?不知道。他以前上過班,後來就不常出門了。」
「我到上面見到阿諾德之後,一定會轉告他說你在找他。」說完他又笑個不停。
「我猜把這種事情拿來開玩笑可能會好過一點。」
他告訴我如何才能找到管理員。「她也沒做什麼事,就收收房租罷了。」問他名字,他說叫格斯,再問他姓什麼,一抹狡獪的笑容出現在他臉上。「知道我叫格斯就夠了,你不告訴我你姓什麼,我又為什麼要跟你說?」
我和吉姆在第九大道上的一家中國餐廳吃飯。那是我們星期天晚餐碰面的老地方。老闆不在乎我們坐多久,也不在意替我們添幾次茶水,因為這裏從來都不會客滿。這裏的食物並不差,真搞不懂它的生意為什麼沒有更好一點。
大約八點時,他說:「我今天晚上想做一件事,我要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聚會,把我和貝弗莉這些事全部吐出來,我沒法在這裏的聚會上吐。」
星期天下午,我找到了那個電影狂。
「哦,那還用說嗎?他有一台那叫什麼玩意兒?那種可以在電視機上看電影的機器。」
他掂起筷了,當作鼓棰敲。「不知他有沒有打電話到我家來。」
我的臉一定看起來非常茫然。因此他說:「哎呀,我忘了你根本不認識他。他呀,胖得跟豬一樣,我是說阿諾德。」他手往前一比,從上到下劃一個愈來愈寬的弧形。「就像一顆梨子,走起路來和鴨子一樣搖搖晃晃。他住三樓,不管去哪裡都要爬兩層樓,所以才不常出來。」
「該死!」他說,「那些混蛋把我渾身上下從屁|眼到胃口都切除了,還是一點用都沒有。這個病拖得太久了,因為我怕他們真會查出什麼來。」
「嗯,我喜歡。」他說,「這話中聽。」
是不太重要。我又問她萊韋克是什麼時候死的。
「你說萊韋克嗎?唉,你到底有沒有注意聽?他死啦。」
她點點頭。「『是他沒錯,』我說,『是萊韋克』。之後又把我帶回來,要我開門讓他們進去搜査,我跟著後頭進屋,他們卻說:『你現在可以走了,愛琴太太。』『不要緊,我留在這兒吧。』因為這些人,有些還好,有些就會背著死人偷錢,這句俗語是不是這樣說的?」
他喝了一口茶。
「喔,當然啦。」她說,「當然這棟房子是我的,所以我才能住地下室。其實我是一個大富婆,一個喜歡像老鼠一樣住在地下的大富婆。」
「據我了解,他很喜歡看電影。」
她嘆了口氣,「搜查完了之後,我把門鎖好問他們,九*九*藏*書現在我該怎麼辦?有沒有人會來把他的東西拿走?他們說會與我保持聯絡,然後就沒下文了。」
「不然呢?難不成是英國女皇?」
「喔。」我應道。
「你才不要緊張!」他說,「我有刀。」
「為什麼?」
「結婚。」
我問他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他說應該是一年前吧,可是在菲爾丁的電腦資料中,他最後一次交易記錄是四月十九日,我說萊韋克四月時還活著,他回答,他的腦袋已經沒辦法記得那時候的事了。
我獨自去參加聚會。
「真的?」他想了一下,「啊,這麼說來這事一定是在我認識你之前,那時你也還沒開始戒酒。因為幾年後我就不再拈花惹草了。並不是因為良心發現,只是不再那麼做罷了。也許是基於健康的理由吧,先是皰疹,再是愛滋病,我不知道。倒也不是被嚇住了。是我不再感興趣了。」
他問我:「你今天有沒有看《紐約時報》?上面有篇文章訪問一個寫了暢銷小說的天主教神父,我忘了他叫什麼。」
我回旅館后打開電視,三個台都在轉播大學籃球賽,戰況激烈到我根本看不下去。後來找到一個台轉播網球比賽,相比較之下這個節目就安靜多了。說自己在「看」球賽不知對不對,可是當他們把球在網子上空打來打去時,我的確睜著眼睛坐在電視機前面。
「你什麼時候來上班的?」
「錄像機。」
「嫖客。」
「不,不是的。」
「沒什麼不對。」
「錄像帶?我把它們拿到百老匯大道,賣幾個錢。那樣不對嗎?」
「沒,沒人告訴我誰會來領走他的遺物或我該怎麼辦。既然他們不聯絡我,我只好打電話給管區警局,可是他們竟然搞不清我說什麼。大概被謀殺的人太多了,誰都懶得繼續追查下去。」
聚會結束后,我回到旅館,沒有人留話。我回房看了兩小時書,是一本向人借來的平裝書,書名叫《新門刑案日誌》,內容是十七、十八世紀英國的犯罪記錄,這本書在我手上大概有一個多月了,每晚睡覺前都會翻上幾頁。
「是啊,重點是我剛開始參加戒酒計劃的時候,還沒完全放棄這種生活,酗酒最嚴重時,婚姻也差不多瀕臨破裂。可是後來我爬出了泥沼,漸漸清醒了,也度過了婚姻危機。她開始到阿儂去展開自己的生活,我們繼續維持下去。不過我在外面還是有別人,你知道。」
「你不認識他?」他拽一條手巾捂住嘴咳嗽。
「喔,是這樣啊。這是個前提條件嗎?跟我結婚我就不做了。」
「我知道你在說誰。」
「客戶?」